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十四 四钱银子（1 / 1）

梦瑶伸出瘦得如鸡爪般的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庄氏脸上的伤，“妈妈，你真的不疼吗？”

被周奎那样的壮汉狠狠打一下怎么会不疼？就在梦瑶的手摸到庄氏脸上的时候，庄氏轻轻一躲，疼得面目微微有些扭曲，可这扭曲在一刹那间又化成了微笑，那是宽慰梦瑶的微笑，也是给予梦瑶信心的微笑，庄氏笑了一下又接着道：“妈妈真的不疼。”

焦大鹏看着他们母女之间这亲密的动作，听着他们母女之间这亲切的交谈，只觉得心都要融化了。之前他不太理解旁人口中的容貌俏丽是什么意思，但今天他看着庄氏夫人满是淤青的脸只觉得她真是美极了；之前他不太理解旁人口中的家庭美满、儿孙绕膝是什么意思，但今天他看着庄氏母女互相关爱的神情只觉得这真是幸福极了；之前他不太理解旁人口中的保护欲、占有欲是什么意思，但今天……

焦大鹏不理解，为什么周奎那样狠心，肯对这样一对娇滴滴的母女下那样的狠手。如果他有这样的妻女，别打，他甚至连吵都不会吵她们母女一句。可他只不过是一个连养活自己都有些困难的臭脚夫，他哪有那么好的命，能拥有这样完美的妻子女儿。

焦大鹏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没对自己的出生有任何的自卑感，更从没有对自己的贫穷有过任何的自卑感，可今天他有了……

庄氏拿着梦瑶的手向焦大鹏挥了挥，口中好像了句类似告别的话，可焦大鹏想着心事并没有听清。

等焦大鹏再缓过神来时，庄氏已转身要走了。焦大鹏见庄氏要走，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夫人你不能走？”

“放手！”焦大鹏从没见过庄氏脸色这么不好看过，连方才周奎殴打她，她也端庄的像是一朵白兰花。焦大鹏马上便认识到自己错了，急忙缩回手来。

庄氏自觉方才有失风度，脸色缓和了很多，又道：“相公有事但讲无妨，请不要动手……”只一瞬间庄氏又恢复到了往日端庄的模样，甚至连重话都不愿多一句。

焦大鹏也有些闹不清，刚才自己怎么就那么大胆，敢伸手去拉她呢？他生恐庄氏怪罪，可见她脸上并无愠色，才道：“夫人得去瞧瞧伤，你没有银子，我这儿有……”焦大鹏着从身上把借的那几块碎银子掏出来，他不敢把这银子给庄氏，反而塞到梦瑶手里，道：“这几块银子是给妈妈瞧伤用的，你带妈妈去医馆，让大夫给妈妈瞧瞧伤口好不好？”

梦瑶手里攥着银子，抬头瞧向庄氏，没有经过庄氏的允许，这银子她不知道是收还是不收。

庄氏先低头对梦瑶道：“梦瑶把银子还给叔叔。”完，才抬头又对焦大鹏道：“多谢相公好意！非是奴家嫌少，只是瞧相公这身装扮，想来赚钱也是不易，这银子相公还是留在身边，以后兴许另有别用。”

梦瑶很听话，听庄氏这么，高举右手，把手中的银子递向焦大鹏，可她嘴一撅，眼睛一眨一眨地似乎极不情愿。

焦大鹏为方才的鲁莽行为感到愧疚，他也不接银子，脸上一红便跑开了。跑出好远才又转头对梦瑶道：“别忘了带妈妈去瞧大夫。”他也不管庄氏母女听没听清楚，完这句话，跑得更快了。

庄氏和梦瑶眼看着焦大鹏跑远，梦瑶仰头问庄氏道：“妈妈，你的脸还是很疼的，是吗？我们去医馆好不好？”

庄氏一笑道：“嗯！只有那么一点疼，不过妈妈一会儿瞧过大夫就好了。”

“去瞧大夫喽……去瞧大夫喽……”梦瑶拉起庄氏的手，一蹦一跳的，很兴奋。

庄氏被梦瑶拉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心中直想告诉梦瑶：“那叔叔真是个好人。”

伏安与焦大鹏给的银子虽然不是太多，可对于她母女二人来也不算少数。她们去医馆看了大夫，买了些好吃的，还给梦瑶买了一块淡紫色的布匹，这块布匹足够给梦瑶缝一身好看的新衣裳了。她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居然还剩了四钱多银子，这四钱银子虽然不多，可足够她母女二人吃好几天的饱饭了。庄氏把这四钱银子贴身揣了，她可不想让周奎把这四钱银子也给抢走。

母女二人回到家，庄氏拿着那块布料在梦瑶的身上左比比，右比比，欣喜极了。这些天她总是偷偷摸摸地出去给别人做针线活，她也总是幻想什么时候能给梦瑶缝一身衣服。关于衣服的颜色她幻想了好多种，可哪一种也没有眼前的这块布匹那么实在、那么鲜艳、那么美丽……

梦瑶听自己要有新衣服了也很开心，她披着那块布匹，在屋里跑来跑去，口中不停地念叨：“我要有新衣服啦、我要有新衣服啦……”那声音就好像出谷黄莺，清脆、悦耳……

“哐”的一声，周奎踹开房门，打外面醉醺醺的回来了。梦瑶见到周奎回来，赶紧缩到母亲身后，庄氏怕周奎生疑，也赶紧把那块布匹塞到自己衣服里。

周奎一步三摇地往前走，见庄氏站在身前，大声喝道：“滚蛋，别挡老子路。”庄氏见周奎面色不善，又喝了酒，更不敢惹他，灰溜溜地让在一旁。

周奎醉醺醺地趴到床上，倒头便睡，没几个数的功夫就睡着了。

庄氏夫人暗自庆幸：不管怎么，这也算是躲过一劫。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庄氏向门外指了指，跟着梦瑶蹑手蹑脚地溜出门外。

出门后母女二人都松了一口气，庄氏妇人悄悄地对梦瑶道：“走，咱们到你熊姥姥家去，妈妈要给梦瑶做新衣裳啦。”

这一年里周奎对庄氏非打即骂，而且他性情暴虐，手边但凡拿到些什么也都往庄氏身上招呼。因此周家别剪刀、菜刀这样的利器，便是绣花针也找不到一根。

庄氏口中的熊姥姥家离周家不远，都在一条巷子中。这一年里若不是有熊姥姥周济，庄氏母女已不知饿死过多少回了。可熊姥姥儿子早亡，唯一的女儿也远嫁他方，并没有什么积蓄，对于庄氏母女的照顾也很有限。

庄氏对熊姥姥感恩戴德，没事时就到她家中陪她聊聊天，帮她收拾收拾屋子，娘俩关系很是融洽。

庄氏带着梦瑶来到熊姥姥家门前，梦瑶轻轻地敲敲门：“熊姥姥、熊姥姥，快开门……”

梦瑶叫完没多大功夫，就听见门里传出一个声音：“让姥姥猜猜是哪个捣蛋鬼来了？”话音刚，房门大开，只听熊姥姥又道：“原来是梦瑶这个捣蛋鬼啊！” 熊姥姥活了这么大岁数，一共才见过自己孙子两回，此时老来无伴，俨然已经将梦瑶当成自己的外孙女看待。

梦瑶除了庄氏便是跟熊姥姥亲，此时见到熊姥姥，张开双臂，想要熊姥姥抱抱。庄氏在一旁见了道：“梦瑶不要姥姥抱，姥姥年岁大了，抱不动你了。”

熊姥姥笑着蹲下来将梦瑶抱在怀中，又对庄氏道：“谁我老了，我呀还年轻着呢！”

梦瑶见熊姥姥抱过来，扑到她怀里，良久良久才声地道：“今天爸爸又打妈妈了……”

根本不用梦瑶，熊姥姥一见庄氏面上的伤就知道怎么回事。熊姥姥听梦瑶完，笑容一下凝结，紧接着又笑着对庄氏娘俩道：“进屋、进屋，咱娘仨进屋聊。”

熊姥姥把庄氏母女让进屋，庄氏见梦瑶还是不大高兴，从衣服底下把那块布匹拿出来道：“快拿给姥姥瞧瞧，让姥姥给看看这块料子好看不好看。”

梦瑶听，高兴得一蹦一跳地把那块布匹呈给熊姥姥看，紧跟着道：“姥姥你看，我要有新衣裳穿了。姥姥你把它做成新衣裳会好看吗？”

熊姥姥不愿让梦瑶觉得自己太敷衍，拿着那块布料反复地在梦瑶的身上比量，口中道：“好看、好看！梦瑶穿起来呀，一定很好看！”

梦瑶听，拿着那块布料又跑到庄氏身边道：“妈妈、妈妈，姥姥好看！”

庄氏常来熊姥姥家，对于她家中任何东西的位置都了如指掌。庄氏当下在针线筒中拿出条皮尺，边在梦瑶的身上量，边用笔在新买的那块布匹上画。所有尺寸都量好后，庄氏才又对梦瑶道：“梦瑶先自己去里屋玩会儿好不好？妈妈要开始给梦瑶做新衣裳了。”

梦瑶听庄氏要给她做衣裳，乖乖地坐在一旁看着庄氏道：“梦瑶不去玩，梦瑶乖乖地瞧着妈妈给我做新衣裳。”梦瑶着果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三岁的孩子能有几分定性，坐了没多大功夫，便悄悄地溜去玩了。

熊姥姥见梦瑶走开了，悄悄地走到庄氏身旁问道：“又因为什么啊？”

庄氏摇摇头，周奎打她用什么有理由吗？还不是张口就骂，抬手就打。

熊姥姥语重心长地对庄氏道：“要我实在不行你就带着梦瑶跑吧，他下那样的狠手打你，我真怕哪一天他把你……”熊姥姥着暗暗垂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