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海湾湾的梦(1 / 1)
Chapter 49
“我们接着上次的话题来?”
庄奕笑眯眯地看着面前满脸敌意的人。
海湾攥紧拳头道:“我是为了迟归才来的, 你可别多想。”
“哦?”他的表情在海湾眼里格外欠揍,“我会多想什么?”
“你能不能好好话?”他试图冷静下来,但庄奕似乎总有能力让他急躁, 就像他总有能力搞砸事情。
庄奕正色道:“海湾先生, 心理治疗的前提是病人自愿接受治疗。”
“的确有很多人对刺破真相的咨询师心生厌恶, 但我希望你至少能够配合,否则我们的谈话将是无意义的。那样只会耽误彼此的时间。”
“我要怎么配合?”他还不够配合?
“很简单——信任我,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你的困扰。”庄奕温声道。
“这是你花钱买来的服务, 你所的一切都会被保密。你没什么好顾忌的, 可以放松一些, 想什么就什么, 把我当成你的树洞。”
树洞?
海湾顿了顿, 努力端正好自己的心态, 歉然道:“对不起,我态度不大好,我……”
“我明白,自我剖析向来都不是容易的事。”庄奕体贴地,“如果你不想谈那些不愉快的事,我们可以讲些你感兴趣的话题, 比如迟归。”
“迟归?”海湾果然兴趣大增。“我可以谈他么?我要怎么谈?”
庄奕解释道:“我需要为我的客户保密,所以他告诉我的东西我要征求过他的意见, 才能决定告不告诉你。”
着, 他起身走到门外询问迟归。
海湾趁他不在, 大着胆子在这间房里转了一圈,见两面墙上都有书架,左璧上挂着许多相框,那里大多是庄奕和另外一个男人的合影。
他笑得那样灿烂,仿佛生命中的黄金时刻都定格在纸上。
不多时,庄奕开门走了进来:“他同意了,我会选择性地和你透露他的信息。”
海湾心情甚好,庄奕是窥探过迟归内心的人,而他即将告诉自己那片绝域里最隐秘的风貌。
“我想还是由你先来倾诉,你想什么,就告诉我。”他重新坐回沙发椅里。
“我也不知道该什么。”海湾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垫,“我和他现在挺好的。”
从未奢求过的好。
庄奕笑道:“你可以你们生活中发生的事,或者困扰你的问题,随心所欲一点。”
“嗯……”海湾想了想,“确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很普通的过日子。不过我挺喜欢我们这样的,感觉很真实很快乐,普普通通也是一种福气吧。”
“你很有慧根。”庄奕赞道,“可惜能这样想的人不多。”
“很多人都是握着幸福找幸福,从未低头看看,其实他们所追求的就在自己手里。你认为你曾经是这样么?”
海湾回想自己的过去,并不觉得他曾拥有过最平凡的幸福:“我以前不是,只有现在才是。”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庄奕问。
“因为是真的。”海湾坦诚道,“我家情况比较特殊,和别人家不太一样。海长——我是我爸,他从我记事起就打我妈,三天两头出去赌钱。我家的生活很糟糕,跟你你也体会不到。”
庄奕循循善诱:“你不怎么知道我体会不到呢?”
“我了呀,总之我爸他不是什么好人,起码我这样想。”大抵因触动情场,海湾放低声音,伤感道:“我妈抑郁酗酒,后来就自杀了。”
“那时你几岁?”
他沉吟片刻,不确定地:“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当时穿着校服,学校服,脖子上还挂着红领巾。”
“上学的话,至少在七岁以上,那段时间应该是人的最佳记忆年龄。这样的事,按常理来不该忘记。除非……”
“什么?”
“除非是你当时太,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大脑的应激机制帮你刻意模糊了这段记忆,以此来保护你。”庄奕笃定地。“你对当年的事,还有一点印象么?”
海湾脸上各种情绪交杂,眉弯紧蹙,懵然道:“记不得了,我妈她……我只记得她走后我总做梦。”
“什么梦?”梦是现实的镜像。
“梦里她让我帮她看着门,她好像要逃走。”海湾失地:“可每次跑到一半的时候,我爸就追了出来,然后我就醒了。”
庄奕闻言,沉默片刻,问道:“梦里的你从未帮你母亲成功逃走过,一次也没有,对吗?”
“是。”海湾艰难地点点头。
“你觉得你母亲为什么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又问。
当然是抑郁。
海湾这样告诉自己。
“我不知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可能是病情太严重了,也可能是受不了我爸了吧。反正……我真不知道。”
“你觉得后一种可能性大吗?”庄奕仿佛别有深意。
海湾察觉到他的暗示,怔怔道:“不,不大。如果是因为受不了我爸,她没必要这样做。她可以离婚,可以走,而不是留下来,继续……”
“继续怎么样?”他轻声问。
“继续,照顾我。”海湾目光空洞地盯着露台,眼圈渐渐泛起红润。
半晌,他终于承认:“她可能……可能是为了我才留下来,忍着我爸。”
因为他,因为想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所以决定持之以恒地忍耐。
尽管已经不堪重负,仍旧没有逃离,最后的最后,忍无可忍选择结束生命。
是他,他间接逼死了自己的母亲。
“在梦里,你没有帮你母亲看好门,对吗?”庄奕的语气突然变得分外严肃,“她让你看好门,你却没有,你是不是让他失望了?”
海湾不想听,不想听。
他将脸埋进臂弯,发出压抑的嘶喊声,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是不是?”庄奕不依不饶,厉声诘责:“你是不是让她失望了,是不是?”
“不——不是,我没有!”海湾痛苦地哭叫出来,面对他的咄咄逼人,他猛地站起身,咆哮道:“是她自己要留下来的!是她不想逃跑,她不想逃跑!不是我没有看好门,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庄奕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就这样看着。
海湾望进他波澜不兴的眼里,再次感受到那种悲天悯人的目光,鼻子一酸,蓦地哭了出来。
他滑到地上,像只被遗弃的兽。
庄奕缓缓走过去,抚着他的背道:“是的,是她自己选择留下来,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没有让她失望,从来没有。她的离开,也不是因为对你失望而不喜欢你了。她只是病了,就像你一样。”
“可是她……”海湾抽抽噎噎地,“是因为,因为我……才留下来……的。”
“不,不是的。”庄奕的声音犹如梦中呓语,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她自己选择留下来,因为她生病了,做了错误的选择。”
“你骗人。”海湾哭起来像个孩子似的无助,“她是因为我。”
“你有要求过她么?”庄奕与他并排蹲着,“你要求她不要走,要求她留下了吗?”
海湾一愣,沙哑着嗓子:“没、没有。”
“即使在梦里,你也是让她走的,所以才会帮她看着门,对吗?”庄奕嘴角噙笑,柔声道:“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一直想要拯救她。”
“然而你太了,你没有能力解救她。你没有造成任何人的不幸,是他们带给你的这一切。”
“是他们带给我的。”海湾下意识地跟着他重复,“她只是病了。”
“对,她只是病了。”
“她只是病了,她只是病了……”
庄奕拍着他的肩膀,冲推开一隙门缝的迟归比划一个“嘘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迟归取而代之,蹲在他身边,将咕咕哝哝的人紧紧拥进怀里,一下下顺着他的背,无声地陪伴。
回去的路上海湾没有醒,许是情绪波动太大,在庄奕家他便筋疲力尽地睡着了。
出来时庄奕叮嘱,这几天他可能会很安静,内心敏感而脆弱,要心照顾,让他开心,不要给他压力和束缚感。
迟归一一应着,满心都是明天考试他该怎么办,要不要下次再。
他停好车,将人打横抱起,一路送到卧室的床上躺着。海湾自动自发地拽着被子,睫毛湿漉漉搭在睑下,睡得无知无识。
迟归给他换过睡衣,用湿毛巾擦擦身体,关上了灯。
夜色甚温柔。
次日海湾醒来,扶着脑袋思索半日,恍然间想起昨晚的一幕幕,不觉慌了神。
他匆匆忙忙穿戴好,洗漱完跑出去,见迟归正坐在桌前吃早餐。
“起了?”他头也不抬,指指对面的香酥牛肉面:“快吃,吃完去考试。再不走,路上堵车就迟到了。”
海湾“哦”了一声,捉起筷子,拨弄着两个太阳蛋问:“为什么有两个?我吃不完的。”
迟归清清嗓子,道:“考试……一百分。”
“你还信这个啊。”海湾“噗嗤”一笑,“我奶奶也信这个,时候考试都给我做,可惜我从来也没考过一百分。”
“随便的,赶紧吃吧,两个蛋还堵不上你的嘴。”迟归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去玄关把他考试用的铅笔、签字笔都装进透明笔袋里,又问:“你的准考证和考试通知单Jennifer 已经给我了,身份证呢?”
海湾咽下牛肉面,脸上现出可疑的两团红晕:“呃,身份证啊,我自己带着就行,你别管了。”
“一起放这里,你自己丢三四,等下又忘了。”迟归催促道:“快点,去拿来。”
“能不能……”
“不能。”
海湾蹭蹭脚,不情不愿地走到客房,在自己包里翻找半日,掏出身份证拿去给他。
迟归余光扫了一眼,勾着唇角问:“海湾湾。嗯,你的名字什么时候改成三个字了?”
海湾狠狠戳着碗里的蛋黄道,“一直都是三、三个字,就是太难听了,我才跟人两个字的。”
“难听吗?海湾湾。”迟归故意咬着后一个“湾”的音,“海湾湾快点吃,吃完去考试了海湾湾。”
“……”
海湾吃完饭,将碗放进洗碗机里,又去换过衣服,出门道:“中午一起吃饭么?”
“中午我有个会,你自己吃吧。”迟归点着手机,“学校附近有家酒店马马虎虎,我订好了,你去那儿吃午饭,然后再睡一觉。去了报Jennifer 的手机号就可以。”
“那晚上呢?”海湾接着问,“晚上我去找你吗?”
迟归抖抖他笔袋,塞到他手里道:“晚上别乱跑,我去接你。警察那边还没实质性的进展,那群人随时可能找上你。你带着手机,考完试等我电话。”
“不行,考试不让带手机,否则算作弊。”海湾慎之又慎。
“不让你带进去。”迟归拉开车门,系上安全带,“你可以去了以后放在讲台上,让监考老师看着,不会有问题。”
海湾踌躇地问:“能行么,会不会没收了呀?”
他担忧的样子透着天真傻气,迟归伸手捏捏他耳珠,微笑:“你怕什么,这很正常。”
“真的么?”海湾揪着笔袋上的明黄色拉链道,“我又没参加过大型考试,我哪里知道。”
“这算什么大型考试。”迟归不以为然,“其实越是大型考试,反而越正规,越没有那么苛刻。只要不违背硬性规定,不会为难你。”
海湾将信将疑,一路惴惴地来到省立一中校门口,看着他从未进过的高中校园,心底油然生出一腔激动羡慕又紧张的感情。
迟归的车在学校门口显得过于张扬,周围人纷纷侧目,不知是哪个贵公子来参加考试,交头接耳、揣测纷纷。
他毫不避嫌,整整海湾的衣领问:“紧张吗?”
“有点儿。”何止是有点,他紧张得胃直抽疼。
“克服紧张最好的方式就是,破掉这件让你紧张的事的重要性。”迟归一本正经地,“你为什么紧张?是不是怕做错事,或者考不好?”
海湾茫然颔首,听他继续道:“就算你担心的事情都发生,做错了事,考砸了,最坏能怎样?顶多过不了,是不是?”
“是。”海湾再颔首。
“过不了又能如何?”迟归道,“最多这次拿不到证书,明年春天接着考,对吗?”
“对、对啊。”海湾没有主见地附和。
迟归揉揉他头发:“所以,考不好就考不好,无所谓,大不了再考。你明白这一点,就没什么可紧张的。”
“我知道了。”海湾完,躲开他又伸过来的手,“别动我的头,知识都揉掉了。”
他捋捋自己额前的碎发,深吸一口气道:“那我进去了,晚上奖励我吃好吃的!”
“去吧,”迟归难得玩笑,“海湾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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