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丁府四霸(1 / 1)
周世昭怎么都没想到, 自己有一天也会这么认真的看书看文章。
自读书写字都是他的死穴,几乎已经到了一看到教书的夫子就想吐的程度。可是在听到那些读书人不费一兵一卒靠一张嘴一支笔就能让敌人覆灭的本事的时候, 他对读书人的敬意就这样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长这么大,他不是没有见过有才的人,可是那些人瞧见他的时候, 只当他是一个不入流的粗人,他也懒得和这些白眼轻蔑一般见识,本就不是一路人,一技之长比人之短的做派他看不来, 也不会去做。
丁素的样貌不算是什么一见倾心的绝世美女, 宁伯州也她整日窝在书院的时候,都是清汤挂面的模样, 一身院服能穿一年,仿佛完全不喜欢姑娘家的那些打扮似的,但是他分明见过她认真打扮的样子,宛若一朵出水芙蓉似的, 清丽干净的连一点尘埃都舍不得让她沾染。
她撸起袖子, 将自己细白嫩滑的胳膊上生出的毒疮给他看的时候, 他比她还要震惊, 还要惊心动魄, 好像那个毒疮是长在他的身上似的。因为生出了愧疚, 所以他答应一定让她痊愈, 若是痊愈不了, 娶了她也无妨。
可是没想到这竟然是她诓他的招数, 因为……因为……
她喜欢他。
还有那次沐浴,那股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仿佛能将人魇住的香味……
元宵灯会上,她一身利干净的男儿打扮,不施粉黛,却嫩的出水。仰头信手捻着花灯垂下的灯谜布条,微微仰头细细品读谜题,滑下的袖口露出的手腕让人忍不住用手去丈量,扬起的脖颈线条柔美的仿佛在发光……
连连猜中的喝彩声中,她宠辱不惊的偏过头,噙着嘴角淡淡的笑意,冲着他扎了一下眼。
那一瞬间,他心头的震动,仿佛被摄魂般的感觉,都成了面不改色下的一个秘密。
他十二岁就出来闯荡了。从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毛头子,被无情的世道修理的终于懂得如何心翼翼在江湖上行走,接触的都是江洋大盗,十恶不赦之人,至于女子……
要么是心思缜密手段恶毒的,要么是豪放不羁称兄道弟的。
真要像女人的女人,的确有一个……
那是个被流放的官家姐,他随手救了下来,那姑娘感天动地的要以身相许,帮他洗衣做饭。
那时候他年轻不懂事,很容易就动心了。
可没想那姑娘始终受不了跟他整日奔波的日子,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留下一封凄婉的诀别信,跑了。
他在短暂的低沉了一段时间之后,对女人更是敬若猛虎。
经历的多了,他越发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镖局少东家,没有显赫的身份,没有殷实的家底。整个周家,自从十几年前的事情发生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低调的地生根,残喘至今。
他身上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而非沉迷于儿女私情,在女人的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合上最后一页文册的时候,周世昭觉得心头有些空荡。
仿佛有什么的东西,忽然涌入了他浑浊的心里,大肆搅动翻腾,翻腾而去时,带走了很多很多东西,只留下一颗空空荡荡,返璞归真的赤子之心。
原来,自以为摸爬滚打染尽尘埃的一颗心,在看到一颗最干净纯粹的心写出来的文章时,并没有那么可笑。
宁伯州已经将书房让给了他。彼时已经夜深,房间里安静的针可闻,周世昭的那一声轻笑,像他的,又不像是他的。
天微微亮,周世昭心翼翼的把所有的书册按照原本所在的位置摆好,情绪不稳的冲出房间。
他现在想找丁素好好地聊一聊,至少他要问清楚,丁素之前的那些表白的话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如果是……如果是……
“丁素!”周世昭直接翻墙而入,堵在丁素的房间门口敲门喊人。
可是喊了半天,房间里面根本没有动静。
周世昭皱皱眉头,有点着急:“丁素!”
周世昭有点不好的预感,果然,再他破门而入之前,书童已经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跑过来了:“周大人,您找丁姑娘么?”
周世昭:“丁姑娘不在?”
“丁姑娘昨夜就回府了,好像是府上有急事,将人召回去了。周大人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留话给丁家公子,等丁姑娘回来的时候,丁公子会代为转告。您……”
书童的话还没完,周世昭已经转身离开。
他一路赶到丁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丁家庄子的门口有下人正在热情的扫洒,仿佛遇上了什么大喜事儿似的。
周世昭奔赴大门的时候,被一个家奴拦下来:“这位公子,你……”
“我找你们二姑娘!”
“二、二姑娘!?”
门口几个下人听到周世昭找丁素,纷纷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来,再看周世昭这身打扮的时候,纷纷流露出狐疑的神情来。周世昭对这种神情实在是太熟悉了,可是他现在依然没有闲工夫跟他们计较这些:“你们二姑娘在不在?”
拦着周世昭的家奴眼神变了几变,最后耿直脖子:“实在是对不住,这位公子,我们二姑娘不在。”
周世昭焦急的神色裂出一丝冷意来。
他看了家奴一眼,慢慢的收起了自己的着急,“二姑娘真的不在?可是书院的人二姑娘回来了。”
“当真不在,若是公子有急事,可以留话给人,人必定代为转告。”
周世昭的拳头紧了紧,语气更淡了:“不必了。”
离开了庄子的大门,周世昭转而去到了偏门。他准备翻进去找人问个清楚。
“你这么翻进去,我要叫了哦!”一个清脆戏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周世昭心头一紧,用脚趾头都猜的出来是谁。
他面无表情的扭过头,果然看到丁凝举着个果子啃着,斜倚在门边笑看着她。可是她似乎是刚刚起身,只将衣裳穿好了,头发却没有梳,如瀑的黑发垂在身后。
他想也不想的冲到丁凝面前:“丁四,你二姐呢!”
丁凝咬了一大口果子,吃的两腮股股:“原来你是来找我二姐的呀,亏得我掐指一算,算准了今日西南有福星降临,我还以为是冲着我来的呢。”
周世昭沉着脸,伸手扫扫她的头,像是在安抚一个宠物似的,然后目不斜视的从偏门进去了。
“你找我二姐的时候记得低调一点,别被府里的客人看到了哟!”丁凝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周世昭步子一顿,疑惑的回望她。
丁凝笑嘻嘻的,“免得别人误会我二姐婚前不检点,明明你们什么都没有嘛……”
周世昭心头一堵,连带着耳朵都有些嗡嗡发响:“你什么?”
丁凝果子啃得差不多了,用帕子将核包好,一蹦一跳的来到他的面前,一字一顿,仿佛嫌刺激不够似的:“我呀,我二姐快成亲了,未婚夫是京城的大商人高家的嫡出二公子,之前大家都以为是定给我大姐的,后来才晓得搞错了,定的呀其实是二姐!昨儿个才宣布的,未免误会越传越开,所以量阿基决定尽快办婚事,消除这个误会!”
丁凝眸子亮亮的,一眨不眨的盯着周世昭:“所以,你是不是应该避避嫌呀。我二姐的性格本来就不好,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好亲事,咱们可不能给她添堵。”
周世昭的脸色微微发白,唇瓣轻轻颤了一下,半天才问出一句:“你二姐……答应了?”
丁凝:“当然啦!这可是我大娘专程为二姐张罗的!大娘费了好多心思呢!”
周世昭紧握的拳头慢慢的松开了。
他有点想笑,可是又觉得自己笑出来肯定比哭还难看。
原来她连夜赶回来,是因为这件事情。
“喂。”丁凝的手在他的面前挥了挥:“你还找我二姐不?你知道她的房间在哪里吗?”
周世昭的喉头一滑,咽下一口苦水。
“我……也没什么事。你得对,现在找她,不是平白让人误会吗。”
周世昭还是被丁凝的这番话彻彻底底的堵在了门外,没有找丁素,直接离开了。
周世昭走了之后,桃竹终于急急忙忙的找过来了:“姑娘你一大早的怎么就不见了,吓死奴婢了!”
桃竹看着丁凝这披头散发的,赶紧拉着她回去梳头。
“这个果子好吃。”丁凝把核塞给桃竹:“回头在院子里种一种,看看能不能长出新的果子!”然后直接扔下桃竹往丁素的院子跑:“你先回去,稍后我就来。”
“姑娘!姑娘!”桃竹叫不住丁凝,只能乖乖的回去处理果子核。
“呼!”丁凝看到丁素的时候,飞飞的跑回过去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毫不客气的抓起桌上新倒的那杯水猛灌了一口,言简意赅:“走啦。”
丁素的衣裳穿的很整齐,连头发都没散,且身上那股香喷喷的味道淡了很多,皮肤也有些干。丁凝猜测,她是一夜没睡,在这里坐了一夜。
这样的天气,该是多大的勇气呀。
关于丁家和高家的婚事,的确是昨天才正式宣布的。
当被告知,是丁素和高长鸣结亲的时候,丁凝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让她没想到的是,高家那边竟然不动声色的允诺了,没怎么反对,不仅仅是高家,连丁永隽都没什么。
难道一开始定的不是大姐吗?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当丁素被召回家里告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这很不像丁素。
却偏偏是丁素本人应下的。
丁凝这才隐隐约约的明白了什么。好比为何高家人来到府内之后,大姐总是称病不见人,为什么当日外出的时候,是二姐作陪来招待高家公子。
所以大娘从一开始,就准备将二姐许配给高长鸣?
可是按照二姐的性子,不是应该闹得上天下地也要把高家挡回去,然后追求真爱吗!?
之前对周世昭冷淡,尚且可以理解为以退为进,但是现在都和别人定亲了,要是再美动静岂不是要凉!?
“二姐……”
“阿凝,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来帮这个忙吗?”
丁凝的话被堵住。
丁素喝了一口隔夜的浓茶:“因为从到大,你看事情最先看明白,也最不喜欢插手别人的事情。”
丁凝低着头沉默了一下,忽然对丁素:“二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其实你很单纯。”
丁素眼神一动,望向丁凝。
丁凝弯唇一笑,在晨辉的映照下,宛若一个太阳:“世人或圆滑世故,或城府极深,或多情无情,或狠毒善良,皆不纯粹。我原本以为二姐只是嘴皮子厉害,后来才晓得,不过是因为二姐实在是太天真单纯,纯粹的将任何东西抽丝剥茧看的最为澄澈,所以每一句话才会直指要点一针见血,有些道理写在纸上,乍看之下或许令人震撼,但放到实际里,还是少了几分躬行求索的完整。”
丁凝叹了口气,一脸稚气却老气横秋的样子有些可爱:“写文章是这样,感情亦如是。”
“二姐你这样的人,爱和恨都格外的纯粹,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理由。爱便爱了,多看那人一眼都能自己涌出无限的好感与爱意来滋润这份情意,却从未想过,你的纯粹,能否得到一份同等价值的纯粹。”
“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情爱的开始,是凭借一个机会。一个恰到好处,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才是促成情爱成姻缘的基石。在世上游走的越久,看尽世间炎凉百态,就越难凭着一份纯粹来动感情,所以开始一段颇为走心的感情的那个机会,对大家来尤为珍贵。”
“啧……”丁凝凑到丁素面前,笑眯眯的:“所有能被一份纯粹感情爱慕着的人,都是十分幸运的人呢。”
丁素怔怔的看着丁凝,眼眶竟然慢慢的红了。
丁凝眼神一垂,人默默地站直理裙子,像是因为这个动作而没有看到丁素的情绪:“二姐,我觉得那个高公子吧,不太配。”
他不太配拥有一个好女子的纯粹情感。
丁素一直没话,丁凝觉得自己再下去就显得有些多管闲事了,可能有点对不起二姐对她这么高度的评价,她撇撇嘴,默默地转身离开。
“阿凝。”
丁素在身后叫住她。
“就在不久之前,连我自己也怀疑对他的这份情谊,其实是源自于自己心里的一份不甘心,一份执拗。即便我真的要嫁到高家,也会因为你的这番话而感到开心。原来,我的的确确是纯粹的喜欢过这样一个人。”
丁凝的眉头拧起来,回身:“你真的要嫁给高长鸣!?”
不是什么以进为退的招数,不是什么刺激周世昭的手段,是真的……妥协?
丁素没看她,而是低垂着眼看桌上那杯隔夜的浓茶。
“阿凝,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有一个时时刻刻为你的幸福着想的母亲。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忤逆一辈子,任性一辈子。”
丁素言尽于此,起身回房了。
丁凝看着丁素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文采斐然,潇洒自得的二姐正在慢慢的消失。
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飞快的朝着丁婕的房间走去。
丁凝来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华氏就在丁婕这里。
丁婕穿戴整齐的站在一边,低首垂眸的样子很是乖巧。
华氏的眼眶有些肿,像是哭过之后睡觉醒来的样子。
“素素那边,我已经通了。她始终是个是好孩子,是娘的好女儿。其实这么多年,娘一直很担心素素。她全然不像个姑娘家似的过活,也不曾见她对哪个男子动心。既然是这样,那嫁谁不是一样?高家富庶,她嫁过去之后,日子只好不坏。若你真的心疼她,就更应该好好地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打算,等到你入了贵门之中,高家就会忌惮你的关系,对素素更好。你可明白。”
丁婕:“女儿明白。”
丁凝走出丁婕的院子时,活像是心头堵了一块东西,有些喘不过来气。
这一日,丁荃又来找丁凝玩了。
丁凝笑话她没有去谈情爱,一定是被秦泽甩开了。
丁荃一摇头,有些遗憾——是周世昭硬要拉着她喝酒聊人生,聊完了还扬言要过几招,输的人给对方做徒弟,磕九九八十一个响头。
然后……没有然后了,丁荃连酒杯边边都没摸到,酒杯秦泽冷着脸提走,亲自上阵去对付周世昭了。
丁凝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应付了一句“这样啊”。
……
书院的考试之日如期而至。
这是春闱之前的最后一次考试,书院的学子十分的重视。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最后一次的考试,竟然出了事。
丁素回家之后没有再回到书院,所以周世昭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
其实事情很简单,这一次考试的题目是宁伯州出的,可是等到试卷收上来之后,分阅的阅卷先生竟然一连发现三份试卷写的一样。
这显然是考试舞弊。
这三人很快被揪了出来,都是平时书院里面不学无术的几个商贾之子。
可是没想到的是,他们一口咬定还有一个人跟他们一起舞弊,这个人就是丁衍。
阅卷先生将丁衍的试卷抽了出来,竟然发现丁衍的试卷答题真的和其他三人一样。
这三人不学无术,必然是无法写出这样的答卷,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丁衍把自己的答案给他们看了。
泄露自己的答案,与抄袭舞弊无异,是要一起受罚的,且还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惩罚,直接影响科举考试之后的仕途。
丁衍一下子就慌神了,可是半晌都没能出个为自己辩解的话来。
周世昭只是负责书院修葺的部分,无法涉及书院内部一些事宜,只能赶紧通知了秦泽。
秦泽很快就到了书院,丁衍已经面色涨红的跪在先生面前,始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副模样子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默认了。
偏偏那三个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反正舞弊不止我一个的横样子,嚣张的很,且一口咬定就是丁衍和他们协同舞弊,证据是丁衍曾经收下了他们的一份礼物,这份礼物他要送给家姐作为成亲的礼物。
秦泽来了之后,三个人非但不害怕,反而像是将丁衍的辫子抓的更稳了,只要秦泽将东西拿出来,一切就对明白了。
“兔崽子!”周世昭虽然和丁衍接触不多,但是也知道丁衍在书院是十分认真地,最重要的是,一直教导他功课的出了宁伯州之外,还又丁素。丁衍崇拜丁素,又怎么会做出让丁素不喜欢的事情!?
周世昭也不清楚自己是相信丁衍还是相信丁素,他只知道现在想把这三个畜生的牙给撬了。
这份恶意表现的太明显,其中一个人给瞧见了,贱笑着哼哼:“哪儿来的山野糙汉子也敢管我们书院的事儿?读过书吗?”
周世昭的愤怒直接变成了一个冷笑。他一拳过去,他可能会死。
“什么时候舞弊之流,也能这么神气活现上蹿下跳了。”
一个颇具讽刺的声音从外面出来。
周世昭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这一望过去,众人都怔了一下。
丁家的四位姑娘竟然全都来了,尤其是丁婕与丁素二人的气场,简直叫人不敢直视,而那个上蹿下跳的舞弊者,在看到丁素的时候也本能的缩了缩脖子,紧接着觉得自己这样太怂,几乎是强行让自己怒视丁素,表现出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你弟弟反正栽了你奈我何的样子。
反观丁凝和丁荃二人,一个紧张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十万个为什么;一个笑嘻嘻的负手跟随,一脸看戏的表情。
丁素在书院里面的名声是很响亮的,因为只有丁素能和宁先生辩论上大半天都不分胜负,文章犀利措辞严谨,若是个男子怕是早就要当状元,为国效力了。
宁伯州看到丁婕的时候,先是一愣,紧接着一双眸子里浮起几分担忧。
一段时间不见,她消瘦的令人害怕。
丁婕的身子看起来的确很不好,即便上了妆,也能隐约看出泛白的脸色。
丁素差书童端了一把椅子过来给丁婕坐下,这才转身面向众人:“我来的有些晚,不晓得哪位能帮我把事情理一理?”
在丁素厢房那边伺候的书童主动站出来明了事情的原委——
简单来,就是这次的考试之后,发现了四份相似程度高达九成的文章,和当面誊抄只有一步之遥了。而这四份试卷中,只有丁衍的学问有能力写出这样的答卷,另外三人也承认,是丁衍考试的时候将自己的答卷露出来帮他们作弊了。报酬是一份送给他姐姐的成亲贺礼,那可是一块十分精贵的鸳鸯翡翠玉坠。
翡翠玉坠丁荃已经收下了,听到这个法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丁婕拢乐拢身上的披风,对丁荃道:“阿荃,玉佩可还在手上?”
丁荃反应过来,赶紧将玉佩拿出来,羞愧的递到丁婕面前。
她不敢也不愿意相信丁衍会做这种事情。
丁婕拿着玉佩看了一眼,握在手里摩挲片刻,对着丁凝招招手。
丁凝左右看看,确定是在问自己,屁颠颠跑过去,丁婕什么都没,把与坠子给丁凝看。丁凝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眉毛一挑,狐疑的看了一眼那个声称以玉佩换答案的人。
那人被丁凝盯得心虚,大声道:“看什么看!”
“何事这般喧闹?”带着笑意的声音出现时,大家都傻眼了。
怎么一个书院闹出舞弊,会引来这么多人!?
容烁的出现,让书院的气氛陷入了一个紧张的高、潮。
山长与先生们纷纷恭敬迎客,集体跪拜之前,被容烁免了礼。
“我前几日在宁先生这里借了几册书,今日恰好来归还,瞧诸位神色紧张的聚集在这里,连秦大人也来了,莫非是教我遇上什么大事了?”
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但是现在是被人直接撞上,再掩饰就显得很虚伪了,山长面色为难的简单明了一下事情的原委,容烁含笑听完,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望向刚才怼丁凝的人:“这几个,就是舞弊之人!?”
山长:“正是。”
“确定他们舞弊了?”
“是。”
容烁冷笑了一下:“舞弊之人,还这般嚣张跋扈出语狠厉。”
那人面对容烁,哪里有面对丁凝时候的狠厉,两股战战的跪下求饶。
容烁施施然坐下,示意起身的丁婕一并坐下不必客气,这才淡淡道:“嚣张跋扈,错而不知悔改,态度令人心寒,掌嘴。”容烁看了一眼周世昭,漫不经心:“你来。”
舞弊一号当场昏死过去……
剩下二人见这阵仗,赶紧拉丁衍下水:“少国公饶命,舞弊虽罪不可恕,但绝非我们三人,丁衍也与我们一起了,他还收了好处,为何现在做出帮他伸冤的模样,难道就因为他家中攀上了好关系,就要这样包庇吗!”
的好关系,应该就是丁荃了。
丁荃又气又急,这些人为了拉丁衍下水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胡言乱语!
她气的想上去补两脚,却被秦泽拉住。
秦泽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看看丁素。
丁衍是丁素一手教导出来的,眼下丁素并不着急,不如先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丁素把事情过了一遍之后,缓缓道:“所以,事情的经过就是,我衍弟为了得到你们的东西来作为姐姐的出嫁贺礼,所以答应帮你们考试舞弊,然后在考试的当日,让你们瞧见了试题,当堂舞弊,是不是?”
没昏倒的两人重重点头。
没错,就是酱紫!
丁素弯唇一笑。
这个笑极尽冷漠与嘲讽,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宁伯州,忽然道:“宁先生没什么想的吗?”
宁伯州的注意力被拉回来,竟然语塞。
是了,从开始到现在,宁伯州一句话都没。
丁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微动,但神情并没有大的变化。
丁素轻笑一声:“既然宁先生有法子也不,那不如我来。山长,劳烦将所有的试卷都拿出来。”
山长不明所以,只能按照要求拿出试卷 ,其实大家也很好奇丁素要怎么帮丁衍证明其清白。
丁衍考试那一日那一考场的试卷都被拿了出来,一旁的书童屁颠颠端过来一盆水,时迟那时快,丁素一把接过水盆,对着铺陈开来的试卷直接泼了过去!
“丁素!你干什么!”
“为何浇湿我的试卷!”
“丁素!你是不是想要毁尸灭迹!”
丁素用一种看傻子的神情扫了众人一眼,将水盆递给童子,双手拢进袖子里,垂眸看着这些试卷。
下一刻,这些叫嚣的人都闭嘴了。
被打湿了的试卷角位置,竟然出现了红色朱砂般的编号!
丁衍的编号是十一,有红朱砂,然而另外三人作弊的试卷,并没有红朱砂印记显现出来。
众人静默。
傻子也看得懂这波操作了。
既然考试的结果和师长们的荐书对仕途有利,书院的考试自然是至关重要,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书院的考试用纸竟然偷偷摸摸的做了手脚。
换言之,只有在当堂当时写出来的答卷,才是有效的。
丁素抬眼望向那两个号称是在考场上抄袭了丁衍答卷的两人:“还需要我解释吗?”
那两人呆了,好半天,其中一个终于反应过来:“不、不是这样的!其实……其实是丁衍他知道题目!你是她姐姐,常年与宁先生交好,你要弄到试题简直易如反掌!你……”
“你胡八道什么呢!”丁荃个暴脾气,冲上去对着那人就是一脚,那人哇哇叫着强势欺人,场面顿时乱起来。
一直沉默的丁衍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我想起来了!”
喧闹静下来,众人全都望向他。
丁衍一脸羞愧:“先生,山长,学生进来有些心不在焉,虽然功课每日都做,但是不及从前认真。学生承认……此次的考试试题,学生是提前做过的。”
此话一出,众人诧异。
这是承认了事先得到考题!?
但是丁衍很快就解释清楚了:“学生忽然被污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清楚这考题学生做过,但是总想不起来到底是何时做过,在哪里瞧见的。方才学生不敢,只是怕了之后又解释不清楚,到头来还是得一个偷盗考题的罪名,但学生方才想起来了,是在仕子题册上!”
到仕子题册,就不得不提一嘴宁伯州。
谁都知道,宁伯州当初是以猜题精准出名。所以闲暇时候,一些仕子聚集在一起也不愿意浪费时间游乐,索性相互出题。他们都是宁伯州的学生,就按照宁伯州的出题思路来出题,最后装订成仕子题册,相互传阅答题,算是一个学生间的课余游戏。
丁衍就是在这一次传到手上的题册里看到这道题的。
这也不怪丁衍,考试将近,练笔文章,读书背书量大辛苦,多看一眼也求一个眼熟,有个印象,要真清清楚楚出是在哪里看到的,未必得出来。
丁衍此刻脑子难得的清明,作势就要去找那本题册。
“等等。”丁素叫住他:“我倒是觉得,这本题册,你那里找不到。”丁素盯着没昏倒的那两人笑:“不如去你们那里找找看,怎么样?”
那两人当场脸色煞白。
不知该幸运还是不幸,书童真的在其中一人的房间找到了那本被做了手脚的题册。
毕竟是集众生脑精华提炼的题册,不定真的能中一题,擦个边也好,他们会留下来也不奇怪。
紧接着,丁素找到了那多出来的一张,不慌不忙的将那张纸上的字迹和那三张试卷对比,在对比到其中一张试卷的字迹和册子上的一模一样时,那张卷子的主人也跟着昏死过去……
一场破釜沉舟的栽赃嫁祸,已经昭然若揭。
所有人看丁素的眼神都肃然起敬。
丁素谁也不看,就盯着最后一个没昏倒的,眼神里放出来的刀子仿佛能把这个人戳成筛子:“只剩你一个人没昏倒了,不如你来,到底是谁指示你,不是,指使你们,不惜把自己搞臭,也要摸黑我弟弟的名声?”
丁素的话语刚,一条鞭子灵蛇般缠上了那人的脖子,提鸡似的把人提起来往木柱子上狠狠一撞。
人撞得差点心肝脾肺肾都要裂了。
丁荃一脚踹过去:“!谁让你污蔑我弟弟的!”
“你们怎么打人!”读书人总是圣母心一些,有些看不下去。
秦泽面无表情的站了出来,迎向众人的不满:“按大靖律例,若是科举中恶意舞弊,还污蔑他人之人,严重着可流放。”
所有人都安静如鸡。
丁衍心中动容,看着怒不可遏的丁荃,心中一阵酸涩。
“今天的事情,到这里为止吧。”开口的是丁婕,她表情冷淡,语气沉稳,有一种特别的威仪。
按理来,今日受委屈的是丁家人,丁家人肯及时收手,不把书院的名声搞臭,即便是打打那些混账,也是可以接受的……
容烁笑了笑,站起来大圆场:“何必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我相信这里更多的人是像丁衍一样有真才实学的人,这样的败类……”容烁看了一眼那三人:“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也好。”
少国公也是想息事宁人的了。
秦泽将丁荃拉倒身边,低声道:“等会把他们绑出去,若是真的存在恶意陷害,给你一个人拷问。”
丁荃一脸的“超凶”,重重点头。
丁衍眼眶红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事情会让姐姐们齐齐上阵为他讨公道……
在容烁的大圆场下,众人很快都散了,考试在即,他们不能让这种事情影响了自己。
秦泽带着命四平带三人出去,后面跟着磨刀霍霍的丁荃,容烁将丁凝提走,剩下丁素和丁婕。
丁素见丁婕手里还握着那玉佩,转身准备离开,立马就撞上了几步之外周世昭灼灼的目光。
她微微垂眸福身,行了一礼。
周世昭目不转睛盯着她,一直看到她离开这里。
丁婕走到宁伯州面前,将玉坠递给她。
“我们姑娘家没什么本事,平日里总也就是吃穿打扮。这玉坠下头的百年字号刻纹,出自盛京城,这样贵重的礼,我三妹怕是受不起,还请先生代为交还给主人。”
宁伯州看着那玉坠,脸色发白:“我……我……”他想解释,可是在丁婕沉静的脸色下,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丁素最近的状态不对,很少与他辩论文章。
真正在最近频频与他道文章,而他也毫无戒心的过此次准备出的考题的人,只有一个。
丁婕笑了,宁伯州想,她此刻即便是嘲讽讥笑他也好,至少证明她对他还是有情绪的。
可是她的笑容太淡了,淡的看不出情绪。
“宁公子,你身负才学,本该在属于你的地方一展拳脚。或许现在那个有能力给你机会的人已经出现了,丁婕在此预祝宁公子步步高升,一扫往日阴霾,真正实现心中的抱负。”
丁婕转身的瞬间,宁伯州周身的气泽瞬间冻结,他一把拉住丁婕的手,将人拽了回来,在毫厘之隔的位置逼视着她:“这算是讽刺我吗?”
丁婕还是笑着,可是接下来的一番话,让宁伯州足足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她没有因为坠子的主人追问什么,更没有生气,没有愤怒。
她——
“伯州,古往今来,文人隐居,得好听是世外高人,得难听,何尝不是寡不敌众敌明我暗力量悬殊之后的服软?你大可笑我俗不可耐不懂清高情结。我只知道,不是委曲求全,就等于没有尊严没有气节,不是只有高位重权才能达到目的。若是真的想要去做好一件事情,就不应该计较眼下的伸屈。你如今的逃避,只是因为你从未做到极致,真的做到的那一日,一支笔,一张纸,一篇文章,都会是你的利器。”
“你曾笑我,总是任由母亲摆弄,安排了一段自己并不喜欢的人生。你潇洒恣意,一处不得意就四处藏匿麻痹自己,因为你空有一腔文采,却不懂得责任与孝义。你更不懂的是,其实责任与孝义也有它的尺度。我会让你看明白,我是如何接受了这份不喜欢的安排,迎着它走,将它走成自己所愿的人生。”
“也请你不要让我觉得,喜欢上你是人生最大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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