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齐天（1 / 1）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沈辰逸还是有些不自在，倒不是这浑身酸痛——糟老头在临走之前，也不知动用了什么神通，在他身上乱点一通，歇息一会之后，已经能自己走到地面上。

较之躯体，此刻沈辰逸的头脑更难受些。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过于蹊跷。

糟老头后来还叮嘱他，近些日子要心些，闲着没事最好不要往外头走了。

沈辰逸倒也不想节外生枝，反正他这一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坐吃等死，出去闹腾做什么？

他正想闭目养神，放空一直紧绷的脑袋，房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没有敲门。

外面探进来一个脑袋，肉嘟嘟的脸上，一双好看的眼眸眨巴眨巴。

沈辰逸叹了口气：“明天再出去好不好？老头刚叫我不要乱跑。要不，我帮你煮碗面？”

叶以彤委屈巴巴地“哦”了声，轻轻把门合上，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后半句话。

沈辰逸躺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起身走出房门，走向对面灯火通明的厨房，朝着里头对着锅碗瓢勺手足无措的叶大姐道：“走吧，出去找点东西吃。”

叶以彤低头摆弄砧板，嘴嘟囔着，不知道在声些什么。

沈二道：“但是得你请客，我兜里可没有多余的银子了！”

叶以彤抬头笑开了花，豪气地拍着自己豪气的胸口：“走！就怕你吃不光我的银子！”

京杭城近来的风波并没有影响永安街的热闹，时已入夜，鸳鸯桥两畔还是人山人海，叫卖的贩络绎不绝，商铺店家的门口更是排了长队。河里还多了些机灵的船家，知道随着杨家少爷要举办武林大会的消息不断被传送出去，京杭城里的江湖好汉们只会越来越多，更清楚英雄难过美人关的道理，纷纷动用关系找来才艺佳人，或是于船头煮茶卖笑，或是半隐于船中，奏响琵琶引人入胜，还真将一些外乡的英雄好汉们迷得鬼迷心窍，纷纷踏入船商，为求逍遥。

这也不奇怪，江南道的女子本就生得水灵，单是神仙楼的花魁就声名远扬，那位被称为“腊月雪”的美人，更是被江湖人列入大秦朝的“四大美女”中，与南疆那位垂帘听政的“妖狐”平分秋色，私底下被贬为足以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今夜的盛况，据也是因为韩家神仙楼有所参与，锦上添花。

沈二当然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叶以彤的两眼更是被永安街琳琅满目的夜市死死扣住，拉着沈二跑着跑那，指着这馄饨店想吃，闻着哪儿的烤串一定要尝一尝......

沈辰逸寻思着如果让叶大姐再蹦跶下去，最后便不是能不能吃光银子的问题了，而是他会不会先被累死。

最后年轻店二难得硬气了一回，在河畔靠近鸳鸯桥处随便挑了家店，强行拉着叶以彤座。

最后得知这竟是一家平平无奇的饼店，叶大姐差点翻脸不认人，沈二朝店家要了两块肉饼之后，叶以彤还是气鼓鼓的。

沈二没放在心上，随口问道：“后来掌柜的把你叫过去，是为了何事？”

坐在对面的叶以彤嘟囔着嘴，手指轻点桌面，不肯话。

沈辰逸气笑道：“先歇会，吃个饼子垫垫肚子，待会再去逛好不好？我又不会跟你客气，待会你可准备好银子了。”

叶以彤的心情才稍微好转，悠悠道：“无非便是叮嘱我莫要将今夜的所见所闻出去呗，能有啥事。”

吧，这位自命不凡大姐有些生气，手轻锤桌面道：“起来也有些生气，我‘白猫’叶以彤是什么人物，还会连自己嘴巴都管不住？李大娘还真是多虑了，回头我真要和她好好道道。”

沈辰逸有些汗颜，心想着大姐你道道就算了，千万别挡着掌柜的面叫她李大娘。

叶以彤手托腮帮肘撑桌，忧心忡忡道：“二，你掌柜的，是不是不相信我啊？”

沈辰逸哪里还知道她在什么，叶大姐因为这个动作，夏末单薄的衣裳再裹不住大好风光，沈辰逸里外不是人，只得眼观鼻鼻观心。

倒是叶大姐从不忧伤，没过多久便重整旗鼓，伸了个懒腰，豪气冲天道：“无妨，我‘白猫’叶以彤，可不会为此动摇雄心！”

不曾料想，叶大姐后摆的手重重地打到了人身上。

叶以彤赶紧回头，起身致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不心！”

那人却是爽朗一笑，抱拳道：“不敢不敢！‘白猫’叶以彤大名，在下敬仰已久！”

叶以彤闻言差点就要跟这位识相的仁兄称兄道弟了，看清来人之后，她却是脸色剧变，嗖的一下蹿到沈辰逸背后，只敢露出半张脸。

沈辰逸有些惊讶，实在想不出来堂堂叶大姐怎么会慌成这副模样，要知道那日在神仙楼，两人被人围杀的时候，她都能没心没肺地笑出声来。

来人生得俊俏非凡，钩鼻下的微笑分明是带着些许邪气，却依旧盖不住整个人的器宇不凡，当下这位少年手摇纸扇，仍是盖不住嘴角的奸笑，却又风流无二，若是让疯秀才来，定会表出衣冠禽兽的评论。

叶以彤抓着沈辰逸的衣襟，声催促道道：“这人是杨家的混蛋，我们快回去吧！”

沈辰逸恍然大悟，杨家三少爷，杨赫。

不同于大哥杨华的书生意气，也不似二哥玩弄权术，残暴无度，倒不如这位杨家的掌中明珠就没干过几件混账事，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沉迷武道，顶多就是习武之余出来风流一阵，也只是点到为止，有着一身名师传承的武艺，据早早便练就了一声寻常武夫望尘莫及的功夫，却也未曾祸害寻常百姓。

当然，这只是京杭城百姓们对杨家三少爷杨赫的认知。

叶以彤对于此人，却是恼得很。

就不提这人在京杭城百姓看不见的背地里干了多少肮脏事了，这混蛋还在垂髫之年的时候，就曾在一次西湖中秋庙会上，趁着人山人海，想要偷摸她屁股，好在给弟弟叶良才撞见了，两个孩童还因此打了一架，结下了梁子。可这不要脸的家伙却是不长记性，只要在京杭城中遇见，便总是笑咪着眼，想入非非地模样毫无遮拦，外头传的是后生英俊倾慕佳人，寤寐思服，其实如何，叶以彤再清楚不过了。

杨赫见状哈哈大笑道：“叶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寻思着‘白猫’这个称号不错，不如我就起名叫‘黑狗’杨赫？以后我们两人联袂为神仙眷侣行走江湖，有个顺耳的称号，也不失是一件美事！关于此事，倒是一时半会不尽的。不如，叶妹今晚就跟我回府商讨商讨，咱们日后要怎么走江湖？”

沈辰逸一看杨赫后面竟然连一个扈从都没有跟着，心知不妙。

在客栈里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人物，沈二十分清楚，那些个屁股后面带着一大票人的公子，多半是狐假虎威的草包，没多少真本事。

反倒是那些独来独往的，最令人忌惮。

因为这往往意味着他有一夫当关的资本。

沈辰逸早在叶以彤跑过来的时候便站起身，如今更是踏上前一步，将叶以彤护在身后，一如既往的和善笑容：“杨少爷，实在是不好意思，叶大姐还有事，怕是要让杨少爷扫兴了。”

杨赫“咦”了一声，打量一身布衣的沈辰逸，轻咧一笑：“你是个什么东西？”

叶以彤怒道：“有眼不识泰山！这位是我搭档‘黑鼠’沈辰逸，你话注意点！”

沈辰逸无奈道：“杨少爷当是不识我，的只是客栈的店二！如今是...叶大姐的临时仆人。”

杨赫又端详一阵，猛然上前一把抓住沈辰逸的头发，狠狠砸在桌上。

可怜沈二甚至没反应过来，便被砸得头晕目眩，整个人与碎裂的木桌一般瘫倒在地。

叶以彤惊叫出声，骚乱如石子入水般在永安街散开，一时间只听闻行人的尖叫，人流推搡不已。

混乱之中，杨赫的嬉笑尤为刺耳。

“哪里来的野狗，也配在本少爷面前闹腾？”

杨赫蹲下身，捡起一块烂木头，嫌弃似的戳着沈辰逸的脸颊，冷笑道：“以为身后有穆家作靠山就可以肆无忌惮了？我杨赫什么时候看过别人的脸色？一个活寡妇罢了，我大哥愿意当菩萨一样供起来，可不代表我们杨家要忍让，回头告诉李雪，过不了多久，我便让她一口气尝尽杨家三兄弟的味道！”

鲜血淌入眼中，沈辰逸眼帘唯有一副鄙夷的嘴脸。

杨赫饶有意思地盯着他，呵呵笑道：“怎么了？不服气起来揍我啊，起不来便算了，就这样趴着，同街头老狗一样，本少爷也从不踢野狗！”

“你干什么！”

叶以彤声音颤抖，冲上就要动手。

杨赫两眼微眯，甩手将手中木块掷出，叶以彤的膝盖如遭重箭，整个人向前倒下。

杨家三少爷笑嘻嘻道：“这么快便要夫妻对拜了？我可还没准备好呢，吼哟，瞧着衣衫不整的，想不到叶妹这么的奔放呀！”

沈辰逸喘气起身，咬牙道：“冒犯之处，还请杨少爷谅解！若是稍有解气，二在此斗胆求少爷放过！”

杨赫最后仔细看了他一眼，啧啧称奇道：“还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野狗，自己挨打能憋着，主人受委屈了就叫唤了？”

“只可惜，我不踢野狗，却最喜欢杀忠犬！”

杨赫眼中闪过害人的凶恶凌厉，手掌并拢，竟是肉眼可见整条手臂的青筋暴突。

一掌朝着少年脑门砸，势若迅雷。

电光火石，杨赫的两眼睁大。

周遭混乱不堪地吵闹声中，一阵琵琶声尤为刺耳。

紧接着一顶斗笠破空而来，宛若白虹贯日，将杨赫下劈的手掌打歪。

骇人之处，在于这顶斗笠击中杨赫手掌之后，竟是回弹，旋飞向江水之中。

鸳鸯桥下，舟船头。

少侠一手接住斗笠，轻轻盖在身旁佳人头上，另一手轻抚琵琶，为先前的绕梁之音下终符。

他轻声朝本该抚琴的佳人道：“姑娘手艺惊为天人，只是有人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子觉得实在可惜，便唐突占用姑娘爱琴，还请姑娘原谅！”

抚琴佳人看着这位萍水相逢的俊才少侠，早已眼颔春水，脸上娇滴滴的嫣红。

斗笠少侠报以微笑，鸳鸯桥的彩灯下，秋水可醉人。

他朝着抚琴佳人，致歉似的敬了杯酒。

随即起身面向三人方向，爽然笑道：“大好夜色，何故大打出手？子斗胆在此邀杯，请诸位在此一笑泯恩仇！”

杨赫火冒三丈，大骂道：“竖子安敢多管闲事！”

船头的少侠仅是微笑，回头同抚琴佳人了几句，后者便红着脸，轻压斗笠点头，走到船尾蓬中。

叶以彤却早已看呆，扶起沈辰逸，眼眸却是停在舟少侠身上不肯移开。

好半会，直到沈辰逸也回过神，她才不容置信地喃喃道：“二你快看！李齐天...这人是李齐天！”

前些年叫京杭城万千佳人倾心，又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少侠。

英雄出少年，少年出剑，侠义齐天。

李齐天！

杨家三少爷隐约听见叶以彤的自言自语，再看向江中少侠，恍然大悟。

而后，却是狂妄的大笑。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李齐天？我当以为你那年被逐出家门，早已死在哪个仇家的剑下了，原来还活着啊？”

杨赫笑出了眼泪：“怎么？此次归来，是要跪着求李老头放你回李家？可你知不知道，如今整个李家，早都是我杨家的篱下人了？”

见江中少侠没有表示，杨赫擦拭眼角道：“哦！你家守寡的姑姑我是熟悉得很，以后还会从外到里的熟悉，但是咱两好似还未见过？本少爷杨赫！你若是想回家认祖，我倒是能向你那老不死的爹爹通融几句！”

李齐天脸上没了表情，叫人看不出究竟。

江上的流水，却似被霜雪冻住，好似缓了流速。

杨赫也收敛笑意，挑眉道：“我堂堂杨家三少爷，同未娶进门的娘子调调情，教训个不长眼的狗奴才，与你何干？你这般肆意妄为，可曾想过后果？”

李齐天低眉，江中明月依旧，身前流水，不似当年。

“你若是单单辱我，子权当做耳边风。你若是辱我爹爹，子当年会气不过，如今倒是放下了。”

他缓声道：“你若是辱我姑姑，子倒是要问一问，你这歹毒的舌头，可曾利得过我手中‘齐天’？”

李齐天抬起头。

眸中寒意，尤胜冷月。

腰间‘齐天’，锐气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