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约定（1 / 1）

一觉醒来已然天明，我猛地坐起身来，手里还捏着端木清尘的玉佩。天啊，今日可是静悟师太的生辰宴，我可不能迟到！

我急忙穿好衣裳洗了把脸就奔向师父的住处，还好，门口只有我两个师兄等着，师父还没有出来。

“师妹昨夜睡得如何？”二师兄见我匆匆忙忙的样子，笑着问道。

还没等我回答，大师兄就已经替我回答了：“定是睡的跟猪一样安稳，否则也不用这样匆忙的赶来。”

我正欲还口，却忽然想起昨夜我可是暗暗下了决心再也不与他争吵的，于是我只好在袖子里握紧拳头，笑着应道：“大师兄的是什么话，我又没有迟到，师父还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呢。”

大师兄皱了皱眉，“你今日话怎么怪怪的？”

“没有啊。”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可大师兄脸上的表情更加奇怪了。还好，师父出来的及时。

“都齐了啊，那便走吧。”师父见我们三人都在，满意的点了点头。

尼姑的生辰宴果真与我想的不同，我甚至感觉静悟师太不是在过生辰，而是在作法。她先是念了一段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的经文，然后跪在一尊佛像前，双手合十，开始念另一段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的经文。我看着那些尼姑，她们也个个双手合十，跟着静悟师太不停的念。我虽听不懂，却也觉得这些繁琐的经文多多少少可以安定一下我这颗浮躁的心。

不过听久了，也未免觉得无聊。于是我揪了揪身旁二师兄的衣袖，问道：“二师兄，昨夜那个人怎么样啊？”

“醒来了。”

“醒来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并且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我一站起来，就发现了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好在静悟师太她们都很认真，没有发觉我的举动。只有师父和大师兄满脸不解的看着我。我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又乖乖坐了下来。

“醒来了？”我继续悄声问二师兄。

二师兄先是点了一下头，但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这下才算是明白了，二师兄这是在耍我。

“段长渊，你怎么耍我？”

“我本来只想逗逗你，谁曾想到你的反应会那么大。”

我撇了撇嘴，“那他还没有醒对吧？”

“当然了啊，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不会那么快的。”

我现在感觉自己有些坐不住了，静悟师太的佛经也救不了我了，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端木清尘了。可是等到了静悟师太念完经，师父还要送贺礼，然后大家一起讨论武功，时不时还会叫大师兄或是二师兄去和峨眉山的尼姑过几招。一直折腾到了未时，静悟师太才组织大伙儿一同去吃午饭。我肚子虽然很饿，可看着这一桌子的不沾佐料的素食，再加上我迫切的想去看望端木清尘的心理，我真的是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我草草的吃了几口，便借口身体不适离开了宴席。然后，我就直奔二师兄的房间。

到了房间门口，我怕会吵到端木清尘，于是轻轻的推开了房门，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坐在了床边。他仍旧安静的躺在床上，我瞧了瞧他，却惊奇的发现他的额头冒出了一些细的汗珠。

“你是哪里感到不舒服吗？”我一边轻声问道，一边抬起胳膊用衣袖帮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他似乎越来越痛苦，眉头也微微皱起来。我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欢喜，他已经不像一个死人一般的躺在这里了，他已经有感觉，在努力的动了。

忽然，他猛地抬起手抓住我的胳膊，然后坐起身来，睁开眼睛盯着我问道：“你是谁？”

他醒了。

“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他盯着我嘶喊着。

我吓了一跳，急忙坑坑巴巴的回答道：“你受了伤，我在山脚下遇见你，就带你回来了……”

“那我又是谁？”

他看起来神志不清，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见我不再言语，他似乎有些着急，揪着我的胳膊一把我拽到床上，一个翻身又把我压在身下，然后掐着我的脖子，继续问道：“告诉我，我是谁？”

“你是……你是端木清尘……”我的脖子被他掐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端木清尘……”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丝的熟悉，掐着我脖子的手也松了许多。

“对，端木清尘。”

他放开我的脖子，双手抱头，痛苦的回忆着，“端木清尘……端木清尘……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你是端木清尘啊，你看，这是你腰间的玉佩，你可认得？”着我便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到他的眼前。他盯着这块玉佩，忽然疯了一般再次掐住我的脖子，大声嘶喊着：“不！你是骗子！你骗我！我到底是谁？你告诉我啊！”

这一次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我的双眼紧闭着无法睁开，脖子上的压迫感也极其强烈，我快要不能呼吸，我求生欲向我的身体发出讯号，开始不停的挣扎，可我哪里是端木清尘的对手，一番折腾过后，我们二人一同摔下了床。端木清尘仍旧没有放开我的脖子，他猛然站起，将我逼到墙角，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整个人都举了起来。

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脖子上的压迫感更为强烈。我知道自己的脸已经涨的通红，我甚至觉得，下一秒，我可能就要死了。在临死之前，我还有一个愿望，我想看看他的眼睛，我虽知道他睁开了眼睛，却还没有仔细的瞧过呢。

于是我努力的睁开一只眼，端木清尘的面容顿时间映入眼帘。他的眉头紧锁着，眼睛里泛着红丝，明明他看着我的时候充满了恶意，可我却觉得，他的内心是害怕的，因为要压抑自己的恐惧，所以故意装作一副很凶很凶的样子。

“啪！”

门被踹开了。

“师妹！”

我听到了大师兄和二师兄的声音，随后，端木清尘被大师兄拉开，而我，倒在了二师兄的怀里。我浑身已经没有力气，眼前也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师妹！师妹！”二师兄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脸。

我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可就在这乱糟糟的一团中，我却忽然看到了端木清尘的眼睛。我已经深深的，记住了他的眼睛。

我嘴角微微扬起，喃喃道：“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是一双桃花眼，格外好看。”

“师妹，你什么呢？”二师兄不解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答他了，我的头好昏，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人拿着勺子往我的嘴巴里喂药，那药可真苦啊，我自就喝不下这样苦的药，可那人还是不停的在喂我喝下它。

“咳咳咳……”我吐了几口，却不料被呛住了。这一呛可好，我便醒来了。

睁眼一看，那个喂我喝药的人，正是大师兄。

“醒了？”他惜字如金。

“嗯。”我坐起身来。

他把剩余的半碗药递给我，“自己喝了。”

“我才不要，我这不是已经醒来了吗？”

大师兄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然后递到我的面前，道：“这是你昏过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你若是不喝，我便摔了它。”

“我喝！”我立刻接过那半碗药，仰起头一口吞下。没办法，端木清尘的玉佩在大师兄手里，我不得不听他的话啊。

“我喝光了，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我把空碗递给大师兄，急忙问道。

大师兄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玉佩还给了我。

“他怎么样了？还有，我这是在哪？”

“他刚醒来，有些神志不清，段长渊喂他喝了些安神的药，此时已经睡下了。你现在，在我的房间。”大师兄难得好好的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听了之后点了点头，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你要去哪？”

“去看看他。”

我走到门口时，大师兄忽然又开口道：“你们素不相识，你何故这般上心？况且，他方才险些杀了你。”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用看也知道，上面一定是一圈淤青，我轻轻一碰，便感到疼痛。

“他是无心的。”我答道。

“那块玉佩是他的吧？他的名字，叫做端木清尘？”

“是。”我应了一声，便推开门走了出去。二师兄的房间就在隔，我敲了敲门，等二师兄了声进，我才推门而入。

“师妹，这么晚了，你有何事？”二师兄坐在桌子旁一边捣鼓着药材，一边头也不抬的问道。

我走到二师兄身边坐了下来，“我来看看他，他怎么样了？”

“服了些安神的药已经睡下了，不过，他好像失去了记忆。失去记忆难免会一时恐慌，所以他才对你做了那样出格的事。”

失去了记忆啊……我站起身来，走到床边，蹲下身子趴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端木清尘。我虽从未失去过记忆，可我也晓得那定是一种十分痛苦的感觉。忽然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从前的亲人和朋友。这样的感觉一定很无助吧。

“二师兄，这失忆之症可否能医……”我回过头问二师兄，却看到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也难怪，端木清尘那时候那样疯狂，大师兄和二师兄两个人把他安顿好，一定累坏了吧。

或许是因为周遭环境太过安静，我这个刚刚睡醒的人也开始犯困，在不知不觉中，竟趴在床边睡着了。睡梦中我感到有人在拨弄我的头发，我缓缓睁开眼睛，抬起头猝不及防的和端木清尘对视了。他的手在我的额前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了下来。

“你醒了？”我悄声问道。

他点了点头。

现在他的状态十分冷静，和白日的那个端木清尘简直判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我可以出去吗？”

我瞧了一眼窗外，现在大概已经丑时三刻了，可端木清尘难得开口话，我怎么能拒绝？

“好，我带你出去。不过，咱们要悄悄的，不能吵醒桌子上睡着了的那个人。”我指了指二师兄，毕竟端木清尘是二师兄的病人，他现在刚刚醒来，还失去了记忆，二师兄定是不会允许他出去的。

端木清尘点了点头，这便随着我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出了房间之后，我轻轻的关上了门，然后问道：“你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真是蠢，他当然不知道了，且不提他没有记忆这回事，他也是第一次来峨眉山啊。

“我也不太熟悉峨眉山的路，不过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风景极好，你随我去可好？”

“好。”

我冲他笑了笑，然后带他来了峨眉山顶。

夜半的峨眉山顶没什么稀奇的景色，不过是天边零零碎碎的一些星星，还有越来越远的月亮。但端木清尘却很喜欢，他一直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时不时的还弯起嘴角。

“你方才，这座山叫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的心忽然一动，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帘，回答道：“峨眉山。”

“峨眉山，这座山叫做峨眉山。好，我记住了。那么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如意，太史如意。”

“太史如意。”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随后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不晓得自己叫做什么。”

“我知道。”

他满脸疑惑的看着我。我从怀里掏出那块属于他的玉佩，递给了他。

“你叫清尘，端木清尘，你瞧，这块玉佩便是我从你腰间摘下来的。现在你醒了，我便把它归还与你。”

端木清尘盯着那块玉佩看了许久，又把它塞回到了我的手里，然后看着我的脸认真的道：“端木清尘不知自己是谁，但知道是如意姑娘救了我的性命。今后端木清尘不再纠结于过去的记忆，只记得要报答姑娘的恩情。这块玉佩既然是姑娘先看到的，清尘这便送与姑娘了，日后姑娘不论有任何愿望，只要拿着这块玉佩来我面前，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替姑娘办到。”

我毫不客气的握紧玉佩，笑道：“你真的假的啊？你若是反悔了呢？”

“端木清尘答应如意姑娘的事情，定会做到。否则，便自刎在姑娘面前。”他的语气格外坚定，让听着的我无比安心。

“那我们可好了，不论我有何愿望，你都要替我办到。”

“那是自然，如意姑娘的救命之恩，端木清尘至死不忘。”

我觉得我和端木清尘还是很自来熟的，你瞧，他知道我叫太史如意，却并没有管我叫太史姑娘，而是如意姑娘，这就要亲切许多。不像峨眉山那些师姐妹们，至今还在唤着我的姓氏。

“如意姑娘，你快看。”端木清尘碰了碰我的胳膊，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地平线上天开一线，飘起缕缕红霞，那绚丽的红霞托着三两朵金色镶边的彩云，一个辉煌的白昼即将降临。原来，这便是峨眉山的日出。我们二人在这峨眉山的顶峰，已经度过了整整一夜。

“好美啊。”我不禁叹道。

“如意姑娘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还是会觉得很美吗？”

端木清尘不会是以为我一直住在这峨眉山吧，我哪里像个尼姑啊？“我不知道若是我日日来看这峨眉山的日出会不会腻，我只知道我日日看离天山的云海却从未觉得腻。”

听了我的话，他果真有了疑虑，“如意姑娘此言何意？离天山又是哪里？”

“离天山是我的家，我来这峨眉山，不过是和师父师兄们一起来参加静悟师太的生辰宴，顺便住几日互相讨教一下武功。”我如实答道。

端木清尘看着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眯了眯眼睛道：“这么来，你很快便要离开峨眉山了，而我，也无处可去了。”

我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在峨眉山救了端木清尘，可峨眉山并不是我的家，况且这是一座地地道道的尼姑山，她们也不可能会收留端木清尘这样一个男子的。那么，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

“你莫要担心，我会带你回离天山的。”我不论如何，也要带端木清尘回离天山。

“离天山有这样的日出吗？”端木清尘问道。

我摇了摇头，“离天山没有这样的红霞和日出，但却有这世间最漂亮的云海。每日辰时，你若是站在山顶，抬起头就会发现整座山几乎是被云朵包围着，看不见一点天空。像倒置的云海，壮观极了。这时，你本身与天空仿佛仅有这些云朵之隔，那遥远的天看起来近在咫尺，离天不过百米。还有啊，每年的三月初六，离天山都会出现五色的云海，那是一年中，离天山最美的一日。今年的三月初六已经过去了，但来年，我一定带你去看。”

我一口气了一大段话，我想把离天山全部的美景统统都告诉端木清尘，我想让他对离天山无限向往。

端木清尘扭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微微扬起嘴角。峨眉山的红霞在初升阳光的照射下映在了他琥珀色的眸子里，也映在了我的心里。

“好。来年三月初六，我定随你去瞧瞧那离天山的五色云海。”

他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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