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1 / 1）

深夜。

公海之上飘着一大一小两艘船，客艇正渐渐向大货轮靠近，船很稳，仅有微弱螺旋桨的声音，船弦边翻出一点点可见的海浪花，白白的花片在肃静的夜里更为突显，周围墨黑的大海波纹起伏，一望无际，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让人心生怯意。

货轮夹板上亮起了几盏照明灯，点点人影陆续从客艇登上夹板，灯瞬间熄灭，客艇回航，缓缓驶离货轮。

简铭已被解开脚绳，趔趄地夹走在几个壮汉中间，他很困惑为何会转移到一艘货轮上，四周只有船身过道上一点可怜的光线，他费劲眼力，还没观察出周围环境，人已被带进了一间室内船舱。

王越稳稳坐在舱内长椅上，身后站着高个子和曾被陆衡伤了蛋的胖男人。

通过与严冬来那次的密谈，简铭已完全获知关于毒王的一切信息，如果一天前客艇底仓那道黑影他还不能确定，当下，他可以完全认定，这个泰然于眼前的人正是毒王本人。

很奇怪，一直还有些惶恐不安的心，突然倏然淡定，简铭一身狼狈，肢体却无比挺直。

“简铭。”王越叫出他的名字。

“王伟胜。”简铭捕捉到对方面部明显僵化的一瞬。

这个名字应该是太久没人叫过，王越眉头有些微蹙，但很快舒展，开怀笑出了声。“哈哈…看来，你费了番功夫调查我啊，不错，本事比你父亲大。”

简铭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笑声，恶心至极。“呵，你这么关注我，我完全不搭理，岂不是太没礼貌。”

“也对，你是挺有礼貌，还知道为了见我去找冷枫，诚意是十足了，呵呵..的确比陆警官有教养。”王越上下打量了简铭几眼，“看你身子不是太好，要给你个坐吗？”

“谢谢，不用了，您是长辈，我坐着多没礼貌。”简铭和陆衡不同，这要是陆衡早撕破伪装，单刀直入了，但暗箭对垒明显简铭更为擅长。

难听的笑声再次扬起，王越举了个手势，高个子给他递了根雪茄，帮他点上。

“不愧是简方舟的儿子，不错，很不错。我很欣赏你。”他赞美的毫不吝啬，缓缓吐出口烟，“现在是不是能告诉我，你和冷枫合着计想干什么呢？”

简铭低了低头，轻笑一声，抬起：“我人都在你面前了，再问这个有些多余吧，你不是刚还说我找冷枫是为了见你吗？事实也是如此，我就是想见你，从你打给我第一个电话开始，我时刻都盼望着今天。”

“哈哈，你不怕我？你父亲可避我如蛇蝎。”王越眯缝起眼，揶揄道：“这么想见我干什么？莫非想送我点礼物？”

“我以为我比礼物都有价值，不是吗？”简铭淡然回击。

“…哈哈..确实是，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冷枫都告诉你了？我就说他怎么可能软禁你，他可宝贝你了，哪能用你来讨好我。”王越深感和简铭聊天很是愉悦。

“他没说什么，想来见你，就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哦，这样啊，那我告诉你，你总得有些回报吧，礼尚往来嘛。”王越吞云吐雾，不大的舱房里早已烟雾妖娆。

“当然，我已经在你手里，你要什么回报全凭你心情。”简铭有些疲于周旋了，被绑了两天的身体也渐渐有些发颤。

“不对，我要纠正一下，既然你在我手里…”王越刻意在你和我两个字上加了重音，“那我还和你交换条件…是不是显得我有点蠢？”

“呵，不会…毕竟我活着比较有价值..不是吗？”简铭的话音里已夹带着微喘。

“你什么意思？”王越身子前倾，直背坐起，这是简铭进来后第一次对他说出类似威胁的话。

“我的意思是….死人可回报不了你。”

“你威胁我？”王越怒起，霎时身后一高一胖抬脚就往简铭方向冲，“等等。”他出声阻止，继而冷静的看着简铭，“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漫长的沉默过后，简铭挪了挪脚，强打起精神，盯着王越，吐字清晰道：“我要知道十六年前我父母的死亡真相。”

王越一震，他没意料到为了寻找个早已埋进坟墓的过往，一个人可以用命做交换，若当年不顾生死也不愿出卖国家的简方舟曾让他有过感叹惋惜，那面前这个叫简铭的人，已然颠覆了他行走至今对人性的所有认知。

而一直在察言观色的简铭，心中却无比坚定，他就是深信面前这个叱咤江湖的大毒枭绝不会为了一个毫不自损的条件而拒绝自己，心理学不是白学的，他淡定的等着，等着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亲口还自己一个真相。

王越挥挥手，示意身后两手下门外等候，双眼始终定定的看着一脸惨白的简铭，顷刻房里只剩他们俩人，外面似乎又起了风，浪声见大，王越走近简铭，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你确定用这个条件交换？不再考虑考虑？比如，回报我后，给你条活路？”

简铭冷笑，“生死由命。”决绝的四个字，彻底堵住了对方的嘴。

王越瞳孔里，面前义无反顾的脸渐渐和简方舟的脸重叠，眼睛，鼻子，嘴巴，严实合缝融为一体，那场决定他从此扎根毒品大业的往事，慢慢浮上心头，似已久远，却又近在眼前…

2002年，6月1日，海阳市游乐园。

艳阳高照，蓝天碧云，完美应景愉快的六一儿童节，每个孩子脸上都绽放着最纯洁最童真的笑容。园区里，大人带着孩子，排队等游戏的，和卡通人物合影的…欢快的气氛热气腾腾。

“妈妈妈妈，我不要坐飞碟，好高，我怕。”队都排了一半，小简琪在简方舟怀里挣扎着，冲陈芳张出双臂撒娇。

简方舟一脑门的汗，耐着性子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屁股，抱着往上托了托，哄道：“怕什么，哥哥以前比你还小都敢坐。别闹，快到我们了，乖！”

“不嘛，我就不，哥哥今天都不敢来，我也不坐，就不坐…”娇气耍横的声音引来周遭一片注视。

陈芳看看周围，小声对简方舟说：“琪琪不想坐就算了，带她去玩点别的，别影响别人排队。”

“你…”简方舟本就忍着酷热耐着性子在坚持，妻子一句话，彻底磨光了他的耐心，“前面玩的比这还惊险，也没见她闹，都排这么久了…你就宠吧，个个被宠的无法无天。”说完把简琪往陈芳怀里塞，自己头也不回的走出队伍。

简方舟声大力也大，简琪在陈芳怀里被吓得呜呜哭起来，“…呜…妈妈…爸爸好凶，哇呜…”

“好了好了..别哭了，爸爸最近工作太累了，不是故意凶琪琪的，走，妈妈给你买雪糕吃…”陈芳理解简方舟，这段日子，研究室里乌烟瘴气，小组里的人请假的请假，出差的出差，剩些不经事儿的，还见天给他洗脑，实验项目眼看就要告成，突然不知哪冒出个香港人，天天缠着他谈这谈那，陈芳抱着简琪小跑着跟上，嘴里还不停的安抚着怀里的宝贝。

人潮密集的游园区，叽叽喳喳一片闹腾，简方舟实在有些吃不消，要不是平时真的很少陪伴家人，又很早答应了女儿，他绝对不会选择今天来人挤人，这会儿他坐在稍僻静一些的喷水池边，缓了缓气，看到远处拍着队买雪糕的妻子和女儿，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简大哥，好巧啊。”身侧不知何时冒出简方舟极不愿听到的声音。

“王伟胜？”他厌恶又惊讶的盯着突然出现的人，“你怎么会在这？”

“登门拜访你也不见，我不得随缘见你吗？”王伟胜笑嘻嘻往他身旁一坐，一脸老相熟的架势。二十七的面孔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你别找我了，我说了我什么东西也给不了你。”简方舟无奈又烦躁地喝道。

王伟胜紧忙摇摇头：“没让你给，让你卖，你也知道捞偏门不是正道，小兄弟我也想过过踏实日子。”

“你爱过什么日子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快走，别再来找我了。”说着，简方舟起身就要离开。

“简方舟，你真要这么冥顽不灵？我可不止三顾茅庐了，连冷国锋也不敢这么□□我，你算老几？”身后的音调一转，简方舟很熟悉，这个王伟胜不是第一次这么软硬兼施，分秒间两副面孔。

他顿了顿，头也没回，冷冷道：“那你去找冷国锋，我这儿你就别打主意了。”

“他要有你一半本事，我也不来麻烦你，不过他人倒是仗义，每次都在我面前夸你多正直多优秀，还替你在我这加了加码，五百万，怎么样，美金。”王伟胜盯着他的背影，报出了个很有自信的价码，要知道之前也开过这个价，但那是人民币。

简方舟缓缓转身，目光犀利地看着一脸自信的王伟胜，面无表情：“是谁告诉你我在这的。”答非所问的一句话让自信满满的王伟胜脸瞬间垮了下来。

“怎么，想让他也来劝劝你？”王伟胜站起，走到简方舟面前，眼神冷冽地盯着他身后正朝这边走来的女人和孩子，头探到他肩头，阴阳怪气道：“哇，你老婆孩子来了，我先走了，有缘再见。”

简方舟闻言急忙转身，再回头时，王伟胜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怎么了，站这发呆干嘛？”陈芳牵着正舔着雪糕的小简琪，推了推满脸木然的丈夫。

“…没..没事，玩得差不多了吧，我们回去。”简方舟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啊！不要，不要，木偶戏还没看，我不回去。”小公主不乐意了，胡着一脸雪糕的小嘴嘟得老高。

“是啊，一早就买好了票，这都要开始了，现在走不是浪费了吗？要不，看完就回去，正好也答应铭铭去科技馆，如果时间早就带他去？”陈芳从兜里拿出票，一点半，还有二十分钟就开场了。

简方舟看看孩子期待的脸，叹出口气，心想剧场人那么多，也不至于发生什么危险，对女儿笑了笑，“行，那看完我们就回家找哥哥好不好？”说完还拍了拍小公主被太阳晒得粉扑扑的小脸蛋。

“好耶，爸爸真好，嘻嘻…妈妈也好…嘻嘻..”简琪抱着陈芳的腿，乐得眼笑成月牙状，孩子就是这样，哭笑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只是，简方舟怎么也想不到，这一个错误的决定，让他们一家三人遭受了灭顶之灾。

木偶剧场陆陆续续有人进场，他们三人座位在第五排，从入座开始，简方舟就总觉得奇奇怪怪，坐在他们周围的全是成年人，半张孩子的脸都见不着，这木偶剧不是给孩子们放的吗？

“小芳，这什么剧啊？”

“啊？票上不写着吗？木偶奇遇记。”陈芳看了看神情怪异的简方舟，好奇道：“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嗯…有点..看吧，看完早点回去。”有时候人很不想去产生一些不好的直觉，可往往不好的直觉总是不请自来。

剧目开场，整个剧院倏地暗了下来。

台上的序幕帘缓缓拉开，空无一物，别说木偶了，道具都没一个。台下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声，时间一长，有人按耐不住叫唤了起来。

“什么情况，还演不演了？”

“是啊，这可都买了票的，就这么骗孩子们吗？”

“不演就退我们票，我们不看了，不看了。”

“走了，不看了。”

剧院的外扩喇叭中传来刺耳的电流声，接着一个像动画片里的配音声音响起：“大家好，小朋友们好，今天我们临时改节目了，不想看的可以出场，但简琪小朋友要留下来哦，因为这个节目是专门给简琪小朋友准备的。”

简方舟身子一僵，整个人像冻在了椅子上，恐惧席卷全身。陈芳还没意识过来什么事，喃喃道：“咦，这是说我们家简琪吗？是特别小节目吗？还是….”

“别说了，抱好琪琪，我们走。”简方舟拉起陈芳正要往侧道出去，起先坐在他们周围的成年人统统站起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让开。”简方舟一副惊恐状。

那群人全体像聋哑一般，充耳不闻，闭口不语。场内渐渐沸腾起来，有往外急着去退票的，也有站着骂骂咧咧的，间夹着小孩们的哭声，好不热闹。

“嘭——”不知哪传出的枪声，瞬间静止了全场。

喇叭里的动画音再次响起，“有想留下看新节目的就留下，不想看的排好队门口有秩序的出去。”

谁敢留啊，刚刚就算不是枪声，也把平凡里的民众吓得够呛，都带着孩子呢，当下全都巴不得坐穿梭机出去。

一众人齐齐往门口蜂拥而至，挤了半天也没出几个人。

“嘭——”又是一枪，这回大家老实了，个个颤颤巍巍排成长队，贴着墙出门。

简方舟腿打起了颤，他有想过这一天，他知道自己坚持拒绝下去的结果不会太好，可他却从没想过，他的妻子孩子也被牵连其中。脑子闪过接下来无数的可能性，任何一种都将让他万劫不复。

“方舟…方舟…这是怎么回事，你认识他们吗？为什么不让…让我们出去？”陈芳再迟钝也意识到眼下的人和事，充满恶意。

“别怕，有我在。”简方舟看了看陈芳和被吓得哭都不敢大声锁在妈妈胸前的小简琪。

还没等他说出第二句话，面前的人墙窜出两个人影，硬生生从陈芳手里抢孩子，简方舟上前要拦，被另几个人紧紧压在椅子上，陈芳是女人，再拼命护也抵不过两大男人的硬夺，小简琪在一路哭喊中被带离剧场，整个剧院回荡着陈芳嘶哑的叫喊声：“琪琪…琪琪….你们还我女儿….”

喇叭里传出低沉的怪笑声，继而骤停，缓缓道：

“简方舟，准备好了吗？节目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