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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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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桑海日里骄阳似火,热浪滚滚。夜里虽凉爽些,但海风呼啸,潮气又重。加之墨家驻地毗邻海岸,岸上蝉鸣不歇,格外聒噪,崖下一年到头浪潮不绝。海风吹得久了,就难免有头疼脑热的症候。

实在不是个养伤的好地方。

少年巨子每每望向盖聂那间紧闭的房门,总担心房里的人会不会被闷熟了。这么热的天,那个女人都不准他出门半步,多大仇啊。

事实上自蜃楼归来,少年巨子便甚少见到盖聂。他每次想去看看自家大叔,总被墨家各路人马阻拦,别提多丧气了。

那时候少羽还未成行,连他都数少年:盖先生现在需要静养,你这大呼叫的,没事都要吵三分,还自带闯祸的本事,要让你见盖先生,一番闹腾,只怕三月便能治好的伤,一生都要好不了。

少年诚惶诚恐地拉着好友的手,极力保证,我绝不吵到大叔,绝不惹祸,只是去看看他,就一眼!

少羽抄起手,揶揄着表示怀疑,当年误触了烟花,还拿渊虹烤鸡的人是谁?不定渊虹会断掉,也有你一份功劳。

少年瑟缩了一下,赔笑道,当年是我不懂事。这不,徐夫子都开始重铸渊虹了。你就通融一下!我绝不闯祸,用墨家巨子的信誉保证!

到底少羽还是站在少年这边的,看着少年可怜巴巴,一时心软便行了个方便。

俩人蹑手蹑脚地踱到盖聂房外,少年趁着没人,一溜烟便上了树,藏在树冠里。

少羽正大光明地站在门外,瞧见少年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笑到打跌。

不大一会儿,端木蓉冰冷的声音便透过了房门传出来:那子整日没事可做,闲得很,活蹦乱跳着呢,用不着你操心。如今你内伤沉重,木剑不能再用了。班老头和徐夫子商量,渊虹自机关城断裂,便一直被妥善收着,此刻倒是重铸的好时机。你若还想再握几年剑,就好生歇着几日,按时服药,安心静养。否则……

房门洞开的吱呀声突兀地传来,少羽虽努力侧耳静听,仍未听清后面的话。见端木蓉出来,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轻描淡写地,我来瞧瞧盖先生。

端木蓉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瞧去,见四下并无旁的人,才放了心,只道,长话短。

等她提着药箱完全消失,少羽方才给树上的少年使了个眼色。少年巨子手脚并用地爬下来,正要进门,却被少羽一把拉住。

少年一脸不耐烦地想叫他松手,不料对上了对方一本正经的脸。少羽正色道,要进去可以,但是咱们得先好,第一,不能乱嚷嚷搅了盖先生清净。这个最重要,要是犯了,我可不饶你。第二,待会儿我会在外面看着,听到我信号,马上出来,不准拖延,明白吗?

少羽一本正经的模样甚少见到,少年点头应承下来,心里却犯了嘀咕:为啥突然这么严肃?难道大叔这伤有什么不对劲?

他进门时轻手轻脚,不断回望门口站着的少羽。心下默默将蜃楼那场大战的经过又回忆了一遍,越想越心惊。那会儿盖聂确是为了护着他挨了东皇太一全力的一击,但盖聂内力深厚,当时未见丝毫不妥。后来他还和流沙的人合力,一举将蜃楼彻底毁了。但之后回到墨家驻地,端木蓉为他彻夜诊治之后,脸就黑得跟锅底一样。自那日起,那女人便驻地多海风,不利于养伤,整整半个月未让盖聂出过房门。更不准不相干的人打扰,尤其是墨家巨子。

少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当年残月谷一役,盖聂也受了重伤,还险些丢了性命。后来在镜湖医庄住了不少时日,也没见端木蓉这般谨慎微。

难道这伤真的那么严重?

一心两用的后果,便是走到桌边时还未转过头来,少年一不心整个人便撞到了桌上,哎呦地叫了一声,手臂将桌上的茶壶碰倒,眼看茶壶就要跌下来摔碎。少羽暗叫一声不好,三步并作两步,堪堪赶在地前接住了茶壶。

只是接虽然接住了,还是弄出了不的响动。

少羽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狠狠地瞪了天明一眼。这子,真不让人省心。

少年连忙接过茶壶,正打算放回桌上,不想背后一个声音传来,不大,却足够让人安心。

天明?

许久未听见盖聂的声音,少年不由得鼻子一酸。飞快地放好茶壶,径直冲到了榻边。

盖聂靠在榻上,精神尚可,只是不知是否光线昏暗的缘故,面色仿佛不大好。

少年大大咧咧地坐到榻边,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刻意压低声音,大叔,好久没见你,过来看看。

盖聂面色柔和,微笑着,是啊,好久没看到天明了。

少年想起方才险些撞翻了茶壶,委屈巴巴地缩了缩:大叔,都是我不好,刚刚吵到你了吧?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就是不心。以后会注意的。

盖聂淡淡地摇头,从你们走到房门前,我便听到了。不要紧。

少羽在后面瞧见少年这架势,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子平日里不是倔得很,又拽得二五八万嘛?怎么在盖先生面前这么乖巧听话?

唉,真是,受不了。

这么想着,便识趣地笑着朝盖聂点了点头,然后轻手轻脚地从房里退了出来。

房里天明去拉盖聂的手,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仿佛缀满了星星。

大叔,你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紧?都是因为我,否则你也不会受伤。

大叔,你要快点好起来。天明好担心,半月见不到你,可想你了。

大叔,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起来了,我就给你做香喷喷的烤鸡。

大叔,天这么热,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屋内光线昏暗,盖聂的目光也透着几许倦意。他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话。

少年终于觉察出了一丝异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盖聂的精神似乎就比方才差了不少。以往盖聂虽寡言,但与自己一道的时候,或多或少总会聊上一阵。虽然听得多,得少,但断不会如今日这般。简直像是强撑着与他见面一样。

他被自己的结论吓了一大跳。

于是他抓着盖聂的手,心翼翼地轻声,大叔,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盖聂点点头,目送少年一步一回头地走到门边,关上房门,才沉沉地阖上双眼。

自己还未发出讯号少年便自己先出来了,少羽正在奇怪,但见少年沉着一张脸,眉头皱成一团,不由得心道,这子这幅模样,莫非是盖先生的伤情被发现了?转念一想,不可能啊,这子大而化之惯了,这么点时间就能看出端倪?肯定是我想多了。

不过这件事之后,少年巨子确实没再嚷嚷着要去看盖聂,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只是每每见他盯着端木蓉时臭着的一张脸,想问又不敢问,少羽就好笑:这子也不过如此。

心里怎么想,全写脸上了。

少羽随项氏离开桑海前往会稽,高渐离独自去了咸阳,雪女也不在了,墨家整日里阴云密布。往日天明总是最乐观开朗的那个,大嗓门嚷着老远就能听到。这次他一反常态,安安静静的,整日里皱着眉头,看到谁都绕道走。

平常大伙儿嫌他吵,这会儿气氛压抑,又嫌他不吵了。月儿虽偶尔也会听他话,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帮端木蓉制药,并无多少时间与他闲聊。

少年巨子一肚子话无人可,便时常捡夜里无人之时,靠在盖聂屋外那棵树下,极声地自言自语,只当给盖聂听了。反正很多时候,盖聂也不会答话,而他只要想着盖聂就在身边,便格外安心。再,那人正在病中,那个时间应当早就睡下了……吧?

大多数琐碎的事都能自少年口中演绎得活灵活现。至于高渐离和雪女,他倒守口如瓶,未曾透露半个字。临走前,少年总担心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轻声,大叔,你要早点好起来。

一墙之隔,房内正闭目调息的盖聂听到,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份平静在那年秋天再次被打破。

圣贤庄因私 藏禁 书,被丞相李斯下令查抄。伏念颜路两位掌门并庄内诸多弟子,俱被扣押。张良因在外任,侥幸逃过一劫。荀子不知所踪。之后李斯以此向始皇言,当于国内禁 止私 学,非秦记及博士所掌者,尽焚之。尤以《诗》《书》为甚。

圣贤庄那场大火,烧红了桑海半边天。

好学者,望之而泣。

墨家联络有间客栈,希望庖丁能打听出两位掌门被囚于何处,好施以援手。庖丁忙了半个月,四处碰。秋分那日,总算传了消息回墨家,却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两位掌门在押解往咸阳的途中,相继病故。其余诸弟子暂被关押在桑海,等候处决。

少年巨子乍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是在骗人,根本不信。趁众人不备,一溜烟离了驻地,撒腿就往跑桑海城跑。

半月过去,圣贤庄的大火已然熄灭,只有灰黑色的烟尘还时不时地自废墟上窜起。少年颓然地站在原地,望着曾经求学罚站,如今已化为尘土的地方,想起冷峻严厉的伏念与淡然温和的颜路竟都已死于非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不禁潸然泪下。

是不是我再努力一点,再强大一点,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高渐离、雪女他们也就不用死了?

少年一遍遍质问自己,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有心无力,远远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滴滴答答地满了襟口。

秋寒入骨,海风在耳畔呼啸,带来了身后那人熟悉的声音。

哭泣,一次就够了。如果继续停滞不前,还会失去更多。

少年止住泪水,抽噎着缓缓转过身来,望着不远处那人熟悉的白衣在风中微卷。

他身形清减了不少,神色依旧,双眼映着晚霞的片片赤红,跃动着点点光华。

即使不着剑,也似出鞘的剑一般锋利,令人移不开双眼。

想变强么?

想!哪怕一点也好,我想变得更强!

少年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未干的泪水,望着他的眼中缀满坚定。

大叔,教我剑术吧!

那人眸光闪动,缓缓点了点头。

大叔,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大叔,你为何总能找到我?

大叔,你的伤怎么样了?

大叔……我想学百步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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