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雨(1 / 1)
沉重的雕花青石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咔擦一声,嵌入石门上的恶兽令牌掉了下来,入黑天的掌心中。
幽蓝的涟漪渐渐消散,四周又变成了昏暗的石。
“狱火冥荼。”黑天呢喃着,眼中浮现出一抹兴奋之色。
不其中灵性已生的花妖阿荼,就是剩下那一大片花海,也是相当珍贵的宝物,若是贩卖出去,足以获得相当庞大的财富,支撑黑天一路修炼到气府境大圆满绝无问题,甚至还可有数次冲击归元境的机会。
“想不到这铜皮生的青面獠牙,穷凶极恶,却是个怜香惜玉的主。放着这么大一片花海,只因为那只花妖,甘愿守护二十余年,不知利用,深中情毒,可叹亦可悲。”
黑天摩挲着手中的令牌,不胜唏嘘。修道一途,最要远离的,就是一个情字。
任你痴心守护二十年,还不是一朝身死,徒为他作了嫁衣。
摇摇头,将令牌拢入袖中,黑天感受着这里的冷清,莫名有些许寒意,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缓缓离开了洞府。
穿过走廊,又回到了昨夜的竹楼。
推开窗户,高脚竹楼上,黑天倚在窗边,望着清晨的秋雨,淅淅沥沥,在青翠的竹瓦上。
空气中混合着泥土、树木,还有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黑天顿感精神一振。
放眼望去,淅淅沥沥的细雨中,用绿竹和树木搭建的高脚吊楼,掩映在群山苍绿之间。
高耸的瞭望竹楼上,一两头妖披着蓑,背着弓箭,警惕的望着四周。
飞虹般的横桥架在一栋栋高楼间,铺着竹板,穿着皮甲的妖怪们,獠牙毕露,狰狞的爪钩自趾端伸出,沉重的脚步踩踏在飞桥上,手执锋镝,来回巡视,雨击打在锋锐的戈尖上,发出清脆的鸣响,那一丝丝暗蚀的铁锈味和血腥的气息弥漫在雨水中,莫名添了几分肃杀。
整个青竹山寨一片宁静,秩序井然,若不是空气中残留着昨夜尚未散去的血腥,黑天甚至都会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个梦,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妖怪们都是最善遗忘的,这场秋雨过后,这里或许就找不到铜皮存在过的痕迹了。
不久后,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在吊楼外止住了步伐。
“启禀大王,牙咄求见。”
牙咄深目阔鼻,脸颊四周毛发浓密,布满着黑斑,身躯壮硕而修长,披着新换的统领甲胄,双拳覆铁,双肩各垂吞金兽头,漆黑的甲叶层层叠叠,覆盖在胸前背后,一举一动,精悍之气毕露,率领着身后一众沉默不语,同样身披甲胄的妖怪,半跪于地。
雨,渐渐大了。
雨水在冰冷的铠甲上,溅碎成花,发出叮叮清响。
牙咄面无表情,碧绿的眼瞳直直注视着身前的竹阶,身躯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身后的一众部众,单膝跪地,一只手掌撑地,俯下头颅,亦是不动如山,沉默着,让人窒息。
过了一会,骨突才匆匆赶来。
这头豺妖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酒味,轻蔑的看着半跪在竹楼前的牙咄,径直走了过去,蹬蹬蹬的踏上了竹阶,就要推开门扉。
轰。
骨突直接被一股大力抛飞了出去,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滚在了地上,身上的丝绸锦衣沾染着雨水和泥土。
天空中凄冷的秋雨浇在了脸上,骨突顿时酒醒了大半,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衣衫凌乱,身上满是污泥,看起来相当狼狈。
“大王,是的骨突啊。”
站起来的骨突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朝着竹楼上喊道。
但是,竹楼上没有丝毫的回应。
身旁不远处,牙咄和身后一众披甲部众亦是沉默不语,咬紧着牙,任凭秋雨浇在身上,目光注视着身前的背影,一动不动。
回过神来,骨突这才发现了四周的气氛,格外的压抑,此刻的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轰。
一道耀眼的白光突然闪过,随后雷霆战车的车轮方才隆隆碾过。
山峦被雨水淹没,天地茫茫一片,远处的惨叫被雨声所掩盖。
如同战场上急促的鼓声,似有大军自雨中杀来。
骨突被雨水淋成汤鸡,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看着牙咄紧握着剑柄的手,缓缓前伸,一抹冰冷的寒气溢出剑鞘。
铿。
悠长的剑吟回荡在雨幕中,骨突被吓的连连后退,踩住了袍裾,跌倒在了地上,指着牙咄,“你,你——”
雨水在剑脊上,溅起转瞬即逝的花。牙咄双掌托举剑身,横在胸前,缓缓举过头顶,“属下牙咄,参见主上。”
“属下参见主上。”
牙咄身后的一众部众,亦是齐齐举剑,高声呼喊,声音压过雨声,铿锵有力。
吱呀一声,门扉缓缓开了。
黑天披着大氅,立在竹楼上,静静的望着下方半跪于地,托举着长剑的牙咄,还有他身后的部众。
他很意外,牙咄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献剑于他。
这就是相当隆重的效忠仪式了。
牙咄本就是这青竹山上的妖怪,只不过被黑天以利益拉拢过来。
这时候牙咄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随时都能离去。但是他却选择留了下来。
此刻黑天的处境并不好。
处于群狼环伺之中,刚刚与铜皮大战一场,不过一夜,实力又能恢复多少?
就算实力恢复,但也注定是败多胜少。
四周强大的妖怪们会呼啸而来,青竹山会再次染血。
哪怕他是无畏的猛虎,也抵不过呼啸而来的群狼。
他们就像嗜血的鲨鱼,闻着血腥味找来,前赴后继的扑上来,撕咬着青竹山这块肥肉,直到瓜分殆尽。
这时候,山上的妖怪们大都会保持沉默,匍匐在地,静静等候最终的胜者,成为他们的主宰,宰割他们的命运。
但是,也有投机者。
他们会出卖消息,甚至倒戈,以求获得些许残羹冷炙。
还有趁乱者,会游走在混乱中,窃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或许,还有逃避者,敏锐的感受到危险的来临,会义无反顾的逃离这里。
最后,还有豪赌者。
他们会选择看似弱势的一方,毫无保留的加入,用生命做赌注,来搏取最大的利益。
眼前的牙咄。
黑天拂着大氅,走下竹楼,伸手接过牙咄托举着的长剑,入手冰凉,寒气摄人。
剑柄处铸着古兽首,边角磨损的光可鉴人,看来是时常使用,虽然擦拭的无比锋冷,但是剑刃上犹自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血腥。
屈指一弹,剑脊嗡嗡颤抖,发出清吟。
“好。”黑天望着剑刃之中,那双眸色极深的眼瞳,手拄着剑,俯下身子,直视着牙咄,“我以前倒是看轻你了。”
手腕一翻,剑柄递到了牙咄面前,黑天注视着牙咄,“诸君若是不死,我定当厚报。”
牙咄碧绿的眼眸中泛着冷冽的光,一言不发,接过面前的剑柄,霍然起身,冰冷的铠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率领着身后的部众,踏着坚定的步伐,消失在雨幕之中。
“大王,哦,不,主子,主子。”骨突连滚带爬的扑到在黑天脚边,“的也愿为主上效劳。”
“哦。”黑天转身,俯视着地上狼狈的骨突,“一夜忙碌,倒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骨突连忙摇头,刚准备表忠心,但下一刻,他却犹如置身冰窟,手脚发寒,浑身凉了个彻底。
“你虽是铜皮的叛徒,倒是对木郎忠心耿耿。”黑天望着远方喊杀四起的雨幕,下的雨尽数被周身一股无形的力滑开,“昨夜挑唆了几家妖怪啊?”
“主子笑了,什么木郎……”骨突身子一僵,随即双臂绷直,手指狠狠陷在了泥土中。
但是下一刻,黑天探出手掌,扼住了骨突的喉咙,这头豺狼矮的身子直接被提了起来,双腿扑腾着,眼珠子猛的凸出,发出难听的嘶哑。
骨突疯狂的挣扎着,但是如同被松脂包裹的昆虫,那种无助的绝望,让他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就在骨突慢慢窒息,以为自己就要死去的时候,喉咙处蓦然一松。
砰的一声,骨突摔了下来,瘫在地上,鼻涕眼泪齐齐流淌出来,捂着自己的喉咙,剧烈的咳嗽着。
“记得替我向木郎那家伙问一声好。”黑天看也不看地上的骨突,“现在,滚吧。”
险死还生的骨突早就吓得亡魂皆冒,连忙爬起朝着雨幕中跑去,身上的丝绸锦衣在奔跑中被撕裂,踉踉跄跄着消失不见。
“一座青竹山,就如此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道阻且长啊。”
黑天叹着,裹了裹大氅,目光望着远处,数道强大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
有资格争夺这青竹山山主之位的妖怪不多,至少也要气府境。
至于更加强大的归元境强者,他们有资格镇守一方,占据大片地盘,是看不上一座青竹山的,更不会失了身份前来。
来的,无疑都是附近的妖怪。
“铜皮一死,什么魑魅魍魉都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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