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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离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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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齐韵便让人给简宁送来消息,说齐夫人同意顺路带着她去梁州。

简宁的东西在青黛苑起火时已经被烧光了,唯独带出来一个匣子,里头放的都是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她早在能够自由出入之后,就把能当的都拿去当铺折成了银票,足有二百两之多。

对于离开一事,简宁没同简家其他人说,然梁氏和大姐姐这半个月来对她关怀备至,她却是没打算瞒着的。

她去时,梁氏正在缝衣,是一件水绿色的褙子,上头绣着淡黄的迎春花。

“宁儿来了?”褙子刚好完工,梁氏利落地收了线,起身笑道,“刚好来试试,看合适不合适。”

简宁将手里的东西交给梁氏的婢女,听话过去。

梁氏起身,亲自帮简宁穿上。

看着梁氏低头为她抚平衣衫的模样,简宁心头到底还是有几分酸涩,低声道,“伯母,我明日就要走了。”

梁氏手一顿,下意识抬头,却见简宁温温笑了笑,道,“今日是来给伯母辞别的。”

她朝着梁氏行了个大礼,道,“侄女谢过伯母的多年照拂,望伯母日后平安喜乐。”

梁氏这才意识到,这个侄女是打算离开,再不回来了。她呆呆看着这个自小便性子沉闷的侄女,想问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外头可怎么过?可一想却又觉得她在这个家又好得到哪里去?

老夫人虽说这些日子因为瑜儿带来的话没有再为难于她,可她对三弟妹的恨意全转到了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身上,等事情风波彻底平息之后,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还有婚姻大事,人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孩子的父母俱都不在了,这事最后只能由该老夫人做主,到时老夫人在这件事情上为难于她,她又能护得住她什么?

倒不如离了这里,寻个地方倒还自在些。

她又有些想问简宁准备去哪儿?却又觉她既然没打算回来,定是不愿让家里人知道她要去哪的。

沉默良久之后,她只问了句,“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简宁知梁氏性子向来绵软,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便笑了笑,道,“伯母放心,路上有人相护。”

梁氏也知简宁性子虽有些内向,却是个行事妥帖周全的,见简宁如此也没多问,只让简宁等等便进了屋子,半柱香后才出来,手里拿了个盒子递给简宁,“这东西你收着,日后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简宁打开,却见里头放了十张面额五十的银票,一些散碎银子,一把防身的匕首,一些驱虫的药粉。

散碎银子和防身匕首药粉还好,可那银票却实在太多,简宁忙将匣子还给梁氏,道,“父亲给侄女留了不少东西,侄女手上不缺银两……”

梁氏却是红着眼眶据不肯收,道,“在外头处处都需要钱,你又是个姑娘家,身上带多一些钱总是好的。”

推拒不过,简宁只能收起匣子,郑重朝着梁氏行了一礼,“侄女谢过伯母。”

梁氏又不放心地细细叮嘱了简宁许多,简宁亦一一应下。

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梁氏到底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伸手抱了抱这个孩子,道,“以后好好照顾自己,你二哥哥过完年便会回来了,若遇到什么困难,让人送信给伯母,二哥哥会去看你。”

梁氏身上熏的好闻的白芷香,却叫简宁觉得十分陌生。

自外祖母去世后便没被人这样抱过,简宁一时有些不习惯,挺直着背,手在半空中顿了许久,才轻轻回抱了梁氏一下,轻声道,“我知道的。”

梁氏还是不放心,将方才叮嘱过的事项又一一同简宁叮嘱了个遍,才红着眼眶送简宁回了青雨苑。

因为准备着离开,简宁这几日身边就只留了大姐姐给的秋令伺候,秋令到底是大姐姐的人,她不可能把秋令带走。梁氏离开后,简宁便给了秋令一些银两,让她回大姐姐身边。

翌日天刚刚亮,简宁便起了床,只带着一些换洗衣物和自己当回来的银,走得头也没回。

直到简宁上了马车,梁氏才从门后出来,红着眼眶目送着她离开。

她昨晚一夜没睡,今日一早便就等在这里了,只是实在害怕自己会当着简宁的面哭起来,让她走得心里都不舒服,便一直躲在一旁。

梁氏刚回院子,便就看到青雨苑的管事陈嬷嬷捧着一个熟悉的木匣站在门口。

陈嬷嬷见到她,行了个礼,道,“这是五姑娘今早让老奴拿给夫人的。”

梁氏打开,却见里头放了一叠银票,两双手套,两个抹额,还有一封信。

信是简宁写的,字并不多,只说五百两银票对大伯母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大姐姐虽嫁了,可二哥哥还未娶妻,后头需要用到钱的地方很多,她承蒙伯母照顾多年已是感激不尽,银子自是不能收。眼看着冬日快到了,大伯母素有头风的毛病,便给大伯母做了两条抹额。

这孩子从来都是这样,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却偏没一个人用心去疼过她

梁氏想到自己做过的事,终是控制不住,滚烫的眼泪吧嗒掉在信纸上。

************

马车在青苍斋停了下来,简宁下了车熟门熟路去了小楼。

孟夏已经收拾好东西,正等着简宁。

她如今已经大好,坐卧行走都不是问题,只是那只被马蹄踏过的手,到底还是有些不利索。

简宁看着她形状都变了的手,想她又要跟着自己颠簸,眼底总觉酸涩。

孟夏却是毫不在意。

只要能跟着姑娘,去哪儿都行。

在青苍斋打扰了薛宴这许久,离开前简宁特去向薛宴辞行。

哪知却被告知,“秦王病危,世子昨晚便离开京城回了徐州。”

简宁愕然,前世这个时候秦王身子虽已经不大好,却也没有严重到病危的地步。

她心底担心,却也不好多问什么,只想问侍女,“可有同世子联系的方法?”

她知道是有的,只是如今她的身份显是不该知道这些。

婢女愣愣点了点头。

简宁行至桌边,磨墨之后写了张字条递给侍女,“把这个传给世子,他看到之后自会明白。”

婢女闻言,转头便去送信。

齐国公府的马车还在外头等着她们,简宁也不好在青苍斋耽误太久。

同这里伺候的人道别之后,便带着孟夏离开了。

程渊带着简宁离开的消息回去请示沈昭时,沈昭又在给八哥喂食。程渊总觉得这只八哥跟着沈大人之后都胖了两圈,不免担心沈大人再喂下去只怕到时都飞不起来了。

心里如是想,面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只上前弯腰垂首道,“大人,简姑娘要离京了。”

沈昭闻言,微微有些诧异。

程渊这几日奉沈昭之命暗中保护简宁,自是把她这几日的举动都探得一清二楚,便就同沈昭说了简宁这几日的举动,以及拜托齐国公家的表姑娘带她离京一事。

末了,又问了句,“属下是否要跟着简姑娘前去?”

沈昭并不清楚前世简宁有没有去过长公主寿宴,只隐约记得齐韵是没活过母亲寿辰那日,简宁在被害之前也是没离开过京城的。

如今齐韵未死,事情倒同前世有了些变化。

不过,这变化对简宁来说倒是一线生机。

他微略顿了顿,想到陈昔不日便要被调去青州,才吩咐道,“有齐国公府的人护着,她应当不会有事。你只需护着她离开京城便可,我还有些旁事情要你去做。”

程渊闻言,领命退下。

如沈昭所言,简宁跟着齐国公府的车队一路,果然没出任何意外,顺顺利利到达了梁州。

到的这天,天清气朗,万里无云。

简宁跳下马车,便见熟悉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时有些恍惚。

路上行走了一个月,简宁和齐韵同吃同住,早已无话不谈,眼看就要分开,小姑娘心底多少有些不舍,红着眼睛拉着她的衣角可怜巴巴看着她。

简宁也舍不得这小姑娘,可人终有一散,许是经历过生死,她对离别之事倒是比小姑娘看得开,更遑论如今也不算生死离别,她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道,“我就在城外的秋山镇,你日后若是来梁州,随时可以来找我。”

小姑娘眼里蕴着水雾,“真的吗?”

简宁温和笑着点头,“自然。”

小姑娘又转头看祖母。

简宁为何要离开简家一事,根本没有瞒齐韵和齐夫人。

若换旁人,或许只会觉得她太过离经叛道,可齐夫人出身将门,最是欣赏她这一份果决,见孙女这一个月下来比以往更能表达自己的需求,自然不会反对。

得了简宁和外祖母的同意,齐韵眼眶虽还红着,心情却是松快了许多,又同简宁拉着说了许久的话,才祖母牵着一步三回头的上了马车。

目送着浩浩荡荡的车队走远,简宁才转头对着一直安静等在一旁的孟夏笑了笑,道,“走吧。”

二人并没有直接去秋山镇,而是在梁州城里逛了一圈,买了些东西,并不贵重,都是些糖果点心小礼物。

秋山镇离梁州城并不远,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镇子三面环山,一面为水。从梁州城过去需要渡虞江,渡江费用五文钱一趟。

船是乌篷船,一辆能容二、三人,船夫每日卯时作,酉时歇。

二人到渡口时,渡口停了一排乌篷船,江边没什么游人。

简宁带着孟夏上了其中一只船,船夫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浓眉大眼,长得憨厚老实。怕两个小姑娘觉得船舱里头不够干净,还特意进去收拾了一番,才让二人上了船。

两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孟夏总是有些担心,浑身戒备,将简宁衣服拉得紧紧。

可再看姑娘,却似对此地、甚至对船夫都非常熟悉。

她安抚似地拍了拍她地手,然后同船夫聊了起

来,不一会儿便打听出船夫姓常。

孟夏呆呆看着自家素来谨慎地姑娘,却见她一点儿没有初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时该有的警觉,反而像是回到了家,眼中都是她在简家时都未曾见过的安心和温暖。

孟夏愣了一愣,隐约记得上一次见姑娘这样,还是七岁那年,老爷牵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回家时。

然而回了那个家之后,姑娘眼底便再没见了当初那份温暖。

这样的姑娘,让孟夏那颗惶惶不安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秋山镇人口并不多,左邻右舍之间都很和气,简宁前世在秋山镇养病三年,这儿对她来说,等同于另一个家。

她喜欢秋山镇的气氛,这才想要来这儿定居,同常叔聊了许多之后,便开始打听房子的事。

常叔听两个小姑娘要租房子,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又觉自己这样似乎很失礼,憨憨笑了笑,还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家倒有一套小院子空着,位置不算太闹,却也不偏。领居人都很和善,两位要是不嫌弃,待会我就让我婆娘带两位去看看?要是不满意,可以让我家婆娘再给姑娘打听打听。”

简宁前世租的便是常叔家的那套院子,深知常叔一家皆为人忠厚,自是不会嫌弃,当即笑着朝常叔施了一礼,道,“那便麻烦常叔了。”

常叔没想小姑娘这么多礼,忙地红着脸又朝简宁回了一礼,道,“姑娘太客气了。”

未多久,小船便靠岸停了下来,常叔带着两个姑娘下了船。

孟夏看到小镇的第一眼,便就喜欢上了,也总算明白了姑娘为何要在此处定居。

秋山镇临江而建,分流众多,镇内随处可见河道拱桥,乌篷小船。

街边店铺、茶肆林立,各色招子随风摇摆,街道俱是以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街上来来往往人群不少,男、女、老、少皆有,孩童们撒开脚丫儿在街上跑来跑去,少女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老人坐在街边喝茶下棋,女人们聚在一起闲话家常,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人多,热闹,却不喧闹,俨然如一处悠闲自在的世外桃源。

一路碰到不少熟人,见两个小姑娘跟在常叔后头,会热情同她们打招呼,却不会多嘴多舌问太多让人尴尬。

常叔带着二人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在一处灰瓦白墙的屋前停了下来,朝着里头唤了声,“婆娘!”

不一会儿,便听到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虎子,去开一下门!”

紧接着又是蹦蹦跳跳的声音由远及近,声音停下来后,门便被开了一条缝,一个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孩子探出头来,看到常叔身后的两个漂亮姐姐时,忍不住“咦~”了一声,而后望向常叔乖巧喊了声,“阿爹~”

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简宁和孟夏,似很好奇。

常叔拍了拍小孩儿的头,笑着对简宁道,“这是我家小子,两位叫他虎子就可以了。”

说着,又瞪了虎子一眼,“叫姐姐。”

虎子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两位漂亮姐姐好!”

嘴巴倒是甜得很。

前世虎子但凡去哪儿捉了鱼虾,摘了野果,总会抱过来分一些给简宁。

简宁也喜欢这孩子,早来时便给虎子备好了礼物,是梁州城和馨斋的松子糖,他最爱的。

虎子得了松子糖高高兴兴道了谢,又蹦蹦跳跳进了门。

刚进屋,便有一妇人迎了出来,妇人长得微胖,也是浓眉大眼,看到常叔身后的两个小姑娘难免讶异。

常叔忙解释道,“这两个小姑娘是从京里来的,要在这儿逗留一段时日,老幺家那房子不是空着吗?就想让你带俩小姑娘去看看。”

常叔家的另一套院子在秋山镇的桂花巷,这条巷子不算太窄,能容五个人并列通过。小路两边都是一水儿的粉墙黛瓦,看着干净整洁,巷子里头偶尔有货郎挑着货担吆喝着经过。

“哟!常家嫂子!这俩漂亮小姑娘是你家亲戚?”

一道明快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简宁回头,便见一年约三十有六的妇人提着篮子刚好从隔壁院子出来。

妇人皮肤很白,长得细眉细眼,头发简单的挽起,看起来很是爽利。

这人简宁倒是熟悉,姓杨,是个孀居的寡妇。家里三个女儿,都嫁了较好的人家,女婿也都很孝顺体贴,总想着把她接过去照顾。然而她却总嫌在女婿家里没有在自家住得自在,怎么都不肯去。三个女儿无法,只能作罢。但每个月都会给她送一些补贴过来,再加她也是闲不住的性子,每日在家里做做绣活,日子倒过得很是自在。

杨婶这个人心肠倒是很热乎,前世简宁来这儿暂居养伤人生地不熟,薛宴不在时,也得亏了她的热心帮忙,才少走了许多弯路。

然而她还有个特点,就是嘴碎,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什么事情到了她耳朵里,不出半日,便会整个巷子都知道。

简宁对常叔和常婶说的是来梁州投奔亲戚,结果发现亲戚早已去世

,回去又实在路途遥远,才想在这儿暂居。

常婶心细,也知道杨婶嘴快,担心两个小姑娘在这儿无依无靠的事情传出去,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便笑着应道,“我家那口子的远方亲戚,来这儿小住一段时日。”

说罢,见杨婶似还想拉着两个小姑娘说些什么,忙道,“你若有事就先忙,我带两个小姑娘去收拾下屋子。”

杨婶一个人住久了,难免会觉得孤单,所以才总喜欢找人说话。方才见两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想到自己那远嫁的幺女也是这般大,本能想同两个姑娘说说话。听常婶一说,才想隔壁屋子许久没住人,确实需要收拾,她也不好再打扰人家,便笑着同常婶告了别。

常家空置的屋子就在杨婶隔壁,是常叔弟弟的房子,据闻常叔侄子高中后,他们一家便搬到了盛京。现在侄子在盛京做官,一家人也很少回来,故而就由常叔帮忙在照看。

院子不大,坐北朝南。打开大门,便见同样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直通堂屋,堂屋牵头有两棵月桂树,左右各两间厢房。东边的厢房可以做厨房和餐厅,西边的厢房可以作为主仆二人的卧室和书房,堂屋用来会客。

屋子里头一应家具都很齐全,因为有常婶时不时来打扫,也很是干净。

常婶见两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头,也没收太多租金,一个月就四百文,再一个月作为押金,并包办所有官府文书。

收了房租押金,常婶又帮着两个小姑娘把屋子仔细打扫了一遍才准备回去,临走时还不忘叮嘱二人,“方才那个婶子就住隔壁,人其实很不错,就是那张嘴没个把门的。你们两个小姑娘出门在外也不容易,对外就说是我们家远房亲戚,也好叫旁人知道你们并非无依无靠,多少会有些顾忌。”

简宁自是知晓常婶的用意,也很感激,她向常婶施了一礼,道,“多谢常婶提醒。”

孟夏也跟着施了一礼。

常婶见两个小姑娘知情识礼,也心生欢喜,笑着道,“想你们一路走来也累了,我便不打扰你们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去松口巷找我便是。”

简宁应好,道过谢,又亲送了常婶出门。

初来乍到,还有许多东西要买,简宁见时间还早,便又同孟夏去买了好些必需用品回来。

等到把所有都收拾完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两人又忙地洗了锅碗开始做饭。

不一会儿,四方桌上便摆了一盆青菜鸡蛋汤、一叠酱牛肉、一盘大白菜,还有一壶清茶。

孟夏起身想伺候简宁用饭,却被简宁给按了下来,“你先坐着,我有事情要同你说。”

说罢,便转身回了西厢房,再回来时,她的手上拿了一个小匣子。

她拿着匣子在孟夏对面坐下,打开匣子从里头拿出两份文书给孟夏,郑重道,“从今日起,你便不用再伺候我了。”

孟夏愣愣接过简宁递过来的两份文书,又愣愣打开,却见一份是身契,一份是户籍。

户籍上头的奴籍不知何时竟已变成了良民。

她茫然抬头看向简宁,“姑娘……”

昏黄的灯光下,简宁神色温柔,她给孟夏倒了杯水,声音温和,“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你做些什么,就在离京前求了齐夫人,让她帮忙去官府改了你的籍。”

孟夏自幼家贫,从五岁那年被父母以一两银子卖到戏园时,她就已经认命了,从来没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够脱离贱籍变成良民。

看着对面笑得温柔的姑娘,想到姑娘自顾不暇时还在为她考虑,孟夏只觉得鼻尖一阵酸涩。

她何其有幸,能够跟在这么好的姑娘身边伺候。

主仆俩来秋山镇的第一顿饭吃得尤其慢,等到收拾洗漱完时,已经是月上枝头。

这一晚,躺在熟悉的地方,简宁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安宁,睡得也是尤其的香。

***********

简宁这边睡得香,禹州的安王却是坐立难安。

安王薛琅是先帝最疼的儿子,他的封地禹州亦是大周最为富庶之地,在他还未成年时,就自己请旨来了禹州,经过三十多年苦心经营,他在禹州的势力也早已根深蒂固,便是地方守吏也得受他牵制。谁知一道圣旨下来,把他改封到了云州那荒凉之地,他虽有奇谋,又善于用兵,但这这一改封也只能龙困浅水。

薛琅自是不愿意。

如今见圣上又沉迷丹药,身体早已亏损严重,储君又还未定,在幕僚的游说下,便生了异心,这才有了前头拒不服从调令这一事。

他那皇兄得知后,竟也没有发火,只派了兵部尚书沈昭只身前来游说安抚。

这本是件好事。

沈昭如今虽为兵部尚书,却并非武将出身,只是一介文弱书生,陛下此举,无异于在向他暗示妥协让步。

然而坏就坏在沈昭在他的禹州境内遇到了刺客,身边侍卫皆被刺客所杀,沈昭不知所踪。

等到消息传到安王这边时,沈昭已经失

踪了足足五日。

安王府的书房里,碎瓷片已经洒了满地,安王目眦欲裂。

房里的幕僚跪了一地,皆是冷汗涔涔。

沈昭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劝抚安王,最后却在安王的地盘被刺失踪,这事不管是谁做的,安王都难辞其咎。若陛下这时发怒出兵,他们怕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一旦反抗,就是谋逆……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本王找出来!”

“还有凶手是谁!也要给我查!”

********************

不管禹州那边是怎么焦急不安,秋山镇依旧是岁月静好。

一转眼,简宁和孟夏已经来秋山镇三日了。

虽则简宁手头的银两已经足够她和孟夏二十年衣食无忧,然二人都不是那种能够坐吃山空的性子。既然决定在这儿定居,自是寻一些活计来做一下比较好。

只是前世简宁在秋山镇并没有做过什么活,难免也不大清楚有什么是她可以做的。

这日,她特意提了些水果去拜访杨婶。

杨婶开门见是简宁,很是惊喜,忙地把她迎了进去。

“我正想说寻个机会去瞧瞧你,就怕你没空。”

说着,又热情地拿了好些昨日里二女儿让人送过来的鸡蛋给简宁。

简宁笑着推拒,道,“我今日来找婶子,是有件事情想向婶子打听一下。”

杨婶一听,忙道,“你有什么事只管问我,我保管你问什么都能给你答案!”

简宁自知杨婶的本事,便同她说了自己想寻活计做的事,倒也没有要求杨婶帮忙找,只让她给帮忙提点一下,在这镇上有什么活计可以做。

秋山镇的百姓大多小门小户,家中没有杂役奴仆,姑娘家也不若京城姑娘们那般养在深闺足不出户,少不得还要做些活计补贴家用。

杨婶对简宁要来询问活计一事也不觉得奇怪,只当她是寄人篱下,想自力更生。

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给简宁报了好几样正经小姑娘们可以做的活。

比如哪家有需要刺绣的、哪里有要浆洗缝补衣服的、哪里有收鞋垫的、哪里需要抄书的……

一串下来竟说了十几样!

简宁一一记住,本想做些绣活,然看到杨婶正在绣的喜帕上那活灵活现的鸳鸯时,还是放弃了,最后决定去书肆里头问问有没有什么书可以抄。

用过午饭之后,简宁和孟夏便去了书肆。

书肆很大,在镇子的东边,里头共有两层。

一楼是卖书的地方,共计十六个八层书架,上头摆满了各种书,从四书五经到游记话本,应有尽有。

二楼则是用屏风隔出来的雅间,专供文人墨客描字作画以及看书用。

简宁到时,书肆里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的人不少,却很安静。

因着平日里也会有不少小姑娘来书肆里买些话本啊什么的,是以,掌柜见两个小姑娘进来也没在意,依旧低头拨着算盘,道了句,“两位随便看。”

哪知那两个小姑娘却是径直来到柜台前。

“请问,这儿还需要抄书吗?”

掌柜从算盘中抬起头,见是两个不过及笄的小姑娘,讶异道,“你们要抄书?”

平日里来这儿问抄书的,多般都是些经济贫困的读书人,一来是靠此维持生计,二来能巩固所学知识。倒还从来没有小姑娘来问过。

简宁点了点头,“是的。”

掌柜上下打量着两个小姑娘,瞧着穿着也并不像富人家。

他笑了笑,道,“收倒是收,但要字写得特别好才行。”

虽说前些年因为陛下大力推举女学,不少平民家的姑娘都能够识得一些字,也能写一些字。但从能写到写得好,其中差距却是巨大的,若是没有专门的师父指点,没个十几年的工夫是做不了的。

看这两个小姑娘的穿着打扮,却不像是能请得起夫子的人。

简宁知道现在她怎么说都是无用,只有自己亲笔写几个字出来才能让掌柜判断行不行。

她笑了笑,道,“能借您笔墨一用吗?您可以看过我的字行不行。”

掌柜见小姑娘似不死心,却也不好直接赶她们走,想了下觉得让她写写看也不是不行,便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道,“那边有笔墨,你试试吧。”

简宁谢过掌柜,带着孟夏走向那张桌子。

桌子上的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旁边还放了一本《道德经》。

前世在简家,简宁不爱同人来往,多半时间都用在了练字上头,后来即便是嫁入了□□,诸事繁忙中,她也每日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来练字。

简宁想了想,让孟夏磨墨后,提笔在生宣纸上开始誊抄第一页。

待得抄了两行之后,她小心翼翼拿起纸张递给掌柜,轻声问道,“您看看这字行吗?”

掌柜原以为十五、六岁,家境又似乎不大好的姑娘,该也是写不出什么好字。

然在看到简宁的字时,却是忍不住赞了声,“好字。”

纸张上的一行楷书端端正正,整整齐齐,比好些替他们抄书的书生写得都还让人惊喜。

他再看小姑娘时,眼里难免多了几分欢喜,“你这字倒是可以。这样吧,看你个小姑娘也不容易,抄书倒是不必了,我这头有一些需要雕版的书,你便帮我抄手稿,五千字一两银子,你看如何?”

简宁决定抄书时便同杨婶大致了解过,大多数人抄一本两万来字的书拿到手的也才一两银子,抄手稿的则要翻上一翻。这样算来,掌柜给她的钱也不算太低。

她点了点头,眉眼弯弯,“自是可以的。”

掌柜动作倒是快得很,简宁刚答应,他便写了一份契约文书签上了。

简宁细细看过之后,觉得没问题,便也爽快地签了文书。

文书一式两份,书肆和简宁一人一份。

签过文书,掌柜又按文书上的条款付了简宁三成定金,才拿了手稿和纸张给简宁回去誊抄。

这手稿是一篇游记,一百张纸,共计三万字。是前些日子书肆掌柜刚从一个游侠手里收购来,准备雕版印制成册卖的,然那游侠手札写得好,字迹却是潦草得很,掌柜找了好些人写出来的字都不甚满意,直到今日遇见简宁。

简宁抱着书刚出书肆,便被一人撞上,她一个猝不及防,手里的书稿了满地。

今日风大,不一会儿书稿便被吹散了。

方才掌柜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小心一些,这东西丢了可就没有了,简宁和孟夏也顾不得拉着那人说理,忙地蹲下身四处捡书稿。

好在两人反应还算快,不一会儿便将书稿大多捡了起来,唯独一张被吹得有些远了,简宁小跑过去正弯身欲去捡,却见有人先一步将她的书稿捡起了起来。

简宁抬头,只见一穿着水蓝色齐腰襦裙的姑娘正好奇拿着那张纸看着,那姑娘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肤色雪白,身形很是消瘦,看着便知是个柔弱的人儿。

简宁看着那张脸,却是怔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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