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自此长夜无眠（1 / 1）

碍于沈檀身份特殊，狱卒赏了他个单间。

夜深人静，犯人和狱卒都昏昏睡去。

沈檀默坐牢中，怅然凝视地上一方白月光。

月色清冷，正如沈檀心头意难平。

长夜漫漫，此番惆怅却无人可诉。

撒了白光的地上，忽然立着两个黑色的脚印，而脚印上面却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无。

沈檀只以为自己多日劳累，眼花了。

他抖擞抖擞精神，定睛细看，仍是两个黑色的脚印，清清楚楚印在那里。

他吃了一惊，颓废的精神立刻拔高了不少。

只见，那两个脚印好像也有主人一样，悠哉游哉踏着步子，仿佛在牢里溜达，又仿佛是一个瞎子在四处乱踩。

牢内窗，月光仅有一方。脚印没踏几步就溜到别处了。

沈檀一时吃不准它晃达到那里了，眼睛死死盯住牢房，四处搜刮。

寻觅良久，不见脚印踪迹。

也许是幻觉吧。

沈檀这样想着，枕着墙的后颈却似有什么怪物在吐气。

他慌张站起身，匆忙回看。

墙，还是那堵坑坑洼洼的土胚墙。并没有什么异样。

沈檀振了振精神，环顾四周，“谁？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没有回答。

后背忽然生起一阵刺痛，沈檀猛然转身，仍是空无一物。

接着是他的左腿，赫然出现三道抓痕。

紧跟着是右手臂，前腹，左胸……

那怪物飘忽在左，忽而在右，全然叫人摸不着一点头脑。

沈檀顾得了前方，又防不住后部。他被对方戏弄了七八回，得满身伤。

沈檀不济跌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强撑着气息道，“阁下是人，是鬼，为何不敢现身？也叫沈檀死得明白。”

朦胧中，走来两位俏丽少女。一人袭一身鹅黄，面貌姣好。另一位则披一身素纱白衣，风流清雅，只是……目含凶光。

“死？岂会叫你死。你是行医的，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死并不可怕，人怕的是——生不如死！”白衣少女渐渐走近了沈檀，冰冷的脸上没有原先主人的一丝温润气息。

“原来是你。”沈檀嗤笑了一声，他用余光扫一眼黄衣少女，“你俩做了鬼，竟然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白衣少女努嘴道，“做鬼？我鸢九歌可还没有死叻！”

”鸢九歌。“沈檀在唇间细细玩味这个名字，搜肠刮肚，也还是捉摸不透这妖到底是何来历。恨意又翻涌上他的胸腔，”你杀了白樱，也绝不可能从云明那里捞到一丝好处！“

”白樱不是我杀死的，虽然我也没能救她。“九歌的视线渐渐和沈檀相对，她不紧不慢地道，”其实你不单单是恨我。你恨的，还有和你自幼一起长大的白樱。白樱行至峨眉，就在锦城之畔。而你，却偏偏等到她了歹人虎口，才姗姗来迟。你以为时机到了，却凭空杀出一个我。所以，你恨我，恨我抢先一步，夺了白樱在云明心中的位置。“

沈檀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一朝被九歌戳破，面子上挂不住的难堪。”妖就是妖，人妖殊途！“

”就算没有我，你也永远代替不了白樱。“

九歌冷冷瞧着沈檀渐渐狰狞的脸色，话锋一转，又道：

”你明明知道，云明对白樱一片痴情。‘白樱死了’，这句话，就足以杀死他。你让他对世界存个念想，留口气好好活下去，不行？“

沈檀决然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虚伪！”九歌毫不留情刺破他的道貌岸然。

“慕容云明，好一个景宣王，可再怎么样也比不了当今皇上吧？沈大神医，你早已经知道了当年，薛贵人暗中调换太子之事，所以才会如此火急火燎地谋划着亡命天涯。可惜，你们还是被高源的手下捉了回来。”

沈檀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惶恐，他的声音几近绝望：“蝠老爹，是受了高源的命令，才来捉拿我们的！”

“朝廷之中，知道这件事的，还能有几个？”九歌睥睨道，又笑，“现在，又多了一个，皇上。”

那两个字犹如晴空霹雳，沈檀几乎应声扣地。“爹，他该不会……”

九歌笑笑，“沈医师还记得，当日你在农家对我讲的话：高源之流，无所不用其极，尤其是对于敢于反对自己的人。现在，你们可是叛国，证据确凿。”

九歌的话细若耳语，却在沈檀心中炸起万丈狂澜。他怔怔地跪倒在地上，“爹，孩儿，对不住您……”

话未尽，泪已潸然。

九歌笑颜终于得以舒展，花开两颊。她回头招呼慈一声，“我听，世上之人中，有高洁之士，处浊世而清醒。却夜不能寐，昼不止思。是故，苦海浩荡，不可脱身。”

慈莞尔一笑，走近沈公子身旁，将手中一粒赤红的丹药推入沈檀口内。

沈檀顿时觉得，胸中烈火焚烧，身体有如百只虫蚁噬咬。

他挣扎着抬头，只望见九歌蛾眉婉转，秋波含笑，“沈公子，方才的伤，是为了报慈所受之苦。而这回，则是我对公子的诅咒。”

九歌吟吟笑着，蹲下身去，贴近了沈檀耳畔，呢喃道，“我咒公子：长夜永无眠，双目至死不闭。一生一世眼见亲人凋零，挚爱流离，求而不得。”

沈檀猛然翻身，拼劲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要掐死九歌咽喉。

他的双手在空中扑腾了好几下，却什么也没有捉到。

牢内，除了他自己，别无其他。

九歌，慈，恍若前世的一场梦。

只是，诅咒声声，犹在耳畔，尚温热。

他强按下胸中狂跳不止的心脏，努力、挣扎着闭上双目，竭尽全力想要昏昏睡去……

可，他的上下眼皮却像生铁一样牢牢地嵌在了眼眶上。

他气急败坏，用手指又抓又挠，却连扯都扯不下来他的眼皮。

黑夜茫茫，连天上星尚有眨眼喘息的机会。他却瞪着一双星目，永不能闭眼。

沈檀再次环顾四周的时候，才觉得周遭的黑暗竟然那么可怕。

深不见底的空虚和黑色几乎要吞噬了他。

而他，不能躲闪，不能回避，只能一点一滴凝视着对方将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