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一十六 小男孩（1 / 1）

「风满楼」的花园真是好景色。

曲径幽深、草木清净，花草错成簇。

谢琅琊沿着一条白石径走过树丛，这里仿佛新雨过后一般空气清新。

前方是一座花间亭，谢琅琊沿阶而上，拣了一片在亭台桌上的叶。

他一松手，叶随清风而去。

一丝思绪在他脑海中荡开。

“既然少侠现在态度不定，”沈秋枫的话语如在耳边：“那就暂住「风满楼」中，甄姑娘暂请先回。待少侠决定了，再去「朝凤楼」回复不迟。”

于是，谢琅琊被留在了「风满楼」中，住在沿着花园外墙一溜而建的筑上。

这里在「风满楼」外围，周围曲水环绕，与主建筑所在的地域相隔甚远。

谢琅琊打眼一望，连「风满楼」议事大堂高耸飞扬的檐角，都只能看见零星轮廓。

他倚在亭台扶柱上，翘起二郎腿，眼前闪过一团毛球。

狼又去追蝴蝶了。

谢琅琊轻抚咽喉，声音冷清：“我，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咽喉裂开一个眼珠，延伸出来，组成一团雪白的筋肉。

咕站在他肩膀上，伸展着有些黏嗒嗒的短腿：“这个地方不太妙，我想收敛形态，看看情况。”

谢琅琊轻抚下巴，仿佛只是在专注赏花：“目前看来，沈秋枫没什么奇怪之处。”

“是个姿态做的很完美的名门正道。”咕道：“你跟「朝凤楼」的人打照面，没问题吗？”

“即使有问题，也躲不住太长时间。”谢琅琊歪歪头：“其实你不觉得奇怪吗？「朝凤楼」既然认定我是「玄莲山庄」覆灭的凶手，有那功夫散播「黄金传信」，自己来逮我更加方便。”

咕想了想：“不错。”

“紫微公子修为甚高，那个周青玄也见过我。”谢琅琊真气一勾，凭空勾过一块石子来，在手中抛了抛，扔进曲水：“他们何必舍近求远？”

咕盯着曲水中冒出的水花：“你认为，他们是给你喘息的机会吗？”

“那他们的态度就奇怪了。”谢琅琊数了数手指：“给我扣黑锅，又放我一马。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也许，”咕道：“他们是在拉长线。”

谢琅琊沉默地盯着它。

“他们让你危机四伏，然后等待一定的时机，可能是为了逼出你的动作。”咕跳到扶手上：“比如展露你的「至邪之体」。”

“「至邪之体」是福是祸，我现在也不清楚。”谢琅琊皱眉：“但是「扶风大陆」的口风，大多倾向于排斥。我要是得个万人排斥的境地，那可真要找条毛巾擦眼泪了。”

“那个霍霜君，”咕沉吟了一下，转换话题：“你探明他的背景了吗？”

“除了他究竟所属哪个门派、哪个家族没，其他讯息也足够了。”谢琅琊抬抬下巴，示意花园溜边的那一排水上筑，霍霜君就住在他隔：“那子正琢磨出去，找准时机去当侠客。”

“不能放他走。”咕转过眼珠。

“那自然。”谢琅琊趴在臂弯上，亭台顶上下清凉的水珠：“现在有很多线索都跟极北之地有关，「鲛人长明灯」、「观音鱼」还有「血珊瑚」花瓶。那子跟极北之地牵连很深，我得留着这个百事通。”

咕点点头：“你越发学会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了，这很好。”

谢琅琊眼神一沉，拍了它的眼珠一下：“可是那子，愿跟我成为朋友。”

“朋友？”咕歪歪眼珠：“朋友是什么？”

谢琅琊想了想：“互相帮助、互相信任的人。”

咕眨眨眼珠：“听起来没有比‘喜欢’那种东西聪明多少。”

“真的，”谢琅琊又弹了它一下：“我可不想被你完全磨成个没人性的虫子。有很多事情，不能光从利益和理性的角度考虑。”

咕盘起短腿坐下：“你已经开始犯蠢了。”

此时，那边的花丛中传来沙沙的响动。

谢琅琊探头看了一眼，以为是狼在滚草地：“比如，若真是朋友，就不能只考虑利益不利益的事。”

花丛中的响动没有停止，草叶摇摆得更厉害了些。

咕摊开短手：“不管怎样，我不希望再出现那次的情况。”

谢琅琊知道它的是攻击霍霜君那次：“你要是自己克制一下，也不至于那样。”

“我是我们两个必须一条心。”咕扭过头，也看向花丛沙沙摇摆的方向：“再出现目标相左的情况，即使是你，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谢琅琊起身，微微压下身形：“我有预感。”

咕盯着他：“什么？”

谢琅琊瞥了它一眼，身形一闪，化光消失：“这种情况，以后会有很多。”

下一瞬间，他的身影出现在摇摆的花丛那里。

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

谢琅琊单手拨开一团草叶：“「长虹」，出来。”

没有回应。

谢琅琊没有听到狼的呜咽声，那声音他向来听得最准。

他心觉奇怪，又把草叶拨开大半：“我……”

“啊！”一个柔嫩的声音突然传出来，接着一团花丛被搅得乱七八糟，爬出来一个的影子：“跑掉了！”

反弹的草叶直扫向谢琅琊的脸，他轻敏一躲，翻身追出。

用不着细看，单听这柔嫩如水的娃娃音就知道是谁。

九像个面团子似地一跳，想要扑住什么东西，手上空，赶紧又换方向。

谢琅琊轻身一跃，在他前方，血瞳一扫，就看见地上一团跳来跳去的草绿色。

他弯腰一挥手，手指灵活一夹，便捉住了那只蚱蜢。

“哎？”九一停，抬起清亮的大眼睛，一派纯真无邪。

谢琅琊直起身子，向他伸了伸手：“你是要捉这个？”

九撅起嘴，只是看着他，许久才嫩声道：“你的蜗牛呢？”

谢琅琊微微一笑：“不在身上。”

九好像还有点怕他，但也不管了，只顾伸手：“给我嘛……”

谢琅琊单膝触地蹲身，修长的手指伸到他面前：“你滚的一身泥，你哥哥不会骂你吗？”

“嘿嘿。”九手一拢，把蚱蜢抓在手里：“哥哥他从不骂我啊。”

沈秋枫虽有猫腻，但冷眼看来，真是个疼爱弟弟的好兄长。

谢琅琊看那娃娃纯真可爱的样子，眼中的寒气也有些融化：“我九。”

九专心玩着手里的蚱蜢，用胖胖的指尖轻戳：“嗯？”

“那天，”谢琅琊歪歪头，套孩子的话还是很容易的：“你指着我‘就是他’，是什么意思？”

九还是不抬头，又拨弄蚱蜢的触须：“就是蜗牛的事呀。”

谢琅琊笑容微收。

“我跟哥哥有人身上带着一个蜗牛，有一只好大的眼珠，还会话。”九嘟了嘟嘴：“可是哥哥不信，只是哄我出去玩。”

一丝阴暗的迷雾涌上谢琅琊的血瞳。

“他不信？”他保持平静，声音仍然淡淡的，没有吓人的寒意。

“对嘛，哥哥怎样都不信。”九鼓嘴道：“我都指着你了，他都不信。”

谢琅琊想起沈秋枫微微握紧的手指。

他真的不信？

“哈哈，真好玩。”九欢快的声音拉回谢琅琊的思绪。

他血瞳一转，刚要伸手：“九，别坐在草地上玩。”

但是他的动作突然一停。

九满嘴里笑着，清澈动听，一直“真好玩”。

他手上沾满了草绿色的虫液。

就在谢琅琊眼前，他揪断了蚱蜢的触须，又揪下一条腿。

凌乱的虫子**粘在九柔嫩的指尖，他越玩越开心：“它到底有多少触须呀？”

他又是一揪，一股断裂肢节喷洒的虫液在手上。

谢琅琊灵敏的感官，几乎听到了那扑哧一声。

他微阖眼帘，从眼帘之下投出一道暗影弥漫的目光。

九的笑容纯澈无瑕，可爱至极。

他手上的血腥黏稠凌乱，断肢到处都是。

眼前场景不出的诡异。

谢琅琊只觉心头一紧，突然伸手，握住九胖胖的手指。

“咦？”九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地撅嘴，想要抽出手：“不要拽我嘛……”

“住手。”谢琅琊的声音冷如寒冰，扫了一眼他一手的虫子碎片。

九有些吓到了，慌乱地眨着清澈的眸子，鼻子一皱，一股水光涌上眼眶。

谢琅琊看着他要哭的表情，突然觉得这副娃娃哭泣的脸非常丑恶。

“所有生物在幼年阶段都是最危险的。”咕的话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谢琅琊伸手把九手上凌乱的虫子碎片拍掉，将他拉了起来。

“呜呜呜！”九被这么一拽，真的吓坏了，皱鼻子大哭起来。

孩子刺耳的哭声回荡在清新的空气中，四处安静的花丛摇摆起来，发出低微的沙沙声。

沙沙声包围一片，仿佛潜伏在黑暗中的窃窃私语。

谢琅琊一捏九的手腕：“别哭了。”

九哪里听劝，孩子越是这样哄，越是闹得凶。

谢琅琊斜眼一看，那边亭台上冒出一点雪白的影子，咕伸出眼珠，远远投了个“再哭我亮镰刀了”的眼神。

他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心里寒气弥漫，语气却是无奈：“我叫你别哭了。”

九几乎哭得岔气，满脸泪花。

“喂，冰块脸！”这时，一个爽朗的声线救命似地响起，总算把这回荡不停的哭声打破了些许。

霍霜君身形化光而出，紧走两步，把九抱了起来：“你在「风满楼」待舒服了是不是，怎么惹起他来了？”

谢琅琊松开手，拍拍手上的草灰：“孩子惹不惹都会哭，就是这种东西。”

“我你，”霍霜君嘶了一声：“跟你身上那个无情无义的虫子，话一个腔调！你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一点心都没有。”

没有心。

这句话轰然撞入谢琅琊的脑海，带起一阵震颤的波涛。

他凝起血瞳，眼前混乱闪过一个雪白倩影。

只有背影，异常模糊。

自己是没有心。

也许咕得对，人的情绪是最愚蠢的东西，比如“喜欢”之类的玩意。

谢琅琊深吸一口气，深深闭了闭血瞳，再睁开，语气平淡：“交给你了。”

霍霜君正给九擦着泪，娃娃直接鼻涕眼泪都往他身上抹：“当然交给我，你只会让他哭得更厉害。”

谢琅琊转身就走，眼角一晃，闪过一丝微光。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九正赖在霍霜君怀里，一手的虫液残迹依然清晰。

娃娃柔嫩的脖子上戴着个链子，下方悬挂着一片泛着白光的薄片，微微晃动着。

谢琅琊一眯血瞳，感官无声推近。

那玩意看上去，像是一片碎裂的骨头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