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躲在壳里的奴隶（1 / 1）

几日后, 白无络出发去西境, 南卡亲自将他送出了城。

回府的路上, 一阵寒风吹来, 空中霎时飘起了雪，纯白无垢六角形的雪花, 似柳絮那般软绵绵的在南卡肩头, 她裹紧衣袍骑在马上, 举目远眺向白茫茫一片的纳拉草原。

那一日白无络离去后, 南卡就没再没有见到过迦罗, 连白无络会代替他去西境的消息, 都是锁儿帮着传达的。

迦罗搬回了兵营, 这是南卡在寝阁等了他一夜后, 从几个护卫口中得知的。

这几日, 南卡前思后想自己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对，惹迦罗不高兴了。

想着, 倘若迦罗是为换了白无络去西境的事，而搬离了土司府, 那他不会在还未得知这个变故前就匆忙离开, 所以他只可能是因, 先前白无络语出伤人后她屏退众人单独留下白无络的事而不高兴了。

迦罗不擅长表达情绪, 这一点从他先前吃醋时，二话不便将南卡绑了可以看得出来。

只是这次与先前略有些不同, 明知白无络走后, 南卡一定会来找他解释, 他却避开了她，直接回了兵营，这明他拒绝同她交流。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南卡听的那些话本故事里的男男女女，有八成都是因交流不到位产生误会，从而感情破裂的。

而迦罗……连个“交流不到位”的机会都不愿给她，想到这里，南卡顿时觉得有些委屈。

派锁儿去兵营通传消息时，南卡曾让她带话给迦罗，但锁儿才提到“姐”三个字，就被迦罗给硬生生的打断了。进入冬歇的兵营，着实没有什么可忙的，可迦罗却他有事要忙，便匆匆离开了。

这种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逐客令，纵是锁儿那样直爽干脆的性子都接受不了，一回来便跟南卡吐起了苦水。

“你是不知道迦罗当时的脸有多臭！我好心替你去传话，他却一点面子也不给便打发我走了！真是气死我了！以后他就算再打回来什么稀罕的山珍野味，也别想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南卡唉声叹气的把头埋在卷册里，嘴里胳跟吃了十斤藏药丸似的泛着苦。

连她传的话，都不想听，看来他是真的很生气啊……

“要我，这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错，你是土司，朝会上出现那种两方起争执的情况，你肯定不能偏袒任何一方。虽然最后你是留下了白巫师不假，但那也是因为你了解他，知他定是有话要才会那么做的！白巫师是谁？他一旦有话要，十有八/九都是大事！作为土司的你能不留他么？若是当时，迦罗好好等着你将事情处理完，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锁儿将剑端插着的削了皮的苹果往嘴里送，语气里大有迦罗在没事找事的意思。

南卡的目光凝在卷册上，脸上的神情也没出现太大变化，片刻后，她用指尖翻了一页卷册叹了口气，缓缓道。

“话不能这么，朝会上，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迦罗是靠着我的关系才会当上护卫队队长……这种话谁听了都不会好受，我想，他大概是将白无络的话听了进去，不愿被人他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才会故意躲着我……”

锁儿无奈皱起眉，嘴里咀嚼着还未咽下的苹果，含糊不清的道：“他本来就是靠着你的关系才会当上这个队长的啊，这又没什么！只不过是他有本事，还被个比他更有本事的人喜欢上罢了，这叫天时地利人和，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气！而且，他若是怕别人些有的没的，大可在下次征战时，做出些证明他能力的事来，用事实堵住悠悠众口。男子汉大丈夫，若因此就一蹶不振，还躲着不见人的话……那他便不值得你喜欢了。”

南卡讶异的抬眸看向锁儿，迟疑着道，“或许……是我想错了，他在意的也许不是这个……”

承认自己想错了，总比承认他不值得喜欢要好。

“若是平日的你，早就掘地三尺将迦罗挖出来了，可现在你迟迟不肯过去找他，也不肯派人将他叫回来……你不会是生了气，打算破罐子破摔吧？不过，迦罗也是的，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兀自缩到壳里……”

“你才缩到壳里去了！”

南卡愤然白了锁儿一眼，却见锁儿掩嘴不住笑了起来，“由此可见，你是个爱憎分明的人，生气归生气，该护的犊子却是一点也没下。”

将目光从锁儿脸上收回来，南卡又叹了口气，继续盯着卷册看得出神。

半晌后，锁儿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卷册，狡黠的笑着道：“你看书看得可真够认真的，卷册都拿倒了，还能看得这么津津有味……”

……

白无络临走前，请南卡代为照顾一下留在白府的白七，头一日去接时，白七将自己锁在房内，什么也不肯出来，如此试了几次后，南卡也不再强求他跟她回府，只让白府的家奴好生照顾他便走了。

不知为何，白七这孩子似乎一直都不太喜欢南卡，不太喜欢，好像有些客气了，确切的应该是讨厌才对，平素里他见了南卡，三回里有两回，都会躲在白无络身后悄悄瞪她。

令南卡没想到的是，没过几日，白七就抱着自己的包袱气鼓鼓的上土司府来了。

“我师父寄来信函，若我不在土司府住下，他回来后便会将我扔出府去……能不能给我一间离你最远的卧房，你按时派人给我送饭就行，我只叨扰你几日，等我师父回来了就走。”

南卡哭笑不得的看着白七，他别扭的用一双手紧紧的揪住包袱一角，始终不肯抬头。

这孩子脾气虽不太好，却是真拿白无络当师父看的，他再不愿见到南卡，仍是因白无络的命令硬着头皮过来了。

南卡将他的卧房安排在锁儿住所附近，还安慰了他几句，白无络只是笑，并不会真把他扔出府去，他一听便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垂首声嘀咕道：“若真这么了解师父，为何不跟他在一起，害得我跑来跑去……”

安排好了白七，午膳时，许久未见的金?\突然到访，她一进寝阁便笑盈盈的过来给南卡行了礼。

“前几日，我偶然经过西侧的庭院时，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听土司大人近日心情不佳，便想着过来与土司大人解闷。”

断断续续听金?\完她的所见所闻，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南卡面如沉水，用力抓着卷册一角，直至指尖泛白都没有察觉。

“我怕他们发现我，也不敢走的太近，后来等那位近侍哥走了之后，我跟在朗仕姐身后，却发现她去了曲丁管家的别院。”

寝阁内静了半晌，南卡望着金?\明媚的容颜，一双眼深寂如井。

迦罗已数日未曾回府，一开始南卡以为他不出几日便会回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后，渐渐的，她连嘱咐寝阁外的家奴给迦罗留门的事都不再做了。

猜不出他为何要躲着不见她，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心下既是盼着他回来，可又怕他回来之后，会出诸如要放弃她之类的话，所以她也不主动过去找他，煎熬了几日下来，南卡早已精疲力尽。

此刻，终于从旁人口中听到她一直想知道原因时，她脸色一白，霎时间觉得自己就像只沙岸上受烈日炙烤的螃蟹，根本不知要往哪里走才好。

“你也觉得，我迟迟不销了迦罗的奴籍，是为了利用他的奴隶身份，好让他替我出战么？”

南卡的语气淡漠，低垂着眼睑。

察觉南卡有些失，金?\抿唇一笑，立即转移了话题：“我还以为您会因我听到了白巫师和您的秘密，而治我的罪呢。”

知道是白无络给朗仕土司投的毒，南卡并不觉得惊讶，她先前已觉出那天夜里，朗仕土司的表态透着蹊跷，如今她已知晓了白无络的身世，整件事连起来，她多少也清楚白无络对北境出手的原因了。

西境与北境的实力悬殊相差不大，攻打哪边效果都差不多，可西境毕竟是白无络的故乡，不论他对西境人有多大的仇恨，都不会想看到南卡攻打西境。

既要让南卡首战告捷震慑南境，又要确保西境不会遭殃，这样起来，白无络也是逼不得已才对北境出的手，而且他已在南卡决定前，为南卡和他自己做了最好的打算。

此事中，唯一让南卡惊讶的是，朗仕珍居然喜欢白无络，如此看来，攻破北境后，朗仕珍遭受的痛苦，就不仅是失去亲人的痛苦了。

如今的西蕃格局动荡，这种时候，弱肉强食的法则便会凸现出来，非强则弱，若一味奉行中庸之道，就只有等着被人毁灭，这些道理想必朗仕珍都懂，她大概只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才想将自己的痛苦加倍的还给南卡。

征战只是手段，其目的是为了让西蕃子民拥有更好的生活，谁都没有想到，朗仕土司最后会选择自尽，若连这样的意外都要算到南卡和白无络的头上，那未免也太不过去了。

南卡沉眸，缓缓起身朝金?\走过去，“事过境迁，就算此事被人知晓，也不会有人愿意为了个已经死了的土司而得罪我们，所以你不必担心这个，你只需回答我，是否觉得我在利用迦罗即可。”

金?\眉头一皱，那锦帕掩着唇，略有些为难的样子。

“这个嘛……我不是土司大人腹中的蛔虫，所以也不敢妄下定论，这位朗仕姐定是知道近侍哥极在意您，也极在意他的奴隶身份，才会故意这些话来离间你们的关系，只是看近侍哥当时的脸色，像是将朗仕姐的话听进去了……我倒信您是真心喜欢他，可他……您也知他从前是个什么样子，对感情一无所知，甚至连喜欢都不知该如何表达的人，会听信这些，而后不知所措的避着您……”

“原来，他也不能信我么……”

金?\还未完，就被南卡打断了，抬眼见南卡的脸色倏然暗了下来。

她心下一惊，细思着自己是不是错了什么话，紧接着就听南卡道：“想要什么，自己去锁儿处领吧，你帮我解了心中所惑，不论要什么我都会赏你的。”

金?\摇了摇头：“您愿意留我和我几那个不愿归乡的姐妹在北苑继续住着，我自然也该做些事报答您，不过……这惑虽解了，但您脸上却看不出半点释然的样子，所以这赏赐我也是不敢要的。”

“我未能释然并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将实情告知于我，赏赐还是照领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金?\欲言又止，踟躇了一会儿，才退了出去。

金?\走后，南卡立即命人将迦罗叫了回来，传令的人将南卡的话原原本本的带到了迦罗面前。

“速速回府，我有事与你相商，若你仍忙得不可开交，那以后就永远不必来见我了。”

迦罗火急火燎的赶回到土司府，就直奔寝阁而去，然而等他到了寝阁后，却发现里间内，只有锁儿一人正在悠闲的喝着茶等他。

“来了？”

望着迦罗诧异的神情，锁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她在何处？”

锁儿置若罔闻的转过头，懒懒的抬手指向南卡的案前：“姐已拟了废除你奴籍的文书，就在案上，你自行去取吧，她的玉印也搁在一旁，她你想要个什么官职什么爵位，自己写上去盖印就是。她还让我转告你，你若不愿意继续当这个队长，销了奴籍之后，你便不再是她的奴隶，想去哪儿都行，没有人会拦着你，她让我转达的我都转达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