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1)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奇怪。
沈诀对着玻璃门看了半晌,抬手覆上自己的眼睛。
他的手背也有鱼鳞,一直蔓延到指节屈伸的地方,只余一节柔软的指腹点在自己眼尾。
好像只有这双眼睛,有些真实。
排队的人慢慢进入研究院,他在刷卡机刷身份卡,看到自己的职称姓名。
【c级研究员:沈诀】
【工作区域:第七区】
【职位:异能协调员,编号077】
进入研究院,他和史蒂文在第七区门口分别,然后来到了自己的77号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的窗关着,他推着轮椅到桌子前,翻看今天的对接人员档案。
上午的预约者1号,是一位猪人男士。
猪人男士肥头大耳,脖子上一条大金链子晃荡,戴着一副墨镜,猪蹄夹着一根烟,颠着大肚子走进门来,然后就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把烟插进猪鼻子里猛抽。
沈诀微笑提醒:“你好。协调室禁烟。”
猪人男士鼻子喷出一口白气,道:“沈教授,就让我抽完这一根,就一根。”
他猛吸一口,把烟卷都直接吸进了鼻子里,然后拍拍肚皮,打了个舒爽的饱嗝。
沈诀皱起眉。
秉持着良好的服务态度,他还是慢条斯理地道:“朱先生,您在预约申请上登记的表格显示,你的异能协调需求是想要加装进化装置,以解决体内消化不良的情况?”
猪人男士点点头,摸着自己肥硕惊人的肚子,“最近胖了180斤,老婆都嫌弃我了。”
沈诀把提前准备好的圆形进化装置从桌面上递过去,道:“直接吞下去就可以了。”
猪人男士用猪蹄捞起进化装置,没有犹豫就一口吞了下去。
进化装置开始工作,催发异能数值暴增,它的肚子膨胀收缩了几下,明显紧实了不少。
沈诀:“有问题随时回来找我。”
猪人男士满脸堆笑:“您办事我放心。我老婆帮我提前预约了好久才摇到您的号呢。”
他站起身,脚步很轻快,屁股上的猪尾巴一摇一摆。
当猪人男士开心地蹦跶走后,沈诀转身去开了窗。
满室残留的烟味被窗外吹来的和煦微风卷走,他与草坪上一只白色鸟儿对视。
鸟儿整体白色的骨架,就脑袋和翅膀上嵌着几根羽毛,两颗空荡荡的眼眶里燃烧着一点红豆大小的赤焰。
在这个世界,这样形态的鸟儿十分正常。
鸟儿也不怕生,歪头盯着他瞧。
只不过沈诀扫了它一眼也就收回视线,推着轮椅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准备接下来的工作。
预约者2号,是一位章鱼女士。
她用吸盘挪动着进来,脚步飞快,一坐到座位就伸出双手,十根软绵绵的手指搭在桌边,目光恳切地看向他。
“伴侣说我的手指烤起来太难吃了,沈教授,您有办法帮帮我吗?”
沈诀面无表情:“抱歉。协调室只能负责调整您身体内异能的激发强度,并不能负责让您的手指变好吃。”
人一波波来,又一波波被他送走。
午餐的时候,他和史蒂文来到食堂。
史蒂文去拿菜,他打饭和汤。
饭是白色的,饭粒不太规则,看上去煮的时间有点长了,外皮变得苍白,挛缩。
汤是血红色的,冒着腾腾热气。
史蒂文端着餐盘回来。
餐盘里有两样菜。
凉拌黑藻。红色咕噜肉。
“今天的异种肉看上去挺新鲜的,我就拿了一份。黑藻也不错,厨师说是在养殖场刚割的。”史蒂文道,“快尝尝。”
沈诀看着那盘肉。
他并不觉得恶心,但也确实没什么胃口。
于是就没动筷,只是捧着一旁的水杯慢吞吞喝着。
他今天上午已经喝了有12l以上的水。
但还是渴,止不住。
史蒂文正在疯狂扒饭,吃了一半抬起头看他:“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
“还好。只是早上早餐吃多了。”沈诀说,看向食堂天花板挂着的小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着人类攻陷异种城市的英姿,伴随着播报员的解说:“今日上午,又一座异种城市被我们的狩猎队攻陷!清扫工作完成后,新的养殖场将于后日开始建立,此举能够有效缓解城市粮食危机……”
吃完午饭后,他们回到各自工作区域。
临近傍晚的时候,沈诀解决完最后一位预约者,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他走出研究院,搭乘地铁回家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只白色的鸟儿。蹲在树上,俯视着他。
沈诀看了一眼,就推着轮椅过去,来到距离研究院不到百米的地铁站。
刷卡进站,等车上车。
走的是海洋体征人类专座。
一个身上绑着炸弹隐藏在车厢里的异种发动了自杀式袭击。
旁边好几个人被炸伤了,正灰头土脸地擦拭着脸庞。不少人窃窃私语。
“从养殖场逃出来的吧?”
“不知道它是怎么混过安检的……城防所的人也太不专业了。”
“装得跟人类一样,还往头上戴犄角……”
异种自制炸弹的威力实在不大,地铁得以顺利运行到站。
沈诀推着轮椅下了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
超市里肉类品种繁多,还有新鲜的异种被绑在笼子里售卖。
他看到了刚才早上预约他协调进化装置的猪人男士,此时穿着厨师服和高帽,正在烧腊窗口前拿着砍刀不断手起刀落。
他的面前挂着许多烤得香喷喷、红艳艳的不同部位异种烧腊。
围在烧腊窗口的人很多,窗口中的红光浸染着人们的表情,不少留着口涎,饱含饥饿。
他从烧腊窗口过去,准备去挑一块羊肉。再买一斤韭菜。
羊肉不是异种肉,在末世里不好养,吃的人不多,还贵,位置在最里面。
他伸手进冰鲜柜,掂量着成色挑选,拿了一块脂肪纹理都相当不错的出来。
他选肉的动作,和不远处仔细挑选冰鲜异种肉的人们,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卖韭菜的位置更远。
他推着推着轮椅,又感觉渴了。
这种渴不仅仅是口渴,而是浑身难受的干渴。
目前他已经喝了有26升水,全部进入体内循环系统,渗入体表鳞片中,又暴露于空气挥发。
水分不够,鳞片之间没有润滑,动作摩擦时候会疼、干涩、发痒。
于是他加快了速度,选好了一斤新鲜韭菜,排队结了账,然后回家。
他在外城的居所是七年前买的,出资是他和宗凛两人一人一半,写的也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名字,算是婚房。
地址是外城生活区格致园17栋1601房。
格致园在外城算是高档住宅小区,小区有专用通道,方便海洋体征和其他特殊体征的人士出入。
小区内绿化不错,许多鸟儿蹲在树上,白的黄的绿色紫的,正在叽叽喳喳地唱着歌。
17栋是一层一户,电梯入户。
随着电梯叮的一声,他回到了自己的家。
打开门,一阵潮湿的水汽迎面扑来,让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回家的舒适与温馨。
房间装修是黑色简约类型的,全屋无主灯设计,微水泥墙面,全开方式无隔断空间。位处16楼高层,一扇270°全景环形落地窗,可以纵览外城大片景观。
当然,最重要的是,室内还做了一个环绕式的大泳池,连接客厅、卧室、浴室、更衣室、厨房、影音室和健身房。
他拎着食材去了厨房,羊肉焯水进锅炖,韭菜洗干净加鸡蛋爆炒,然后放进保温隔层。
伴随着炖羊肉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他的心情十分愉悦,把研究院外套一脱,散下身后系着的头发,就进到了泳池里。
池水冰冰凉凉,他一进到里面,就感觉全身细胞和鳞片都舒展开了。
忍不住绕着屋子游了几圈,完成了一整天待在轮椅上没完成的运动量。
最后,他停在落地窗前。
泳池的边际和落地窗近乎是连在一起的,此刻已至傍晚,夕阳如血,无边无际的夜色和连绵的城市灯光笼罩而来。
人类在街道上行走,车辆奔行,飞机飞过天空。
【多么正常而有秩序的世界啊。】
【美好的、人类的世界。】
【不是吗?】
他心中忽然产生了这样一道声音。
然后就看到一只白色鸟儿停在不远处的高压电线杆上,正仰着头看他。
身后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他回过头,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朝来者弯唇露出一抹笑。
“你回来啦。”
宗凛身上还穿着黑色风衣,白色骨甲显露在外。他把衣物脱下挂在门上,大步走了过来,踏进水池,从背后环抱住他。
坚硬的骨甲抵在身后鳞片上,碰撞摩挲。
他们有两个月没见了。
宗凛抱着他,很用力,对他说:“我回来了。”
“嗯。”
他抬手去摸宗凛的白发。对方骨甲上的长刺生长蔓延到他的腰间,那一带的鳞片特别灵敏。
不能被随便碰。
“先吃饭。”他对宗凛说。
宗凛停顿了一下,压抑的喘息呼在他肩颈,沙哑道了句:“好。”
他被整条鱼抱了起来,放进柔软的餐桌椅子。
宗凛拿来特意打湿的毛巾披在他身上,去厨房端菜,拿出碗筷摆好。
他靠在椅子上,头发湿淋淋往下滴水,看着宗凛忙忙碌碌。
这七年来
,他们之间似乎就是这样相处,像任何一对平凡的、普通的人类夫妻一样。
宗凛帮他勺了碗羊肉汤,递给他,温声道。
“趁热喝。”
他把碗接过来,端在手里。
香气扑鼻,升腾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在羊肉汤的倒影中,他看到了自己紫色的眼睛。
……紫色。
不应该是紫色。
他忽然想。
人类的眼睛,不应该是这样浓烈的紫色。
……
……
一些凌乱遥远的记忆忽然飘散了进来,伴随嘈杂的光声。
……
喧嚣大作的警铃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冲进来的人看着重病床上被感染异化的女孩,对朝女孩伸出手的他大吼。
“你在做什么——住手!”
“确认高级变异体潜入城镇,马上进行区域封锁!”
……
温柔的女人崩溃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让小雅受感染???”
“……我只是想让她活着。”
“活着?变成怪物活着,那还不如死了!”
……
同伴愤怒仇恨的声音。
“我早就知道了,你不是人类!怎么会有普通人婴儿能够在异种横行的野外存活?”
“从小就不言不语,也不和其他人交往,你生来就是怪物!假装人类的怪物!”
“爷爷把你捡回来收养了你,还把普通人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简直就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你滚!我的刀杀不了你,你快滚啊!!!”
……
……
沈诀垂下眼睛。
凝视着汤面上浮现的自己的眼睛。
紫色眼睛。不是。
金色肠子。不是。
猪头。不是。
骨甲。不是。
鱼尾巴。不是。
这些通通都不是人类的体征。
人类是有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四肢健全,皮肤完整的生物。
还有。
只有人类,拥有着能为所爱之人跳动的心脏。
……
“爷爷,人类和异种最大的差别是什么?是它们的外形吗?”年幼的他跟着老人走在荒漠土地上,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老人用苍老的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头。
“不,外形体征并不是本质的区别。”
“最本质的区别是,异种执着于破坏和侵占,而人类纵使拥有了破坏的能力,却仍会被爱驱使,站在想要守护之人的前方。”
……
沈诀看着自己生长着鳞片的脸。
他花费了那么长时间学习和体验,才终于学会将人类和异种分辨。
现在居然有人想要将他的意识混淆。
即使始作俑者是宗凛分裂异化的意识。
未免——
也太过放肆了。
游乐场。
黑袍人握着手中裂开一道缝隙的骰子,将利箭碾碎砸入骨堆。
忽然之间,他的身体一僵,倏然转头看向天边城市方向。
“这是……王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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