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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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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缠在“谢”字上的枝蔓,画师堪堪落下最后一针,起身退离。

伤痕交错的背部恰恰正对着晏几道,那一片血污混着墨迹的图纹叫他皱了皱眉。

“规矩也教了,我便将人带去回春堂了。”晏几道朝主位作了一揖。

去回春堂做什么,自然不必多说。

江淮点头,看到一边大气不敢出的四个娈宠,转而问他:“可要这四人也跟着?”

听他意思,是训诫暗七床笫之事之余,也要这几个人在旁看着。这是......想将人在泥地里踩个透?

晏几道眼尖,分明看到暗七微微一抖,脸色更白几分。

“不必了。那日正堂上,尊上亲口说了不欲留下此四人,是几日后便要送出暗阁的意思。既如此,你我二人还时常带着总归不大妥当。”

他许是年老了,从前觉得杀人不过头点地,便是剥层皮也左右不过是一个死字,受了便受了。可惜那些冷眼旁观惯了的事,如今看来像是不堪重负,明明不过一个暗卫,刺字也不是为了罚他,这般看着也是心里不忍得很。更莫说要将他剥光了,按在众人面前学服侍手段,于众目睽睽之下逼他吐纳扭动,无处可藏。

示意手下将暗七褪在一旁的衣袍取来替他披上:“暗卫殿不是修养之所,暗七伤处还需料理,我便不同江殿主多言了。”

江淮点了点头。

“属下告退。”暗七叩首,声音哑得厉害。

他到如此地步都依着规矩以额触地,面上瞧不出分毫。两人都在心里暗叹其心性坚韧。

回春堂虽不及未央殿精细,却比暗卫殿暖和得多,隐隐有股草药的清苦味道。

晏几道命暗卫将人按在软垫上。

他伤处向上,愈发显得背上各种形状的伤痕惨不忍睹,大多是陈年旧伤。为了不耽搁训诫,自是该寻药性最烈的金疮药抹上,一两日功夫便可痊愈。

可他想起那日暗七昏睡,尊上死按住他的手叫他换药的冷厉眼神。尊上着实护食得紧。伸向瓷瓶的手阴差阳错换了个方向,取了那罐药性温和的。

细细抹了药,暗七默不作声地起身,将身上衣衫褪尽跪到一旁,显然知晓接下来要做什么。自侧面瞧去,薄唇紧抿,轮廓因紧张惊惧显得格外冷峻锋利。

几个药童依次跪坐到对面,承盘高举。暗七抬眼一望,一方承盘里头尽是各式雕花暖玉,亦有镂金的与镶了珍珠的,一方承盘里更是花色繁多,细长金贵的钗子,精巧锁头,多得是他未见过的东西,纷纷饰以珍宝,琳琅满目。

他未再看下去,支在地上的指骨发白。

晏几道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手下身子惊得狠狠一抖,竟是近乎痉挛。待回过神,似乎觉得不妥,愈发躬身,瞧着更柔顺几分,任人宰割的模样。

分明是怕极了。

叹了口气,示意小童先下去,将衣物递给他:“今日你先好好歇着,待伤好些再说吧。左右还有几日尊上才回来,缓一缓应是来得及的。”

晏几道见他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顿了顿,又给自己寻了个好托辞:“那日在未央殿,我看你身子还未好全。”

目光顺着背脊下滑,落在某一处,隐晦地停了片刻:“那时伤得重,该是好全了才能动此地。”

暗七不自在地垂眼:“是。多谢堂主体恤。”

“早些歇息。”晏几道起身,整了整衣袍,顺手将一干瓷瓶捎上。刚要推门而出,又转头对他知会道“这几日你恐要饿肚子,只能用些清淡流食。”

“是。”

殿外是纠缠的树影,江风漫卷,搅动地树叶簌簌声大响,月色森凉。

暗十五冷得抖了抖。

一道人影似飞絮飘然而至,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檐角,黑衣人眼里蕴起一抹暖光,掠向未央殿的方向。那人不知在殿内好生歇着否,这几日细雨不断,他着实放心不下,故而急急赶回来见他。

他总那般别扭,不知是否还在对外袍之事耿耿于怀,暗自纠结。

步入殿门,里头竟是沉寂,唯有檀香冉冉,恰是最沉郁的时候,灯烛堪堪燃了一半。

莫名心下一沉,抬步绕向寝殿:“归汜?”

自是无人应答。床榻平整,显然不是有人躺过的样子。

“暗十五!”

归汜原先的住处早被他封了,除了此地,他该是无处可去才是。人在暗阁,总不至于丢了。

一人自窗外掠入,规矩地跪地:“属下在!”

“人呢?”

暗十五不敢隐瞒:“禀尊上,回春堂。”

“自尊上走后,暗五奉暗卫殿主之命,引暗七前去暗卫殿教习后室规矩,属下未能跟随左右。照江殿主吩咐的,晏堂主需得将人带入回春堂训诫,便于承欢。”

“放肆!”

话未说完,风声掠起,尊上已不见了。

他回想着方才尊上怒到极处的神色,心里一阵哆嗦。

回春堂殿门被一道劲力霍然扫开,发出一声大响。晏几道吓了一跳。黑影一晃,脖子上便重重架了把长剑,勒入颈项,细细一线血顺着剑身滑落。

“归汜呢?”

赶来的丫鬟小厮和暗卫跪了一地。

“尊上!”他欲跪下,脖子上的剑锋倏然贴得更近,毫不手软地又递进几寸,血滴答落得更凶,“尊上息怒!”

一字一顿,语声阴寒,似迫人云层渐次压近:“本尊问,归汜呢?”

“尊上息怒!暗七在偏殿歇下了!”

杀意如芒在背,晏几道不敢捂血流不止的伤口,一路将人带到漆黑偏殿,推开门。暗卫连忙将烛火点上。

榻上隐约有人影,却异样地并未照规矩起身跪迎。

谢孤舟勉强压下满心怒气,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叫他:“归汜?”

榻上的人纠结着眉峰,薄唇紧抿,听到耳畔声响微微睁开眼,一双眼略显迷蒙恍惚。

见是他,似是勉力动了动要起身行礼:“见过尊上。”

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

归汜脸色潮红得不寻常,他伸手一触,果然滚烫。那人蜷成一团,下意识更紧地蹭过来,朝他手心贴,呼吸急促:“......冷。”

晏几道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去取药。

他陡然被刺痛了,心疼得说不出话来,抬手将人扶起来搂进怀里,轻拍他的背哄:“这样好些吗?”

谢孤舟抱了满怀,他愈勉力贴近愈叫他酸涩,又急切地亲他额头侧颊。

怀中人却猛得一僵,眉皱得死紧,不似平日死守规矩,倒是眷恋讨好地蹭了蹭他颈项,蜷缩着往他怀里挤。

归汜烧了半夜不甚清醒,只觉浑身无一处不疼,后背尤甚,突然被拥入一个泛着凉意的怀抱,青竹香如此熟悉悠远。他只依稀知晓那是他臣服之人,亦是他时时盼着的。他似是一直为着这个人死撑,连同痛得有些受不住的时候,都在念着这个人。

而这个人,他此刻就在身边。

他一直隐隐觉得有种情绪梗在胸腔,叫他喘不上气,此时像是终于忍不下去,乘着尤为脆弱的昏沉之际,猝不及防地涌起无限的委屈,眼角几乎要泛起湿意。

“怎么了!归汜,哪里疼?”

怀里那个不说话,动作极小地摇了摇头。

“尊上......”晏几道去而复返,艰难道,“......暗七背上方镂了身,身上......身上别处亦有些伤。”

谢孤舟怔住,小心将他内裳褪去。

手蓦然抖了一抖。

除去那一大片凄惨血污,怀中人身上布满了新添的青痕,交错凌乱,可见下手之人虽没用内力,但也毫不手软,淤青在肩臂处与腿侧最为密集。

身上被几近暴戾的杀意笼罩,晏几道狠狠一惊,膝盖一软伏在地上:“尊上!并非属下所为!是暗卫殿主意在提点规矩,又请了嬷嬷教习所致。”

霎时庆幸今日那一阵恻隐,竟是救了自己的命。看尊上这副样子,哪里是由着旁人训诫暗七的意思?这般尊卑不分感同身受,怕是毫无提点训诫暗七的打算。

“暗十五。”

他语声太过冰冷,迫得在场之人都是一抖。

“是,属下在。”

“明日午时前,将她一双手呈上来。”

说得是那教习嬷嬷。

“是。”

尊上沉沉看过来一眼,深不见底的漆黑叫人通体生寒。

“江淮押入刑堂,暗卫殿即日易主。”

众人霍然瞪大眼,皆是瞠目结舌,以为听岔了。

“......是。”

暗十五不敢逗留,掠出门去传令。

晏几道心凉了半截,反应过来猛一磕头,疾呼道:“尊上三思!不知者不罪,江殿主一片忠心.......”

“放肆!”

被一道目光扫过,像硬生生兜头泼了盆冷水,四肢百骸都僵住,口中再吐不出一个字。

尊上抱着人,顾念着怀里那个,压低了声音,神情却阴郁得吓人。

缓缓挑起一个讥诮的笑:“归汜今日之痛,本尊要他百倍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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