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最后的梦(1 / 1)
客厅里静悄悄的,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垂着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半遮下来,遮掩住了他眼瞳深处的波澜涌动。
阿胭待在他的手掌里,忽然有点害怕。
他身上的禁制会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不稳定,也会对她产生影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胭才见他伸出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笑声压得很低。
仿佛是有几分愉悦,但又好像有些悲凉,情绪矛盾又复杂。
“好啊,真好……”阿胭听见他轻轻地叹息。
谢明澈从没有想过,他口中的那个野崽子,竟然真的是一个野崽子。
他不是谢廷耀的亲生儿子,不是谢家人……谢明澈说不清心底到底是畅快还是难受。
可怜的是他的母亲。
他七八岁的时候被拐卖到一座深山里,从那之后母亲的容颜在他的脑海里就开始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但他始终记得她有一双温暖的手。
母亲为了找他而死,这于他,是这辈子都没有办法磨灭的痛,但于谢廷耀,却是成全自己的私心的最佳机会。
可笑谢廷耀自以为圆满得意,却没料到,他接回家里的小儿子和他之间根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谢明澈放下手,那张冷白的面庞被灯光染上浅淡的暖色,他垂眸时,眸底一片幽暗深沉,右眼尾下的那一点泪痣仿佛颜色更深了一些,于是这样一张面容顿时便更加浓烈昳丽起来。
他唇角微弯,似有几分快意。
这件事,他并不打算就此揭破。
毕竟游戏,才刚刚开始。
谢廷耀,谢明远,这两个人虽不是真正的父子,但却都是一样的贪心,一样的虚伪。
就让他们再做这最后一场梦吧。
他很期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这两个人又会是什么样的嘴脸。
谢廷耀欠他的,欠他母亲的,他都会让他一一偿还。
而谢明远,这样一个什么也不是的野崽子,美梦破灭,他就只剩下噩梦了,到时候,他也会得到自己应有的下场。
曾经那最黑暗最难熬的六年,教会了他隐忍,也教会了他沉稳。
对待他们,他从来都不急躁。
“阿澈……”
当谢明澈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的时候,他忽然听见阿胭软软的嗓音。
他回过神来,抬眼看向自己手心里的她。
那么小一只的小姑娘坐在他的手掌里,那双眼睛漆黑透亮,看向他的时候,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影子。
她眼里的担心,他都看得分明。
心里微暖,谢明澈伸出手指点了点她柔软的脸颊。
而她小心地捧着他的指腹,用脸颊习惯性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尖,然后对他怯怯地笑了一下,两颗小虎牙露出来,但也只有一瞬,她又抿着嘴巴,像是有点不安。
“别担心,我很好。”他的心又有一瞬间软化,那双凤眼在暖色的灯光下,仿佛在此刻冰消雪融,温柔如水,“我甚至,很久都没有现在这么好过。”
他的嗓音压得有些低,好像有些意味深长。
阿胭歪头看着他,怎么也听不懂。
“不变回来吗?”他摸了摸她乌黑的发辫。
阿胭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变回来的话,你是不是又不让我抱你啦?”
“阿胭。”谢明澈一怔,语气有点无奈。
“你是个女孩儿,不可以这么做。”他耐着性子跟她解释。
“可是你是我喜欢的人呀。”阿胭回答地理直气壮。
胖虎曾经喜欢那个女孩儿的时候,曾经也借酒消愁过。
喝醉了的胖虎对她说,只要是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啊,你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接触他,甚至拥抱他,或者……亲吻他。
阿胭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真的喜欢。
但她喜欢靠近他,触碰他,甚至想缩在他的怀里不出来……这仿佛,是上辈子就养成的习惯。
可是,她没有上一辈子。
但偏偏这样的动作坐起来,却是十分的熟悉自然。
偶尔她做梦的时候,也会梦见一抹雪白的衣袖,一声轻轻地叹息,她甚至会看到另一个自己,轻轻地吻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就吻在那个模糊影子的手指。
她总是会很难受,好像心里有一块地方在她不曾察觉的时候,被生生的挖去了一块。
“不要胡说。”他的双指捏住她的脸颊,面上顿时又有些不太自然。
阿胭却直接捧着他的手指,轻轻地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如一只羽毛轻轻拂过。
温软的唇贴过他的指节,是极细微的触觉,但他却仍然被烫了一下,犹如突然沸腾的水倾倒出来,他整个人都僵硬了。
心跳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心跳忽然加快的速度。
而那个将他心神搅乱的小姑娘却仍旧稳稳地坐在他的手掌心里,对他露出笑容,两颗小虎牙尖尖的,两只小手仍然捧着他的手指,不肯放开。
谢明澈慌乱之下把她放到沙发的软垫上,他的耳尖已经烫红,绯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个一向沉稳自持的男人,此刻竟然有点魂不守舍,坐立不安。
他甚至有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手足无措。
彼时,门铃声忽然响起来。
如坐针毡的谢明澈一下子站起来,被阿胭轻轻吻过的小指仍有些细微的颤抖,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以及那一抹温软的触感。
站在软垫上的阿胭眼见着他往玄关那边走去。
噫?阿澈怎么同手同脚了?
谢明澈打开门的时候,抬眼便见外面站着一个戴着帽子的年轻男人。
他稳下心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先生您好,这是您定的荣御餐厅的晚餐外送。”年轻男人露出职业微笑,递上了手里的食盒。
谢明澈接过食盒,“谢谢。”
关上门之后,谢明澈行走的姿态终于恢复了正常,直到他对上趴在沙发上张望的阿胭那双圆圆的眼睛。
他微僵。
而阿胭盯着他手里的食盒,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阿澈!我的饭!”
明明是她捣了乱,可心底翻涌波动的却只有他,再看这个“没良心”的小姑娘,她的那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手里的食盒,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自己过来。”谢明澈走到餐桌旁,打开食盒。
阿胭跳下沙发,直接就跑到了他的面前,仰着头看他。
那么小小的一只,就站在地板上,像一只瓷娃娃,乖巧又可爱。
“还不愿意变回来?”他无奈地看着她。
阿胭这会儿已经闻到了肉的香味,她满心满眼都是吃肉,当然他说什么都好。
于是她直接跑到自己的房间那边,停在门口的时候,又转过头来,揪着自己的衣角望着他,“那个,阿澈……开门。”
谢明澈放下手里的碗,走到她的房间门口,伸手转动门把,替她打开了门。
阿胭兴冲冲地跑了进去。
谢明澈正要帮她关上门,却见她又在门缝里看他,“阿澈,你能给我拿衣服吗?”
谢明澈闻言,微微一顿,但还是转身往衣帽间去了。
当他拿着衣服从衣帽间里出来,走到她门口的时候,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一瞬打开,一截白皙微粉的手臂从门缝里探出来,他猝不及防。
而门内的人,也已经恢复成了正常人的大小。
“阿澈你快给我呀。”
她的手晃了晃,好像要开门,谢明澈瞳孔微缩,当即把手里的衣服扔给了她,然后在她把手缩回去的时候,迅速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响,他靠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女孩儿哼着不知名的歌,而他心如擂鼓,耳廓红透。
无言的狼狈,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闭了闭眼,撇去心里的几分异样。
当阿胭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谢明澈已经在餐桌前坐得端端正正。
阿胭踩着小兔子拖鞋哒哒哒地跑过来,在谢明澈的对面坐下来,她先是对着他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就被桌上的好吃的吸引住了。
“我可以吃了吗?”阿胭歪头望着谢明澈,眼里写满期盼。
谢明澈沉默点头。
阿胭一见他点头,就迅速抓起手边的筷子,开始大吃特吃。
这一顿饭,阿胭吃得很幸福,但坐在她对面的谢明澈却始终食不知味,心里乱糟糟的,却又好像没有一点头绪。
晚上九点的时候,阿胭在洗手间里洗漱,谢明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查看笔记本电脑里的设计图,而他的手机铃声却忽然响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在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时,唇畔蓦地浮现一抹冷笑,那双凤眼里顿时又显露出几分阴郁暗沉。
“谢明澈!你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父亲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既然回来了又为什么不到雁回堂来?你知道今天雁回堂里来了多少人吗?你就这样下你老子的面子?!”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是一阵厉声轰炸。
“我认不认的,有的选?”他语带讥讽。
“谢明澈!你这是要反天了?”那边的谢廷耀气得不轻。
谢明澈听见那边有一抹轻柔的女声始终在安慰谢廷耀,他语气里的嘲讽更深,“与其来质问我,你不如多关心关心你那个小儿子。”
“这件事我可以先不追究,但是明天,明天你必须回来!你要想从我手里接手博物馆,就必须先来学着处理一些事物!”谢廷耀强压着怒火,咬牙道。
“是要学着怎么把我的钱拿出去填补您的亏空?”
谢明澈冷笑一声,“您放心,谢家属于我的东西
,我会一件一件的向您拿回来。”
“别着急,快了。”
他意味深长的一句说完,就直接挂掉了电话。
手机久久捏在手里,谢明澈坐在沙发上,垂着眼帘,唇角微弯。
只怕到那个时候,他这位虚伪的父亲头顶的那片天,就塌了。
不着急,一切……都快了。
这一夜,谢明澈并没有做噩梦。
但在他的梦境里却有一汪清溪,一株桃树,以及漫漫无边的如霜月色,而耳畔,则是一声声清泠的哀鸣。
他甚至可以看清周遭的连天荒草,水面的月影波光。
“你别再……跟着我了。”
那仿佛是他的声音,朦朦胧胧,隐约不清,好像有一个模糊的名字。
“从此千山万水,你自独往,而我欠你的,都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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