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勤学苦(1 / 1)
这人显然一副儒生作派,又疑似学经读傻了脑子,林昭一点也不想与他纠缠,得了孙广的话,如蒙大赦,立马开溜。韩时正在宣泄情绪的兴头上,被放走了听众难免不太高兴,板着脸问孙广:“孙君既然允许我出门,又何必在一旁时时看顾,如同押解犯人?”
孙广早知如何对付这儒生,亦板了脸,道:“冬至已过,主邢狱肃杀的秋冬结束,韩郎君若是被人发现,有幸不被灭口,也能混上一年,到来年立秋再断生死。”
据孙广打听了解,这次负责押解粮食的是宦党,失了粮,他们追贼最为心切,党人则是寻到了攻讦对方的武器,咬紧了失职一事,对他们穷追猛打。相比何群那张招摇的脸和传得沸沸扬扬儿止啼的传闻,韩时的存在宛如透明,双方谁也不想把一个太学生牵扯进来,将事情复杂化,然而这并非就证明了韩时高枕无忧,只能两方都不愿讲韩时的存在摆到台面上来。
党人珍惜太学一脉的清贵脸面,宦臣亦不愿招惹这一批“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的”太学乡党。如此韩时的未来反而比何群更加难以捉摸。孙广这一番话,是提醒,实则是反讽,韩时想起自己渺茫不定的前途,更加垂头丧气。
如果这就是一桩单纯的劫粮案就好了,可惜何群所截获的,只有零星几袋米粮,大部分都装了砂石。
他无意撞破真相,便是真的无辜,恐怕宦臣一系也不会放过他这么一个见证人。毕竟失职比起偷换公粮,罪名要轻得太多。
林昭回到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屋子里隐见火光,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气息,不知道秦思又在搞什么科研项目,林昭推开门,见秦思盘坐在火堆前,聚精会神的盯着火上的一罐草药,时不时用勺子舀出一些盛在碗里,拧眉细细品尝。
他面前已经摆开了一行,每个碗前都放着一个木片,上边用焦黑的木棍写了配比。
这味道……科研人员真是伟大。林昭连忙捂了鼻子,由衷的赞叹。
他一开门被秦思察觉了踪迹,火光映在少年脸上,软化了眉眼间的冷清,显得十分稚气。秦思冲他招招手,示意林昭过去,他不情不愿的靠近了几步,就被秦思塞上一碗汤药,这药显然是掐着林昭回来的点熬的,此刻还温温透着暖,当然也泛着浓烈的气味。
林昭不由苦了脸,忍不住挣扎道:“秦医生,我觉得我手上已经好了许多,不用再喝药了。”
他手上的冻疮由于及时保暖与秦思的医治已经逐渐好转,伤口已经大部分愈合,只剩几个大的裂口还有红肿残疤,但是五指灵活,已经无碍于大部分行动。
秦思不为所动,甚至都不看他一眼,左手稳稳举着陶碗,露出一截细弱的腕骨,像是一种无声的坚持。林昭反抗无果,认命的接过来一口饮尽,然后连灌了几口凉水都没冲淡嘴里那种苦味,他怀念西药,真的。
神农秦百草也尝了一口汤药,神情松了一瞬,片刻之后又锁紧了眉,不知是同林昭话,还是自言自语道:“这次味道倒是对了,就是没地方实验。”
他扭头问林昭:“这附近可有活物卖?”
林昭想了想,老老实实:“这个冬天太冷,市上来卖的大部分是被冻死的鸡鸭猪狗。要活物,估计只有孙广那边,他主营养殖业,家里屋舍墙垣建得比较厚实,又舍得烧柴取暖,冬天许是没冻死多少,你要是有需求,我明日同他问一问。”
秦思一想成本,摆了摆手,将这件事暂且搁下,“算了,是我太心急了,这事慢慢来吧。”
林昭点头,对于秦思的专业领域,他一向不怎么发言,秦思如何自己便如何做。
厚厚的草席上摆了几片木板,秦思抬手抽出一块推到他面前,自己捡起另外一块空白,右手捏了根木棍放在火上,烧至焦黑便缩回来在木板上一阵写写画画。
林昭低头一看,木板上是几个用炭笔涂黑的隶书大字,秦思亲笔所写的字帖。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只有些秃的毛笔,在旁边陶碗上沾了点水,开始对照练字。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秦思终于整理完了实验报告,足足写了三版,心收在一旁,抽得空闲去看林昭练字的成果。他看林昭写了几个字后,右手将林昭的手腕向后微移,:“你练了几天我看了下控笔还行,就不用枕腕了,直接练悬腕吧,稳一稳手。”
林昭自然是听从专业人士指点,软笔书法与硬笔相差甚多,林昭才练了一会,就觉手上颤抖得厉害。他咬牙坚持,额上渐渐沁出汗来,鼻尖嗅着浓烈的中药气息,一时有点头晕目眩。秦思一整天都在中药气味的熏染之中,专注工作一时习惯了倒还不觉,看见林昭神色有异,连忙起身把窗格上堵风的草团抽出来,冷清的空气扑面而来,吹得屋里顿时一阵清爽。
林昭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稍稍休息了一下,让秦思把窗格开得更大些,低头继续练字。
夜晚火光忽明忽暗,这对他们的眼睛不太友好,可惜时间不等人,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黄巾之乱宛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逼得两人不得不争分夺秒,抓紧一切学习进修的机会。
两人最后躺在各自的床上揉眼做眼保健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话。
“木板又不够用了,消耗的太快,看来还是尽快习惯用竹简替代。”
“真唾弃过去那个随手丢废纸的自己,不是造纸术东汉的蔡公公已经弄出来了吗?怎么完全没有一点普及的影子,竹简对于习惯了从左到右从上往下书写的现代人真是一个虐心的故事。”
“技术不太成熟,还不能大规模生产吧。其实就算大规模生产也还是先供应上层,等我们能用上也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吧。”
“真虐,要不我们两个去找匠人研究一下,没纸的日子我简直生不如死……”
“你知道造纸术的具体步骤吗?”
月光凉凉投下,回答他的最终只有林昭微微的鼾声。
秦思侧身看了眼已经陷入沉睡的林昭,无声笑了笑。
“晚安。”
第二日林昭彻夜练字的后遗症还没消去,拿笔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周史看见了,忍不住问:“阿昭,你这手怎么了?抽筋了?”
林昭左手握住右腕,勉强将笔迹矫正不致晕染。一边咧嘴笑了笑,“约莫是吧。”
周史很同情林昭,好心提醒道:“阿昭你不妨去张屠家买些骨肉,手脚抽筋,喝骨汤最好。”
林昭嘴上虚应,还真不敢去找张屠户买骨头,要知道他这些天就像是群狼垂涎的一根肉骨头,现在跑到市上不是肉包子打狗吗?方史今天又没来上班,对于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出勤,林昭表示很羡慕,也很唾弃,也不知他后台多硬,吴市掾和张市史才能容忍他到现在。
罢市之后林昭从赵班手上拿走一袋细沙,教学工具就此齐全。万事俱备,只等明天学生上门。可怜他难得的休息日还要给别人无偿上补习班,出来也是一把辛酸泪。
当晚林昭没有练字,紧张的拿了炭棍在木板上备课。
突然,他想起什么,抬头道:“秦医生,我们打个商量先。我明天课上要是胡八道,你可别戳穿我啊。”
秦思似笑非笑的反问:“我什么时候戳穿过你?”
这话得,好像他经常胡八道一样,呃,好像、似乎也没有经常?
林昭只在寒暑假给表妹表弟当过全科的补习老师,第一次给陌生人当老师,还是古代这种事师如父的教育环境,受此重任,难免有点误人子弟的担忧,睁着眼在床上直挺挺的躺了半晌,还是不太睡不着,起身把秦思摇醒。
“秦思,你明天我们要管他们的饭吗?是不是要准备点菜和肉啊?”
秦思睡梦惺忪间被人吵醒,忍不住问:“林昭,你老实,你是不是紧张?”
“哪有。”林昭难得嘴硬了下,面对秦思怀疑的眼神,目光游移了一下,“秦思我有点失眠,不如来下盘五子棋吧。”
秦思无语:“……”
林昭故作淡定。他也想玩点高大上一点的,比如象棋麻将斗地主之类啊,奈何条件限制,勉强不受限的围棋他又不懂,只好腆着脸五子棋。
面对他这大半夜的发神经,秦思倒是好脾气的很纵容,起身拿起了外衣,林昭等着他,谁知秦思拿了衣裳,问:“你盯着我干嘛?”
林昭一愣,连忙转开脸,心里嘀咕,这秦思偶像包袱太重了,穿个衣服还怕被人看见。
穿好衣裳,两人坐在了窗前,一人持了一只炭棍,就着月光在桌上划出横竖纵横的几道,开始下棋。
三盘之后,林昭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秦思淡然的脸,表情纠结;五盘之后,他干脆地一?G木棍,朝床上一躺,蒙头道:“睡觉睡觉。”
秦思笑笑。
自是一夜好眠。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