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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宋圆圆与魔法水晶鞋(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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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我在纸上写完最后几个字,天空已经开始吐露鱼肚白。

明天,噢不应该是今天,王子就会拿着水晶鞋满城找那个昨夜与他共舞的女孩。

我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柴棚,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虽然不太喜欢辛德瑞拉,但她毕竟是吃了许多苦,能过上幸福生活确实是来之不易。

只不过,这种看似完美的婚姻,也不一定幸福美满,也许,这只是一章落幕,一章又起。

合上给孩子们读的童话书后,就该轮到大人收拾残局了。

我实在是困的厉害,两只眼皮打架打的天翻地覆,我挣扎了一会,还是决定先回床上趴一会,毕竟按照童话发展来讲,今天遇到的事,又将是烧脑一箩筐。

窗外,鸟儿开始叽叽喳喳,我躺着听了一会,思绪便不知道飘去了哪。

我睡眠质量并不好,连做的梦都拖泥带水,粘稠可怖。

睡醒时惊心动魄,睡着时身不由己,这次的梦魇则是我穿越以来最严重的。

还是千篇一律的那个噩梦,我想逃出梦里那只枯木般抓住我的手,却无论如何都挣扎不掉,只能任由他撕烂我的衣服,将我一点一点吞噬,万籁寂静里唯有眼泪无声掉落。

我恨自己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哪怕是在梦里。

一旦我半梦半醒间有了这种想法,我便很难控制自己清醒,我知道我该醒了,但无论如何都唤醒不了几乎昏厥无力的意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一声凄厉马鸣从楼下传来,轰隆闯进我耳畔,我这才从混沌梦境里清醒了些许,努力睁开了眼睛。

沉重呼吸声和压抑心跳声回荡在房间里,我只是愣了片刻便马上跳下床,冲到窗台口。

在门口隔着不远,我便看见刚刚那声音的源头。

是一匹马,那匹马穿金戴银,头上还有红色绒绒球,毛色极好,四肢匀称漂亮,高达威武。

品相这么好的马,不难猜出它出自宫廷那这么说,王子已经找进辛德瑞拉家里面了?!

我赶紧转身出门,来到二楼楼梯前向下看,正巧看见昨晚那个金发紫眼的傻王子往家里跨,而一旁的继母和安娜塔莎眼睛都看直了,露出一脸「哇你快看这个行走的人名币!」的表情。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下柴房,这一眼,我一身冷汗直接出来了。

刚刚还亮着灯的柴房此刻黑漆漆一片,安静的不得了,一点人声都没有。

我转过身,飞快往楼下冲,气的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我是傻逼吗?居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醒不过来?

我抓紧时间跑进柴房,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但地上散落的些许烛灰告诉我灰姑娘离开并没有多太久。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前几天整整齐齐的柴垛有些散乱,我快步走上去查看,发现其中还断了几根,那嫩黄色的切口崭新裸露在外,我便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断。

辛德瑞拉,一定是被抓住囚禁起来了,这些断裂的木头便是她挣扎的痕迹。

我起身往外走。

难道是我昨晚骗国王自己是灰姑娘教母的事应验了吗?

你看我现在干的事不就是什么类似于「守护我们最好的灰姑娘」类似的破事吗?该出场的不出场,偏偏得我这个反派去确保整个童话的进行。

唉。

唉!

虽说我记得有一版《灰姑娘》就是辛德瑞拉被囚禁,最后被拿了钥匙的小鸟救出来的,按理说,我不用操心这事就会有人解决,可既然发生教母缺席的事情,我没有理由不担心,小鸟也会咕咕咕啊。

我穿过走廊时,透过不远处客厅的落地窗,正好看见王子从盒中拿出水晶鞋,递给坐在贵妃椅上的安娜塔莎,继母就站在不远处,她看着二楼阁楼,嘴一张一合的,应该是在喊我的名字。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忆起我之前读过的那些囚禁类文学名著,最后锁定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回答。

地下室。

sm万年经典囚禁场所。

等到我一溜烟冲进地下室时,果不其然,阴森森的酒窖不知何时被上了锁,只剩下上面铁丝缠绕而成的小窗户,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人影闪动。

「辛德瑞拉?」

我攀住窗户朝里喊到,很快,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张哭到浮肿的脸从窗户下飘出。

灰姑娘头发乱七八糟的,见到是我,哭得更激烈了。

「呜呜呜呜杜苏拉姐姐救我」

我怎么救你啊,饶是我再全能我也没学过开锁啊。

「你现在能召唤小鸟吗?能召唤出来的话,赶紧让它们偷」

我话还没说完,自己也清晰意识到我问了多蠢的问题。

这黑漆漆的地下室哪来的鸟啊我去。

「你能跟老鼠或者壁虎沟通吗?」

灰姑娘哭的更伤心了。

「我不会啊呜呜呜呜」

「好好好,不会就不会,你别哭了。」

灰姑娘的哭声却丝毫不减,封闭地下室形成的回音差点把我脑壳都晃炸了。

「憋哭了成不?!哭啥啊!快点想办法出去啊!」

在她经久不衰的哭了将近一分钟后,我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声音大的整个房屋都在共振。

我再次感慨,身为反派的我真是干啥啥不行,大吼第一名。

灰姑娘像上次那样被我吓了一大跳,嚎啕哭声总算变成若有若无的呜咽。

我上前用力摇晃了一下酒窖的门。

不知是不是因为年久失修,那扇门并不牢固,竟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欣喜若狂,马上对着里面的灰姑娘大声道。

「赶紧的,听我口令,跟我一起撞门,指不定能出去。」

灰姑娘显然是愣了一下,也是,毕竟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不仅没有技术含量,而且还破坏公物,一点也不符合公主行为。

可时间来不及了,我已经听见地面上继母的呼唤声了。

我咬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尝试着用力撞了一下门,那一瞬间,门扑簌簌的抖落了一地碎屑,发出的哀鸣更加凄凉。

见状,我立刻大声呼唤灰姑娘来撞门,但她一直躲在角落,不敢看我。

在我又要开启狮吼功时,地面上忽然传来交流声。

隔的太远,闷闷的,听的很不真切,但我依然能隐约听出,那是王子的声音。

「女士,如果你们家中没有女儿来试鞋的话,我就要走了。」

继母尴尬的陪笑声传来。

「殿下稍等,我另一个女儿很快就过来了,还请您回去坐坐。」

不知为何,撞门撞到头脑发热的我在那一霎那冷静了下来,什么东西在我脑海中缓慢浮现。

现在有两个办法摆在我面前。

第一个是我上去求助王子,告诉他灰姑娘在地下室,让王子出马救她出来。

第二个方法是我冲出去试鞋子为灰姑娘争取逃出的时间,可是,我不在这里,她真的敢做出破门这样出格的行为吗?

任何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包括软弱和不肯定。这不是她的错,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客观存在着的一大问题。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自己最平静的声线对着那小小铁窗道。

「辛德瑞拉,我知道这么做对你来说很难但是,现在只有靠你自己才能救你自己。

这一次,没有我,没有小鸟,没有教母,没有王子,只有你一个人。尝试着撞一下这扇门,用力撞它,也许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痛呢?

你可以选择不撞,我不逼你,你想摸索,适应暗无天日,我无法阻止你,但是,如果你还眷恋眼前的光,那就撞碎它,要么就一直往下堕落,要么就放手一搏,夹在中间,渴望着却又不敢,才是最可怕的。」

说完这些话我转身就走。

我大可以选择第一种方法直接向王子求助,可是我不想那么做。

因为我想到了昨晚我写在那张纸上的各种推断和结局。

这场童话注定不简单,而我身为反派,无法站在这个低劣位置上扭转操控,但如果作为主角的她,在这种时候都怕的不敢尝试着往外踏出一步,接下来面对的事情也许会更沉重,更孤独。

我承认我在赌,赌她能勇敢一次。

我从地下室走出,猛烈日光全盘泼在身上,视线所及处之皆是惨白。

我忽然感到浑身疲惫。

现在,我得尽快去拖住王子,至少能给她多留点选择的时间,至于她能否破门出来,还是得看她自己,我无法替一个完整的人做任何决定。

我理了理裙摆上的灰尘,三步并作两步走出酒窖,来到客厅。

王子坐在一旁沙发上,看着我,绅士礼貌的笑了笑。

继母见我进来,似是长长出了一口气,她来到我身边,扶着我坐下。

「殿下,这就是我的第二个女儿,特别漂亮对吗?她的脚娇小玲珑,一定能穿进那双水晶鞋的。」

娇小玲珑?杜苏拉可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我有几斤几两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我这吨位,还小巧玲珑?

我忍住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殿下,您好。」

我抬头时正巧撞见王子盯着我看,那双紫色眼睛带着一丝复杂情绪,却很快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傻白甜一样的笑。

电光火石,那样的眼神里,我仿佛看到了第二个国王。

但现在,我就算意识到事情不对,也只能先完成手上的事情。

「你随你母亲去楼上换鞋吧。」

我礼貌点头,跟着继母一前一后上了楼梯,这才刚刚关上门,继母就急匆匆冲到我面前,替我换上那只鞋子。

很可惜,我脚后跟太肥,挤进去一半就卡住了。

继母见状一下子就急了,我都不知道她从哪掏出一把刀,直接塞进了我手心里。

「来吧!我的姑娘,砍掉后脚跟,成为王后,你后半辈子就都不用走路了!」

这什么歪理?那我要是砍了也当不成王后后半生你背我走路啊?

「安娜塔莎是不是大脚趾穿不进去?她砍了吗?」

继母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那个废物,柔柔弱弱半天下不了手,我养她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她说着说着转过头,面带笑意看着我。

「可是你,杜苏拉,你不一样啊我的孩子,妈妈相信你有这个本事砍掉自己的后脚跟」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毫不犹豫的呸了一口口水。

虽然没什么素质,但解恨。

这什么狗东西?这天下有你这么当妈的?我看你也是杜苏拉和安娜塔莎后妈吧?

「你你敢吐我口水?!」

我举起那把小刀,用尽全力朝木桌砍去。

一声巨响传来,那把刀半截刀片都没入那张木桌,剩下铁制刀柄在轻微的左右颤抖。

「如果母亲想享受荣华富贵,自己砍自己的脚就好,还省的在这跟我吵架。」

继母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黑着脸骂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当上王后是多么多么尊贵的事情?你真是气死我了!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不求上进的东西!」

「当上王后的女孩只能有一个,照你这么说,那剩下的姑娘就活该自卑了呗?」

继母勃然大怒,眼看着她就要朝我扑过来了,门却在这时被人扣响。

「请问,杜苏拉小姐的鞋子换好了吗?」

继母拔高的声音一下收住了,她尴尬咳嗽了两声,连忙对外面回应道。

「殿下,我们这就出来」

我悄悄移到窗台,低头看了下地下室门口。

可惜,一点动静也没有。

唉,算了,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的再拖久一会儿吧,希望这丫头能加把劲。

继母正打算去开门,我一闭眼,一咬牙,一脚就往桌上撞。

就在她打开门的一霎那,我也同时发出一声哀嚎,差点就摔在地上。

王子从半开的门中,惊讶看到了蹲在地上,几乎缩成一团的我。

「杜苏拉小姐,您怎么了?」

我忍住脚踝传来的剧烈疼痛,轻声道。

「殿下,我刚刚穿着水晶鞋走路时,不小心把脚崴着了,现在我脚踝肿了,一时半会也不能重新穿进去,能麻烦殿下多等一会吗?我让继母去拿冰敷一下,应该很快就能消肿了。」

王子有些将信将疑,但我把裙摆往上一提,露出已经开始发红的脚踝,他便点头应和下来。

这下轮到继母懵逼了,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傻逼。

也是,刚刚还和她吵架吵的义正严辞的女儿,怎么现在又一下想出这么阴这么狠的招?

奶奶的,你以为我想啊,我撞的不疼啊。

继母很快指挥下人拿来了冰块,我的脚踝连到脚背,都不负众望的开始变肿,痛的我呲牙咧嘴。

我看着一袋又一袋冰块在我手中融化,时间仿佛也跟着那冰一点点消逝,我又疼又急,脸上却还得保持淑女般的微笑,我觉得我现在哭都比这好看,唯有潜意识撑着我机械完成所有动作。

就在我不知道被众人盯着看了多久以后,一声响动从门口传来,吓的我手一抖,冰扑哧一下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化为一滩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主观情绪严重,接下来的一切都非常像我妈常看的下三滥电视剧。

我抬头看见沉重铁门被人打开,日光呐喊着,争先恐后涌了进来,被铁门灰蓝的影子斜斜切成了三角形,一个人影站在被光影切割的门间,脊背挺直,弧线漂亮。

门口的站着的人是灰姑娘。

她喘着气,逆光而立,细小的光斑和尘埃在不停的乱舞。

她双手颤抖,头发还有些乱,裙摆也脏兮兮的,但她的脸上,却开始浮现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好吧,虽然很快又被惊慌失措掩盖。

说实话,在那一瞬间,其实我有点感动,一种我家有崽初长成的喜悦油然而生。

好家伙,不枉我撞肿了一只脚啊。

灰姑娘慢慢从光中走进房间,要不是我脚瘸了,我都想站起来给她鼓掌呐喊。

身后的房间安静的不得了,似乎时间都凝固了。

这种精彩吃瓜场面怎么少得了我?我赶紧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众人。

继母和安娜塔莎露出一副大事不好的表情,王子站在角落,只有一点光影零散落在脸上,他看着灰姑娘,慢慢笑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大块灰色阴影弥漫在他四周,王子这一笑,笑的我心里发毛。

我正准备眯着眼睛看更清楚些时,便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阵求助的目光。

哦对,先处理正事。

我回头看向灰姑娘,把放在我脚边的水晶鞋递了过去。

灰姑娘看看我,再看看继母和姐姐,最后将目光放在王子身上。

「这位是?」

王子的侍从最先打破了僵局。

继母干咳两声,摆了摆手。

「她是家里的一个下人,还是不要让她试了吧,不然脏了高贵的水晶鞋可就不好了。」

我皱了皱眉,本打算开口说话,但一个细弱蚊虫的声音传来,吓了我一跳。

「王子殿下说的是全国女性都能一试,我为什么不可以?」

卧槽。

我目瞪口呆的转头看向灰姑娘。

可以啊,小姑娘出息了。

就这样继续下去!

搞快点!

「你叫什么名字?」

一直站在一旁围观的王子忽然开口说话。

灰姑娘深吸一口气。

「殿下,我叫辛德瑞拉。」

王子从阴影中走出来,从我手里拿过水晶鞋,放在灰姑娘脚边。

「来,试一试吧,辛德瑞拉。」

王子轻声道。

灰姑娘点点头,坐在椅子上,脱下脚上那只脏兮兮的鞋,将水晶鞋轻轻一套,稍一用力,水晶鞋便跟认主人似的,稳稳穿紧了。

继母和安娜塔莎在我身后同时发出一声惊呼,而王子在愣了一秒后,快步走上前去,牢牢握住灰姑娘的手,声音似乎是激动的有些沙哑。

「哦,美丽的女士,您就是我一直要找的那个人啊。」

灰姑娘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眼含泪光,羞涩看着眼前少年。

「殿下,我终于再次见到您了。」

听听,多么感人的对话,多么感人的告白。

继母和安娜塔莎站在一旁,一脸不可置信和怀疑人生,王子和灰姑娘沐浴在日光里,手牵着手,相识凝望,小鸟在门口飞来飞去,扬起一地蔷薇花瓣。

而我,在看见王子与灰姑娘牵手成功后,一边看一边翘起二郎腿,恢复标准大爷坐姿,继续拿冰往自个肿的跟猪蹄似的脚踝敷,成为整个童话里一道最有味道的亮丽风景线

灰姑娘很快就成为了王子未婚妻,与此同时,大街小巷对灰姑娘美貌的描述开始上升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高度。

「她像是神祗一样,从晚会门口进来,卷起一夜星辰,那一瞬,整个宴会厅都充满夜玫瑰的芬芳,她肌肤白皙如雪,唇瓣像是最妖艳柔软的玫瑰,金色头发像是太阳抖动的碎片,那一双湛蓝如海的眼眸,只要被这双眼睛注视,整个人都会融化。」

这是我在酒馆里听到最广为流传的版本。

虽然这听起来还挺诗意的,但在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整的我一口伏特加卡在喉咙,呛的鼻涕眼泪一块下来。

「怎么不说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一头七彩秀发,会在阳光下变换不同颜色,连哭出来的眼泪都能变成钻石呢?」

窝在酒馆里喝酒的众人惊呼,第二天就按照我的吐槽传出了一个崭新版本,并且,人人在传颂这个眼泪掉下变成钻石的故事时,都会加上一句,这可是辛德瑞拉二姐说的,绝对可靠,童叟无欺。

行吧,打扰了。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几天后,流言蜚语发酵的越来越厉害,许多一听就知道是假的不能再假的外貌描写,在平民百姓间广为流传。

每天都有不少达官贵人往我家门口塞金银珠宝,为的就是能见上一眼「每天都只能躲在伞下,只要有那么一点点阳光洒下就会化成雪水,风不能吹,一吹就会飘走」的辛德瑞拉。

啊这。

啊这。

我最近出门都得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去酒馆潇洒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不为什么,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认出我来,一声惊呼「是灰姑娘二姐!」我就会跟动物一样被围观,大家还会在一旁发出感慨「欸?怎么长成这个样子?哦不是亲生的啊,难怪呢。」

我只能避开,不然我很担心以我的做事风格,这个可爱温柔的小童话就变成了开膛手黑杰克。

至于整个事件的暴风中心,灰姑娘小朋友,则以待婚理由,搬进了王宫。

安娜塔莎和继母,她们非常幸运的没有被小鸟啄瞎,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后悔的以泪洗面。

我爹艾伦伯爵,从一开始出门脸上倍有面子,逐渐变得跟我一样每逢出门就包的亲妈都不认识,他要是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八成会被指着鼻子说「哎呀!灰姑娘的美貌一定是继承了她死去的妈妈!」「伯爵大人您真的是从石缝里捡到灰姑娘的吗?」

很快,艾伦伯爵就自闭了,幸而王子来了信,请他进宫坐坐,这样也好,不然我非常担心迟早有一天他得被口水淹死。

我一开始听到这些玩笑一般的东西不以为然,这些动脑子想想就知道不可能的事儿,大家也许是图个乐呵,结果我发现,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灰姑娘被王子接走的第三天,我又把自个裹的严严实实,打算出门买把剪刀修剪盆景,正走到一半,就看见两个男人在大街中央大打出手,那叫一个鸡飞蛋打,血流满地,鼻青脸肿。

我一向不爱凑与我无关的热闹,便起身继续往前走,然后就听见了他们争吵的缘由。

「辛德瑞拉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如同神明一般的女人!你敢说我们是迷信!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啊!」

另一个挨打的矮个子男人被揍的挺惨,嘴都闭不拢,只能一言不发瞪着眼前怒气冲冲的男人。

那男人更生气了,抬腿就是一脚。

只听一声闷响传来,本就受伤的人一下子瘫倒在地。

我惊的整个人都僵住了,而更让我震撼的,是围观群众发出的呐喊声。

「打得好!揍死他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竟敢说这种话!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家伙!」

「兄弟们!砸死他!」

「砸死他!」

紧接着,一根菜叶子咻的飞了出来,啪唧一声落在矮个子脸上,没过多久,臭鸡蛋,鱼骨头,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飞出来了。

我从未想过为什么小说或影视作品里非得有扔臭鸡蛋这一说,今天我才真正知道,原来臭鸡蛋会这么臭,腐败的,黏腻的,冰凉的,隔着几米远那飘来的味道就足以让我窒息。

矮个子男人躺在地上,痛苦捂住头,没有人给他叫医生,没有人查看他的伤势,只有无数喝彩叫好的人和满天空胡乱飞舞的臭鸡蛋。

荒诞的像是笑话。

整个场景开始在我眼前晃动扭曲,抖成一片光怪陆离。

倒不是因为我被这种场面吓惨了,而是我再一次,再一次想起在很久之前的深夜里,国王陛下说过的那句话。

人们从来不渴望真理,面对他们不喜欢的明显事实,他们会转过身去,宁可把谬论奉为神明,只要这种谬论吸引他们,谁能让他们产生幻想,谁就能轻易的主宰他们,谁试图破灭他们的幻想,谁就将永远成为他们的敌人。

虽然早在灰姑娘召唤小鸟时我便跟玩笑似的想起这句话,但这一次想起,随之而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凉意。

灰姑娘本身的故事,也许就是这种美好的幻想,不仅仅是对于懵懂姑娘们而言,也是对于普通大众而言,人们争先恐后把她捧上神坛,沉醉于她的传奇,谁胆敢说一个不好,群众就像追逐猎物的犬只,纷纷扑上去,一口一口将其嚼碎,连骨头都撕烂咽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国王的那番话,其实从另一种角度提供给我解决眼前难题的办法。

单纯的理性是无法解决纷争的,如果和他们一样,共入幻觉之中,引导他们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走,会不会有一线希望呢?

我环顾四周,正好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小小楼台,上面悬挂着衣物,正是夕阳时分,光线眼花缭乱,扑朔迷离。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呼喊。

「快看那里!是辛德瑞拉啊!」

我这一嗓子下去,众人的注意力马上被带跑了,所有人都急不可耐的朝不远处小小楼台看。拥挤人群黑压压乱撞,忽然开始有人高声呼喊自己看见了,紧接着又响起更多附和的声音。

矮个子男人趁着间隙,迅速从地上撑着自己爬起来往反方向逃去,而我,也在那一刻抓紧时间,挤出人海

「你,站住。」

面前一瘸一拐走着的男人背脊肉眼可见的僵直了。

他慢慢回过头来,见是瘦小如鸡的我,像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瞬间,矮个子男人脸上便写满了你很高贵吗放下你的身段几个大字。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如果刚刚不是我那嗓子,你现在早就被愤怒的人群打傻了。」

「刚刚是你喊的?」

「不然呢?是上帝吗?」

男人长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我上前一步,查看了他的伤势,确实不轻,特别是手臂,血流的跟浇花一样。

「走吧,先去找个医馆包扎一下,不然我问你问了一半你昏过去对谁都不好。」

男人紧锁的眉头松了松。

「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我当你是在夸我。」

幸运的是,在街上拐角处便有一家医馆,简单处理伤口后,我和他一起在内间坐下。

「来,跟我讲讲,你是怎么被揍的?」

见男人有些迟疑,我立刻开口道。

「你不必忌讳,你看,我这么瘦小,就算你有什么地方说错了,惹恼我了,我也打不过你。」

男人扯出一个苦笑,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在担心你的问题,如果你跟他们一样,便不会救我了,我刚刚是在想,那群人是不是疯掉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我叫沃克,事情发生在今天下午,我想去买点新鲜果蔬,就来到市场,正巧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讨论前几天那个成为王子未婚妻的灰姑娘,他们说她有一头彩虹一样的头发,哭泣时的眼泪会变成钻石,还说什么什么这是灰姑娘二姐说的,绝对不会有错。」

听到这里的我嘴角猛一抽搐,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对不起啊兄弟,这倒真的是我的锅。

「我边听边接过老板递给我的玉米,说了一句,你们相信这些跟迷信有什么区别?这种毫无逻辑的事情也信?我看是她二姐眼睛有问题吧」

眼看他要开始吐槽,我飞快打断了他。

「然后你就被老板打了?」

男人叹息,点了点头。

「我就是想不太明白,他们怎么会愚蠢到这种份上?这种近乎完美的外貌描述和没有缺点的性格,不是纯粹瞎扯吗?」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

在现实世界里,一旦陷入群体思维当中,便很少有人能拔出,但凡是不一样的声音,下意识抹掉总是常见的。古今中外早就有不少案例。

宗教经久不衰,但细细一读便发现逻辑漏洞百出,这种文化却统治了数个国家千百年之久,且无数人前仆后继,深信不疑,能使历史发展出新高度的是这种力量,能毁灭文明的也是这种力量。

当人们处在群体当中从来都是极端感性,极少理性,更容易受到暗示,做出无意识的行为,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族,都无一例外,毕竟,人一旦加入疯狂的群体,便很难做出明智的事情,只会如同悬丝傀儡一般,麻木的,高亢的翩翩起舞。

忽然,什么被我遗漏的信息一闪而过。

无论什么地位的人处在这种氛围下,都无一例外?

我猛的想起昨天摆放在家门口堆积如山的礼盒,一下子头皮发麻。

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蔓延。

之前在纸上写过的第三个问题开始浮现。

既然国王这个老狐狸知道与自家儿子共舞的女人是辛德瑞拉,还硬要王子满大街找,岂不是多此一举?

我当时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只是「试水晶鞋这一出是否多余」,但若是问题转换一下,变成「试水晶鞋所产生的群众效应是否多余」,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王子拿着漂亮璀璨的水晶鞋,高喊着要找到在舞会上一见钟情的姑娘,只要他走过一家,就会多一份浮想联翩,多一份群众的幻想和对灰姑娘美貌的好奇,这些东西慢慢发酵,最后汇总成一股可怕的,轰动全国,甚至可以扩散到别的国家的力量。

我怎么忘了,世界上还有一种美女,叫海伦。

世界上还有一种战争,叫特洛伊战争。

我几乎是以最快速度站起,看向对面的懵圈的男人。

「在我们周边,还有邻国吗?」

男人显然被我跟不上我跳跃的思维。

「什么?」

「我们国家周边,有邻国吗?它们的国家是怎样的?领袖是什么样的?叫什么名字?」

我厉声道,语气严肃。

男人从回过神来,支支吾吾讲述。

「跟跟我们最近的国家有三个,一个靠近青蛙湖,现在执政的是杰克王子,一个是在西边,常年荆棘环绕,执政的是菲利普王子,还有一个在东方,森林辽阔,执政王子名叫理查,怎么了?你不是本国人吗?」

我心里一紧。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杰克王子的妻子是在他中了黑魔法变成青蛙吻醒他的,菲利普王子的妻子,是他在荆棘城堡里被吻醒的,而理查王子的妻子,是吃了毒苹果,但后来被救醒的白雪公主?」

男人点点头,而我如遭雷劈。

一个,是硬闯私人场所,冲进卧室里强吻未成年少女的神经病,一个是硬要和公主挤在一张床上睡,不睡就告状的蛤蟆精,还有一个,把棺材扛回去不知道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的猎奇王子。

这三个奇葩聚在一块,接下来的故事会按照多么离谱的发展方向走,我都觉得理所应当。

「他们继位的时间并不长吧。」

我坐下,揉了揉眉心,有这样的奇葩们,国家怎么会不动荡?除非有人替他们负重前行。

男人低头想了想。

「杰克王子的父亲是上个月刚刚去世的,菲利普王子在年前举行了册封大典,唯一在位比较长的理查王子,手中并没有多少实权,听说真正的权利在他母亲手里。」

「它们跟我们国家关系如何?」

「这几百年来,这几个国家的大小战争接连不断,谁都想吞并其他国家,开阔疆土。」

好家伙,我他妈是穿越到战国七雄的剧本了吧?

一旁男人见我紧锁的眉头,小心翼翼发问。

「这么多年的历史,你居然一点也不清楚?」

我没有理他,自顾自思索,不安在心中野草般生长,扩大。

夕阳从门口照了进来,像极了前几天,灰姑娘打开城堡大门,进来试鞋的那个傍晚。

今天为止,已经是第几个傍晚了?

灰姑娘在王宫里待多久了?而艾伦伯爵,被请进王宫又过了多久了?

我再也坐不住,从座位上一跃而起,飞也似的朝门外冲去。

矮个男人懵逼了,他也跟着我出来,在我身后大喊。

「你这么着急去哪啊?我有马,送你一程啊?」

听罢,我飞速刹车,转头看向他。

「我要去艾伦伯爵家,很着急,非常着急。」

我和他一起跳上马背,上次载灰姑娘往王宫里冲的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再次浮现,可是我没得选择了,一心只想着快速往家里赶。

「你为什么忽然就要赶去艾伦伯爵家?人家会放你进去吗?」

「我是艾伦伯爵的二女儿杜苏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不放我?」

「你是杜苏拉小姐?」

他愕然睁大了眼睛。

「难道传说是真的?您真的是上天派下来挽救灰姑娘的仙女?所以才对我们国家的历史一无所知?」

「什什么仙女?」

「你不知道呀,现在平民百姓间都传遍了,说您是古娜拉黑暗之神,一种最伟大的守护神,主要您在这个世界上,就能守护我们国家平安幸福。」

我狠狠咬住嘴唇,克制着自己汹涌的情绪。

谁能拥有这么大本事,能让一段瞎扯的对话如此真实的传遍全国?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原来除了灰姑娘成为他手里的一枚棋,我也在不知不觉里跟着走进棋局之中

我冲进家门口时,便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马儿健硕高大,非常漂亮,是我上次见过的,宫廷里的马。

我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看向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晃动了一下,下来了一个人,是上次我见过的,王子的侍从之一。

「杜苏拉小姐。」

他客客气气朝我行礼。

「国王陛下有请,请您到王宫里坐一坐,聊一聊辛德瑞拉小姐的婚事。」

我冷笑。

「如果我不去呢?」

「陛下说,若您不来,辛德瑞拉小姐和艾伦伯爵会很想您的。」

一旁矮个男人听的一头雾水,扭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侍从。

在沉默半响后,我开口。

「那请允许我,跟我的朋友安迪交代几句。」

「那什么,我叫沃克。」

待到我交代完他,上了马车后,我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眼看着离王宫门口越来越近,我的思绪也跟着越飘越远,走着晃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马儿嘶鸣传来,我这才从疲惫中缓过神来,使劲攥了攥拳,暗自给自己鼓了鼓劲。

王宫还是当时的王宫,只不过再次踏上的心情已然不同。

侍从引着我穿梭在复杂的走廊里,暗暗天光从顶部窗户洒下,伴随着空荡荡的脚步声,那场盛大舞会一点影子都没留下,仿佛被这一份肃穆全然吞噬殆尽。

侍从带着我来到一处房间,打开门示意我进去。

我定了定神,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果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国王背对着我站在露台,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亮金色的余晖,他就这么一声不响的站在那,任由大风鼓动起紫色的长袍。

他不言,我亦不语,我站在他身后,安静看着他和他面前的夕阳,直到沉重发闷的关门声传来,背对着我的国王这才动了动,他转过身,看向我,眼神还是如以往那般波澜不惊。

「你来了。」

我弯腰行礼,抬头和他对视。

「不是陛下您邀请我来的吗?」

国王从辽阔露台走进来,坐在座椅上。

「你果真没让我失望,这么快就想明白了一切。」

我咬了咬嘴唇。

「那如果我就是想不明白怎么办呢?」

「我倒是没怎么考虑过那种情况,若你想不明白,辛德瑞拉和艾伦,你这辈子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国王指了指他身边的椅子。

「来,坐过来。」

我快步走上前坐下。

「关于这整件事情,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似是看出我欲言又止,他幽幽开口。

「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什么神明吧?不然有神明预知力的我怎么可能预料不到辛德瑞拉的婚姻本就是一场阴谋?」

「我知不知道,这重要吗?重要的是大家认为你是,那就是了。」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在舞会那天不揭穿我,杀了我,反而放我走?」

他笑了。

「我杀了你,那确实很简单,但你的那番话提醒了我,这场骗局的落幕,还需要一个人维持。我和罗彻斯特,只能控制宴会和消息传播,辛德瑞拉则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但是你的出现,让她成为稳定的一个环节,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费尽心思帮助她,并且确实能预料到某些事情走向,这对我而言非常有用,毕竟我要确保的,只是罗彻斯特最后能在你的帮助下娶到辛德瑞拉。」

「为什么是辛德瑞拉?而且,你要怎么确保她一定会在舞会上掉下一只水晶鞋?」

「她无论掉不掉水晶鞋,我都有办法把这个传奇的骗局做到极致,谁说一定是鞋子?手镯,头饰,一切都可以,你难道忘了吗?当时预言辛德瑞拉会掉一只鞋子的人可是你啊。

至于为什么是辛德瑞拉辛德瑞拉家势显赫,可因为继母和姐姐,在家里的地位并不受重视,我需要一个理论上出身高贵,但精神软弱好操控的木偶,她是最适合的。」

国王顿了顿。

「但我没想到,明明辛德瑞拉在家里的待遇还不如一个女仆,可艾伦伯爵倒是个爱女心切之人。」

说到这里,他揉起了眉心,好像真的很苦恼似的。

「我还没分享完我接下来的计划,他便厉声拒绝,无论我说什么,都不再理会」

我一下子站起,我相信此时我的脸色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他看着我这副样子,似乎很享受。

「别急,艾伦家族毕竟是有些根底的,我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让他出事。」

我才刚刚送一口气,他接下来的话就像是直接把我扔进了冰窟。

「但之后,他会不会出事,也就不好说了,毕竟伯爵年纪也不小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你」

「别这么看着我,不可否认,你一直都很小心翼翼,但很可惜,还是被我抓住了弱点,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来,或者不来,是你非要趟这趟浑水。也许你才是那个最傻,最单纯的,虽然总是一副恶毒的样子,但打心眼里,倒还真是一个铮铮铁骨的人。」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一个很纯粹的笑。

「也幸好你是这样的人,不然我可难办了。」

我站着,微微低头看向他,一时间觉得这个世界都很可笑。

「你接下来究竟想做什么?利用这种群众效应去达成联姻目的,亦或是挑起战争?」

他摆手示意我重新坐下,轻轻开口。

「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有一点点破绽,我便能撕开整个国家的裂口,现在,听到风声的邻国王子们,尤其是理查王子,他寄来请求见辛德瑞拉一面的信件和金银珠宝都快堆成山了,你觉得,如果我在这种时候将她悄悄遣送去菲利普王子那里,并指责这是一场绑架,那么一城将辛德瑞拉视为神明的人会怎样呢?。」

我扭过头去。

「就因为一个女人?你觉得这现实吗?这可能吗?」

他又一次笑了起来,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里,开始浮现出一丝志在必得。

「重点不是女人,是人心所向,是信仰,是暗示的来源。哪件重大历史事件不都是由默默无闻的信徒发端吗?他们除了信仰一无所有。你想想看,这千百年来的战争都是为「自由」或者「平等」而战,它们朗朗上口,一听见便充满了力量,但是士兵里有多少人是真正能明白什么是自由或平等吗?都是空中楼阁,却那么多人甘之若饴,付出生命来捍卫。」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群众需要的,永远只是一个借口,永远。」

我说不过他,只得干巴巴瞪着。

如果辛德瑞拉真的被送到菲利普王子手中,那唯一引起众怒的方式

我不敢再往下想。

被杀亦或是被玷污,甚至是一起。

毕竟,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是国王他干不出来的事情。

见我沉默,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还以为你会歇斯底里的质问我。」

「陛下想让我质问您什么?」

「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质问我怎么可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我牢牢盯着那双眼睛,喉咙有点紧,但还是拼尽全力,一字一句道。

「陛下有千万臣民,多一个少一个,对于您来说并没有区别,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牺牲一个女人,赢得群众心理,换来一场可能翻盘的战争,这很划算。」

他忽然笑了出声,笑的很用力很用力,似乎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说的那么好听,那么潇洒,但现在牺牲的人是你的妹妹,你的父亲,我相信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

「陛下既然知道,又何苦在这里与我兜圈子?若您知道我有什么打算,想先一步杀我,早就该让监视我的人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国王嘴角的笑终于回归正常弧度,他上前一步,靠近我。

「你是女人,这道理怎会不明白?」

「我不明白。」

他凑的越来越近,身上森林混合烟草的气息覆盖了过来。

国王忽然伸手轻轻捻起我脸庞发丝,冰凉指尖触碰到我皮肤时,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退,但他猛的抬起手臂,一下子堵住我后退的路。

那低沉声音毫无保留的灌入我耳畔。

「杜苏拉小姐,您现在可是能给王国带来幸福平安的古娜拉女神,国王陛下是不会轻易放您离去的。」

我惊愕睁圆了眼。

「带来安康幸福的古娜拉女神,在国王陛下失去了妻子后出现于此,并且将美好的辛德瑞拉留在世间,女神眷恋这片土地,将与他在不久的将来成婚,保佑这片土地永生永世和谐平安。」

他说这话到时候垂下眼眸,宽阔的肩轻垂舒展,站的笔直,像极个一个虔诚的信徒。

我在愣了几秒后猛的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推开他,但他就像块石头一样,安静的,悄无声息的站在那。

我咬牙切齿。

「连最后一点点能用的东西,你都要榨干,搅烂出汁,利用殆尽」

我抬头看他,语调里是不加掩饰的恶心和厌恶。

「国王陛下的所作所为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他这才眸光流转,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谢谢夸奖,宋圆圆小姐。」

在经历了一段僵持后,他这才轻笑了几声,往后退了一步,隔开我与他的距离。

「啊,对了,我还有一份礼物要给你。」

我不解的看向他,此时的国王已经转过身朝一旁的柜子走去,整个人在斑斓光晕的挥霍间影影绰绰。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漂亮的木盒子,回过头递到我面前。

「来,打开看看。」

这语气温柔的,和刚刚漠然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看盒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打开,国王见我的样子,一下笑了起来,自己伸手揭开木箱上的锁,将盒子里的东西展现在我眼前。

那是两只眼珠。

我在愣了几秒后赫然反应了过来,即使见过生物博物馆类似的标本,但如此近距离看见,我只觉胃里一阵翻涌。

那两只眼珠上残留的血迹已经干涸,甚至飘散出些许异味。

血肉相连的部分轻微抖动,没有光泽的眼珠苍白无力的盯着我,随着国王动作的变化,连粘连的睫毛都在一并抖动。

「好看吗?」

他笑着开口,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这是你大姐和妈妈的眼睛,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我一掌拍开他的手。

「你说什么?」

「一个故事里,既然有跟随混沌的观众,自然也有清醒的观众,我该用什么方式使这部分人闭上嘴呢?这两只眼睛,也许能帮上我的忙。」

我闭上眼,狠狠攥紧拳头。

「辛德瑞拉是善良的,是完美的无缺的,忤逆她欺负她的恶人可是要被小鸟啄掉眼睛的哦。」

听到这里的我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把那木盒狠狠掷在地上,哐的一声巨响从地上爆发,国王愣了一下神,我趁这个间隙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口。

我常年搬树,砍枝桠,力气自然不会小,我扭转手腕,国王领口处高端柔软的布料一下就收紧在他喉结处,另一只手也飞快掏出随身携带的刀,猛的抵住他的喉咙。

侍从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陛下,您没事吧?」

国王举起双手,像只被捕获的,束手就擒的猎豹,眼里却一点惊慌失措都没有,反而充满笑意,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切一样。

他低头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怎么就激动了?」

「你这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气的浑身发抖,手上力度又加大了几分。

他却笑的自在,似乎根本不在意越来越稀少的氧气。

「你现在杀了我,有什么用呢?该发生的一切依然会发生,还白白搭上自己一条命,要是我是你,就该收敛气性,至少等到能亲眼确保自己父亲平安无事。」

「你给我闭嘴。」

我用力收紧了指尖力度,他这才露出了些许痛苦神色。

「现在处在劣势的是你。」

他笑,笑的很痛苦,却很嘲讽。

「明明心虚的人是你。」

我手一抖,银色的刀一下往里探了几分,他修长颈部被划开了细微的口子,鲜血点点散开。

他忽然垂下手,指尖轻握住刀刃。

「我想你该知道轻重尤其在亲情和一时痛快之间。」

他边说边轻轻拨弄了一下刀片。

「你杀了我,自己也走不出这房间,我死后,罗彻斯特还是会继位,你还是救不了任何人。」

国王泰然自若,丝毫不理会我颤抖的双手。

「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他手上轻轻一用力,我最终还是没再挣扎。本就犹豫的手慢慢松开,刀一下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我在他瞳孔的倒影里,清楚看见了那个愤怒与凄凉交杂的我自己。

我不能否认,我和他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虽然我很不想这样说,可事实如此。

他的阅历,年龄都在我之上,我再怎么刚硬,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园林艺术工作者,与他这种从小玩弄人心,老成干练的权贵相比,简直是弱爆了。

至于风雨变幻的局势和变化莫测的未来,我得想想要怎样才能竭尽全力去反抗。

他看着我的样子,睫毛微微颤动。

「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

他一下沉默了,我敏锐捕捉到了他那微弱的自言自语。

我的样子,像什么?

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他迅速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

我站在房间里,只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以及那句冷冷冰冰的「照顾好女神小姐。」

侍从毕恭毕敬的应答声传来,伴随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我整个人都像被抽走魂,狼狈坐在地上。

人往往在情绪起伏越大的时候,错落闪过的碎片思绪越多。

我想起那个晚上,我用刀指着他,说他并不像一个好人。

看来自那时起,我的预感便是正确的。

他不止不是个好人,甚至不单是个恶人。

他是一个,强大,疯癫的恶人。本站地址:[呦呦看书]最快更新!搜索呦呦看书,更多好看小说无弹窗广告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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