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袒露心声（1 / 1）

这几日秦梓风夸张地坐个轮椅开着房车去外地出席代言活动，通稿都是“带伤上阵最敬业艺人”。他也不用站街，就往空调间里一钻，漫不经心地接受一下采访，戴上腕表对镜头放放电就好了。其实秦梓风这次出来主要为了放风，医院可把他给憋坏了，低调得简直不像他。然而逍遥到第三天一大早回去的路上，他又忍不住担心起他端方温良的沈医生，那只泰迪精该不会趁他不在胡作非为吧？

越想越不安，赶紧撕了面膜打电话回医院，一问，果然萧靖天请假了！

秦梓风急得催促司机一路狂飚，结果撞上个早高峰又高架上堵好久。好不容易到了住院部门口，秦梓风挥开要搀扶他的手，在晨练病人们震惊的目光中，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作为“医学奇迹”进了电梯，狂按关门键，然而一只手忽地挡住了正要合上的门，戴着大胡子和墨镜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他边上一站。

秦梓风顿时从一只人畜无害的兔子变成了盯梢大白鹅，恶狠狠地将这个男人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遍，随后发现他鞋一个爹一个妈。

注意到秦梓风的视线，萧靖天字正腔圆道：“啧，穿错了！”

穿错你妹！一只运动鞋一只皮鞋也能穿错？！

那皮鞋前几天沈墨刚穿过，他脚比萧靖天半码，也亏得萧靖天硬把自己的大脚丫子挤进去。

秦梓风气得牙痒痒，他知道萧靖天是故意的，脑中情不自禁浮现出一只大尾巴狼把毫无防备的羊羔吃得连渣都不剩的画面，顿时眼眶红了。

恰巧此时，电梯门打开。春风得意的萧靖天率先迈着大长腿走出来，门口提着个旅行袋候着的廖铮一看秦梓风眼里蒙着层水雾的模样就皱起了眉，然而不等他什么，秦梓风已经推开他三两步进了自己病房，“砰”地合上了门。

萧靖天吹了声口哨，和孟护士长打了个招呼便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病房。

廖铮把旅行袋搁边上，看了眼萧靖天的脚：“您又欺负他了？”

萧靖天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但想想没有两百万，唯有耐着性子道:“我这是给你个机会……一会儿先帮我接个人，之后就没什么事了，你想干嘛干嘛！”

廖铮虽然觉着萧靖天这做法十分不妥，但转念一想待会儿就可以亲自去安慰秦梓风，仍依言乖乖接人去了。

萧靖天把脚从皮鞋里抽出来，“嘶”了声，穿鞋还真不容易。提着那只鞋便想到沈墨，想到沈墨就想到那一晚。

那一晚，他看沈墨躲着不出来，思量着让他缓缓也好，反正第二天是周日。哪知周日一早睁眼就没见着人，打电话过去才知道他值班去了。

那头沈医生还轻笑了一下振振有词道：“你又没问，我干什么告诉你？”

这就牵扯到了“我是你什么人”的问题。萧靖天又不出“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这样娘里娘气的土味情话。只好悻悻挂了电话。

环顾四周，没他在的日子里，这里又恢复了往日一丝不苟的整洁。其实他是故意把自己东西摊得到处都是的，他喜欢趴沙发上看沈墨给他收拾，间或无奈地叹一口气，又舍不得骂他。

先前卖掉的那套位于市中心的三层别墅，虽然每天都有人来打扫，但总觉着死气沉沉的。加上他经常在外奔波，也不方便养宠物，偶尔来了兴致做个饭，也只能对着空气自娱自乐，更觉凄凉。

也只有在沈墨这里，能找到久违的感觉。

在沙发上瘫了会儿，煤炭便来舔他手心。萧靖天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脑袋，顺手拨弄了一下他脖子上的铃铛，，悦耳的一声响动，心里那丁点儿不愉快立刻便烟消云散了。

下午，用吸尘器吸了遍地，去菜场买菜，算准了时间边做饭边竖起耳朵听动静。假装没听到开锁声，在他打开移门时，故意不擦的汗恰巧从下巴上滑。

“回来了？”撩了下挡住眼睛的刘海。

沈墨愣愣看了他一会儿，才“嗯”了声，扯了他脖子上的毛巾替他擦汗。煤炭隔着玻璃门歪着脑袋瞧着靠得极近的二人，享受地眯起眼的萧靖天从它那双金色的眼中察觉到了一丝丝的嫉妒。

正回味着，忽便听着敲门声，萧靖天赶紧戳破了粉红泡泡，去床上躺好。

被廖铮领进来的中年男人一张标准的国字脸，五十出头，却已是两鬓斑白。眼皮耷拉着，瞧着无精打采的，价格不菲的短袖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发福的曲线。

男人对上萧靖天的视线略有些尴尬，将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搁地上，回头看了眼。当见着那个浓妆艳抹的三十岁左右的卷发女子走进来时，萧靖天刚刚被唤起的久别重逢的温情又瞬间冻成了三尺冰寒。

“你马阿姨非要一起来看看你。”察觉到了空气的凝结，男人的声音顿时低了八度。

那女子倒是一点都不觉着尴尬，娇俏地笑了笑，搁下包道：“你爸整天念着你，就是不好意思，唉！瞧你受多大的罪啊！早就想来看看，这不……”

“出去。”萧靖天一锤定音。

那女子被噎了下，便去看萧建军，萧建军也觉着面子上挂不住，板起脸道：“你马阿姨好心来瞧你……”

“我看是钱不够花了吧？”萧靖天冷笑着打断道，“提款机废了，能不着急吗？赶紧敲打敲打看还能不能用，我劝你也别废这功夫了！趁着年轻，赶紧再找个下家，生个一儿半女的不定还能……”

话未完，便见着萧建军几步上前扬起了手。

一切仿佛都是一帧帧播放着，萧靖天瞪着萧建军，不躲不闪，心却好似已被捅了个对穿。

萧建军从到大就没打过他，他扛了那么多不该他这个年纪扛的事，他怎么舍得对他动手？可如今却不同了。

然而那一巴掌始终未下。

萧建军回头，便见着拽住他手腕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看着斯斯文文的医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下力道也不轻不重，但萧建军下意识地就抽回了手往后退了步。

那女子不知沈墨身份，赶紧打圆场道：“哎呀医生！不好意思，误会误会，父子俩拌嘴。”

沈墨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家属是吧？来得正好，麻烦把这位患者的费用缴一下。”

那女子瞬间惨白了一张脸，倒是萧建军轻声问了句“多少钱？”，然而还没等沈墨回答，那女子便找了个借口把人拖走了。

沈墨把门一关，隔绝了外头渐行渐远的争吵声，又走过去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室内瞬间便暗下来，模糊了昼夜。

沈墨坐到萧靖天身旁，看他紧抿着唇不知想什么，便伸了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动作，太像在安慰一个灰心丧气的孩子，萧靖天偏头躲开道：“你转过去。”

深墨照做了，片刻后，就感觉到一个重量靠在自己背上。

萧靖天额头抵着沈墨，脸上有些发烫。他觉得丢人，好像心思全都被沈墨看透了。一直以来，他都不想在沈墨面前展露他脆弱不堪的一面，可是这样的时刻，他又只想他陪在身旁。

“半年多没见了，我也不想这样，可就是忍不住……那女人把他存款都弄走了，整□□着他来要钱，我还不能她一句。”

沈墨轻轻握住了萧靖天的手。

“八岁那年，我爸鬼门关走了一遭，切了一边肾才保住命。家底都掏空了，我妈就和别人走了……”

沈墨收紧了五指。

我和奶奶轮流去医院照顾，奶奶眼睛不好，我就那时候学会了做饭。休学一年，有次买菜没看路，被车带倒，右手打了石膏，就单手做饭。除了奶奶，没人知道我骨折了。有时候路上看到同学，心里会恨，觉得和他们不一样了。”

这些话仿佛压在心上多年的磐石，光是要挪开它，让自己透一口气，便已筋疲力尽。

“我的学费都自己挣的，读大专那会儿，星探找我，可以食宿全包去韩国培训，我就不顾我爸反对去了。三年，回来签了公司，上了选秀，接了几部片子，一炮而红，成立工作室单干的时候我就想着，终于可以让我爸享享福了，哪知奶奶才走没多久，他就被迷了心窍，我什么他都不信……”垂眼看着惨白的床单，“我以前觉得，至少我还有我爸，可现在……”

萧靖天一口气到这儿，见沈墨迟迟不接话，忽就不安起来。

曾经着“权衡”的沈墨，会不会听了这些，便觉着他果真是个麻烦呢？

天天穿着白大褂的沈墨，比他惨烈百倍的悲情故事恐怕也听了不知多少。今天他了这番话，算是彻底从“神坛”上走了下来，成了个再普通不过的存在。

这样的他，是否还值得沈墨一如既往地追逐和仰慕？

尽管此时沈墨仍握着他的手，但那也可能不过是因着感情的惯性，因着一时的心软，甚至不过是碍于情面罢了。

这般胡思乱想了一阵，忽就听跟前人徐徐道：“要是能替他挡所有灾祸，一直守在他身旁就好了。”

萧靖天一怔，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就听沈墨接着道：“思前想后，拿了铃铛后，我许的第一个愿就是这个。”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旁人或觉着不知所谓，可萧靖天却听懂了。沈墨竟比他还懂他，一句话，就遣散了他聚众喧哗的疑虑。

既往险阻，皆为序章。

人生必然会经历种种无法回避的痛苦，可也必然会有能理解这些痛苦的人出现在生命中，相知相守。

萧靖天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了沈墨，下巴搁在他肩上，贪婪地嗅着他独有的气息。心如擂鼓，震耳欲聋，陌生的感情就此开闸泄洪，在这个狭的空间里激荡成了惊涛骇浪。

收紧了搂着沈墨的胳膊，萧靖天凑过脸去，目光定格在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