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书 库 全本 搜索

46.南境往事(上)(1 / 1)

加入书签

十八年前, 南境某个庄园内。

下了整夜的雨, 破晓时分将将结束。

悬挂着黄色经幡的古树下, 有老人坐在那里诵经, 沿着那一排灰白色石堆一直走到尽头,便是一间牛棚。

婴孩微弱的啼哭声夹杂在牦牛低沉的哼哧声间, 几不可闻。

不时有水珠自棚顶渗, 有的在婴孩白皙的脸上, 有的在一旁浑身是血的女人身上。

这一日的西蕃南境, 除了霍努土司正在为其子举办一岁的生辰宴之外, 并无什么大事发生。

…………

贵族让奴隶成婚只有两个原因, 要么手头紧, 想卖掉奴隶的孩子赚钱, 要么府上劳动力不够, 想通过免费的法子制造出新的劳动力。

奴隶成婚后生出的孩子,六岁之前与贵族没有半点关系, 也就是,如何让奴隶养活他们的孩子直至六岁, 就成了奴隶自己的事。

目不识丁的奴隶, 通常会学着牲畜的样子去照顾孩子。

需劳作时, 他们将孩子用绳索捆在田边的木桩上, 以防孩子被野狗、野狼叼走,不需劳作时, 便端出一碗掺了水的青稞面和孩子分着吃。

天生天养的法子下, 能顺利长大的孩子很少, 那些好容易活到六岁的奴隶,很大一部分会被主人卖掉,运气稍好的一些的,直到下回被主人卖掉之前,都可以待在双亲身边,替主人劳作。

今年刚满六岁的他,亦是如此长大的。

“快看!快看!牧羊女的儿子出来了!”

瘦枯槁的身型,停步回头一望,身后的议论声便戛然而止。

待他转过身,继续前行时,那阵哄闹声又紧贴了上来。

“哈哈哈,牧羊女的儿子生气喽!”

随之而来的还有似雨点般的石子,这些石子接连打在他头上、背上、脚上,他面无表情转过那张惨白的脸时,额间渗出的血刚好流到嘴边。

“为什么打我?”

将腥甜的血舔入口中,他黑白分明的眸中盛满疑惑。

“我和你们不是一样的么?我是奴隶,你们也是奴隶……”

他的嗓音清冽,但声音却越越。

那几个黑黢黢的奴隶,相互交换了下眼神后,有个看上去年长些的站了出来:“谁我们和你是一样的?你娘是与人私通的牧羊女!你是唐国人不要的杂种!我们的爹娘都是西蕃人!你是么?你见过你娘长得什么样么?你知道你爹是谁么?”

他蓦然怔住,心下的疑惑顿时消失无踪,关于双亲的事他当真一无所知。

他愣然站在原地,任由接连袭来的石子砸到他身上。

或许他们的是对的,他的确与他们不同。

在这世上,他连半个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人都没有……

半年前,他被一群奴隶按在地上打得头破血流,而他的奶奶恰巧从旁经过,她没有去救他,只是漠然迈着步子,视若无睹的走远了。

那天夜里,他学着从别人那儿看来的,大概是叫撒娇的方式,挤出几滴泪来勾着奶奶的脖子问:“他们欺负我,打得我很疼,奶奶为什么不来救我呢?”

年迈的奶奶温柔的笑着对他:“我不是你的奶奶,当年替你娘收尸时,见你还活着,想着做善事会有福报,就收养了你。你被打是你的错,我要是过去帮你,反倒会把我自己给连累了。”

西蕃人素来信佛,即使是奴隶也不例外。对佛理一窍不通的奴隶,对佛的理解只达到了,多行善积德,便能让自己来身不再为奴的程度。

他不知奶奶救下他,算不算得上是行善,因他出生至今,除了疼以外,就什么都没感受过了。

而这世上,无所求便去信佛的人数不胜数,所以他觉得,佛大概没空去管奶奶这种有所图的人的福报。

自那之后,无论被人欺负多少回,无论对自己的身世有多好起,他都没再跟奶奶提起过类似的事。

六岁这年的某个炎炎夏日,霍努土司府上的管家到庄园挑奴隶时,从一群与藏獒争夺食物的奴隶中,挑中了肤色白得有些不似常人的他。

出发去土司府的前一夜,奶奶主动同他提起他的身世。

几年前,唐国的药商商队途径这间庄园,牧羊女因容貌出众而被主人挑去奉茶,商队中有个年轻英俊的药商,一眼就看上了牧羊女。

数月后商队动身返程,药商临行前告诉牧羊女,等他下次再到西蕃时,就会接她回唐国。

谁也不知,药商口中的“下次”指的是何时,半年后唐国商队再来时,队伍中便没有了年轻药商的身影。

而牧羊女在某个雨夜,于牛棚中产下一名男婴之后,因失血过多而丧了命。

“那之后,他回来找过她么?”

“没有……”奶奶顿了顿,又道:“一个是西蕃奴隶出身的牧羊女,一个是唐国商户之家的公子,他们之间注定不会有结果。”

奴隶不该奢想那些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幸福,这样简单的道理连他都懂,而他的生母却不懂……

临行前,将他身上的赏钱都分走之后,奶奶淡然笑着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痕。

“少话多做事,不论主人什么你照做就是,一定要做出温顺明理的样子来,才会得主人喜欢。只要你听话就能填饱肚子,以后若能在土司府混个好差事,别忘了把奶奶接过去,奶奶身边只有你一个亲人……”

奶奶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掰过他瘦弱的肩,将他身上那件干净衣裳换下后,又把他原来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裳塞到他手上。

这一年启程去土司府时,他因弄丢了主人赏赐的衣服而吃了二十鞭刑。

…………

五年后

清晨的牧场,从凛冽的风中不时传来铜钦和金刚铃混合的声响,他很饿,饿到没办法觉得这声音有多么悠扬动听,他只记得,这几日是民众大会召开的日子,一到这时寺院里、土司府中便会供上千盏酥油灯。

酥油烧热之后……灌入眼中……

脑海中不断闪现出数月前,霍努少爷当众对某个年幼的奴隶行剥皮之刑时的画面,这些画面一涌现出来,饿意便堪堪退了下去……

蹲在牧场入口的草垛边,他掩着嘴,两眼直勾勾的望向前方。

也不知昨日那个女奴,还会不会过来,虽然她笨得直接把帐篷里的草料当柴火烧了,虽然她骗他,她给他的那几个红薯是在他门外捡到的,但他倒在雪地里昏迷不醒时,也是她将他拖回了帐篷,救了他一命。

而且他觉得,她柔声细语怕同他话的样子……很好看……

其实,她虽了会再来看他这种话,他也只当她是因不慎烧了他的草料,心下愧疚,才会这么的。

可是不知为何,他明明不信她的话,到了天快亮时,心下仍是热切的盼着她来。

“弟弟!弟弟!咦……今日不在牧场么?”

换了一身浅色衣裙的女奴,徘徊在他帐篷边上,而他在看到她走入牧场时,故意在草垛后逗留了一会儿才疾步跑过来。

他还未跑到帐篷前,人就被她给拉住了。

她眨着莹亮动人的眸子,冲他笑道:“我还以为你今日不在牧场呢!”

她笑起来的时候,两眼弯弯,似两道倒挂上去的月牙。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笑,不是冷笑、嘲笑,那笑里没有掺杂任何恶意,晃得他有些发愣,片刻后他猛然推开她,受了惊一般兀自跑进了帐篷。

她也不生气,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跟着他走进了帐篷。

“弟弟……”

她怯怯的出声,伸出一只指头戳了戳他的脸,他面无表情的转过身,紧抱着膝盖不搭理她。

“弟弟……”

她又重复了一遍,起身走到他跟前,缓缓蹲下身来看着他。

他拿眼偷瞟过去,她看上去十岁出头的样子,一张白里透红的脸上,五官巧精致,唯有眼睛生得很大。

他见过的女子极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她的长相,只觉得她虽穿着和他一样的粗布麻衣,脸却干净的不似奴隶,而且即使她不笑的时候,眼底都会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一种让人看了之后,会忍不住想接近她的柔光。

“弟……”

“你多大了?”

他不耐的打断她,她瞧着和他差不多年纪,却总是张口闭口的管他叫弟弟。

“十岁。”

她竟比他还一岁……

看她不问别人的年纪,就胡乱叫人,他心下猜想着,她的主人一定没有好好教她。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他不自觉垂下眼眸,语气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笑盈盈从怀里掏出用锦帕包好的点心,递到他跟前:“出了门才想起给你带吃的,所以……所以只带了这些……”

他蓦然睁大眼睛,颤手接过那几块点心,狼吞虎咽就往嘴里塞。

她皱着眉,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问道:“你爹娘什么时候回来呀?他们走前就没给你留下什么吃的么?”

“没……咳咳……没有爹娘……”

他被点心呛住,不住咳嗽起来。

她立即将灌满水的银壶递过去给他,心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转移了话题:“我明日再给你带些吃的过来,你有什么爱吃的,都可以告诉我。”

爱吃的……

一口吃下去,能饱很久的东西,便是他爱吃的。

他盯着手中的银壶想了一会儿,才道:“为什么……要给我带吃的?”

女奴不可能随身带着锦帕、银壶这类的东西。

“你家中是不是有弟弟、妹妹要当活祭品了?你是想用吃的来收买我,好让我帮你代替他们么?”

她不惊也不恼,只是歪着脑袋一脸困惑的问他:“什么祭品?我只见过拿牛羊做祭品的,活人怎么可能用来做当祭品呢?”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游戏竞技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