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1 / 1)
出征在即,郁辞却似乎闲暇了下来,有大把时间陪着她。如今大郢国境不安宁,北祁使臣也暂时走不了了。
绛云殿亭楼下,郁辞在身后把着她的手作画,几笔勾勒,便成山峰巍巍。他隔着一层绫缎衣袖,虚握着那细秀手腕,远远看过去,亭下自成一副景画。
云媞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了之前听闻他送过江承微一幅画。
她偏头看着他轮廓俊美的侧脸,随口问道,“殿下,你当初为什么要送江承微一副画,画的是什么?”
她忽然问这么缥缈的事情,郁辞笔墨顿了顿,抬起笔锋来低头看着她。
画虽是他送的,但他赠美人礼物就像随手喂鱼,随手折花,并没有多大实意,郁辞委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他有了印象,回道,“是山水画,我闲来画的一副江上月,后来觉得和江承微的名字颇相配,便赠给她了。”
“你都不曾赠我画作。”
含怨带嗔的语气,引得郁辞又不禁看她。
他笑道,“南轩有许多我作的画,你若喜欢,都可以拿去。”
他如此大方,云媞一丢画笔,侧过身去,“这般没有诚意,倒像是人家强迫似的。”
她如今是越发会娇嗔怨怼了,郁辞看着她轮廓柔软的侧颜,“那黛黛要如何?”
云媞侧目瞅他一眼,推了推他胸膛,不讲理地哼斥,“你这是什么态度,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吗。”
郁辞好笑地望着她,半圈着她哄道,“我们把画作完好不好。”
她变扭地躲开,“不好。”
云媞就是故意的,故意想和他作对,想骗取他的甜言蜜语。
郁辞凑过去在她侧脸落了一吻,“好不好。”
云媞低着头扯了会儿袖子,“好吧。”
闲庭作画,一晃夕暮。
云媞一直以为自己和郁辞的缘分就只有幼时的西楼梨花树,却不知道在那之后,自己就被他给惦记上了。
朗月高悬,郁辞带她去了太液池。
月下池水皎洁映月色,波光粼粼。周边有一棵梨花树,树下是一块干净的小石头。小石头不远处的后边还有一处高高的假山,上面有地方可以坐。
郁辞带她去假山上坐着,他宽大的披风盖在身上,云媞暖暖地窝在他怀里,本以为是来赏月的,没想到他忽然问,“黛黛,你还记得那里吗?”
他这话问的古怪,云媞不解地仰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郁辞垂目理着她鬓发,眉眼在月下格外温柔清远,“太奶奶故去那晚,你在这里哭了一整夜。”
云媞愣了一会儿,经他提及,她才恍然想起那么远的事情。
那一夜也像今晚,天边无云,月亮干净地挂在远山。小姑娘白衣素衫,一个人坐在那边梨花树下的小石头上,伤心地哭了一整夜。
她孤身在这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郁辞如今想来仍是心口泛疼。
“那时候,我就在这里,我在这里陪着你。”
云媞诧异地坐了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盖在身上的披风滑下来,郁辞帮她拢好,抚了抚她的脸。
“你竟然在……”
“是,我很想过去陪你,想安慰你。可我那个时候护不了你,也就不敢去招惹你。”郁辞嗓音低沉沉的,目光遥远,云媞心底一阵阵地暖意酥麻,她靠过去搂住他的腰,贴在他怀里。
她鼻尖酸酸的,“原来殿下那个时候就惦记我了。”
郁辞低头脸颊贴着她发顶,笑着默认,“可惜平阳郡主是个榆木脑袋,一点也不知道我喜欢她。”
“那你不也不知道我喜欢你。”云媞哼了一声,搂紧他在他怀里蹭了蹭,“殿下也是榆木脑袋。”
郁辞心酸喟叹,“是啊,两个榆木脑袋还能在一起,真是造化。”
云媞闷在他怀里被他逗笑,她额头抵在他胸膛,心里漫着道不尽的爱意。她有一下没一下的勾着他的腰带,郁辞自然有所察觉。
他垂眸捉住她不安分的手,“做什么。”
她盈盈望他一眼,嗓音娇柔化骨,“妾想做什么,殿下不知道吗。”
她如今是越发的大胆了,之前戏弄一番便羞得没脸见人,现在不但敢有非分之念,甚至还付诸行动。
两个人好似换了身份似的,太子殿下成了被调'戏的那一个,他低垂睫毛轻颤了颤,低声抗拒,“不可以的……”
美人婉言,更有欲迎还拒的味道。云媞看着眼前娇媚不失清纯的太子殿下,忽然间有些明白史上沉迷美色而荒废朝政的帝王了。
她若是主君,后宫有位这样的美人,到底也难招架。
她也忽然有些明白了男人所谓的征服欲,瞧瞧着欲语还羞惹人怜惜的小模样,他说不要,她就越想叫他要。
云媞坐在他身前,她转个身子正好是压在他身上的姿势。郁辞被她倾靠过来的姿势迫身后仰,好在假山顶地方够大,两个人不会摔下去。
月下美人朦雾,青丝稍乱,手肘撑在身后半敛着眼帘看她,宛如一只在夜深时幻化人身的狐妖,媚眼如丝在此勾人魂魄,怎不叫人心神荡漾。
云媞幼时在民坊茶馆听人说书时,那鬼怪妖邪里描绘的狐妖,就是这样的。此刻的云媞已经全然忘了初次交锋,她是如何被郁辞折腾的落魄狼狈。
她靠近地爬到他身上,像个昏庸无道的君王,“美人,你怎生的如此倾城,孤的心都叫你摘走了。你看孤一眼,三魂六魄也要被你勾去。”
云媞学他自称,这么一来,还真有些君王不早朝的景况了。
郁辞勾着笑,颇配合地附衬她胡闹,嗓音慵懒柔情,“殿下喜欢吗。”
他不配合还罢,谁料他当真这般妖娆地唤她‘殿下’,云媞忍不住咽了咽了口水。痴痴地看着他,“喜欢,喜欢的紧。”
郁辞未曾完全躺下去,而是手撑在身后支着身子,云媞半趴在他身上,凑上去色迷心窍,急切道,“快给孤亲一口。”
他嗳了一声,抬手挡住了她的热吻,美人含嗔睇她,云媞心尖痒痒的。
“殿下是爱妾的皮相,还是爱妾的人呀?”
低魅微沉的嗓音自称妾,云媞当真是心都捧出来给他了。
“都爱,都爱的。”云媞学着他之前亲她手心,撅着嘴巴也亲了亲他的手,趁机又往他身上爬一些,诚恳热切地表明心意,“美人就是孤的心肝,离了美人,孤一天、一刻也活不下去。”
这般昏君,美人勾勾手指怕是连江山也拱手相让了。郁辞暗庆这小妮子非男子,否则只怕是流连花丛,纨绔难教。
他眸华揽着月色一般地皎洁,似真似假地望着她,漂亮的手勾着她的下巴轻轻捏着,语气落寞,“殿下一口一个美人,分明就只是看上了人家这皮相,根本不是爱妾的人。”
他松开手偏头叹息,“以色侍君王,色衰而爱弛,哪天妾老了,殿下只怕是看也不会再看人家一眼。”
“怎么会!”昏庸殿下连忙解释,“孤也爱美人儿的身子。”
她笑着地一把搂住他纤细勾魂腰肢,上下其手,“美人是孤的小宝贝,孤绝不会嫌弃你的。”
腰带松解,动作狂妄。郁辞凝眸看着自己身前作祟的小狼崽,挑了个颠倒心魂的笑意,他媚着嗓音柔弱道,“还是让妾身来侍奉殿下罢。”
月色缓缓沉入薄云山雾,池水漾层涟漪,没了广寒清光,澈明水面也不敢倒影人间。
大战在即,御书房本该商谈重事。
可看着眼前的北祁国相、洵颐公主、还有陆卿士,成帝终究是陷入了沉默。
“陛下,您看……”国相也为难,出来一趟就把公主给嫁出去了,回北祁皇上还不知道要发多大脾气呢。
“毕竟是孤男寡女,失踪一天一夜,还是在树林子里……”
成帝眉梢微跳,按了按眉心,“国相安心,朕的陆卿乃正人君子,绝非是趁人之危品行不端之徒。”
“这个自然,陆卿士俊逸非凡,乃人中龙凤。”
一室寂静,尽是隐隐的尴尬。
孤男寡女在小树林子里待了一夜,传出去的确是不成体统。
褚洵偷偷瞧了眼陆清衡,见他静立一旁,神色自若。她视线飘忽,又瞄了眼似乎有些难办的陛下。
这事情有那么麻烦吗。
直接赐婚不就得了……
她只不过是回来的时候不小心、不经意地说漏嘴,和国相透露了失踪期间的一点点小细节而已……
半晌,成帝沉吟道,“那不如由洵颐公主亲笔书信,朕再拟一封和亲文书,寄往北祁如何?”
国相欣然,正欲答应。
却见平阳郡主从门口冲了进来。
“笔下留人!”
成帝一时间头更疼了,拧眉瞧着她,“你又是从哪听到的风声?”
哪儿都有她。
“陛下,和亲之事事关重大,陛下三思。”
“用得着你说?”
云媞看了看陆清衡,他对自己这方面的事情向来没什么想法,听之任之,陛下一纸诏书,他还不是刀俎鱼肉任人宰割。
她绕过御桌去狗腿地给陛下捶肩,成帝嫌弃地挥开她的爪子,“你给朕滚下去。”
“啧,陛下。您这和亲文书去了,咱们大郢颜面何存?陆卿为人你知我知可北祁不知,洵颐公主失踪这么大的事情,北祁皇帝会不知道吗。这一文书下去,岂不坐实了陆卿和洵颐公主有什么了。”
洵颐听她说完才有些恍然过来,这些她还真没想到。
成帝叹了口气,国事绕的他脑子倒没这丫头好使了。
“那你说如何?”
云媞挑了挑眉,回去将陆清衡拉到了角落里。
成帝看她鬼鬼祟祟的,无声地勾了个笑意。合着这丫头是怕自己欺负了陆卿,随手给他牵姻缘。
“陆哥哥,你觉得洵颐公主如何呀?”
云媞拽着陆清衡
认真地问,他淡然笑了笑,“挺好的。”
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云媞探究地瞅着他,“那你喜欢吗?”
喜欢?
陆清衡微微愣了一瞬,沉思良久。
罢了,等他想明白了,边境都破城了。
云媞叹了口气,小声告诉他,“陆哥哥,我看洵颐公主很喜欢你的……一见钟情的感情呵,往胜不败。”
她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转身趾高气昂地对着褚洵道,“喂,洵颐,你向国相告状,是不是就是为了嫁给我陆哥哥阿?”
她的小秘密就这么被云媞一语道破,褚洵顿时就羞红了脸,加之陆清衡探究而来的目光,她恨不得此刻天崩地裂,大家同生共死……
“平阳!”褚洵急的都跺脚了。
巾帼将主被恼羞成这样,这份心思不言而喻。
国相和成帝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云媞揖礼道,“陛下,现下看来这亲是可以和了。不过陛下不能写和亲文书,只要公主一封家书寄往北祁,便水到渠成了。”
只有家书,那便是公主倾慕郎君,有意相许。成帝扬眉笑道,“平阳聪慧,就这么办罢,国相以为如何。”
北祁国相呵腰致意,“如此甚好。”
作者有话要说:太液池发生了阿晋不允许的事情(托下巴)
☆、应是旧山河
大郢皇城之下,百万雄兵。
将帅领军,自城外分队而出,缓缓启程。太子殿下银甲战袍,同寻常翩然风姿全然不同。骑着战马的郁辞,眉眼自然而然地便生出凌厉寒意,眸华一如青吾剑刀锋之影。
在出征前一天,云媞就和他说好了,出征当日不再见面,他答应了。
她舍不得,他何尝不怕自己动摇。
在军队前行之际,郁辞远远听到熟悉的嗓音喊她。风很大,吹的声音断续而散。他本以为是自己才刚出发便已思念太子妃至幻听的地步,回眸时却清晰地看到巍峨城下,云媞身着古烟纹碧霞长裙,在用力的挥手喊他。
郁辞目光微凝,命队伍继续前行,折身骑马回一段路。
他将人拽到城角无人处,低头便掐着她吻下去。云媞想抱他,可他身上穿着坚硬的战甲,她只能攀附着他紧搂着她腰身的手,背靠冰冷的城墙仰头承接满含掠夺的吻。
短暂深刻的吻,他松开她,指腹压过水润的唇,嗓音低沉,“不是说不见面了?”
今天风很大,可在他怀里,她似乎连鬓发也乱不了。云媞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眼睛虽然红的厉害,但忍着没掉眼泪,委屈地撇着嘴巴,“我没忍住……”
他低声笑,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乖乖的,等我回来。要守住京城,我回来的时候必须看到你冲我跑过来,听到没有。”
云媞点点头,不敢缠着他多留。
郁辞咬了一口她白嫩的侧颈,很用力,云媞疼的轻哼,他手在她腰间的衣带勾了勾,狠狠掐了一把绮罗腰肢,眸底暗不见光影。
“先欠着。”
他说完转身重新骑上战马,云媞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看着他策马去赶前行渐远的军队。
郁辞没再回头,云媞眼前模模糊糊地,站在城下一直目送至大军无影,城外只剩萧索风瑟为止。
他离开以后,东宫似乎都变得冷清起来。云媞没日没夜地想他,本来以为熬过了前两天就好了,可谁知十几天后依旧如此。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云媞一度觉得自己魔怔了,从前却是没发现相思之苦原是如此折磨。
入骨相思,君还是不知为好。
云媞在东宫待不得,去哪里都能想到他。她随手盖了件郁辞的披风,裹着他的气息去宫墙吹风散心,好让自己不那么思念他。
近来少见阳光,整日都只得见白云万里,凉风萧瑟,就好像三境的沙场之风刮到了京城一般。
云媞微微踮着脚趴在宫墙高楼上,看着一派恢弘景象,皇城道道朱墙,青山下繁盛京城。零壹靠着城楼望着自家郡主,叹息道,“殿下出征后,郡主就难得开心了呢。”
“可不是,太子妃这样没心没肺的竟也得了相思病。太子妃,你是不是又在想殿下了?”洛阳手上甩着根草,漫不经心地问。
云媞长叹了口气,“是啊,我真是得了相思病了,竟没有一刻不想他。”
她微微抬着左脚,脚尖一下一下地抵着地面。脚踝上,有一串花枝交错而缠的踝链,坠着梨花瓣。精致小巧,很特别,好看的紧,是郁辞特意送给她的。
他亲手将踝链戴上莹润细嫩的脚踝,漂亮的手可以毫不费力地圈住她的踝骨。修长的手指轻扣美人踝,是颇赏心悦目的场景。
云媞左看右看,喜欢的不得了。她缠着问了许多遍,好看吗。
他都说好看。
郁辞说,踝链锁着,她就跑不了了。云媞笑眯眯地抱着他左亲右亲,占尽了便宜。
告诉他,就是他赶她走她也不跑。
云媞又扯远了思绪,裹紧披风微微叹息。
待她缓缓回神,方才听到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了惊慌嘶声。她目光落到城下跌撞而来的士兵,耳畔被风带来那句不甚清晰的嘶吼,“淮王……淮王与国相谋逆……启城大军欲破皇城……!”
月岭寒意直沁骨髓,未落雪的天一片阴沉,似是压着浓郁的冷雾,等待彻底覆盖世界的时机。
营帐里火堆挡不住外头刺骨寒意,连续大战两仗,一胜一负。
太子殿下初次出征带兵,到现在为止,全军上下已无人不对他信服敬佩。甚至有兄弟们私下讨论时,常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抚远将军。
此番桑邶来势凶猛,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对方主帅是难得的将帅之才,统军带兵很有一套。
今夜,殿下不等军报传回的旨意,便砍了个监军的脑袋。孙监军通敌叛国,与桑邶主帅勾结,断我军粮草,毁我方根基。所谓军未动,粮草先行。这监军位置何其重要,此等卖国之人,不杀何存?
而监军叛之一事,令郁辞徒生畏寒。在他的记忆里,月岭战事,并无此差错。有太多事情不在他的意料之内,那么京城……
“殿下,我们如今粮草问题虽暂时解决,但依旧危机。所以我想,是否先修整军需?”何副将看着低头观战局沙盘的郁辞,建议道。
沈赋沉默良久,似在权衡利弊。
随后听郁辞道,“不,敌军如今正是欲同我方拼消耗,修整便正中对方下怀。”他随手抽了支笔,目色不辨,“我军如今士气正高,主动出击,先攻其不备。”
“殿下……这……”何副将看了看沈赋,沈将军意会开口道,“殿下可是有什么计策?”
“攻其不备这一仗要打的狼狈,莫要拼尽全力。之后再放个秘密消息出去,我军将帅身亡,大郢不朽军群龙无首,乃败军之阵。”
届时敌军认为我军军心不稳乱了方寸,便会举兵彻攻。沈赋微含了抹笑意,道,“桑邶胆敢来犯,便是早已经认定了我大郢不朽军早已无抚远将军当年的盛名,他们一直觉得,如今的不朽军名负当年,无可畏惧。”
再给个鱼饵,对方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便是抛开别的不谈,光战败大郢不朽军这一点,便足以令一个将帅野心如烧。
月岭血战,大雪纷飞,数日未停。
京城陷落。
国相能够调动启程军,这是百密一疏。启程大军乃护国禁军,由萧统领掌管。这支军队是隐匿的城军,非特殊情况,不会轻易调动。
皇城血洗,叛军流的血乃同胞相残,终归比边境敌军来的更要浓烈。最终之际,是平阳郡主自城外带领陵卫军里应外合,诛降叛军。启程军和陵卫军一样,需有符牌方才能够调令。
那天陆清衡前往起云台,便是提前持墨京玉牌暗中调动了陵卫军。此事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月岭大胜。
完败桑邶大军,诛其主帅悟肃。北祁自西境驰援引兵,此后三境接连捷报传京,边境征战,城池固守。
将士们士气正高,振奋高呼。在可歼灭全军的机会下,殿下即令班师回朝。只言,犯者已诛,国土未失,百姓不该再受这流离失所的战争之苦。
此后,便是来犯边国的百姓,亦都在传颂大郢不朽军,和有此心怀的储君太子殿下。
大军回京时,皇城破守,满目狼籍。
郁辞心口如无尽深渊,落不到底。眼前景象,目光所及,皆与记忆重叠无异,他自沙场而来满身风霜,如今却是连踏进皇城的力气也消失殆尽。
城楼狼烟,风声鹤唳。他立身城下,分不清前世今生。可笑至极,重踏原路,竟仍是旧山河。
郁辞呼吸如窒,喉间仿若泛起腥甜之意。他目光悠远,四周景象却不落眼底。耳边寂静无声,唯心死之声彻底。他这次不敢,也没了勇气去寻那道目光和身影,他本以为回来,所见是皇城巍峨,京城繁盛。他的黛黛会在城楼挥手唤他……
他身在月岭,无时无刻不压着自己的心绪,抛开京城,摒开一切。将她的身影藏在最深处,不敢寻。
黛黛,今生我已然没有气力以余生思念你……
上一次,储君太子靠着背负的后顾江山,在心神半死,余生清霜思念成疾的后半生里,结束了帝王之业。那一次他没有令她失望,他是一代明君,青史记载,大郢盛世。
这一次,不若就叫他解脱一回……
心肺如绞间,终是翻涌出鲜血,血色在残城下,毫不刺目。
耳畔隔着崇山峻岭,脚步声急切而来。他撑着城墙,抬目之间,见月裙飘扬,裙袂肆意。直至熟悉的清香裹着风霜腥气狠狠撞进怀里,郁辞仍觉得是幻象。
他早已身心俱疲,没有力气接住她,整个人被撞至城墙,后背生疼。清醒的身骨之痛拉扯着心脏,他甚至不敢抬手抱她。
云媞紧紧搂着他,眼泪尽数落在他衣襟。她力气大的惊人,可抱着他满腔的话
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知道了。
知道他为何如此害怕,知道他为什么求她保护好自己。在剑锋直指她心口之际,溯源两生。
他独自背负世间孤寂苦痛,余生尽是凄清梧桐落叶。所谓梧桐,同长同老,同生同死,她离他而去,昔日的太子殿下便也随之同去了。
她似看到了他的后半生,以灰暗之目看到了他为君的余生。她的殿下,该有多想她?那是自知再也无法得见的想,是死别的锥心之痛。她只这般想着,便已是心比刀绞。
大郢庭梧帝云安七四年崩殂,子嗣绵薄,承长宁前朝,历、两代明君,创盛之世。据载终,无妃、后侧。其时袖落踝链而去,后世究其根源,来历不详。
“黛黛……”
他嗓音轻地风吹即散,呢喃细语,无波无澜,入骨相思。
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怀中人低泣难忍,紧紧抱着他埋首在颈间,嘶声如泣血。
“太子哥哥……”
☆、前尘
大郢长宁一十二年,抚远将军率军回朝,月岭一役大胜桑邶。
云旗烈烈,京城百姓高呼往来不败的不朽军。战袍遮阳,眼揽山河日月,战马嘶鸣踏蹄而来便是如画江山。
沈府院墙下有一棵梨花树,风一吹簌簌满地。白袍优雅而稚嫩的身影蹲在树下不知在做什么,背影看上去很悠闲。
没一会儿,身边便意料之中地跟来了一个小团子。蹲在他身边,看着他。
“太子哥哥,你在干什么呀?”穿着小裙子的平阳郡主好奇地问,嗓音娇娇软软,字句清晰。
婉宁贵妃盛宠不衰,其子即幼便立储君位。
小太子有模有样地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挖好的小坑里,手边还有个挖土的小铲子,稚嫩的嗓音端着沉稳矜贵,“葬花。”
他低着头,睫毛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小郡主盯了他一会儿,听不懂,歪着脑袋不明所以,“为什么要葬花?”
她记得爹爹说过什么化作……泥……花……
唔,反正意思是花瓣凋落了也是好事。
小太子很喜欢抚远将军,但是将军的小女儿笨笨的。还总像个小尾巴似的喜欢跟着他,还老喜欢夸他好看。堂堂男子汉,怎么能被人说好看,他真不喜欢这个小丫头。
“把花瓣埋进土里,会有小花仙帮忙实现愿望。”小太子语气懒散地信口胡诌,小郡主惊奇地吸了口气,圆圆的大眼睛亮起来,“真哒?”
“嗯。”
那之后,小郡主经常偷偷摸摸一个人去跑去神秘地葬花养小花仙。
终于有一回,被抚远将军逮到了个正着。
云策看着自家小郡主蹲在梨花树下,后脑勺都写着忙碌。
他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挑眉蹲到她身边。
“黛黛,在做什么?”
沉磁温柔的嗓音,这般好听的声儿,也只有她家爹爹。小郡主头也不抬,哼哧哼哧忙活,煞有介事道,“葬花。”
带着笑意的声音又传来,“为什么要葬花?”
小郡主嘿嘿一笑,仰着脑袋望自家爹爹,“太子哥哥说,把花瓣埋进土里面就会有小花仙帮忙实现愿望。”
她说着嘘了声,“爹爹不要声张。”
云策配合地压低声音,“那黛黛想许什么愿望?”
“我想要颗这么大的夜明珠,我在太子哥哥那里见过,我只有小的。”小郡主拿肉手比了一下,埋头继续铲土,“我还要许愿以后让我可以嫁给夫君们。”
第一个倒容易,只不过……
云策的注意力放在了小丫头那个‘夫君们’,抬手将小发髻上有些歪了的小发饰摆正,“黛黛想嫁几个夫君?”
“嗯……太子哥哥,沈筠哥哥,陆哥哥……”小郡主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她似乎有好多想嫁的夫君,抚远将军有些无奈地及时打断,“黛黛,你只能嫁一个夫君。”
“啊!”小郡主头一回听说这等事,睁大眼睛诧异半晌,接着落寞写满了水润润的大眼睛,甚至打上了泪光,委屈的要命,“为什么…”
那么多漂亮哥哥,怎么只能嫁一个,她每个都想要。
小郡主仿佛世界崩塌,头一回尝到了世间疾苦,现实的残酷,已经快要哭出来。
云策捏捏她的肉脸,将人抱起来,“黛黛只有一个,自然也只能嫁一个夫君,以后夫君也只能有黛黛一个。”
她不太明白,她只想着全部拥有。
既然这世道如此残酷,她也只能忍痛割爱,想她活了整整四年,竟终于尝到了情爱之苦。小郡主低头叹息,“那、那我得好好想想。”
她脏兮兮的手就这么扒拉着爹爹干净的衣领,可惜地望着爹爹俊朗非凡的眉眼,“唉,可惜黛黛不能嫁给爹爹。”
她之前说以后要嫁给爹爹,可是爹爹笑了半晌却说不可以。真是苦恼,不可以爹爹还那么开心做什么。
云策好笑地望着小
小年纪眼底就写满心事怅惘的小女儿,亲了一口她肉嘟嘟的小脸,“那黛黛就好好想想,以后到底该选哪个哥哥做夫君。”
“唔,黛黛觉得太子哥哥特别好看,只比爹爹差一点点。”她捏着小拇指比了比,云策抱着她回去,笑道,“好啊,那黛黛可以问问太子哥哥愿不愿意做黛黛的夫君,如果不愿意,可不许哭鼻子。”
选夫君之事任重道远,小郡主转个屁股就巴巴地去皇宫,在花园找到了拿着木剑玩儿的太子殿下。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那麻烦的小团子又来了,小太子躲避不及,被她逮到。
“太子哥哥,以后你做我的夫君好不好。”花花绿绿的小团子蹦跶过来,张口就说这样的胡话。
小太子皱眉,板着脸训她,“你才四岁,怎么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你答不答应,你以后做黛黛的夫君,黛黛会对你很好的。”她说完,想起来什么,扭捏着裙摆,“对了,黛黛不多要夫君,太子哥哥也不能多要小娘子,好不好。”
爹爹说了,夫君只能有黛黛一个。
小太子已经九岁,自认成熟,不想与这讨人厌的蠢丫头多费口舌。不用想也知道,她是看上了自己的容貌。
“不好。”
未来夫君冷冰冰地拒绝,小郡主愣了一下,眉头一皱,琉璃似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当下就哭了出来,“哇——”
她肉手伤心地抹着眼泪,肝肠寸断,情字真伤人。
“你为什么不答应呜呜呜……你干嘛不答应呜呜呜呜呜……太子哥哥坏坏……哇——”
小太子杵在一旁,蹙眉看着这个不讲道理的团子,哪有人不给她当夫君就哭的,这不是逼良为娼吗。他活了九年的人生里,遇到最险恶的事情都来自这个蠢丫头。
小孩哭声震天动地,不远处有声音传来,“太子,你是不是又欺负平阳了!”
父皇每回不分青红皂白就怪他,也不知道他喜欢这蠢丫头什么。小太子惆怅的拿木剑砍了下草丛,被迫无奈,叹了口气敷衍道,“答应答应,我答应。”
后来小郡主幼时向小花仙许的愿望都实现了,夜明珠有了,太子哥哥也有了。
东宫彻明,桃夭灼灼,此夜不寐。
绛云殿寝宫,房门自外推开,郁辞方才抬步进门,眼前晃过火红身影,裹着熟悉的清甜气息撞怀而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云媞顺势挂在他身上,双腿勾着他的腰。
“太子哥哥你怎么才来呀,成亲一点也不好玩,好累。”
耳边一阵小声嘀咕,郁辞笑着反手带上门,“哪有新娘子自己掀盖头还跑开迎接夫君的。”
云媞埋在他怀里偷笑了两声,搂着他面对面,少女俏丽容姿,笑意甜比娇花,“太子哥哥,我好看吗?”
他闻言认真看了一会儿,眼前的笑脸一跨,不悦道,“说好看就完了,还看什么。”
“嗯?刚才孤给太子妃迷住了,太漂亮了,没听清你说什么。”
云媞捂着脸笑,眼眸波光粼粼。
他将人抱去床榻,手撑在她两侧,目光携着缱绻柔意凝着她。
“太子哥哥,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要再浪费时间了。”她小手不安分地勾住他腰带,郁辞挑了个笑意,“好啊。”
交颈缠绵,悱恻凌乱。
呼吸混乱间,他忽然停下来,炽热的手掌握着她的脚踝,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条踝链。花枝缠绕,坠着银刻梨花瓣。
云媞雾蒙蒙地望着他的动作,末了抬了抬脚。踝链圈着白皙莹润的脚踝,赏心悦目。她爱惜地看了半晌,“太子哥哥,这是哪里来的,真好看。”
“锁你的。”
他言简意赅,说完温香软玉便又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她从四岁惦记他到现在,也真是难为。
郁辞稳住她,搂着她趴在自己身上。
他微眯着眼睛秋后算账似的,手指绕着她的青丝。
“黛黛,你当初除了找我当夫君,还找谁了。”
云媞趴在他胸口,一下下地扒拉着他的衣领偷窥,“没有呀。”
“没有?我今天怎么听陆卿士告诉我,你四岁的时候也找他要做未来夫君,嗯?”
“………”
呀,陆哥哥竟然出卖了她。
郁辞今晚才知道那个时候她不仅找了自己,还找了陆清衡,找了沈筠。
说辞竟都不带变的。
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花心萝卜。
原来自己只是她一个备选夫君。
云媞低头亲了他一口,笑了两声,“那爹爹说了,选夫君是大事。”
她下巴抵在他胸膛,“太子哥哥,你以后会不会有很多美人。”
郁辞枕着手臂,可惜地叹气,“我倒是想,只可惜小时候就被人强迫当夫君,还被骗说不能有别人。一时大意许下了,赔了终身。”
云媞乐不可支地抱住他,“反正你就是我一个
人的。”
她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会儿,抬手轻碰了碰他眼角的泪痣,小声嘟囔,“太子哥哥,我记得你小时候没有这颗泪痣的。”
郁辞微偏头蹭了蹭她软软的手,温热触碰。他眼绕几分旖色,低低应了一声,“嗯,小时候没有。后来可能你总是和我勾勾搭搭,心就被你勾去了。然后经常想你,哭着哭着,就有了。”
他一本正经地信口胡诌,云媞笑着俯身吻他,一边咬他的唇一边嗔怨,“你又乱说,小时候你就骗我葬花,你最会骗人了……”
“我爱你……”
“骗人!”
他搂着人翻身,俯首深吻,以身付诸是真是假。
沉沦余生,甘之如饴。
青丝髫落,缠绕成双。帐下红浪翻雾鬓,不分前尘,不往来生。
几世醉生梦死不复,寒梨散落,折压桃杏。
纵是别离满清霜,人间烟火再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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