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白发三千（1 / 1）

白角陷入乱石林后，只与一般沦四野的荒妖野鬼无异，自此地府再无她的名分。

若是有恨，应对苍天哭；若是有泪，交与黄泉流。

她却独向石碑，刻下思念。在片片碑林中，只有她留的是痴心，诉的是柔情。

“此情不知何时起，亦不知何时深……只愿公子知，此心清白。”

她身后押解的妖动容，对她道：“白姑娘，可有一二事，我等可帮姑娘？”

白角闻言，心中顿燃一撮喜悦，她立刻以指化笔，摊掌凝纸，细细写了半面。

“你们把这个交给毛桃，请她……一定要照顾好青面。”

那两个妖怪心接过纸，目送白角进了地仙的结界才缓缓归……

另一面，赤珠听闻白角蒙冤，撂下身上重任火速赶回，却仍是迟了一步。

他在七公舍前，长跪不起，终无可奈何，归矣。

舒心阁，青面静静躺在病榻上。他身边的那位姑娘眼含秋波，面若桃花。

姑娘转身对赤珠道：“他的伤情已是无大碍了，此刻仍在昏迷，只因伤势过重，还需静养。况白角写了医嘱，你也大可放心。只是，白角她……”

赤珠愁眉不展，叹了一口气：“我已在梨花舍跪了半日，七公却丝毫不肯回心转意。”

那位姑娘又道：“只怪这件事情太大，怕是七公也承担不起。只是，我们总该想想法子救救白角啊！回来的妖兵，白角终日戚戚，食不下咽。”

赤珠道：“毛桃，七公罚我以待罪之身重建暗牢，捉回众妖魔将功赎罪。可是那些魔头皆是法力无边，我只怕……此行有来无回。”

毛桃大惊，花容变了颜色：“什么？竟然连你也……七公这次，究竟怎么了！”

赤珠却笑道：“若是以死谢罪，倒也不妨碍。”

毛桃听见“死”字，心里顿时生起万股惊恐，旋即哭道：“不，你如果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

赤珠不得不安慰她：“唉！想必这一次也只是风声一过，便没什么大事了。只是白角入了乱石林，想要再出来，可就……难了！”

两妖心里皆是一沉。

沉默片刻后，毛桃才：“乱石林乃一片不毛之地，白角妹妹想必会吃不少苦头。我备了些衣物和粮食，青面还需要照顾，只能托你带去给她。”

赤珠也：“这样也好，我正要去看望她。她心太细，羞耻心又强，此番下来想必心里肯定受了不少折磨。唉，可惜我们只能帮这么多了。”

毛桃又细细嘱托了赤珠二三事，眼里闪动着不舍的泪花。

“此行须千万心。七公必然不会那么心狠，这时只是撞在了风口上。”

赤珠一一应了她，心里却是另一番打算。

是夜，他悄悄潜入乱石林。

雾霭朦胧，鬼狐悲鸣，使这个世界更显得荒凉萧条。

当他到达乱石林的时候，独见一妖银发如瀑，身形凄然。他见了，即知是白角，只是怅然，她的头发，怎么两三日不见就已经这么长了？白角初至幽冥泽之时，齐肩秀发规规矩矩地披在后脑勺上，而现在，长发过膝，甚至可以轻轻松松捆绑白角两圈，还绰绰有余。

“白角。”赤珠轻轻唤了一声。

此处并没有别的妖怪看守，饶是如此，结界之内的妖怪断不能踏出结界半步，否则，顷刻灰飞烟灭！

那个长发白妖缓缓转身。

赤珠看见，那张脸竟是苍老无比，皱纹盘布，犹如农田的千沟万壑。眼窝深陷，嘴唇干扁，她犹如一朵在晚风中摇曳的干枯了的月季。一夜之间，妙龄少女竟变老妪！

赤珠见此，哑然失语。

那妖却缓缓开了口，“可有青面的消息？”两行浊泪已是应声下。

赤珠聚过神来，才道：“他，已无碍。”

于是，银发之妖欣慰地微笑了，仿佛得此一言，她便此生无憾。

赤珠又道：“青面醒来，必定会想七公求情。七公疼爱他，一定会听的。”

她却：“已经无所谓了。”

她身后的银发在昏暗的乱石林中像蒙了霜，摸了些许均匀的光晕。

“我已经如此，无颜再见谁了。只要由我一妖担了此罪，受天刑地戮，勿再牵累幽冥泽，我也瞑目。”

赤珠本想提及林外之事，但此刻也觉得并没有意思。他只希望白角可以振作起来，不要放弃。

“阎君并没有责怪幽冥泽，所以七公也会回心转意的。你，等我们。”

“好。”白角淡淡道，眼里却是无限凄凉。

赤珠交代了毛桃置办的衣食之后，时辰已经不早，他不容得再逗留。他向来口舌拙笨，心中虽有千万情义，转到嘴边，能吐出来的只有最干扁无味的那几个字。他临行前，反复叮嘱的也只有一句。

“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