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1)
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粗噶的声音突兀响起:
“我可以告诉你她在那里,但是在这之前,我要你的心头血!”
却是站在最后方的一个黑衣人,正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朝着夜的方向掷了过去。
“世子爷!别信他们的鬼话!”那些随从们终于跌跌撞撞的追了上来,陡然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的就直接道。
于练武之人而言,心头血的意义毋庸讳言。这么多棘手的凶徒在侧,稍有不慎,说不得就会命丧此处,如何也不能为了一句莫须有的承诺,自毁长城。
“鬼话吗!”那黑衣人却明显要比其他人镇定的多,冷笑一声,用一种刻意压低的诡异嗓音道,“你不相信的话,尽管过来把我们都杀了!”
“只不过,杀了我们,你永远也别想知道,你的女人在哪里!”
“所以,你的心头血,还是那个女人的消息……你任选一样吧。”
不等那些随从再说话,玄夜已经没有任何犹豫的做出了选择:
“她的消息!”
口中说着,抬手撕开胸前衣襟,同时举起匕首,就要朝着胸口处刺下。
不就是心头血吗!
只要有一丝可能找到他的姑娘,就是剔筋扒骨也没什么不可。
匕首扬起的瞬间,一束阳光正好射过来,几点彩色的光折射之下,倏地映入夜的眼眸中。却是悬崖上方斜探向半空中的一丛灌木丛里,正有一只镶嵌着五彩珍珠的绣花鞋躺在那里!
夜双眸中一阵刺痛,本是挺直的背突然就弯了下来,手用力攥住胸口处的衣衫,喉咙间跟着发出一声野兽般垂死的悲鸣!
那是,叶庭芳的鞋子。
那样的位置,只可能证明一件事,他的傻姑娘,从那里跌落了下去……
一直盯着玄夜的黑衣人,只觉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早就知道冥夜修罗的恐怖,却都不及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人的感觉于万一。
直觉告诉他,如果自己现在没机会逃,那就永远都别想逃了。
慌不择路之下,竟是朝之前根本找不到一条路径的悬崖下踊身而下。
不想他刚一动作,玄夜就跟脑袋上长了眼睛一般,抬脚朝着地上一把剑踢去,听到身后的风声,黑衣人身形一纵,就想躲避,可没等他变招,那把剑已经挟着雷霆之势,如飞而至,巨大的冲力之下,那黑衣人直接被长剑刺穿肩胛骨,又牢牢钉在崖壁之上。
惨嚎之声,顿时响彻寰宇。
其他黑衣人之前已经是在强撑着,这会儿吓得尽皆肝胆俱裂!
纷纷纵身,惶惶如丧家之犬般向四面八方亡命奔逃——
这么多人,又是不同的方向,玄夜顾此失彼之下,总会有一线生机。
只是他们却根本算错了玄夜的疯狂。
如何也没有想到,夜竟然抬手朝着自己的百会穴点了下去——
百会穴本是人体死穴,可同时拿捏得当的话,也会激发出全部的潜力。后续更有可能会留下不可想象的后遗症。
可玄夜竟然不管不顾,依旧点了下去,喷出一口鲜血的同时,森然道:
“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抬手间,数十道劲气挟起地上散落的兵刃,组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一下把这些杀手全都罩在其中。
平日里从来都是沉寂一片的悬崖之巅,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眼睁睁的瞧着一柄柄利刃从天而降,一干杀手就如同网中的鱼,除了任人宰割之外,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甚至这种大型杀阵太过恐怖之下,即便是杀人如麻的杀手们,也瞬时崩溃,止不住哭嚎出声:
“饶,饶命……”
如果有卖后悔药的,即便再有人捧着如山的财富过来,也绝不会招惹玄夜这个疯子。
“饶命?你们,还敢求我……可曾想过,饶过,她?”夜踉跄了一下,却是又喷了一口血出来,玄夜全身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哀嚎,撕裂,那是一种,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即便被人把骨头一寸寸打碎,也不及万一的彻骨的痛。
下一刻,夜身形忽然拔地而起,朝着深不可测的崖底俯冲而去。
“世子爷!”
等那些气喘吁吁的随从们赶到近前,看到的就是已然跃下悬崖,化成了一点黑影消逝在猎猎山风中的玄夜。
忙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除了白茫茫的云雾,悬崖根本深不见底。一时惊得魂飞魄散——
这样连个落脚点儿都没有的悬崖峭壁,自家世子爷这样冲下去,难不成,是不想活了?
正自呆立,一声悲鸣,忽然从崖底传来,一时整个山谷间,都回荡不息。
侍卫们顿时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这是,找到尸体了?
这么高的山崖,人怕是早摔得不成人样了!
世子爷这个样子,可别……
忙循着声音,拿绳子系上,小心翼翼的往崖底而去,
竟是攀行了个把时辰,才好容易到了崖底。
入目就见被撕成几半的几只秃鹫的尸体,除此之外,还有两只脑浆迸裂的野狼,和一只缺了半边儿脑袋的骏马。
“这不是,世子爷的那匹,狮子骢吗?”一个侍卫倒抽一口凉气。
之前没见着,还以为世子爷放在京城了呢,怎么也没有想到,竟是留给了那位神秘小姐,更是一块儿惨死在崖底——
要说山崖底下除了嶙峋的怪石外,还有一道山溪,可狮子骢掉落的位置委实太过不巧,竟是恰好落在远离山溪的怪石之上,看它的模样,应该是跌下来时,就脑浆迸裂而亡。偏偏现在又是青黄不接的初春时节,这些野兽怕是都饿坏了,骤然瞧见摔死的马儿,可不全都围了上来?
狮子骢尚且这样,那位姑娘呢?
极目看去,却是除了狮子骢和其他狼藉一片的兽类的尸骸外,根本没见女子的影子。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难不成,已经成了野兽的果腹之物?
可那小姐找不着也就罢了,世子爷又去了那里?
还未想通个所以然,一声虎啸忽然传来,侍卫们闻声忙追了过去,绕过山坡,才发现浑身浴血的玄夜正一拳砸趴下一头斑斓猛虎,然后手一用力,就拧断了猛虎的脖子。
待得猛虎的尸身轰然倒下,玄夜却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丢开手中兵器,双膝跪地,一点点轻轻撕开老虎的腹部,无比绝望的埋首老虎的脏附间,一点点翻看着……
之前瞧见崖底兽类全都肠穿肚烂时,侍卫们还以为玄夜是真的疯了,这会儿却隐隐约约有一个可怕的猜想,世子爷这是,想要在野兽的肚腹中找到,那位姑娘的尸骸?
一时只觉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而那之后,玄夜这样疯狂的行为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竟是不吃不喝,捕杀了整座山上所有的食肉凶兽,每捕获一头,玄夜都要重复之前的行为,一点点翻看,看有没有人类骸骨……
即便是春日天气,可混迹于那么多野兽尸体中,玄夜整个人都发臭了,一身一头的血浆之外,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个人,还是一头兽……
“世子,世子爷……”侍卫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身体还小幅度的哆嗦着,“外面,外面,有个男子,自称,叫,叫杨木,说是您,是您,认识的人……”
良久,满身血污的男人终于开口,被鲜血染成铁锈色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
“带过来。”
却是每说一个字,嘴角,都会有鲜血滴落。
侍卫倒退着出来,一直到远离那堆尸骸,才终于又能呼吸,看了一眼面前胆战心惊的黑瘦年轻人,指了指那堆野兽尸骸,勉强咽了口唾沫道:
“你自己过去吧,世子爷就在那里……”
哪里?杨木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实在是顺着侍卫手指的方向,除了一堆野兽尸骸外,并没有看见一个人影子。
胆战心惊的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坐在野兽尸骨上的一个人形物事,却是吓得“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天啊,那真是个人,而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物吗?
埋身于虎狼尸骨中的男子,披着一件染满血浆的褴褛衣衫,容颜枯槁……
“你真的,是,那位……小哥?”杨木这会儿人如其名,整个人都木了——
如果不是这张脸,杨木简直以为,对面应该是个沧桑的老翁了。
之前那位小哥虽说可怕,除了剜除羽箭时的毫无反应太吓人以外,也就是镇日里阴沉沉不爱说话罢了,好歹还觉得是同类,而眼前这个,分明是来自地狱深渊的魔鬼还差不多。
一时瘫在地上,竟是爬都爬不起来了。
下一刻眼前突然一花,却是血泊中的魔鬼突然动了,突兀间,站到了杨木身前。
杨木“啊”的惨叫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止:
“饶命,大人饶命,是,是叶姑娘,给您留的有,有东西……”
那日侥幸逃出生天,等仓皇跑到山外,杨木才发现,父亲杨老汉后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插了两把飞刀,儿子杨虎一条胳膊也骨折了。
因为失血过多,杨老汉生命已是垂危,一直到昨儿个,才算稳定下来。
安稳下来后,才从周氏口中得知,逃亡时,叶庭芳通过侍卫交给过她一张纸,并交待她,若有不测,千万亲手交到她的夫君手中。
“夫,君?”玄夜声音粗噶,却在听到杨木的话后,又吐了口血出来。
抖着手从杨木手中取回那张纸,托在手里,却似是有千斤重。
等一点点打开,看清楚上面的内容,玄夜僵硬的身形忽然一踉跄,一下跪伏在地上——
宣纸之上,画着四幅画,画面内容明显是匆匆而为,笔画凌乱,却并不影响认出上面的内容——
第一幅画是一个茅屋中,纤细的少女,正无比爱怜的探手,要去捏躺在床上的一个孩童的鼻子;
第二幅画则是木
屋内,少女满面娇羞和一个身材高大却明显受了伤的少年人并肩站在一起;
第三幅画是一个高大的城楼,上面的景物特征,分明是京城;
第四幅画的主人公依旧是第一幅画中的少女,正站在一处庭院中,手中轻拈一片叶子,遥遥看着画外的玄夜,眸中满是期盼之色……
玄夜把那张纸紧紧捂在胸口处,那里,还放着一双镶了珍珠的绣花鞋,一只是灌木丛中的那只,还有一只,就在摔死的狮子骢旁,上面沾满了血迹……
杨木被侍卫送出去时,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
方才那位,就是京城而来,主持泰阳城一应事务的瑜王府世子爷?
甚至世子爷又让侍卫给了他好几张上千两的龙头银票……
而更震惊的则是那一干侍卫。
瞧着玄夜接连几日不眠不休,屠杀凶兽,又唯恐伤着什么人似的,一点点无比温柔的去搜索野兽的肚腹,妄图找到那位姑娘一星半点尸骸时,所有人都以为,世子爷是真的疯了。
甚至大家觉得,说不好那天一觉醒来,世子爷会把他们这些人也全都杀了,然后,再自杀。
他们这位世子爷,明显是已经了无生趣。
惶惶不可终日之下,晚上睡觉时都不敢合眼。还想着这样的地狱生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杨木就来了。
若然是平时,杨木这样的,别说见世子爷,根本敢提一下世子爷的名讳,就得打出去。
只眼下非常时期。
放他进去时,很多人甚至认定,这个男人必死无疑。毕竟,跟在世子爷身边这么多年,谁不知道,世子爷只有敌人,哪有什么故人?
至于说明知道对方说谎,还会放进去的唯一原因,则是他们太恐惧了,平日里根本就是蜷缩在远离玄夜的地方。
总得有个人去看一下,世子爷是不是真的疯了吧?
还想着这主动送上门来的男人不定怎样悲惨呢,怎么也没有想到,杨木竟然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难道说这个黑瘦的山里人,还真是世子爷的故人?
正自面面相觑,眼前人影一闪,一个仿若砂砾磨蚀的嘶哑声音道:
“走!”
侍卫们悚然抬头,正瞧见一个黑色的身形,正飞掠下山,比耀眼的阳光更刺目的,是清洗干净血浆后,青丝中斑斑点点的霜雪之色。
世人传言残忍冷酷,无情无心的瑜王府世子玄夜,竟然,一夜白头!
“快跟上去!”眼瞧着玄夜身形几个起伏,就不见了踪影,目瞪口呆的侍卫终于回过神,忙招呼其他人。
不要命似的紧追慢赶,好容易在天色黑透时,追上玄夜。
“世子爷,咱们,咱们要去那里?”
“泰阳城!”
玄夜一字一字道,牙齿间都是铁锈味儿——
曾经对她动过手的人,死!想要对她动手的人,同样,也要,死!
“夜!”叶庭芳一下睁开眼睛。无焦距的视线中,是片刻的空茫。
“醒了,醒了!”旁边响起一声带着颤音的惊呼,下一刻一个男子的身形旋即冲了出去,迭声道,“黄老伯,黄老伯,你快过来,我妹妹,她醒了……”
后面的尾音,明显带着呜咽之意。
“醒了?”一个老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叶庭芳垂在床侧的手瞬时被人执起。
“疼——”叶庭芳小声呜咽道。
男子眼睛顿时红了,用力攥住手,勉强压下上前把老者推开的冲动,颤声道:
“黄老伯,您,您轻点儿……”
明显有些被兄妹俩的反应给吓到,那位黄老伯就有些哭笑不得:
“我没用力气啊……”
更想不通的是,床上小姑娘一身的伤,快疼哭了能理解,身边这位叶小兄弟抖个什么劲啊?
抬手朝旁边凳子上指了下:
“好了好了,你先去旁边儿坐着,你这么抖个不停,我这手也有些不稳当了。”
“你放心,既然醒过来了,你这妹子一条命就算保住了。”
男子闻言再不敢说话,老老实实的去了旁边,却又悄悄把小木凳往前挪了挪,一直到了床前,虚虚握着叶庭芳另一只手。
“夜……”叶庭芳神智明显还不清醒,以为身边的是玄夜呢,下意识握住探过来的大手,再次闭上了眼睛。
男子明显怔了,瞧着乖顺的躺在自己掌心的莹白小手,眼泪一下夺眶而出。
叶庭芳这一昏睡,又是一天一夜。期间似乎能感觉到,有人守在身旁,极有耐心地喂自己喝水吃药,或者帮自己掖背角,或者温柔的握着自己的手……
只是那药太苦了,即便守护的人拿了腌渍好的甜梅子放在口边,叶庭芳梦里依旧是苦不堪言,潜意识里更担心,要是自己一直醒不过来,夜不定多担心呢,终于在次日午后,再次努力睁开眼来。
却在瞧清楚床前坐的男子时,“夜”
这个字一下卡在了喉咙口——
面前是一个年方弱冠、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
男子容颜俊朗,气质温润如玉。只明明应该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身上青衫却是皱巴巴和晒干的咸菜一般,甚至眼圈发青,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神情更是憔悴无比,瞧着,竟似是生了一场重病的样子。
叶庭芳怔了一下,旋即想要缩回手。
下一刻却又被人握住,却是那憔悴男子,正满怀感恩的俯身看过来,瞧着叶庭芳的眼睛,颤抖着嗓音道:
“谢天谢地,小妹你终于醒了!”
神情悲苦之中,更有着掩不住的狂喜——
前几日偶然有事雇了艘乌篷船去集市上,要下船时却惊见岸边浅滩上,正有个女子躺在那里。
彼时还以为对方是意外落水而亡,待得到了近前才发现,女子竟然还有一口气息。更难以置信的是,或许因为水流冲击的缘故,女子双脚上足衣尽皆丢失,汤汤碧水中,足心两朵盛开的桃花瞬时刺痛了眼睛——
家中小妹丢失时,年仅三岁,作为最喜欢领着玉雪可爱的妹妹玩耍的兄长,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小妹脚上那对儿艳艳桃花有多可爱讨喜……
一别经年,多少次梦中惊醒,深夜难眠,眼前就总会现出小妹的模样,和那双生了桃花的小脚丫子,却是如何也没有想到魂牵梦萦的小妹会一朝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以这样一副濒死的模样,遍体鳞伤的躺在那片冰冷的江水里。
甚至这会儿固执的握着少女的手,男子依旧觉得,和做梦一般。
小妹,哥哥?叶庭芳怔了一下——
眼前这人不是夜,竟然是,原身的哥哥,也是书中另一个重要配角,叶庭彦?!
依照原书描述,叶庭彦从小就最疼妹妹。又因为当初是他领着妹妹偷偷出来玩耍,结果却把妹妹丢了,因而对妹妹愧疚不已。
找回“叶庭芳”后,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宠爱更在父亲叶相之上,但凡是妹妹提的要求,做到的去做,做不到的创造条件也要去做。
可唯有一件事,却是和妹妹发生了龃龉——
得知了自己其实是流落在外的相府千金后,原主狂喜之外,唯一的念头就是,她终于有资格嫁给男主玄珏了。
为了这个目的,回府后多次针对小白花女主秦漓。
一方面,叶庭彦是个三观非常正的好男人,自然无法苟同疼到心尖上的妹妹,非要去抢旁人的姻缘;另一方面叶庭彦也大致能看出来,玄珏看重的人并非自己的妹妹叶庭芳,而是表妹秦漓……
叶庭彦以为,凭父亲和自己这个兄长的能力,足以给妹妹选一个无论人品还是家世,都能让妹妹一生无忧的如意郎君。
可惜他的苦心,原主并不明白,反而因为这个恨上了兄长。
可任凭她如何作天作地,叶庭彦却始终不舍得丢下这个妹妹,堂堂状元,不是专心于经济治世的学问,却更多的把精力浪费在帮妹妹收拾烂摊子,以致被京都众多权贵之家诟病,认定他是个品行不端之人。
替妹子背负了无数的骂名后,甚至最后,为了成为妹夫的男主玄珏还眇了一目,待得玄珏登基后,即便才高八斗,也不得不因为身有残疾的缘故黯然退出朝堂……
叶庭彦最后一次出场,是在原主濒死之时,男主为了彰显自己的仁义,特意开恩,让叶庭彦进宫见冷宫中的叶庭芳最后一面。
彼时正是惨淡秋日,金黄的梧桐叶落的遍地都是,瞎了一只眼,弯腰驼背两鬓斑白的男子,凝目同样憔悴不堪宛若老妇的妹妹,即便时光变迁,清澈的眼眸已然浑浊一片,不改的,却是对妹妹的无尽疼爱怜惜之意……
天知道看到那一幕描写时,作为读者的叶庭芳哭的有多惨——
她自己是孤儿,做梦都想有相亲相爱的家人陪在身边,书中这个同名女配倒好,放着那么好的哥哥不要,非要搅入别人的爱恋中,最终害了自己,更害了爱她的人……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还,记得我吗?”叶庭彦半跪在床前,眼睛和叶庭芳平视,眸中有水色滑过,“你是芳姐儿,全名,叶庭芳……”
当初因为妹妹出生时,脚心就有这样两处桃花胎记,她出生的时间,又正值三月桃花葳蕤的时节,父亲认定,妹妹是桃花仙子托生于叶家,索性给她取名庭芳,意即满院芳菲之意……
“而我,是你的哥哥,叶庭彦啊……”
说道最后,声音中已是有些哽咽之意——
当初那个踉踉跄跄跟在身后奶声奶气喊着哥哥的小丫头,已经这般大了啊。
看着半跪在床前的温雅男子,叶庭芳眼睛也红了——
当初看那篇时,叶庭芳就对女配的际遇不是一般的羡慕,倒不是说羡慕她重回叶家,做回相府千金,而是父兄对她的守护……
即便身边有温暖慈爱的院长妈妈,可孤儿出身,叶庭芳依旧无比渴望能有属于自己的家,怎么也没有料到,竟然在穿书后,实现了
毕生夙愿,不但有了夜,现在,又有了呵护她的兄长……
看叶庭芳愣愣的,久久不语,叶庭彦更加心疼。虽然不知道妹妹这么多年经历了什么,可那一身的伤足见之前境遇凄惨……
如果不是当初自己领着妹妹出门,如何会让她受这么多苦楚……
太过愧疚,叶庭彦的心疼几乎能流溢出来,叶庭芳忍着泪,微微摇了摇头,没想到就是这么轻轻一动,脑袋处就传来针扎似的疼痛,眩晕之外,整个身体更是和散了架一般,不禁“哎哟”一声,痛喊出声,敏感体质作用下,只觉痛感无限放大,眼泪顿时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眼角淌下。
叶庭彦顿时慌了,忙慌里慌张的再次冲出去叫人:
“黄老伯,黄老伯……”
很快刚离开不久的黄老伯,几乎是脚不沾地般,被叶庭彦“挟持”着进了房间。一时不觉叫苦连连:
“哎哟,叶小兄弟哎,你慢着些,老头子这身骨头都要零散了……”
“黄老伯,对不住,对不住,只是我妹妹,她这会儿疼的厉害……您老快看看,有没有法子帮她减轻些疼痛?”叶庭彦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好好,我看看,我看看……你也别慌……伤的那么重,怎么可能不疼?她这头啊,肯定撞击过……会这么经常昏睡,脑子里怕是还有淤积的血块儿……不过这以后啊,她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长……只不过,时不时就会疼一回……至于说什么时候彻底好,可是不好说……怎么也得脑子里的血块彻底散去了……”
“对了,你之前说,想要带妹妹回老家,不是老头子我吓你,她这个样子,可是绝不能长途跋涉……你们书院那儿还好些,离得不算远,附近道观的那位观主医术也了得……可想要远行,好歹也得头上淤血慢慢散散……还有她这双腿,真是颠着了,骨头那儿长错位,说不好这一世都会成跛子了……”
他每说一句,男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最后几乎要哭出来了。
令得老郎中哭笑不得:
“啧啧啧,你说你这小子,老头子还是头一回见你这么疼妹妹的……”
边把新开的药方递给药童,边笑着对叶庭芳道:
“……小姑娘你昏迷的这几日,你哥哥就一直守着,眼睛都不敢合上……这也幸好小姑娘你醒过来了,不然你哥哥怕是会出大事……”
叶庭芳应了一声,视线转而看向红着眼睛瞧着自己的叶庭彦,软软道:
“谢谢……这几天,辛苦,哥哥你了……”
叶庭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我……你,肯认我了?”
分离了这么久,还以为想要妹妹认下自己,怕是得费些功夫,没想到叶庭芳这么容易就信了。
狂喜之余,又忽然开始担心——
妹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纯真无邪,竟然旁人随便说些什么就信了。自己这是亲哥,这要是换个人,说不好就会起坏心思,更别说自己妹妹还长得这么好看……
看来自己以后还是要多留些心眼,可不能让妹妹再给人坑了去。
一时神情越发温和:
“我已经让人把找到你的消息,传回京城……这么多年了,爹也是想你的紧……”
满朝文武哪个不知,叶相叶鸿昌虽然身居高位,却是个长情的人。
和其他达官贵人姬妾满堂不同。叶鸿昌走到今日也不过一妻两妾,甚至那两房妾室,还是叶夫人病重时,担心他没人照应,坚持给他选的。
嫡子女更是只有叶庭彦叶庭芳兄妹两人。
当初女儿丢失后,对叶鸿昌夫妻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甚至叶夫人后来离世,也和这件事有直接的关系。
至于叶鸿昌,这么多年了,也始终没放弃过寻找女儿的心思。
是以找到重伤濒死的叶庭芳的第一时间,叶庭彦就派人快马加鞭赶赴京城。
如果不是叶庭芳伤势太重,更是恨不得这就带着妹妹回京——一家人能早日团圆,也好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黄老伯的意思,咱们暂时还不能走……这段时间芳姐儿就先跟我去书院住一段儿时间好不好?”
叶庭彦十四岁中举,乃是京师内外公认的天才。只叶相以为,儿子年龄太小,骤然青云直上,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倒不如多去外面历练一番,将来的仕途才能走得更稳。
就做主押后几年,再行科举之事。
叶庭彦就开始了自己的游学之旅,而他眼下所在的青麓书院,无疑就是游学的最后一站——
作为烈国最负盛名的书院,青麓书院文风学风都不是一般的浓郁,更有书院山长周濮乃是最负盛名的大儒。
朝廷曾数次下诏,敦请周濮入朝为官,却没有一次能成功。全天下学子,莫不以能拜入周濮门下为荣。
叶庭彦得以进书院,一方面是他确实才华横溢,另一方面也因为周濮和叶鸿昌本身就是师兄弟。
只两人志向不同,一个想要经国治世,一个想要教书育人。
可虽然人生的见解有或多或少的不同,两人却都是性情中人,关系也不是一般的好……
周濮更因为叶鸿昌的关系,在男主玄珏夺嫡成为太子的重大事件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虽然不愿面对男主玄珏,可叶庭芳这会儿无疑更想回到京城——
在知道自己穿到书中的第一时间,叶庭芳就意识到,根据剧情,自己怕是很快就会因为某种原因和夜分开。
没想到刚下定决心要去找夜,那些杀手就无比突兀的从天而降。
事出突然之下,叶庭芳第一个念头就是怎么也要给夜留下些线索。不然,夜不定会怎么样呢。
虽然依照里描写,夜会活着回到京城,可一想到夜会如何绝望……
叶庭芳甚至连自己这样剧透之后,到时候怎么圆回来都顾不得了。
偏是之前看夜写字时才发现,这个时代的文字更近似于自己那个时代篆体的古文字。
真是自己想要透露给夜什么信息,用简体字写出来,他一准儿看的和鬼画符一般,不知所云。
没奈何,匆匆询问了护卫一些京城的特征后,画了四幅画,交给周氏拿着,又分出两个侍卫,护送他们一家,之后那两名侍卫折返,说是杨家人无恙……
那家人全是忠厚人,叶庭芳相信,他们会把自己的画送到夜的手中……
可即便如此,为了怕夜担心,叶庭芳依旧想要第一时间和夜会合。
可看眼下情形,怕是根本行不通了。
好一会儿,点点头:
“我听哥哥的。”
“对了,我们现在是在……”
看周边的环境,这里应该是个小镇,也不知距离夜所在的泰阳城远不远……
“这儿呀,是蕉叶镇,距离书院,还有一二十里……”
“这附近,是不是,有个泰阳城……”
“泰阳城?”叶庭彦眸底滑过一丝异色,声音也有微不可查的紧绷,“泰阳城距这里还有三百多里……”
难不成妹妹落到今日地步,和玄夜在泰阳城的大肆屠杀有关——
就在前几日,泰阳城齐王府灭门惨案忽然发生突转,钦差玄夜在查案的过程中,竟然在齐王府搜到了制好的龙袍玉玺。
坐实了齐王想要造反一事后,又查出了众多附逆的齐王部将。
听说泰阳城每日都会有数百人人头落地,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眼下别说泰阳城,就是蕉叶镇的百姓,提起玄夜这个“屠夫”,也都是两股战战。
停了一下小心翼翼道:
“妹妹,你从前,是在泰阳城吗?”
泰阳城竟然那么远吗?
叶庭芳神情说不出来是怅然还是悲伤,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应该不是吧,我就是隐约觉得,好像听人提起过那里……”
虽然书中的事,脑海里有个七七八八,可全都是跟男女主有关的大事,至于其他,更甚者关于这个朝代一些基本的常识,都是一窍不通。
“……从前的事,我好像,全都记不起来了……”
“没事儿,想不起来就不想……”叶庭彦心里越发难过,妹妹这是,失忆了?
“有哥哥和爹在呢,以后你只要记着,自己是叶家的女儿,就行了……”
也不知什么人,那么心狠手辣。听黄老伯的意思,妹妹应该是从高处跌落,又被水流冲过来。
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己跳的,都足见自家妹妹定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想到自己和爹爹不在的时候,妹妹不定承受了什么,叶庭彦就觉得心如刀绞。
更以为,那些悲惨的过往,忘掉了更好。自己的芳姐儿,合该有着无忧无虑的人生……
以后有自己在,定不会再叫妹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至于说妹妹之前经历了什么,可以慢慢调查,叶庭彦自认并不是个心胸宽阔的男人,最起码,那些胆敢让妹妹受委屈的人,自己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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