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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乞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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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院已经是下半夜,浅草阁睡得安稳。踩过木板的吱呀声轻轻掠过,只有屋檐上的燕子巢探出警惕的目光,护紧了怀里的幼鸟。

绣丽打了个哈欠,想着舒娴这时候怕是已经歇下了,她把精心呵护的灯笼放在床头,等明天再送过去。

轻轻吹了两口气,白兔就变成了黑兔,梅花灯也开成了夜里花。绣丽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却没有马上入睡。

她侧过头看向东边的窗户,清朗的月光洒下,一张空空的床榻不染纤尘。十三岁算成人了,按丽娘的吩咐,绣丽不能再跟弄儿同居一屋。

绣丽还记得是五岁那年,北方闹饥荒,逃难而来的弄儿被遗弃在庆丽楼偏门。母亲好心收养了弄儿,也算有了半个儿子,和绣丽养在一处。从那时起,绣丽就再没有一个人睡过。

明明是分塌而眠,只有无声的呼吸作伴,可是真的无声了,却令她坐卧难安。好吧,多卧一会儿就安了,绣丽的眼皮开始打架,呼吸渐渐均匀。

站在门外的少年独自聆听着月光和墙角,知道她睡着了,转身离开。

……

舒娴没有舞蹈底子,身子又弱,学不了歌舞,而且她从前在深闺教养,礼乐谈吐自然是极好,无需再调教。所以丽娘便安排她住进前院二楼的一间偏房,亲自教舒娴琴艺。

只是前院二楼住的都是红牌的姑娘,舒娴还没开脸,也不愿和她们打交道,因此房门紧闭,不和左右往来。只有绣丽偶尔溜进来和她喝茶话。

就如今天,绣丽特意起了个早,带着“回礼”溜进了前院,来到舒娴房门口。

舒娴一打开门,绣丽就把灯笼塞到了她的怀里,声道:“我和弄儿昨天去逛庙会了。这是特意带给你的礼物,咱们一人一只。”

把尚未调教好的姑娘拿出来是怠慢客人的意思,所以没开脸的妓跑到前院来是大忌。要是被丽娘抓到了,等着绣丽的肯定是一顿鞭子。

没功夫多聊几句求表扬,绣丽扬起一个“不用谢快夸我”的笑容,然后就转身跑了。

舒娴看着怀里红彤彤的梅花灯,心里暖暖的,她轻轻把门关上,抱着灯笼来到了对着后院的雕花窗前。

不一会儿,提着粉色舞裙的绣丽就跑回了后院,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二楼窗前的舒娴。绣丽双手高举兔儿灯摇了摇,舒娴也提起梅花灯遥相呼应,两人对视了一眼,笑得欢畅。

自从进了庆丽楼,舒娴就一直被关在这间雅致舒适的房里,每天对着凤尾梧桐琴练习乐曲。她不哭不闹,不悲不喜,把逆来顺受四个字演绎出了识时务之俊杰的味道。

想看难姐贞烈戏的人纷纷失了望,呸了一声不知羞耻,回头对着自己的恩客百般迎奉。声怕将来舒娴开了脸,成了气候抢她们的客人。

舒娴之所以保持这样的态度,是因为这样的态度最让丽娘放心。她并不在意看笑话的人如不如意。真正出乎她意料的,是眼光独特,从她的举止中看出了淡定从容之意而愈发喜欢她的绣丽。

绣丽看似行事大大咧咧,其实观察极为敏锐,见微知著,极能体察人的心思。然而绣丽实则真的大大咧咧,而且非常自信。

很多事情和感情绣丽一眼就能看出来,却不愿多想,也不愿利用,完全凭着自己的直觉行事,怀着异乎寻常的自信心耍聪明,偏又带着耿直和莫名其妙的正义,所以言行举止总是让人觉得缺心眼。

好吧,绣丽确实是缺心眼……

但舒娴就是喜欢绣丽的缺心眼,其实她更愿意把绣丽的个性,称作无邪。这份无邪舒娴只感受过一次,没有任何算计,单纯来自欣赏的喜欢,让舒娴似曾相识而又珍惜备至。

绣丽,是舒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

来讽刺,清白高贵的时候,舒娴没有朋友,她甚至不被允许迈出家门。生在世家豪族里,舒娴有的,是高深莫测的长辈,虚伪骄傲的兄弟,矜持疏远的姐妹,和一群明哲保身、各为其主的家仆。

反而是为奴卖身,沦风尘之后,舒娴才第一次踏出了家门,交了朋友。

是沦风尘,其实不过是书里的法。在了实处,对于舒娴而言不过换了个鸟笼孤芳自赏,甚至精致的程度都没有相差多少,只是名声的好听与否。

高门深宅和风月红尘之间的广阔天地,时候听祖父讲述的那些江湖风雨,舒娴其实从来没有踏足过。她从前甚至怀疑京都之外的世界到底是真是假,又或者,真假永远与她无关。

舒娴的人生里唯有一个人是带着真正的光明洒的,没有家规高悬的不得已,没有心口不一的假好意,他是一切秩序之外的良辰美景。感谢上天,她甚至幸运地与他有家族首肯的婚约。

那时候舒娴觉得,世界的真假于她而言没关系了。公主尚需为了家国和亲,她一个庶女,从却比嫡女更得家族器重,将来还会嫁给青梅竹马的心仪之人。金丝雀做到她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哀怨的呢?

直到风雪烈焰的那一天,皇权摧毁了千年世家。

她待嫁的羞怯欢喜,变成了家破人亡的远遁千里,几百条人命和复兴家族的重担全在了一只金丝雀的肩膀上。快要崩溃的时候,舒娴甚至觉得,父亲他们是不是傻了,难道要指望离了家族无依无靠的我吗?

冷静过后,弹起了往日喜欢的琴曲,旋律里浮现曾经,舒娴恍然明白了:为什么祖父当年把所有兄弟姐妹拒之门外,却独独把她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抱在了怀里;为什么她从接受的教育比别人艰深数倍,不许踏出家门一步;为什么大难来临,嫡母拼死把她送了出去,留下自己的孩子被铁蹄践踏成泥。

因为她的婚约,不只有美好的祝福,还有白氏一族堵上的延续希望。

不是嫡女,就不会被记入皇族收录的世家谱系名单;不是男儿,就不会满腔怒火冒然复仇;不许外出,只要白家所有人都守口如瓶,外人甚至都不知道她白舒娴的存在。而精心的教养和带血的婚书,会指引着她有惊无险的成为世家夫人,依附着夫家、也许还有母族布下的其他暗手,让白家涅??重生。

想起父亲的果决狠辣,舒娴甚至怀疑白家的覆灭本身就是涅??计划的一部分。

四大家族根深蒂固,威胁皇权已久,今上臻和帝幼年登基时受尽了被世家把控的耻辱。十年前陛下开始对四大家族出手,以雷霆之力灭掉了景顾两家后,白氏一族迟早也逃不掉。

悲伤惊怒过后的思索,总能把人带回现实的冷酷残忍。悲欢离合,都是因果报应,权力的角逐里从来没有无辜者。即便是手不沾灰的舒娴,她做金丝雀时每天梳洗羽毛的梵茉甘霖,不知让多少攀岩采露的少男少女坠崖丧命。

所以,无论如何,身为白家女儿,她都不无辜,更不可怜。只是年少无知,知了知了,已是夏日。冬天里先辈种下的因,到夏天,流淌着血脉的后人咽下苦的果,她合该受着。

来日春暖花开,家族复兴,荣华安身是她,只影徘徊也是她。这就是高处的代价。

只是对于阿束,舒娴总想在心里为他留一片净土。即使两个人的姻缘并不单纯,但这并不会稀释感情的真挚,爱就是爱,流放到天涯,堕至深渊,爱依旧是爱。

想到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舒娴不自觉弯起了嘴角,她温柔地看着手里的灯笼。戏竹作骨,雪白的薄纸扎成了六角灯笼,火红的梅花洒其间,凌雪胜寒,傲然盛放。

是她最喜欢的梅花。

“阿娴,这株梅花最衬你了。”

心头巨震,舒娴双眼猛地大睁,一时如鲠在喉。双手颤抖,灯笼跌到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舒娴突然扑到了地上,疯了似的把灯笼搂进了怀里,她转过灯笼,死死盯着贴在上面的纸条,眼里生生瞪出了血丝。

纸条一张,写了两联诗,上联字迹平平,只能算工整,下联却天骨遒美,如屈铁断金。

字的美感还不足以让舒娴失态至此,让她一瞬间心惊魄散的,是写这七个字的主人,她认得。

书信往来,吟诗作画,整整十年。她日夜期盼的那个人写的字,她又怎会不认得。

是他,是阿束,这是阿束写的字……阿束来过菱州,他、他不定还在这里。

“绣、绣丽!”舒娴惊醒过来,她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第一次主动踏出了房间,抱着灯笼边跑边念:“绣丽,绣丽……”绣丽一定见过阿束!

仪态风度,矜持步,什么都不重要了,舒娴慌不择路地往后院跑,她根本没去过后院,也不认得路。只知道要往后面走,要去找绣丽,问她这个灯笼从哪里来的。

清晨,整个庆丽楼没几个醒来的人,竟也没人注意到跑出房间的舒娴。但这并不包括惯常早起,采买鲜花的弄儿。

像她这样心神混乱地慌不择路,不是自己摔倒就是吵醒整个前院的人。难道是跟绣丽呆久了被影响了吗?她怀里抱着的,是绣丽送的灯笼?

弄儿快步走过去,在拐角处伸手,一把扯住舒娴的衣袖,沉声道:“冷静!”弄儿对舒娴这样的世家子弟很熟悉,能让最重视风度仪态的他们慌张至此的,不一定是大事,但一定是秘事。

弄儿的声音带着一股穿透力,清冷沉稳,有刺骨的寒意,双眼呆滞的舒娴打了一个冷颤,稍稍缓过劲来。

她的眼睛漫上了泪水,镜泊秋水般的眸子,这一刻仿佛香兰泣露,肝肠寸断。舒娴哽咽着哭道:“带我去找绣丽!求求你,我要见绣丽,我要问她,求求你!”

“随意求人,你就这点骨气?”弄儿没有答应她,反而语意刻薄,冷声道:“我凭什么帮你,绣丽又凭什么告诉你。”

舒娴愣怔地看着弄儿冰冷锋利的嘴角,和他平日里随和讨喜的模样判若两人。

弄儿的问责一句比一句低沉,一句比一句刺心,他逼近舒娴,继续冷声道:“去问绣丽?她能知道些什么?即便告诉了你,现在的你又能做什么?而你的所作所为,又把她置于何地,你想过没有?”

弄儿的话仿佛扼住了舒娴的脖子,把她按入冰水里,一步步让她窒息,也一步步让她清醒。舒娴彻底冷静下来,她陌生而警惕地看着弄儿,一时不知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也无意探查,”弄儿直截了当道:“是为了灯笼的事情吧,昨天我和绣丽一起去的庙会,你直接问我便是。”着指了指被舒娴抱得死紧的梅花灯。

舒娴的来路,具体的他确实不清楚,但他知道不清楚才是绝对的安全。从北方而来的逃难者,庆丽楼里有三个已经够危险的了,弄儿不想让绣丽再掺和进舒娴的故事里。

看舒娴完全冷静了下来,弄儿锋利的表情柔和散开,又变回了随和的前院送花厮,嘴角的弧度善诚,令人见之心喜。

舒娴眼里的警惕也下沉至眼底,她擦干满脸的泪水,终是忍不住问道:“这个灯笼,是从哪里来的。”

弄儿不假思索:“庙会对诗送的。”

“那对这句诗的人,”舒娴期盼着问道:“在哪里?是……谁?”

弄儿看了看舒娴抱着的灯笼,道:“绣丽是路过的一个人撞了她,作为赔礼,把对诗得的灯笼送给了她。便是你手里这个梅花灯。”

“至于对诗的人,绣丽她不认识,看起来是赶路的北方人……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舒娴仍不死心,茫然地问道:“他……还好吗?”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舒娴立刻道:“抱歉,当我没问。”一个陌生人过得好不好,谁会在意呢?

“不好,”弄儿突然答道:“绣丽,那位陆公子看起来很憔悴,瘦得厉害。”

舒娴低下的头猛地抬起,陆公子,对,一定是他了,他、他……憔悴,瘦了?

舒娴突然笑了,她是真的笑了,高兴地笑了,泪水又溢了出来,却是喜悦欢快的。他在找我,他没有忘了我,他……还爱我。

舒娴一只手捂住了心口,疼得发抖,又欢喜得泪,足够了,足够了。

其实她知道,即使阿束来了菱州,因为和白家的关系,他也不能久留南方。而所谓相见,更是痴心妄想。没有合适的时机和身份,她还不如永坠天涯。有这一纸为念,已经足够了,日后相见,定要约在阳光之下。

舒娴对弄儿真诚地道:“弄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告诉绣丽我很喜欢这个灯笼,替我谢谢她,别的,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弄儿点点头,拱手告辞。

珍而重之地捧着怀里的梅花灯笼,舒娴慢慢往回走。眼泪啪一声打在了雪白的薄纸上,她害怕的赶紧转过灯笼,另一面贴着的字条完好无损,下联瘦挺如兰。

“银河横断星月夜,

鹊桥飞渡乞巧节。”

“乞巧节……我们就约在七夕相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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