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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蛇宫的水声响了七天。
已是初冬,按理蛇类的发青期已经结束,可因大婚,新后正在兴头上,寝宫内便又延续了些许秋日的余韵。
七日中有一半的时间,陌奚都在为茯芍作舞。
他穿着那身玄金滚边的暗红喜服。
红裳半褪间,茯芍看见了那片荼蘼是如何在颈下舒展枝叶的。
大片金红色的花叶斜穿陌奚的脊背,绕过左腰,攀至小腹。他腰下的那些碧色细鳞成了花叶,为赤金繁花点上了绿意。
大典那晚未曾看见的光景,都在这几日里补足。
鳞尾上的花比人皮上的更加妖冶,稍一摆动,鳞上的伴彩便与金粉一起织成迷离的光晕,灿然炫目,令茯芍心驰神迷。
不知那染料里是否加了什么秘药,被画满荼蘼的蛇尾缠住时,茯芍总觉得比先前更加欢喜。
七日后,茯芍犹不尽兴,可随着天气的转冷,她渐渐有心无力。
她抱怨陌奚,为什么要这么晚成婚,如果是在立秋之前举办的大典,那他们就可以玩上两三个月。
陌奚低低地喘笑,同她道歉后提醒她:立秋之前,他曾是向她提过邀约的。
茯芍水雾朦胧地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蛇王的确早就表明过心意,是被她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你都不喜欢丹樱呢。”
她枕着陌奚的肩膀,长发披散垂下,流经后背、淌至玉榻,像是一滩暗潭,水色缭绕。
“为什么要那样对丹樱?”提起这件事,茯芍不由得追问,“丹樱那么甜美,若我是雄蛇,一定不会拒绝她。”
修长的五指撩起了她的一抔长发,陌奚低头深嗅,“因为她永远不会毫不犹豫地护在我身上。”
他埋在掌中的发间喟叹,“好香,芍儿越来越香了……”
有几个瞬间,这香气惑得他差点抛却了理智。
可陌奚记得,这是新婚、是茯芍初次和他交欢,他无暇沉沦,必须时刻留神,让茯芍满意到念念不忘。
“姐姐……”茯芍偏头伸出蛇信,触舔着陌奚的眼尾,迫使他分泌蛇毒。
掌下的肌肉轮廓清晰,当茯芍清醒的时候,便意识到“姐姐”这个称呼多少有些不合适了。
她顿了顿,突然改口:“夫君——”
软绵绵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令陌奚愣怔了半瞬。
他回眸看向倚着自己的蛇姬,茯芍面色潮红,羞怯地低语:“我、我叫惯了姐姐,叫不出哥哥了。”
说罢,她慌张又别扭地抬眸,“要不还是叫你陌奚吧。”
“不。”陌奚低头,与茯芍抵额,唇角泛起了浅浅的笑意,“我的确已经是芍儿的夫了。”
听他这么说,茯芍也展眉而笑。
她察觉陌奚此刻的心情很好,便扭动着腰尾,乘势撒娇,“夫君、夫君,给我蛇毒。”
陌奚好心情地回绝:“不行芍儿,这个月的三次都用完了。”
“有两次都是你自己主动用的!”利益面前,茯芍立刻什么羞怯都没了,撕破了脸和他据理力争,“不能算在我的次数里!”
“嗯,”陌奚承认,笑道,“但我们从未约定过主张权。”
茯芍愤愤地盯着他,陌奚回以微笑。
茯芍倏地抬手,按住陌奚的眼角,拇指画着圈揉压。
他不给她,她就自己动手。
“别这样芍儿……”陌奚别过头去,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喘,“毒对你无益,我不想伤了你。”
他的眼尾很快就红了。这个关头,他断然经不住刺激。
“我体内有夫君的蛇丹呢。”茯芍手上按揉不停,扬着语调,刻意咬重了夫君二字,她知道,陌奚喜欢她这么叫。
“夫君、夫君~”她边喊边揉,出口的字句一声比一声软媚,“有夫君的蛇丹在我体内,不会有事的,夫君,芍儿喜欢你呀。”
陌奚闭了闭眼,不等他回答,茯芍歪头吻上了他的唇。
不出所料,陌奚口中已是满腔蜜津。
茯芍得逞地哼唧,她已然掌握了催毒的方法,也能判断出陌奚端庄如玉的表情之下,是不是在偷偷分泌蛇毒。
她噇饮着,双手始终不离陌奚眼尾,持续地按揉挤压,刺激毒腺产毒。
陌奚微喘浅叹,轻轻推拒茯芍的肩膀,而那点力道茯芍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被他骗了那么久,总要讨还点利息才行。
……
七日后,蛇宫寝宫的门才再度打开。
官吏们抱着奏章文书依次入殿。
蛇王向来和颜悦色,但今日没了往昔笑里藏刀的阴毒。他一身黄袍,半张面上用银粉勾画着兰花,眉眼皆是和煦。
抵上呈子的官吏看着蛇王身上的黄袍,总觉得有些眼熟。
余光一扫,见玉榻前的鲛绡垂拢着,有一湾金玉蛇尾从帘子底下流出。
那颜色和蛇王身上的袍子一模一样。
“好看么?”骤然间,有轻和的声音响起。
大臣一个冷颤,连忙收回目光,顶着蛇王笑吟吟的视线,后背霎时被冷汗浸湿。
情急之下,大臣张口道,“王后天姿盛貌,就连旧皮都如此光彩夺目,除了王上,怕是再无妖可以撑得起这身玉鳞。卑职一时惊艳,忘了规矩,请王上责罚。”
他屏息凝神,咬牙等待着丹内蛇毒发作。
可好一会儿,案牍之后只传来一声含笑的“嗯”。
蛇王落下朱批,将呈子递给他,“去吧。”
接过呈子,那妖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出。
他走之后,陌奚拂过身上的鳞衣,唇畔笑意不减,端的是心旷神怡。
又处理了几件公事,殿内的鲛绡晃动了起来。
那条外露的玉尾游动着,缩回了帘后。
“芍儿醒了?”陌奚放下笔,回眸望去。
茯芍揉着眼从鲛绡后出来,她身上是松松垮垮的苍墨色长袍。
套着这一身流光溢彩的暗袍,曾经清雅仙逸的雌蛇有了两分“妖后”的味道。
她醒来不见陌奚,习惯性要喊“姐姐”撒娇,一吐信,嗅到了宫殿之外排队等候办事的许多妖。
茯芍耽于享乐,可遇到事关族群利益的事情时,从不马虎。
她道,“姐…夫君,你在忙吗,忙的话我就去蛇田看看小蛇。”
陌奚侧身,示意她过来。
茯芍游了过去,被陌奚揽住腰肢,抱进了怀里坐着。
“先不忙看小蛇。”陌奚将几分呈子摆到茯芍面前,“芍儿已是王后,此后便要执掌淮溢,与我共领国事。今日正好有不少政务要处理,芍儿要留下来听听么?”
茯芍当然不会拒绝。
她也不另找地方,就坐在陌奚尾上。画着花妆的雄蛇实在是赏心悦目,她看一眼就身心舒畅。
从黄昏到黎明,茯芍一直认真旁听。
每处理完一张折子,或是见过一位大臣,陌奚都会同她复盘,把刚才做的一切掰开揉碎了讲给茯芍听。
淡雅的水莲香气和嘶嘶蛇鸣落在茯芍耳畔,茯芍稍不留意就沉陷其中。
她起先还坐在陌奚身上,不过半个时辰就自己扯了张椅子坐下,和陌奚保持距离。
学习治国政务可不能随意,加之天寒地冻,她也不想交尾了,一切都等到明年春天再议。
跟着陌奚学了几天,茯芍了解了不少领地内的各类问题。
她学有小成,惦记着酪杏丹樱和蛇田里的小蛇,陌奚便放了她假,让她外出休息。
这一边茯芍去处理自己的事,另一边,陌奚也有私事需要处理。
待茯芍离开蛇宫,他静默半晌,传唤了一头老妖——
淮溢大祭司。
感召而来的老祭司匍匐跪地。
上方蛇王轻敲扶手,那轻轻浅浅的声音如梭子一般,在老祭司的心脏上穿来梭往,胆战心寒。
“王上。”他将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老奴拜见王上。”
“大祭司,”蛇王温和开口,“你劳苦功高,刚又为我婚典祈福卜筮,我该谢你。”
老祭司沙哑回道,“不敢,不敢。”
陌奚勾唇,“不瞒你说,我也粗通谶纬之学,今日召你过来,是有一事不明。”
那双碧色的蛇瞳微动,锁定了面前的老妖。
“那日占卜,可是出了什么异象?”
老祭司倏地一颤。
他不知道是因为那晚他多看了一会儿血纹被蛇王察觉,还是蛇王真的精通卜筮之术。
既是蛇王亲自提问,自己便不能不答。
“王上恕罪,”老祭司俯首贴地,颤颤巍巍地回道,“老奴不敢欺瞒王上,那夜占卜的确不是雷火豊卦,而是、而是……”
感受到头顶视线微凉,老祭司喘了口气才能继续:“而是地水师、坎下坤上的……争战之象。”
话音即落,四周气息蓦地阴寒如霜。
老祭司连忙补救,“王后乃顶级雌蛇,其余雄性觊觎也是常事。可天下雄妖中又有几个能与王上相争,王上不必为此挂怀!”
陌奚淡淡地倚着王座,看不出喜怒。
这份沉默令老祭司愈发煎熬。
良久之后,殿中才响起一声呵笑。
“我知道了,”蛇王道,“多谢祭司相告。”
“不敢、不敢。”老祭司冷汗涔涔地告退。
无人的寝殿之中,陌奚眯眸,一遍遍回想着方才的那句话——
地水师,争战之象。
他怎么也想不到,重生一世,竟然还是上一世的卦象。
天下雄妖的确没有可与他争夺者,但人类之中,却有一位。
既然他能够回想起上一世的记忆,那么沈枋庭未尝不会。
若笼络住茯芍还不够保险,那他就想办法除去沈枋庭。
只是不知,这一世尚且稚嫩、身边又没有茯芍的沈枋庭,会不会还像上一世那样次次都能死里逃生、获得机遇。
陌奚抚过身上的玉衣,沾染了其间的残香后,按上了眼尾肿胀的毒腺。
稍安勿躁。他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杀气。
沈枋庭尚不成气候,可茯芍初尝欢愉,兴致正浓,若他此时离去,蛇城之中可有大把的雄性在伺机等候。
“去琮泷门。”陌奚敛眸,对着虚无处开口,“把沈枋庭的首级带回给我。”
事情得一件件做。
最重要的,是茯芍在他身侧、与他同眠。
第七十二章
茯芍这一趟外出,耳边就没有清净过。
遇见卫兵、大臣,还只是恭敬守礼地唤一声“王后”,若是遇上有往来的宫娥,那就宛如落进了黄鹂巢中,一声声娇娇媚媚的“王后”伴着铃儿似的妖笑,魔音灌耳般吵闹。
茯芍就见,前一刻还对着她嬉闹的宫娥,拐了个转角,在遇见一头千年大妖时,笑容骤失,木着脸躬身退让在一旁,尸体般安静。
这收放自如的变脸令茯芍目瞪口呆,回想初入蛇宫时,这片宫阙阴沉死寂,只有身冠品级的官员、贵族才有资格闲聊,宫娥、宫仆们只是工具一般,从不敢公然说笑。
不过小半年的时间,宫里的声音是越来越多了。
“和善是好事,”
茯芍回眸,看见一头红发的血雀朝自己大步走来,他脸上依旧是初见时张扬明艳的笑。
“但这些贱奴素来得寸进尺。”
“王后。”他在距离茯芍半丈远处停下脚步,俯身对她行礼,“需要我帮您调教一番么。”
“我已是王后。”茯芍回道,“蛇王的领地就是我的领地,领地之内哪怕一只蚂蚁都是我的子民,别用‘贱’这样的字眼,她们是很宝贵的资源。”
宫娥的责任是维护好蛇宫环境、服务好宫中大妖,偶尔几句笑闹并不影响她们的工作成效,那就该在限度之内给予领地子民们宽容。
血雀微讶,“我倒是没想到,您会称她们为‘资源’。”
茯芍偏头,“陌奚是这样教我的,我觉得没有问题。”
知道了出处,这话就不奇怪了。血雀一嗤,“王说得对。不止她们,我也是宝贵的资源,不是么?”
茯芍点点头,“你的确非常贵重。我会予以你比她们更多的宽容和耐心。”
血雀扬唇,王后的性情和他预计的有所出入。
茯芍的气质长相里丝毫没有邪妖的特质,很容易让血雀想到初出茅庐的女修士,她们大多善良得愚蠢,所作所为令妖嗤之以鼻。
他听说了茯芍在蛇田的丰功伟绩,也见过几次她被宫娥们围堵的模样。
就算是同情心泛滥的哺乳期女人,也不会对几万条凡蛇施以援手;而在血雀看来,那些下等雌妖根本是在拿茯芍取笑作乐,她还浑然不觉,自我感觉良好。
本以为是一头空有美貌的蠢妖,可听她如此坦然地讲出“我已是王后”“她们是资源”时,血雀意识到,茯芍或许并非他所想的那样愚蠢。
她的占有欲、掌控欲和冷血在短短两句话间暴露无遗。
毫无疑问,她是彻头彻尾的妖姬。
“王后准备给我多少宽容和耐心?”他问。
茯芍道,“这取决你有多少价值。”
“我已被王上重用了近千年。”血雀倾身,贴近了茯芍,在她耳边呢喃低语,“可惜他和我一样都是雄性,因而未能将我的价值挖掘用尽。王后不觉得,太浪费了么……”
茯芍后退半步,再度拒绝,“你没有尾巴,我没法和你交尾。”
血雀冲茯芍眨眼,“天下可不是只有‘交尾’这一种方式,王后就不想换换口味?”
茯芍诚恳道,“将军,别再说了。只要一想到缠住你的身子,我就觉得好饿好饿。”
雄妖脸上邪肆的笑意一僵,出现了片刻的愣怔,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笑意。
他笑出了声,“王后……您还真是不解风情啊。”
笑了一会儿,血雀瞥了眼廊外,“好吧,眼下的确不是个好时机,那我就祝您新婚愉快了。”
说罢,他对着茯芍再度行礼,兀自离去。
茯芍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见了廊外凋零的枝叶。
她恍然大悟,自己饥饿并非错觉。
已经冬至,马上就是蛇类冬眠的时间。茯芍如今自然不受冬眠的束缚,但每到深秋也会遵从本能,习惯性地大量进食。
偏偏今年秋天遇上她的蜕皮期,为了顺利蜕皮,她绝食了一段日子,蜕皮之后还没得来及吃一口肉,就又忙着和陌奚交尾成婚。
这个本该囤积食物的秋天,她却几乎没有进食,难怪肚子会饿。
茯芍朝寝宫游去,一眼看见了窗棂下,斜倚王座看书的陌奚。
“姐、夫君!”
茯芍正要去他身边,猝不及防被一地箱包拦住去路。
满殿的锦盒木匣玻璃罩,挨挨挤挤。
这场景何其眼熟。
“那两位驻外公爵又来了?”她问。
当茯芍游入寝殿的第一瞬,陌奚的目光就从书上抬起,望向了门口的蛇姬。
“不止,还有侯爵和各级官吏。”他笑道,“看看,那一片全都是你的桃花妹妹送的。”
茯芍艰难地从礼品中的缝隙游过,去到了陌奚指向的地方。
站在琳琅的礼盒之前,她随手拿起一个拆了,匣子一打开就是夺目的玉辉。
“蛇纹蓝田玉?”茯芍惊喜低呼,高兴地问向陌奚,“什么好事?你的诞辰?”
陌奚倚在王座上,被她气笑了,“是啊,什么好事呢,值得国中上下送这么多礼物来。”
茯芍眨巴着眼,一脸茫然。
陌奚挫败地叹气:“芍儿,是我们的大婚啊。”
“喔——”茯芍喜出望外,巡视满殿的礼盒,“这么说,这些都是我的?”
陌奚颔首。
“呀。”茯芍提着裙,舒尾游入礼盒堆中,她左右扫视过地上的盒子,像是农夫走在田埂上,察看两旁涨势喜人的稻子,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
她实在没有想到,原来当王后会有这样多的好处。
她早该答应陌奚了。
见她就要去拆礼盒,陌奚不得不出声制止,“芍儿,方才一脸着急,是出了什么事?”
王后爱玉不是秘密,这些贺礼中八成都是好玉。
陌奚是知道茯芍的,若要摆弄起来,这些东西怕是能把她的魂魄勾走半月有余。
新婚蜜月,他不想妻子抛下他,只看玉。
不需要拆开,茯芍早已感应到盒中的是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控制力,眼下还得学习政务,不能耽搁太多时间,急忙唤来酪杏和一众宫仆将这些贺礼收入库中,免得自己把持不住。
在陌奚的提醒下,茯芍想起了自己原本要找他的事。
她扑入陌奚怀中,仰面望着他,“夫君,我好饿,我想吃鸡。”
所有禽类当中,茯芍最喜欢出韶山后吃到的白羽鸡。
陌奚抱住茯芍,在她身上嗅到了血雀的气味。
联想茯芍所说的话,他不由失笑。
“是该饿了。”他抚过茯芍的侧颈,动作自然地将血雀残留的气味尽数抹去,打上自己的气息标记,“芍儿想去秋狩么?”
今年的秋狩因蛇王的结道大典而延误,眼看已是冬天,祠部索性将其取消,茯芍因而没有见到。
“秋狩?我们要去亲自狩猎么?”茯芍问。
“淮溢的大妖、军士都可参与。”
茯芍懂了,她在话本子里见过这样的情节,“谁在秋狩中拔德头筹,你就会赏赐谁?”
陌奚“嗯?”了一声,旋即明白过来,笑道,“不,不是人类从前的那种作秀。狩猎场在烬灭海,需要极其庞大的法力才能开启。那里可不是昔日人类权贵们的猎场,不会提前清场、投入温驯的动物。”
“烬灭海?”听这名字就不是什么祥和之地。
“烬灭海是当今世上最古老的秘境之一。”陌奚抱着茯芍,向她解释,“秘境分为九层,越往下深入越危险,相应的天材地宝也越珍稀。”
各方妖国和修士都会进入烬灭海中狩猎,淮溢亦是如此,每年都会打开入口,想要狩猎天材地宝的妖交够费用便可入内。
茯芍问:“那你每年都去么?”
陌奚摇头,“一开始还有兴致,后来疏懒了。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不曾去过了。”
“夫君去过第几层?”
陌奚道,“第五。”
茯芍一愣,“四千年的修为,只够抵达第五层么?”
陌奚笑道,“让芍儿失望了。”
从那暗色的鳞色便可看出,陌奚并非丹尹那般享受刺激的蛇,他相当谨慎,也相当保守,这才得以顺利活到四千岁。
以他的能力,或许能再往下探索一两层,但陌奚并不缺财宝,没必要为无关紧要的东西身犯险境。
“寻常猎物不足取乐,芍儿若想秋狩,我可陪你去烬灭海逛逛。”
茯芍有些犹豫。
想了想,她还是摇头,“冬天了,你我行动力反应力都渐渐迟缓。”
她也不是急功冒进的蛇,连陌奚都只能抵达第五层,可想而知那是如何危险的地界。
“再说,夫君和我都已吸饱了妖力,就算再得到什么妖丹仙草,你我百年内也吸收不了了。”茯芍搭着陌奚的胳膊,“万一那仙草有时效,眼睁睁看着它流失,多可惜呀。”
陌奚眉眼愈发柔和了一些,地上的墨尾松松缠上了茯芍,撩动了覆在尾上的裙摆。
今日茯芍外出,穿的还是他的皮。
“芍儿说得有理。”他道,“那就不去。”
茯芍吐信,“夫君,你一开始就不想我去么?”怎么她说不去后,陌奚的心情就变好了不少?
“并非如此。”陌奚摇头,“只是感念芍儿如此顾念我们的领地。”
“那当然。”茯芍搂住他的脖颈,“这是我和姐姐的爱巢,要用心维护才行。”
耳鬓厮磨时,她总还是习惯叫他姐姐。
陌奚弯眸,他高兴的并非这件事,而是想起了前世。
天材地宝处多有蛇蝎蜂虿守护,琮泷门便把这些任务都推给茯芍,认为她有能力摆平这些“同类”。
不仅如此,因黄玉一族极高的防御力,寻常闯练秘境、执行任务,茯芍永远都被派作先锋或是殿后。
仙门出行,又都选择青天白日、阳光鼎盛之时。
即便茯芍修仙道,可她毕竟是蛇,寻常正午出行并无大碍,但在险境之中,一分一毫的缪差都会导致伤亡。
长此以往,她少不得有过几次受伤。
陌奚自不乐意自己相中的雌蛇为了一群人类生入死出。
他劝她:“芍儿若想要天材地宝,我这里还有一些,别再为了那点草药、法器弄伤自己。”
彼时茯芍憔悴苍白着脸,却还是摇头,“不是我缺,而是门里缺这些。师兄姐弟们的灵根不同,晋级所需的天材地宝也五花八门、各不相同;另有些是仙盟发布的悬赏,琮泷门想要稳住上三宗的地位,每月就必须完成五张金令,我不是同你客气,实在是那令上的东西你也没有。”
陌奚听得皱眉,“谁想要,谁去取不就是了。为何次次都要芍儿冲在前头?”
茯芍笑道,“因为我有蛇鳞嘛。”
这笑容蠢笨至极,就连黄玉的光辉都无法粉饰。
每当这时,陌奚都想转头离去。
如那日的鞭刑,他劝过,她若想走,他随时可以带她走;但若她不肯离开,那便好好受着自己选择的路。
无奈这世上再没有哪条雌蛇比茯芍更合陌奚的眼了。
知道茯芍修仙,不会吃邪妖的妖丹,陌奚便带了一株曼殊金莲给她。
吸收了这朵金莲,茯芍的修为至少可以增长五百年,实力提升,她就能少受些伤害。
陌奚没有用琮泷门内也随处可见的灵玉,而是特地从烬灭海第七层采来金莲。
上一世陌奚未曾吸收他人的妖丹,修为不比现在,为了采它,受了些伤。
他顶着这身伤去见茯芍,要她看见他的诚意用心,也要让她知道这花来之不易。
不承想,茯芍还是转手就把这朵金莲上交了琮泷门,落入了浮清囊中。
那一刻,陌奚真有了任她自生自灭的心思。
只是没过多久,他便察觉了浮清的异样,意识到茯芍或许会有性命之忧。
他想,罢了,只要茯芍看清浮清的嘴脸,早晚能回到妖的正途上来,往后的岁月里他会慢慢教导她,一头妖该是什么模样。
但他们都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如今看见茯芍对秘境流露迟疑警惕之色,陌奚心中百般欣慰。
“芍儿、我的琼儿,好乖……”他偏头轻吻着茯芍的侧脸,吐信叹息,“若我能早些遇到你该有多好……”
那他就会知道,那愚蠢的傻笑并非茯芍的本貌。
他的至宝美玉,竟被浮清扭曲成了那等模样。
陌奚蛇瞳收束成线,这一世,他亦不会放过那道貌岸然的老道。
“我也想早些遇到姐姐。”茯芍磨蹭着陌奚的额头,“没有姐姐在的日子不知有多无趣,我再也不想回到那时候了。”
陌奚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抚着茯芍的后背,隔着她穿的那层苍墨色的鳞皮,感受着其下细腻的肌骨。
他的蛇皮包裹着茯芍,而茯芍的身体又包裹着他的蛇丹。
陌奚喟叹,阖眸亦遮挡不住溢出的餍足。
虽过了发青期,但茯芍也享受这样的脉脉温存,陌奚身上的气味干净好闻,他的蛇尾粗壮紧致,触感极佳,茯芍乐意待在陌奚身上。
立冬之后,天空飘雪,寝宫的地龙开始燃烧供暖。
这是茯芍第一次与同类依偎着过冬,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只是缩在小楼里,盘成一团,把头埋在自己的身体里。
她以为自己是喜欢和陌奚交尾,不承想,在寒冬中,只是普通的交缠取暖也温馨美好。
整个冬日,新婚的王与王后形影不离。除了几次外出和丹樱会面外,茯芍一直窝在蛇宫,和陌奚学习理政。
陌奚无疑是个好老师,谆谆善诱,细心温柔。
他绝非端庄无趣的老古板,当鲛绡落下,二蛇移至玉榻绞缠而眠,便是茯芍最为舒心的时光。
偶尔有些时候,茯芍甚至生出“有陌奚就够了”的打算,想来这世上也不会有雄性比陌奚更加完美了。
这想法只是一闪而过,蛇妖的一生那么长,茯芍没法保证以后,只是目下她的确没有寻找其他雄性的心思,单一个陌奚就能满足她的所有需求。
微醺恍惚之际,茯芍懒洋洋地想,算了,顺其自然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雄蛇和她表白,以后有的话,就以后再说。
收录新婚贺礼后,茯芍又收到了各地的新年朝贡。
将臣们投其所好,几乎将天下的好玉都搜罗了过来。
礼物实在太多,安置就成了问题。
茯芍不喜欢埋在地下的王库,那里委屈了这些好玉,连光都见不到。
为此,陌奚修了一座王后宫,专门陈列王后的爱玉。
王后宫建成那日,陌奚带茯芍前去察看。
月辉下,一座玉砌的白宫赫然出现在地。
琉璃瓦、白玉墙,玻璃作窗、水晶为廊。
一尺厚的玄玉大门上挂着一黄沁匾,陌奚亲手提的字——
「璗琼宫」
在这座网罗天下奇玉的宫里,雕栏玉砌是常景,芝兰玉树也不再是修辞。
每一根柱子、每一块地砖都是千金难买的宝玉,茯芍的寝殿覆海是由一百零七种稀世玉石切割、拼接而成的一副万蛇图。
万蛇斑斓,在灵玉灯的照耀下,那一百零七种玉石发出绚烂的玼光。
一路看来,茯芍如在云端。
她只是想要有个地方放她的藏玉,而这座璗琼宫,本身便已是一座奇迹般的玉雕。
宫中遍布浓郁的土灵,让修炼土属性术法的茯芍舒适无比。
玉、美玉,数不清的极品美玉围绕着她,太过强烈的喜爱使得茯芍头脑茫茫一片。
她尾巴一软,仰躺在寝殿的玉阶上,对着顶上万蛇覆海,被五光十色的玉色迷得睁不开眼。
陌奚坐在她身侧,他微笑着转身,反手撩起一头青丝,露出上背。
下凹的脊线里,一块流光伴彩的绿鳞展现在茯芍眼前。
“芍儿,”陌奚温声开口,“新鳞已熟,可以摘了。”
琥珀瞳里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色。
蛇不会哭,唯有情绪过于激动时,才会催发人类的泪腺。
茯芍撑起上身,柔软地覆上陌奚精壮的后背。
她舔咬着陌奚的耳骨,冰凉的素手攀着他的椎骨缓缓上移。
“姐姐,”她在他耳边吐信,“我喜欢你。”
血腥气蔓延开去,蛇姬尖锐的长甲掰下了陌奚刚刚才长出的玉鳞。
茯芍将那鳞片握在掌心,这是这座宫里,她最喜欢的一块玉。
……
在奢靡的璗琼宫一连住了半个月,茯芍最终还是回到了蛇王的寝殿,继续和陌奚挤一张灵玉榻。
陌奚和她都要处理政务,不可避免需要接见臣仆。
每日往来办事的臣仆不下十名,茯芍不愿意外妖进入她珍贵的领地、踩脏她的玉地。
璗琼宫成了茯芍的储玉室,她把整座宫殿全权交给了酪杏打理,自己只偶尔回去看看玉。
随着蛇宫中王后的痕迹增多,这个阴冷的寒冬,宫里的气氛倒前所未有的轻松热闹。
落了几场雪后,气候开始转暖。
茯芍自初雪开始就盼望着春天。
这夜醒来,她隐隐察觉身体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立刻惊喜地推醒陌奚。
“姐姐、姐姐!”
陌奚眼睫微颤,徐徐睁眸。
看见茯芍,他刚提起笑意,想将她搂入怀中温存一会儿,就见茯芍一指榻外,迫不及待地催促——
“跳舞!姐姐快跳舞!”
第七十三章
云石地上铺了一层积水,温暖潮湿的巢穴中,茯芍躺在陌奚铺开的旧皮上,泛着虹色伴彩的暗色长袍垫着她的背,她扶着陌奚的臂膀,眯眼感受那紧实的肌理。
雄蛇胸腹上,一片金红色的曼株沙华盛开摇曳着,靡艳的朱砂染料里掺了金粉,随着雄蛇的起伏动作,晃得茯芍迷醉心驰。
时隔一个冬季,这种感觉依旧令她沉溺。
但今年春天,茯芍有了挂念的事,她仰头伸出蛇信,触碰陌奚的下颚,舔舐掉那快要滴落的汗珠。
蛇妖即便化为人形,也鲜少出汗,那几日不眠不休的蛇舞,实在是花费了陌奚不少体力。
她问陌奚,“政务、嗯政务怎么办呢……”
仰头之际,蛇姬修长优美的脖颈微微绷紧,陌奚托住她的后脑,连这点力气都心疼她出。
不管是日常吃住、教学理事,陌奚总是这样无微不至,令茯芍舒服得发懒,从而有了懒得再去适应新雄蛇的想法。
“别担心。”雄蛇在妖姬的云鬓上落下细碎的吻,“我炼制了替身傀儡,不会延误国事。”
茯芍莞尔,她就知道陌奚会处理好一切。
和他在一起,自己只需安心享受即可。但紧接着,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姐姐是一边和我交尾,一边在识海里和那些大臣对话、处理政事?”
陌奚没有否认,在她耳尖处哂笑:“怎么办呢,我放不下芍儿,芍儿又放不下领地。”
道理是这么道理,可茯芍有点不痛快。
她郁闷了一会儿,蓦地收紧蛇尾,陌奚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闷哼,全身肌肉霎时紧绷至极。
翠眸中蛇瞳来回收束着,身下茯芍哼唧了两声什么,他全然没有听进。
故意使坏的蛇姬根本不知道,要想抵抗住她身上的奇香,陌奚需要花费多少自制力。
他已是行走在蛛丝之上,如履薄冰,全靠那偏执变态的控制力才能保存三分理智。
茯芍任何计划之外的动作,都是一股飓风,随时能将陌奚卷落深渊之底。
捱过那一阵后,陌奚垂下视线,盯着身下的雌蛇。
“别这样,芍儿。”他说。
每次触碰陌奚的毒腺,茯芍都能听见这句话。而这一次,陌奚的语调和以往都不相同。
他还是那样温柔,可不再是无奈纵容,而是带着些凉意,蛇瞳收束,眸底深邃而晦暗。
茯芍不乐意:“凭什么。”
陌奚没有说话,只是抚着她的发顶。
杀戮欲也好,情欲也罢,陌奚从未失控,然在和茯芍交尾过程中,他几度有了崩溃决堤之感。
那感觉让他如芒在背,头悬利剑般危险可怖。
一条顶级巨妖失去理智的闸门后会变成何等模样,就连陌奚自己也无法估量。
他无法回答,只能分泌出甜腻的毒香,将主导权夺回,操控着彼此之间一分一厘的尺度,确保一切尽在掌握。
茯芍很快沉沦其中,她粉霞满面,摇头吐信,一边还记得嘀嘀咕咕地抱怨指责:“姐姐…姐姐一点都不投入……”
“怎么会。”陌奚俯身,眷恋喃语,“芍儿、琼儿,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你更值得怜爱了……”
茯芍身下的蛇皮长袍堆挤出层层褶皱。
褶与褶之间流转出孔雀尾羽般的虹彩,那醇厚的鳞色又在水下洇染出帝王绿的玉泽。
又一次,茯芍经受不住,化回了原型。
波涛簸荡之间,她迷迷糊糊地又看见了某些画面。
她听见自己说:「别走……这是我们的新婚呀……」
有人回答她:「芍儿,已是第三天了,今日必须要敬茶祭祖。何况门中事务繁多,总不能一直耽搁下去。」
她看不清说话者的面貌,只记得是一身白衣,俊逸清隽。
「才三天而已!你每日都这样忙,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那人的声音里饱含无奈。
「芍儿,我到底不是蛇,没办法持续那么久……」
可她是啊……
她是蛇,是三千岁的顶级雌蛇,完整的交尾至少需要一个月才够。
「乖,我的芍儿不是那等低俗的邪妖,修道者可不能耽于肉欲,快随我起来去见师尊。」
那迷蒙的画面渐渐消散,和现实交替叠见。
伴随着最后一句话语,茯芍余光中出现了陌奚的侧脸。
画着曼株沙华的一侧正对着她,那张完美如神祇的脸上不见昔日淡漠,焕发出惊人的妖冶蛊惑。
他的蛇信轻触着她的耳鳍,信子伴随着轻柔甜蜜的情语一同传入茯芍的耳中,带起延绵不绝的酥麻痒意。
到底是谁……茯芍似喜非喜地蹙眉,为什么在她极乐时总有这扫兴的画面出现……
茯芍胸口一片沉闷,她烦躁地扭身,殿中旋即响起砰的一声重响——
她摔下了玉榻。
倒是不痛,但骤然的失衡感令茯芍懵憕地呆在了原地。
陌奚亦是愣怔了片刻,他立即从榻上游下,抱起茯芍的蛇颈,安抚地揉过她的蛇首和耳鳍。
茯芍倍感丢脸,一条蛇居然摔倒了——这简直是个笑话!
她羞耻地钻入陌奚的宽袍之中,蛇首埋在里面不肯出来,却进一步感受到了雄蛇胸膛的轻微颤抖。
“不许笑!”她恼羞成怒,在陌奚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陌奚及时放松了那一处皮肤,以免雌蛇咬不动后更加恼怒。
茯芍愤愤拔出獠牙,看见陌奚肩膀上留下四个深深的血洞后又有点心虚,于是舔了舔他的伤口算作弥补。
去年秋天太过仓促,开春的这场交尾终于令茯芍心满意足。
关了两个月的殿门打开,茯芍惦记着蛇田里的小蛇,带了几十头羊前去看望。
“芍姐姐。”和茯芍阔别了两个月的酪杏终于再见到了她,她从茯芍手里接过那些羊,帮忙分割喂蛇,一边问她,“姐姐什么时候入住王后宫呢?”
自从茯芍成为王后,她们之间见面的时间便寥寥无几。
茯芍能找到心仪的雄蛇,酪杏自然为她高兴,可这半年来,茯芍不是跟着陌奚学习理事,就是关起殿门共赴云雨,好像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蛇王一妖而已。
酪杏不敢和蛇王相较,只是见不到茯芍,委实有些难忍寂寞。
茯芍边抛肉边答道,“外部官员都习惯了去寝宫找陌奚,我也不想太多妖进入璗琼宫。算了,怪麻烦的,以后再说吧。”
酪杏一愣,“春季已过,芍姐姐还要和蛇王同住一处么?”
雌蛇只会在发青期时和雄蛇共度,去年冬天算是新婚,如今新婚期过了、春季的发青期也过了,哪有再雌雄同穴的道理。
再者,若茯芍一直住在王殿,那其他雄蛇岂非永无出头之日?
酪杏可不觉得蛇王有资格独占茯芍的全部。
对陌奚十分满意的茯芍暂且没有想到这一层,不解地反问:“为什么不行?王殿很好呀,离汤阁近,后面还有大湖,除了玉榻有点小以外,没什么不好的。”
“王后对我进献的玉榻不满意?”带笑的声音传来。
茯芍一早感知到了动静,闻言回眸,果然见是血雀经过。
从血雀回来之后,他们就总是有意无意地偶遇,次数多的有些频繁了。
“将军。”她姑且对他点头致意,在雄妖身上嗅到了雌鸟的气味。
这个春天,大妖们都过得不错。
血雀冲茯芍行礼,懒洋洋地解释了一句,“来刑司办点事,顺道瞻仰王后的杰作。”
他目光指向茯芍身后的蛇田,继而又落到茯芍身上,意味深长地扫过茯芍身上的暗绿披肩,唇角流露出意会的笑,“看来王上令您十分满意。”
“当然,不满意就不会结道了。”
话头一转,血雀问:“方才王后所说,可是我进献的那块灵玉?”
茯芍颔首,“冬天用着倒还可以,只是交尾的时候总有些捉襟见肘。”说着,她盯向血雀,“将军可还有更大的玉?”
血雀笑了起来,“您问得可真是够巧。”
他抬手,根骨分明的指节上倏地幻化出一只血色的幻鸟。
鸟雀歪着头盯着前方的茯芍。
不过巴掌大的团子,却有一双漆黑森然的眼,绿豆大小的黑眼盯着茯芍,穿透力极强。
“这是我的幻灵。”血雀道,“我没有别的嗜好,平日里就爱捏几个小鸟儿,让它们去外面找找石头。可巧,今年开春时,它们带回来一则新闻。”
那双绛紫色的瞳孔望向茯芍,这一刻,血雀的眼神和幻鸟重合,一样的贪婪森冷,令人不适。
他盯着她,轻轻慢慢地开口,“有一块旷古美玉,现世了。”
那语气轻佻至极,一语双关地落在了茯芍身上。
茯芍蛇瞳微束,它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分明是在打量一块稀罕的宝物,充斥着掠夺欲望。
若是雄蛇,她尚能接受;但当这目光来自于蛇的天敌时,便令她毛骨悚然,本能抵触。
她回视着血雀,紧盯着他,血雀不仅没有躲闪,那双邪肆的紫眸里反而还划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至此,双方都再未躲闪眨眼。
空气僵停,属于顶级大妖的气场在四周萦怀呼啸,酪杏不由得后退两步。
茯芍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的实力低于血雀,这名礼仪周到的将军会就此将她掳走,囚进他的鸟笼。
那张口闭口的“王后”敬称里没有半点敬畏,在妖的国度,一切只以实力说话,而非他人赐予的身份地位。
酪杏便是典型。
他看不起她,哪怕她是王后。
血雀迟迟不回避对视,茯芍周遭的气息顿时凛冽起来。
竟敢在她的巢穴里公然对她发起挑衅——不管他是什么将军、有过什么功绩,她都无法容忍这样的放肆。
茯芍收敛下颚,在她准备给这只鸟一点教训时,血雀忽然别过头,将自己的脖颈暴露在茯芍眼前。
他避让了。
茯芍拧眉,这臣服的动作正正好好踩在她的底线上,只差一分,此间都将爆发一场厮杀。
她正纠结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就听血雀道,“那块灵玉,据说比我敬献的还要大上一倍。王后可有兴趣听听这情报?”
茯芍沉默,勉强收敛杀气,冷硬道,“你说。”
血雀挑唇,“人国,嘉临城。”
……
飘忽的黑影在廊上浮现,随即凝结成人影,跪伏在了蛇王身后。
陌奚倚着画廊栏杆,看着湖中或红或橘的游鱼,去年填入的苗,如今已长得硕大强壮。
“又失败了?”他轻声开口,蛇尾在水下逗弄着鱼群,温和地挨蹭滑腻的鱼身,促使它们摆尾活动。
黑影没有回话,也无法回话,只是身上的黑气愈发稀薄,透出战栗的意味来。
“罢了。”可陌奚只是轻哂,洒了手中的鱼食,“意料中事。他现在如何了?”
黑影迟疑了一下,震惊自己居然没有受罚,短暂的错愕后,它立即回答了陌奚。
“哦?嘉临城……”
他若有所思地呢喃,挥尾轻轻隔开一头健硕的红鱼,让另外几头瘦小一些地先吃。
鬼侍散在空中,片刻,另一道灰影落下。
陌奚对着鱼群勾唇,“稀客啊,难得你愿意出巢主动见我。”
来者正是秦睿。
他没有回应蛇王的打趣儿,躬身双手奉上了一个小巧的玉瓶。
陌奚回眸,“这是?”
“由王后气息为引炼制的新秘药已经完成。”
秦睿说着,叆叇之后的灰瞳里没有从前研制成功时的兴奋,反而有两分忌惮。
他补充:“这一份是针对两千年以上高级将领的,请王过目。”
陌奚抬手,将那玉瓶接过。
拔开瓶塞,一股馝馞的暖香钻入他的口中。
他半垂着眼睑,盯着细窄的瓶口,继而仰头饮入。
咔啦——
清脆的声音响起,秦睿一愣,稍稍抬头。
喝空的玉瓶被蛇王握碎,玉片割破了他的手掌,残余的药液和鲜血一同顺碗流下小臂,形成诡媚的汊路。
他偏着头,蛇信舔舐小臂上混了血的残液。
就连秦睿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惊疑地问了声:“王?”
陌奚斜眸,翠色的蛇瞳看向秦睿,他问:“你喝过?”
一股若有若无的窒息感圈住了秦睿的脖子。秦睿呼吸一屏,明白了蛇王的心意。
他低下头,不敢回答,只涩然道,“剩下的材料,我马上送回。”
陌奚弯了弯眸,压着秦臻的蛇息缓缓抽回。
秦睿松了口气,又听蛇王道,“配得很好,把方子给我。”
秦睿应是。
蛇尾游行的声音从廊外传来,这样大胆的动静,宣告了来者的身份。
秦睿低头,向蛇王告退,赶在王后见到他之前离开了此处。
陌奚垂手,将掌中的玉片、臂上血迹遮在广袖之下。
他收拾妥当,一抬眸,就见金玉璀璨的蛇姬快速往这边游来,口中甜甜地呼着:“夫君、夫君~”
那声调和平日有明显的不同,算计之意一览无遗。
陌奚不自觉勾起唇角,笑意就此加重。
下一瞬,柔软的身躯扑入他怀中,雌蛇仰头,亮晶晶地望向他:“夫君,我要离开一段时日,或一旬,或半月,回来之后再同你理事,好不好?”
因着和陌奚雌身相处过一段时日,茯芍对陌奚多保留了两分尊重。
可陌奚知道,那句“好不好”只是客气。她来这里,是通知,并非请求。
陌奚有所预料,面上还是柔声问:“芍儿要去哪里?”
“嘉临城。”
“血雀说,三日后会有一方秘境在那里打开,里面有一尊旷古灵玉。”
她亲密地舔吻陌奚的下颚,期待地说:“我把它带回来,以后交尾就不必束手束脚了。”
第七十四章
茯芍发出时兴致冲冲,真的离开蛇城时又不免担忧。
“夫君,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不必跟来呀。”
虽说有替身傀儡处理政务,能通过傀儡时时连接蛇宫,但这次和交尾时不同,陌奚的真身离开了淮溢,茯芍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既是为了添置你我的寝具,又怎能全都推给芍儿。”陌奚握住她的手,“以往的蜕皮期我都会离开淮溢。先前在韶山,淮溢也未出过乱子。芍儿不必担心,我们的根基没有脆弱到几天就会晃动。”
想起陌奚从韶山回去后的确没有发生动乱,茯芍便安了心。
她蹭了蹭陌奚的面颊,觉得陌奚实在是黏人,连几天都不舍得她离开。
发青期以外的时间里,雌蛇并不会和雄蛇这般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她们总是更加冷淡独立,不喜欢被贴得太近。
陌奚的表现,其实有些越界。
茯芍贴着陌奚的脸,小声说:“我们的孩子一定得是女儿。”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茯芍道,“若孩子传承了你的性格,要是条雄蛇,说不准会被雌蛇嫌弃呢。”
陌奚一顿,“我让芍儿厌烦了么?”
茯芍摇头,“是姐姐,所以不烦。要是其他雄蛇可就说不准了。再说——”
她将手指插入陌奚的五指当中,享受那冷玉似的紧密相触,唇角泛起满意的微笑,“年轻的小蛇哪有你的沉稳周到。要练到夫君这般水平,不知道要花费几千年呢,发青期可等不及这么久。”
她进一步举例:“丹樱多么惹人怜爱,但丹尹就显得急切轻狂。”
她说得高兴了,“对,我们就要一个丹樱那样的小姑娘!”
陌奚失笑,“芍儿若是想要孩子,又暂时不想亲自生孕,我可以削了丹樱的修为,让她变回凡蛇,由你饲养。”
“这怎么行!”茯芍顿时警惕起来,“夫君,就算丹樱曾经冒犯过你,可你已经处治过了,她也没有再犯。我已认她做妹妹,看在我的面上,别再伤害她了,好么?”
陌奚眸色微沉,抵着茯芍的鬓角,低叹一声,“好,只要她不再打扰我们,我不会找她。”
“丹樱很乖的。”茯芍不懈余力地替她说好话,“她一直对当年的事情后悔。婚后我去见她的那一次,她还哭着和我道歉,说要是再来一次,一定不会招惹你。”
陌奚听笑了。
两百年过去,那条雌蛇的手段还是如此廉价。
丹樱自然是后悔的,她后悔的是没能早一点遇见茯芍,以至于将大把时间浪费在了他身上。
所幸在茯芍心中,自己的分量到底大于丹樱。
她知道他讨厌她,因此即便成为王后、有了自己的宫殿,也没有更改他的禁令,让丹樱入宫。
这份体贴,茯芍没有明言,但陌奚看在眼里,由此反哺出更多情愫,令他愈发沉醉于茯芍的香气之中。
玉辇驶出了淮溢,进入了人类的地界。
茯芍察觉到,他们穿越了一层厚重的屏障。
玉辇中的妖气过于深厚,远强于屏障结界,没有被结界阻拦。
“这是人类设下的禁制。”陌奚适时开口,“为了阻挡妖。”
听到这话,茯芍也顾不得和陌奚温存了,好奇而戒备地望向下方。
她还记得陌奚是如何狼狈地倒在韶山边界的。修士,值得警惕。
陌奚没有出言安抚,对这样的反应乐见其成。
毕竟,接下来他们要见到的人类非比寻常。
茯芍此前对人类的认知都来源于道听途说,她自己从未感受过人类的恶意。
为了令这概念具象化,陌奚没有直接停在嘉临城中,而是落在了郊外。
城郊四面环山,多是平缓的丘陵。茯芍被陌奚扶下玉辇,来回吐信张望。
附近鸟无人烟,暂时和韶山、淮溢没什么区别。
“芍儿,到了人类的地界,就不能再露出蛇尾獠牙和蛇信了。”
他触上蛇姬唇后的牙尖,带着两分歉意,“暂且忍耐一下。”
茯芍理解,“入乡随俗,这是常理,你又何必抱歉。”
可爱的尖牙在他指下消失,陌奚蹙眉,眼角眉梢皆是怜惜,“芍儿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他又道,“秘境开在人类的地界,里面修士恐怕不少。失去蛇尾和蛇信风险太大,芍儿,我思来想去还是有些不妥,不若你先回宫,等我消息。五日之内我定将芍儿想要的东西带回。”
“你也太瞧不起我了。”茯芍不服气,“我可是王后,是与你一同掌管整个领地的妖,怎么能这么娇弱畏缩。”
她直接化出人腿,往前迈步走去,“这点小事,我自己就能办妥。”
她说得铿锵,手上却撑开了黄玉骨伞。
那伞还是新做的,用刚褪下的蛇皮和鳍骨制成,比上一把更加结实坚韧。
望着茯芍的背影,陌奚眸中划过笑意。他快步上前,与茯芍并行。
茯芍走了几步,蓦地低头,盯向了旁边的陌奚。
她就说怎么感觉那么变扭,原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陌奚的人腿。
不论是陌奚姐姐还是蛇王,都从不屑于用人腿行走。
茯芍突然理解了陌奚方才的歉疚,看着这双比蛇尾短了不知多少的人腿,她也觉得有点委屈了陌奚。
若不是为了她,陌奚也不至于受这份罪。
注意到她的目光,陌奚牵了牵衣摆,“丑么?”
茯芍知道陌奚是在乎容貌的,可她盯着衣摆下的两条人腿,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终还是无法违心地闭眼说瞎话。
“丑。”她点头,面色痛苦,“又短又细,还很僵硬……好丑。”
茯芍看其他妖时,并没有这样强烈的感受。她习惯了他们的人腿,也习惯了陌奚那条华贵粗硕的蛇尾,乍一眼看见他长出了人腿,实在是无法接受。
又短又细自不用说,那人腿上下只有一处关节,走动时僵直生硬,丝毫没有蛇尾游摆的优美可言。
茯芍难以接受自己的伴侣有这样丑陋的下身,即便知道这只是暂时,她也如鲠在喉。
陌奚倾身抬手,在他伸手触碰茯芍眉眼时,茯芍竟下意识地后仰了些许,避开了他的触摸。
四目相对,皆是愕然。
反应过来之后的茯芍连忙上前两步,抱住陌奚的手按到了自己脸上,露出尴尬而讨好的笑来,“对不起嘛夫君,你最近那么美,突然一下变成这样,我需要点时间来适应。”
她怕陌奚误会,欲盖弥彰地补了句,“真的不是嫌你丑!”
陌奚哭笑不得,指腹擦过茯芍眼睑,一抹碧绿的妖气覆在了茯芍眼上。
雌蛇细密的眼睫在他指下颤动,陌奚不禁在那眼睑上多停留了半息。
待他收手,茯芍睁眸,琥珀色的瞳孔里划过一丝绿芒,随即恢复如常。
再看向陌奚的下身时,她眼中看见的不再是细短僵硬的人腿,而是暗光流转的苍墨长尾。
茯芍狠狠地松了口气,眉眼间的郁结就此舒畅。
陌奚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笑吟吟道,“这下可以跟我走了么?”
茯芍再没有躲避,举着伞安然地靠近了陌奚,与他并立而行。
茯芍不了解人界的情况,亦步亦趋地跟着陌奚走,并不质疑为何他们要在这荒山野岭徒步。
她出韶山、进入蛇城都是被陌奚带着的,在这件事上,茯芍全然信赖陌奚,认为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们行在一车宽的土路上,两旁农田抽青,远处山峦重沓。
茯芍盯着水田中的植物,想要伸信探查,才记得自己把蛇信收了回去,现在口中是又短又宽的人舌,难以伸出嘴巴。
“是禾苗。”陌奚介绍,“人类便是依靠这些田地里的植物而活的。”
“人类是食草的?”这和茯芍知道的有所差异。
“不,他们什么都吃,和猪一样杂食,也爱吃肉。”陌奚思考着如何向茯芍解释,“只是肉和水果在人类之中,如同灵玉在淮溢一般,是权贵们才用得起的贵物。”
“为什么?”茯芍不解,“这里那么多山,他们随时可以去狩猎、采摘呀。难道这些山也都是权贵们的资产,不许平民上去么?”
“芍儿说的没错。”陌奚道,“不止是山,这些田地也都掌握在权贵们手中,想要在田中耕种,或是进山、下河,都必须缴纳钱财。
“这一片田种出来的植物,扣除缴纳给地主的部分后,租田者所得部分,有时候连自己都吃不饱。”
“何况除了修士以外,大多人类和刚破壳的幼蛇一样脆弱,他们虽然外貌近似猿猴,却没有猿猴攀爬的本领,即便进山,也难以捕到猎物、摘到果子。”
茯芍震惊,“万物之长为何如此孱弱?”
“因为天道不容。”陌奚道,“人类已经得到超越众生的智慧,若是再强壮一些,凡畜们可就要被赶尽杀绝了。”
说话之间有袅袅炊烟飘起,一栋独门独户的农居出现在道路尽头。
茯芍抬起下巴张望,旋即惊奇道,“夫君,是人类!我看见人类了!”
和蛇城外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人类不一样,这是普通的人类!茯芍从没见过普通人类!
陌奚轻嗯一声,余光微瞥,扫向农居后的几棵茂树。
那是户典型的农家,三间茅屋,一间住人,一间柴房,一间灶房,又搭了个鸡棚。
几间屋子外围了圈细细瘦瘦的篱笆,一家三代住在里面,打理着三亩薄田。
农户两岁小儿子挂着鼻涕,坐在门槛上吃饼,六七岁的姐姐坐在一旁管着弟弟,低头摘菜。
暮气沉沉的老人躺在里屋,女人在厨房里烧水煮粥,急着带饭去田里和男人一起干活。
茯芍和陌奚路过篱笆时,那两岁的儿子定定地盯向了他们。
身边的姐姐察觉到弟弟的异样,也跟着抬起头。
淮溢没有这般年纪的人类,茯芍新奇地打量这两个人类幼崽,两个幼崽也惊奇地盯着他们。
顶级大妖的气质实在是太过不同,农户家的孩子从未见过如此昳丽贵气的大人物,呆傻得忘了动作。
“翠丫,菜好了没有!”灶房里的女人没看见篱笆外的二妖,偏头从窗洞里唤女儿把摘好的菜端进来。
女孩嗯啊了一声,收回目光,茯芍的视线由此被灶房里的女人吸引。
凡人的土墙自然无法阻拦她的视线,透过凹凸不平的墙壁,她打量着人类的厨房,看起来和淮溢的大同小异,只是过于脏乱简陋。
灰扑扑的角落里堆着灰扑扑的红薯,茯芍眨了眨眼,就见一条手指粗细的小土蛇正从红薯上爬过。
它的鳞色和裹满泥土的红薯融为一体,茯芍注视着它,在人类的家里看见自己族中的孩子,让她对这户人家产生了亲近之感。
她看着那小土蛇一路往灶台处游去,女人从窗洞里唤了女儿之后,转过身继续忙活自己手上的事。
这一扭头,她赫然瞧见在灶上爬行的长蛇。
“吓!”那张脸顿时惊恐厌恶了起来。
茯芍一愣,就见她抄起门口的短锄,对着那条蛇走了过去。
住在郊野,有蛇虫侵入是常事,女人娴熟地扬起手中短锄,对准蛇颈砸下。
“住手!”茯芍疾声惊呼。
一颗黄玉从她指尖凝出,射向女人的眉心,然半路之中倏有罡气袭来,将她的玉石击碎打落!
屋中的女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差点丧命,听见了陌生的惊叫,她手上的动作有了停顿,探出窗子问“谁呀?”
茯芍来不及管是谁拦下了自己的攻击,击杀不成,女人停顿之隙,她立刻抬手,将利刃之下的可怜小蛇隔空带回了怀里。
陌奚揽着茯芍后退,受惊的土蛇本能往黑暗处爬去,顺着茯芍的袖子,一路钻进她衣里。
茯芍隔着衣服摸了摸死里逃生的小蛇,安抚它的情绪。
她随陌奚一同抬眸,望向道路的另一头。
数道银白色的剑影破空划来,统共五人,为首的是华发白须的老者,身后跟个中年人,其余三人则要年轻许多。
当看见为首的老者时,陌奚唇畔微勾,眸底一片冷然。
“何方妖道,竟在此滥杀无辜!”
茯芍按着怀里僵硬的小蛇,怒上心头。
这只是一条无毒的小蛇,不过人类拇指粗细,根本不可能伤到灶房里的女人。她看得真切,那条蛇游行时也并非攻击状态。
明明是女人不分青红皂白先下杀手,这群修士竟是非不分,反污蔑起他们。
“你又是谁!”她喝了回去。
半空之中,威严矍铄的老者衣袂翻飞,凛冽的高风落下之时,露出了他腰上的玉令,正□□刻五字——
「琮泷门」
「浮清」
仙风道骨、德高望重,这两个词在老者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陌奚只是略微一扫,便越过他,望向了队伍末端的年轻人。
那张脸比记忆中要青涩许多,修为也不比上一世,可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名门之后、修真界翘楚、仙尊浮清的嫡传弟子,亦是上一世茯芍的丈夫。
沈氏,沈枋庭。
第七十五章
老者垂眸,立于剑上,睥睨底下的二妖,并未回话,一双浑浊的老眼定在陌奚身上。
“此乃琮泷门浮清仙尊。”他身旁的中年人喝道,“琮泷门不斩无名之辈,报上尔等姓名!”
茯芍感觉到陌奚捏了捏自己的手,她转头看向他,陌奚扶正她手中的伞,柔声道,“芍儿,已救下小蛇,该上路了。”
听到这话,空中的修士们愣怔了一瞬,旋即有小辈怒道,“仙尊问话,尔等如何不答!”
茯芍很是生气,若在淮溢她早就动手了,哪里轮得到这群几百岁的小东西在此叫嚣。
可因她不熟人界规矩,怕节外生枝影响了夺玉、甚至影响到身后的淮溢,遂闷闷地闭着嘴,咽下了这口气。
“好吧,”她郁闷地颔首,捂着怀里的小蛇,对陌奚说,“我们走。”
“站住。”低沉的声音带着罡气砸下,倏忽间,十八道锋利的黄符骤然刺下,插入茯芍陌奚身周的土地。
朱砂符咒上仙家罡气蒸腾,形成了一圈无形无影的地牢。
陌奚侧一步挡在茯芍身前,望向空中的浮清。
“人毫发无伤,就是报案,也得有个苦主不是?”
浮清高立半空,施法之后,广袖翩翩回落,“若是人,自然按人的规矩来。可你们,果真是人么?”
茯芍愕然,这道士好深的功力,竟能看穿他们身上的妖气。
“凡事总是讲理。”陌奚道,“同样的事,如何人可恕,妖就成了罪无可赦?”
“因为是妖。”浮清沉冷道,“光天化日,区区妖畜胆敢闯入人类地界,本就是罪无可恕!”
“我们却从不介意人类踏入妖的地界。”陌奚微笑。
“摇唇鼓舌,不足与辩!”浮清左手一托,一顶白琉璃莲花灯冲上青天,布下银白色的法光。
光影如宝塔,将黄符圈中的两妖收束其间。
茯芍识海中传入陌奚的声音,他道,「芍儿,此处临近城厢,凌熔秘境开启在即,城中修士繁多,你我此时出手,修士必闻风出洞。芍儿是想要玉,还是想出了这口恶气?」
茯芍这才明白陌奚为什么要忍耐这群修士,同他们好言说理。
她眸中显出挣扎之色。
转眼之间,那莲花灯影便要挨上他们的肉身,茯芍深吸一口气,嗔怨地瞪了眼空中的几道人影,随即抓紧陌奚的手,带上他土遁离去。
黄玉深谙土属性术法,具有极高的土亲和力。
茯芍的遁术就连陌奚都察不到痕迹,何况是空中的几名修士。
浮清见那妖姬身上黄芒一闪,便彻底没了踪影。
他眉关紧锁,对着空空如也的符阵,脸色很不好看。
他身后的弟子们更是惊愕无比,“那两头妖是何来历,竟能无视仙尊亲手布下的十八地牢阵和白琉璃莲花灯!”
“这等实力的无非就是几处妖王,我们都认得,可从未听过说什么时候出了这样厉害的一个妖姬。”
“那雄妖施了幻术,看不清模样,言谈举止倒是有些像蛇王陌奚。”
“师叔。”浮清身后的中年人上前些许,拧着眉盯着两妖消失的地方,“您看,是否是被凌熔秘境吸引而来的?”
浮清凝重地摇头,“那雄妖八成就是蛇王陌奚,若真是他,恐怕只是路过。”
“为何?”
“古玉现世,人类妖族皆垂涎此玉,唯独陌奚不会。”浮清道,“他乃天生绝玉之体。”
中年人思索道,“或是为了给身边的妖姬?”
浮清嗤笑,“你我也不是第一天追捕他了,知道他的脾性。”
“上一条向他求欢的顶级雌蛇差点没命,何况去年他又中了我的蚀骨钉,如今每日饱受蚀骨之痛,虽不死,也不过残喘而已,哪里还有闲心去讨好什么妖姬。”
“他突然涉足人间,怕是听到了哪里可以疗伤的消息,总之不会是为了一块他用不上的玉。”
中年人受教道,“师叔所言有理。既然蛇王主动送上了门,那要通知其他门派共同追捕么?”
浮清眼中划过一丝精光,“好,你去办,就说嘉临城发现陌奚,他正往溧水关而去。”
“溧水关?”中年人愣了下,随即躬身笑道,“是,师叔英明,弟子这便去办。”
溧水关前面就是第一仙门珖昺宗的镇地。
此次琮泷门进入凌熔秘境夺取古玉,珖昺宗便是他们最大的劲敌。
若是珖昺宗知道陌奚在他们山脚下,不知还有多少心情和他们争夺宝玉。
浮清吩咐下去后,眉间的褶皱却并未全消。
正如他方才所言,陌奚和其他雄蛇不同,向来对雌性不屑一顾。今日他身旁的妖姬到底是谁…不,也未必是妖姬。
那般容貌气度不仅不像邪妖,反而比寻常仙子更加清丽出尘。即便怨恨时,双眸都澄澈清亮,不含阴邪之气,像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在发脾气。
可她身上确有一分极淡的妖气,这证明她吸食过血气。
或是人类的阳气,或是妖族的内丹,此二者不论哪一种都是邪法,而非仙途正道。
浮清思量的同时,队伍后端的沈枋庭亦在回想着方才的妖姬。
陌奚模糊了自己的容貌,茯芍却未有,修为低于她的沈枋庭也能看清她的五官身段。
身为浮清的首席弟子,他本该第一时间站在师父身旁,可不知为何,在看见妖姬的刹那,沈枋庭头脑一阵刺痛,疼得他面色煞白。
影影绰绰间,一些模糊的画面堆挤进了他的脑海。
过量的信息令他头疼欲裂,他以为自己中了二妖的咒术,却见身边修为低于他的弟子都面色如常,并无异样。
强烈的晕痛后,有古怪的情愫在他心中泛起波涛。
这一情愫和那些画面一样,纷纷扬扬、繁多驳杂,无论沈枋庭如何用力,都看不清其中究竟。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抓着心口的衣襟,恍惚迷离地望着脚下的空地。
那妖姬到底是谁,自己为何会如此难受?
沈枋庭自己看不见,他的脸色已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呈现出摇摇欲坠之姿。
“大师兄!”直到身边的师弟师妹讨论结束,发现了沈枋庭的异状。
“大师兄,您怎么了!可是方才的邪妖对您施了咒术?”
听到声音,前头的浮清调转剑尖,来到沈枋庭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枋庭艰涩摇头,“师尊,我无事……”
浮清听了会儿脉象,微疑地打量冷汗涔涔的大弟子。
他身上没有妖气的痕迹,可这幅模样也实在谈不上“无事”。
“带你师兄入城歇息。”他让两个小的搀扶住沈枋庭,“若在凌熔秘境开启之前未能好转,便叫人来替换。”
两名弟子应是,沈枋庭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霎时更强烈的刺痛贯穿了他的识海,令他无暇开口。
朦胧之间,他似乎听见有谁在叫他——
「师兄…枋庭……」
那声音含羞带怯,琮泷门中,从未有哪位师妹的嗓音如此空灵又如此妩媚。
是谁……
谁在唤他……
……
“好啦,”茯芍蹲下身,把怀里的小土蛇放出来,“你安全了,下次可别再闯入人类的领地了。”
未开灵智的土蛇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触到草丛便飞速游走了。
茯芍目光怜爱。从前她便格外照顾小蛇,如今有了伴侣,还会联想到自己以后的孩子。
人类真是太危险了,进入人界才不过两刻钟就遇到了个修为和她不相上下的修士。
不愧是是万物灵长,人界真是藏龙卧虎,深不可测。
她若有了孩子,孩子成妖之前,绝不能踏入人类的领地。
目送小蛇离去后,茯芍立刻恼怒起来。
“真是岂有此理。”她忿忿不平,“我们敬人类为长、以礼相待,他们竟如此蛮横无礼!”
“杀我便罢了,我的确对那女人出了手,可为何要将全天下的妖都赶尽杀绝?淮溢多少妖族从未杀过人,犯得着他们什么了?难怪你不要我将酪杏带来。”
她气得跺脚,和这条人腿置气,在地上把人足踩得邦邦响。
陌奚啼笑皆非地制止了她的自虐。
虽是人足,可到底还是茯芍的身体。
茯芍想问陌奚什么时候攻打人界,但陌奚一早跟她讲过国中的情况。
吞下玖偣之后,他们未来十年都要修生养息。何况攻打人界和攻打妖国,情况截然不同。
妖国争战,是国与国之间的厮杀;
若打人界,奋起攻之,只会让人类凝聚成团。仙宗之间勾心斗角,但大事上还是一致对外的。
陌奚教过她,他们以及其他妖国,对付人界多是使用捭阖之术,旨在暗中腐坏蚕食宗族内部,而非强攻。
邪妖蛊惑人心、祸乱人世的印象由此深入人心,浮清便是如此,故而对陌奚的说理十分不屑。
“真讨厌,”茯芍嘟囔着,“要不是为了灵玉,我一定把那个蛮不讲理的老头从天上抽下来。”
陌奚弯眸。
鬼侍多次刺杀沈枋庭都未成功,今日沈枋庭自己送到他面前,他强忍着没有出手,这份忍耐效果还不错。
他察觉到,茯芍曾两度出现过记忆觉醒的迹象。
今日他杀了沈枋庭,来日茯芍回想起一切,必然恨他。
治病治本,杀人之前,他还需彻底扭转茯芍对沈枋庭的印象。
届时即便茯芍回想起上一世,也不会弃他而去、再度投入沈枋庭的怀抱。
她或许会伤心一阵子,这不要紧,他们的余生那么长,他会好好地、耐心地抚慰她,将她宫中堆满稀世宝玉、予以她最甜美的蛇毒、日夜不休地为她舞咏,满足她的一切需求,直至她将沈枋庭彻底遗忘。
陌奚确定,自己身上是有茯芍喜欢的东西的。
她爱沈枋庭,可未尝对他无情,沈枋庭若死,逝者不可追,她早晚会注意到他。
只是若要茯芍厌恶沈枋庭,以致于到了对他起杀心的地步,中间过程,陌奚有些难忍。
厌恶必要要接触,一旦接触,极有可能唤醒两人的记忆。
和计划让茯芍研制秘药时一样,陌奚出现了迟疑。
即便是厌恶、是杀意,陌奚也还是吝于分出去。
那超越理智和本能的存在再度出现,勒令他立刻将茯芍带回巢穴,永不再见沈枋庭。
陌奚敛眸,压下了这暂时无法厘清的心绪。
他们换了路进入嘉临城。
茯芍对人类的新奇感全然消失,看着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类,又想起了举着短锄的女人。
在韶山她读过一些人类描写蛇的书籍,知道人类是蛇的天敌之一,但没有想到事实远比书里写得还要残忍,自己见到的第一户人家就有杀蛇的举动。
那娴熟的姿势,也不知是杀了多少蛇才练就的。
一想到这里,茯芍就摆不出好脸色。
路边的小贩叫她:“仙子,买朵花吧。”
茯芍一愣,旋即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不买!”
她才不是女人,更不是女修士!
身旁传来玉珠落盘似的笑,茯芍扭头,就见陌奚屈指抵唇,肩膀微颤,止不住地笑。
“你笑什么?”茯芍纳闷极了。
“不,没有……”陌奚自笑中抽空回答,“只是觉得,芍儿率真可爱。”
茯芍觉得这不是好话。
陌奚好一会儿才止住了笑,带着茯芍进了前方的酒楼,走之前又扫了眼那摊上的绢花。
粗糙劣质,又沾了尘灰。
罢了……买来反倒脏了手。
陌奚所选酒楼乃是嘉临城最大的一座,凌熔秘境开启在即,楼中住了不少散修。
有门派的修士大多不必住店,自有熟人提供住宅,需要住店的皆是散修。
而这些散修——茯芍和陌奚进入店门时,粗粗一扫大厅,便见里面一半都是伪装人类的邪妖。
茯芍传音给陌奚,“他们不要命了?不怕被修士抓起来么?”
今日遇见的那老头能识破她和陌奚的身份,这些修士比茯芍想象中厉害不少,普通邪妖聚集此处,岂非自投罗网。
陌奚摇头,传话给茯芍:“人类懂得齐心协力共抗妖族,妖族之间也未尝没有联结协作。”
“五百年前,几处妖国共同研制出一种隐息丸,服下后,人类便察觉不到妖身上的妖气,妖与妖之间则不受影响。”
“那和普通的隐息丸有什么不同?”茯芍疑惑。
“只对人类隐藏气息,更具针对性,效果也更强。如今日这种人类较多的场合,用隐息丸更加保险一些。”他回想着,“记得当年秦睿也曾是研制者之一。”
提起这个名字,茯芍恍然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秦睿了。
她问:“已过去半年了,给蛇族勇士们用的秘药不知成了没有?”
陌奚笑道,“炼妖研方并非易事,锤炼数百年也是常态,恐怕没有那么迅速。”
茯芍哦了一声,点点头。
陌奚在柜台开了间上房,一边同茯芍在识海内说话,一边被小二引至房中。
步入房间,陌奚合门之前,对小二笑了笑。
上一刻还在殷勤招呼二妖的小二倏地噤声,呆滞地看着陌奚,黑色的瞳孔中充盈着翠绿的妖芒。
“不必送来食物和水,这间房,任何人都不得入内。”陌奚对着他轻声道,“明白么?”
小二木然回道,“是。”
“很好,去吧。”陌奚颔首,将房门关上。
下一瞬,磅礴湿冷的蛇息卷席过整个房间,将此间房覆上了一层“水膜”般的结界。
茯芍正在打量人类的客栈,等陌奚关门,不解地询问:“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要求,为何要对他施展咒术?”
陌奚回身,转动之际,脚下人腿霍然化为巨大可怖的鳞尾,盘踞了房中木地。
他道,“无用之人太多,就是这点小事,他们也未必能够办妥。”
茯芍若有所思地端详陌奚。
从给大妖们种下蛇毒,到如今对一个人类小二施展控制术,这些过于谨慎的动作,不仅暴露出陌奚极强的控制欲,也暴露出她第一眼见到蛇王时的感受——
他在害怕。
茯芍亦幻出蛇尾,尾尖勾上了陌奚的尾巴。
她的夫君明明是凌驾于众蛇之上的蛇王,可却比酪杏这样的小蛇还要缺乏安全感。
茯芍忍不住抱住了陌奚,连同尾巴一起将他绞紧,传递给他自己的力量。
“夫君,”她埋在他颈窝中低声道,“我们以后再也不来人界了。”
她不喜欢人类,而陌奚更是害怕陌生的环境。
“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来了。”她闷声说。
陌奚偏头,“有再大的灵玉也不来了?”
怀里的蛇姬沉默片刻,半晌支支吾吾道,“那、那再议吧……”
陌奚又笑了起来,依旧是那种琲串线断、玉珠坠落似的笑,山涧般温润清朗。
茯芍喜欢他这样发自内心的笑。
距离凌熔秘境开启还有两日,这两日茯芍本是想逛逛人界的,因入城时的那一段插曲,导致她对人类的观感直线下降。
她不想出去和人类挨挨挤挤,只趴在窗台上往下张望街道,看那些修士和用了隐息丸的妖在附近穿街来往。
陌奚搁下书,见她看着窗外的市井,眸中却一片空洞虚无,遂出声问道,“芍儿在想什么,竟这般出神?”
听见声音,茯芍从神思漫游中苏醒。
她回神的第一眼,楼下正有个筑基男修士抬头愣怔地看着她。
在她看过来的瞬间,那年轻的男修士蓦地红了脸,低头疾步离开。
不止是他,这条街上来往熙攘,所经过的行人在看见楼上的美人后,都不由得驻足呆望。
窗中的女子皎若秋月、仙雅绝尘,只是托腮发呆,便自成一副景画。
这些痴痴仰望美人的人类恐怕永远也想不到,那窗户之下的并非玉腿莲足,而是一条横亘房间的巨蛇蛇尾。
茯芍注意到了这些视线,她不再是刚出韶山时无知的乡下蛇了,知道原来外界择偶都不在乎种族、身份。
他们看她的目光如此直白,叫茯芍一眼便能看穿这些男人心里的想法。
“夫君,”她转过身,望向坐在床上的陌奚,“你说白素贞为什么会爱上男人呢?”
陌奚眉心一跳。
茯芍兀自纠结道,“她是怎么接受人类羸弱的身体,还有那双又短又僵硬的腿的?交尾的时候,她不会不小心把许仙绞成肉泥么?不对……男人原来只有一根□□,她是怎么忍下寂寞的?”
陌奚无奈,“芍儿,别看那些东西。在人界,若是女人看了男人的肉体,就必须成为他的伴侣。”
茯芍惊呼一声,“什么?我、我不知道!”旋即马上按住眼睛,剥夺自己的目力。
以茯芍的修为,穿视几层布料易如反掌。陌奚都想叹气了,也不知这两日她到底看了多少男人的污物。
她摘除了自己一部分目力,离开危险的窗户,回到陌奚身边,盯着他的尾根处感慨,“但是男人真的好细好短啊……和蛇相比,他们哪里都是又细又短的,白素贞这样的千年大妖,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男人呢?”
陌奚半垂眼睑,片刻,抬手抚过茯芍的后颈,轻笑一声,“大抵,是因为他救过她吧……”
茯芍偏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陌奚的语调有点哀伤。
他鲜少有这样的表情,携带着她看不懂的落寞与不甘心。
“夫君……”茯芍搭上陌奚的手背,忧心忡忡,“莫非,你其实爱过白素贞?”
“芍儿,少看点话本。”陌奚温情款款地回望她,“那都是虚构的故事。”
“什么!”茯芍震惊,比知道自己看了男人的□□就要和他们做伴侣时更加震惊,“白素贞不存在?我一直以为她是真的!我的伞也是照她做的!”
在无蛇的韶山中,话本里的白素贞可是茯芍认识的第一条千年大蛇,是她幼时憧憬的标杆。
陌奚没有回答,只是微笑,揉了揉她的后脑。
在酒楼里待了两日,第三天清晨,陌奚与茯芍结清了房钱,准备前往凌熔秘境入口。
骤然得知白素贞是杜撰的消息,茯芍大受打击,但她已经用惯了黄玉骨伞,不管白素贞用不用,她反正是要用的。
茯芍撑着伞站在门口,陌奚在柜前结账之后,转身朝她走来,温和道,“好了,走吧。”
并肩之际,他自然而然地揽住了茯芍的腰肢。
他们跨出酒楼门槛时,有一辆玉舟停在了酒楼门口,派头不小。
玉舟边立有六名佩剑武婢,皆着素色白裙。
这幅阵仗令茯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下一刻,舟舱打开,有佩戴幕篱的女子从中踏出。
白纱白裙,欺霜赛雪。纵不见容颜也知必是美人。
茯芍眨了眨眼,微讶地发现,自己竟看不穿那方白色幕篱。
她被陌奚揽着腰,和舟中女子自台阶处擦肩而过。
茯芍回眸,只得看见白色的幕篱下,一缕浅金色的发丝飘出。
她惊疑自己为何看不穿那层纱幔,也就不曾知晓,那帷幕之中的女子在和他们擦肩之时,与陌奚有一瞬的余光交触。
双方微微一瞥,接着便走向各自要去的方向。
第七十六章
凌熔秘境入口前,已是人山人海。
各大仙门的服饰将修士们划分得泾渭分明。
茯芍巡视一圈,此处皆是修士,半个妖影都无。
即使有隐息丸,寻常妖物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在这么多修士面前露面,邪妖们得等这些修士都进入秘境后,才敢赶来。
来此的修士皆有五六百年的修为,茯芍问陌奚:“人类也可以吞噬同类的内丹么?”
陌奚摇头,“能够结丹的人类被称为‘金丹修士’,这一级别的修士,实力相当于千年大妖,且他们不像妖那样独来独往,金丹修士背后有庞大的师门,不是那么容易挖出他们的内丹的。”
“金丹?”茯芍对人类知之甚少,她扭头四顾一番,比照着千年的修为,指向了一群青衣修士的领头,“他就是金丹?”
陌奚顺着她的指向看去,颔首,“对。”
“可他看着绝没有六百岁呀。”千年修为至少需要一具六百岁的身体承载,那个人类的骨龄绝不超过两百岁。
“人类乃万物灵长,他们修炼的速度比飞禽走兽快太多。”陌奚低声解释,“普通修士百年便可结丹;天赋好的,四五十年就能达成;出类拔萃者,三十年也是有的。”
茯芍瞠目结舌,三四十年就能修到他们千年的水平,而他们开灵智都要苦修三四百年。
她有点接受不了这个落差,闷声道,“人类也太得天独厚了。”
陌奚轻声附和,“是啊。”
他们来得有些早了,一直等到午后,前方的人群才突然躁动起来。
二妖站在远处,听见队首有人喊:“境门已开,可以入内了!”
近千名修士皆涌向入口,但场面并不拥堵混乱。
仿佛事先排演过的一般,修士们默认着某一次序,井然有序地一一穿过入口。
前面的走掉一批后,茯芍就见中间的人群忽然分开,让后方一群白衣蓝边的修士先行入内。
等到宗族子弟们按照次序进去后,其他散修才毫无章法地一拥而上。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一千号人全部踏入凌熔秘境,消失在了林间。
茯芍和陌奚这才现身,往入口走去。
通过入口处的传送阵,眼前是一片普通的郊野之景:脚下草地,远处矮山。单从环境来看,这里似乎并不危险。
旷野群山,单靠眼力找玉无疑是大海捞针。
陌奚和茯芍各自行动起来。
陌奚瞌眸,潮水般的神识放开,一寸寸攀过土地丘陵。
茯芍放出蛇尾,千万片玉鳞展露空中,与秘境中的土元素联结共鸣。
双管齐下的寻找很快有了回应。
倏尔间,茯芍蛇瞳收束,妖芒闪烁,带着点点兴奋。
她收起蛇尾,扯了扯陌奚的袖子,指向西北方。
陌奚偏头,眼神询问,得到茯芍确定后,便与她朝那里行去。
十数次移行,二妖进入了山区。
远处看着苍翠平缓的丘陵群,在踏入其间后,场景陡然一变——
陌奚抬眸,他们进入山林时,阳光尚且灿烂,可此时透过团簇的枝叶,树与树的缝隙外却是灰黪暗沉的天光。
这蔼蔼山林,仿佛是另一处空间,割裂、独立。
密林之中无法撑伞,茯芍收起了黄玉骨伞,拎在手中,趁着四周没有人类,放出蛇信,上下左右摆动嗅闻。
她丝毫不在意那波谲的天色,活泼得像是一只幼犬,东闻闻、西嗅嗅,满心都是迎接新玉的兴奋。
这纯粹的欢喜感染了陌奚,他含笑地望着四处探查的茯芍,慢悠悠跟在她身后走,因环境变幻而升起的那点凝重也就此散去。
循着那股非凡的土灵,茯芍在林间一路闻找,带着陌奚迂梭穿行。
走了两刻钟不到,有血腥味飘来,她起先不甚在意,但随着时间推移,那血腥味越来越浓,林中的气息也愈发混杂,逐渐干扰了茯芍的嗅觉。
她皱了皱眉,朝山林外围望去。
血气十分杂乱,有男人、女人,也有雄妖、雌妖。
那些进入山林的夺玉者或是碰了面,打斗在一起;又或者是被困在密林当中,走向了危险的陷阱。
三里地外,一个被树藤拴住脚腕、摔倒在地的人类,仅是下巴上的一点擦红,都化作黏稠的血气涌入茯芍口内,味道比置身于丹樱血池要强上数十倍。
血腥气在这片林间变得格外浓烈。
四面八方的腥气钻涌而来,在浓到夸张的血气当中,各种惨叫、惊呼、咒骂、抱怨也被扩大,无孔不入地侵蚀着林中一切活物的感官。
气味、声音不仅为搜寻造成了阻碍,更令人心烦意乱。
即便茯芍这等修为的土属性大妖,都在这扭曲的污浊当中和土灵断了联系。
她嗅不出了,却也不能乱走,那腥臭的血气已然揭示了迷失者的结局。
诡魅的红烟飘荡林间,茯芍彷徨原地、不知如何迈步时,陌奚轻抚上了她的后颈。
他偏头,将自己的蛇丹送入茯芍口中。
碧珠落入食道,体内同时容纳两颗蛇丹,茯芍的丹田顿时饱胀至极。
充沛的妖气冲荡着茯芍的四肢百骸,令她经脉发烫,琥珀色的眼眸亦涌起诡异的绿意。
她的妖力、感知力瞬间拔高了一个境界,破开浊气的混淆,重新连接上了那股特殊的土灵。
茯芍的脚步加快了,动作比先前更加迅速。
以她的身体强度,最多不过容纳四千年修为,而单陌奚的这颗蛇丹就蕴藏了近五千年的妖力。
超过八千年的妖力容于茯芍一身,尽管那五千妖力被束缚在陌奚蛇丹之内、而非直接灌入茯芍经脉,这个数字也还是过于庞大了。
她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灵玉所在,将陌奚的妖丹取出奉还。
两刻钟后,茯芍最后一次闪移,冲出了那片诡异腥臭的山林。
她顾不得打量前方是何地界,猛地弯腰,咳出了陌奚的蛇丹。
雌蛇全身的皮肤已被血气冲得泛红,眸中也隐有血丝。
她剧烈喘息着,大口吸入清凉的空气,用以冷却体内暴动的血气。
陌奚半步未落,拉起茯芍,让她倚着自己歇息。
层层水纹在空中荡开,被这阴凉的水汽包裹,茯芍皮肤上的红意迅速退去。
她抵着陌奚的肩膀平复了一会儿,慢慢缓过了劲儿。
“没事。”扭了扭腰,她示意陌奚放开她,热切地往前面望去。
一处巨大的石窟正对着密林出口。
石窟口高四丈、宽三丈,并不狭窄,按理这个大小足可透光,然而除洞口一圈石壁外,往后一尺处便漆黑如墨,无有半点光亮,黑得诡寂。
“在里面!”
这任何人一看便觉蹊跷的石窟并没有冷却茯芍的热情,她反而更加高兴,信誓旦旦地点头,“一定就在里面,我要是灵玉,我也会待在里面。”
黑漆漆的,安全十足,一看就适合做巢穴。
陌奚往洞内铺入神识,穿过漫长无光的洞窟,在黑暗的最深处探得了一丝深沉的妖息。
一头巨物正在洞内酣眠。
陌奚触之即收,将自己的神识拢回,没有进一步探查对方的实力。
见他没有应和,茯芍明白了过来,“守着灵玉的玉兽不好对付吗?”
陌奚颔首,“实力不在你我之下。”
“是‘你、我’之下,还是‘你和我’之下?”茯芍问。
问完,她便见那双垂眸里漾起涔涔笑意。
陌奚柔声道,“‘你、我’之下。”
“走!”茯芍底气足了,伞尖直至洞内,“杀了它。”
她的蛇瞳已然收束,身周散发着高昂的战意。陌奚按上了她的伞,“已夺了人家的玉,又何必赶尽杀绝。”
“玉兽守玉数千载,夺了它的玉,它焉能不回来复仇?”茯芍不赞同地睨着陌奚,“今日不杀它,来日它寻到淮溢来,一脚就能踩死几十条小蛇。”
“嗯,芍儿说得有理。”陌奚点头,“既然如此,不若回去,左右我们也不是非要这块玉不可,何必杀生结怨。”
“陌奚!”茯芍惊诧万分,“你什么意思!不想交尾就直说。要是怯战,那你就在外面待着,我自己进去。拿了玉,我直接就去找丹尹!他可不会畏战不前!”
陌奚松开玉伞,“芍儿、芍儿,是我不好。方才所说,只是担心里面会有幻境。”
茯芍一愣,恍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从方才林中那片扰人心神的血烟可见一斑,此处玉兽很是厉害,若洞内也有幻境,极有可能挑拨同行者自相残杀。
一时间,她羞窘万分。方才要真是幻术,自己已然中计,怕是能和陌奚当场打起来。
“抱歉……多亏你提醒。”羞愧之后是连连后怕,茯芍郑重道,“之后我一定留神分辨。”
“芍儿是第一次外出游历,自然不清楚外面的情形。”陌奚笑着,语气一转,“不过,芍儿不清楚外面,难道还不清楚我么,才两句话的工夫就要弃我而向丹尹……嗯,原来我在芍儿心中的地位如此岌岌可危。”
茯芍面露赧色,拉着陌奚的手晃了晃,“我错了,夫君~”
陌奚弯眸,“下不为例。”
他轻易把这一段掀了过去,没有提及在茯芍轻易道出“丹尹”两个字时的冷意。
更没有提及,他所演绎者,不是别人,正是沈枋庭。
若这秘境里真有幻境,茯芍担心会挑拨离间他和陌奚,陌奚却怕茯芍看见的是沈枋庭……
二妖稍作整理,往洞窟中走去。
在没入那无尽的黑暗中时,他们默不作声地同时幻化出蛇尾、释放出蛇信,抹除了来人界后的一切伪装。
黑暗对蛇没有影响,比起后天得到的人类视力,蛇妖更习惯原生的嗅觉、温感和蛇腹接触到的震感来认识世界。
没有声息,没有光亮,全然漆黑的甬道长得漫无边际,整整两刻钟都没有半点变化,耳边只有约是钟乳石发出的涔滴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这方秘境并不像初入时看见的那样祥和平静,还未见到制造秘境的玉兽,单是第一关密林就淘汰了近半入境者,这石窟内的黑暗,又不知会吞没多少性命。
“芍姐姐!”身后忽有呼声传来,茯芍一惊,是酪杏!
她正欲扭头,陌奚立刻扯晃了下她的手,传音给她,“芍儿,静心。”
“芍姐姐……”后方酪杏的声音里带起了哭腔,“芍姐姐,你在哪里……我实在是担心你,所以偷偷跟了过来。你在哪里……”
“是酪杏!”茯芍对陌奚说,“好像真的是她。”
陌奚摇头,“若真的是她,如此近的距离,你我怎么会感知不到她的气息。”
“也许是这秘境阻隔了气息?”茯芍忧心忡忡,“万一真的是她……”
她有些焦急,下一刻,后面酪杏的哭声愈发清晰起来,她啜泣着道,“芍姐姐,你到底在哪儿,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听到这一句话,茯芍脸上的担忧顿时退去。
天下哪有怕黑的蛇,酪杏的确生性胆小,凡她遇到危险,首先便是往黑暗里躲藏。
她松了口气,懊丧道,“原来真的只是幻象而已。”
陌奚紧了紧茯芍的手,他的眉间微蹙着,脸色有点不好看。
茯芍意会,“夫君,你也听见了什么?”
陌奚没有回话,过了会儿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是什么?”茯芍好奇,“什么事情能让你不高兴?”
陌奚没有详述,只是淡淡道,“陈年旧事,不足齿数。”
茯芍想问,但听出了陌奚不想说。
这个关头,她不想再多打扰陌奚。
接下来的路上,她又陆陆续续地听见了几次幻听。酪杏之后,有丹樱、丹尹、卫戕,甚至还出现了爷爷的声音。
听见老蛇的呼唤,她差点忘乎所以地走了过去,所幸被陌奚拦下。
茯芍顾不上好奇陌奚的“陈年旧事”了,爷爷的声音令她情绪低落下来,沉闷地低头游着,接下来的路上再没有开口说过话。
她的沉寂没有持续太久,老蛇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温和、慈爱,逐步变得尖锐、阴毒。
“小姐!你就这样狠心,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吗?”
“我懂了、我懂了,你从一开始就嫌弃我这老朽了!”
“你早就恨不得我死,是不是!”
这声音里透出两分临死反扑般的疯狂,茯芍深吸一口气,料到自己怕是快要走完这段甬道了,所以幻象才会如此激动。
知道归知道,这玉兽竟敢用爷爷的声音说出这些话来,实在是可恶。一会儿见了面,它若老实交出灵玉便罢,如若不然,她一定要将它绞成肉泥。
茯芍心中情绪翻腾如沸,杀意止不住地往外冒。
在老蛇的尖啸中,一点光晕出现在了甬道尽头。
茯芍卯着头,加快速度,和陌奚往前方游去。
当她踏入光与黑暗的交融处时,有陌生又熟悉的男声出现在了她耳边。
他喑哑地低吼——“芍儿,为何要背弃我!”
茯芍一怔,霎时间,大脑空白。
这一刻她毫无思考之力,哪怕她并不知道说话者是谁、哪怕她心情平静无波,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和冲动迫使她不假思索地转身。
她回过头,身后漆黑空荡。
下一瞬,诡寂的石窟中倏地鬼泣震耳,爆发出轰鸣!
万千怨魂自他们身后的甬道勃发喷涌!
密密麻麻的怨魂团聚纠缠在一起,如蛆群一般被这条甬道成团泄出。
顷刻间,数以万计的怨魂包裹了二妖,它们自空中飞蹿环绕,呜呜咽咽地哀嚎嘶吼。
茯芍身形微晃,眸中尚有两分惝怳。
是谁……到底是谁,那声音为何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脑中……
“芍儿、芍儿!”
她听见陌奚急切地低呼,也听见了那刺耳钻心的鬼号,清楚地知道目下绝非发呆的时候。
可茯芍脑中混沌一片,她的意识像是回到了蛋里,肉体却在蛋外,中间隔着一层说厚不厚、说薄不薄的卵壳,产生了脱节。
陌奚抓着双眸空洞的茯芍,茯芍脸上的这份迷惘他再熟悉不过——这是她前几次记忆复苏的征兆。
他微微眯眸,扣着茯芍的后脑,将她压进怀里,抬眸望向了空中尖啸疯转的万千怨魂。
聒噪。
正欲出手,附着在石窟壁上的神识却传来点点律动。
陌奚面色微沉,有人继他们之后出了山林,往石窟内部走来。
一共两人,为首浮清,身边立着个白衣持剑的青年,正是沈枋庭。
万鬼齐哭,这声音足够恐怖,洞外亦能听见响声。
浮清双眉紧皱,抬手拦住了身后弟子,“不好,有人先我们一步触发了阵法。里头煞气太盛,你我暂且退避,筑下金刚护罩后再行入内。”
“是。”沈枋庭颔首挽剑,剑指束于胸前,准备念诀。
施法之前,他下意识往洞中觑了一眼,熟料这随意的一扫,却令沈枋庭浑身僵冷,呆在了原地。
浮清为自己布下金刚护罩后回眸,发现自己的弟子没有吟唱法术,只一味死死盯着洞内,模样煞是奇怪。
“枋庭?”他疑惑地唤了一声,“怎么,你看见了什么?”
下一刻,那素来乖巧的弟子倏地倾身,他神色空洞,如同被人操纵夺舍一般,不要命地冲进石窟之中。
“枋庭!沈枋庭!”浮清大骇,一时不察,竟没能抓住沈枋庭,眼睁睁看着他被黑暗吞没。
那张俊朗的脸上麻木无绪,瞳孔失焦,涣散无神。
偏偏,这面无表情之下,又透露出一份诡异的执着,仿佛石窟之内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如花粉之于蜜蜂、月光之于飞蛾,令他奋不顾身地奔向她。
茯芍、芍儿、芍儿……
他感觉到了,她就在里面!
头疼欲裂之中,沈枋庭浑身炽热滚烫,只觉得自己奇经八脉都在扭曲鼓动。
丹田深处,似有一股磅礴强大的罡气正喷薄欲出。
沈枋庭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像是有另外一个他接替了他掌管了肉身。
芍儿……他浑浑噩噩地转动迟缓的思绪,芍儿是谁?
没有人解答他的疑惑,内心深处,只传来喜极而泣的一声——
「芍儿,我的妻子,终于见到你了」
第七十七章
陌奚的神识将洞外的情形一一传导回脑中。
这一刻对陌奚来说,着实不悦。
沈枋庭一阶金丹之躯,竟敢独闯进来,陌奚几乎是认定他恢复了记忆。
行不过半刻钟,沈枋庭的速度骤然减缓,他渐渐停下了脚步,面上流露惑色,像是奇怪自己先前的举措一般。
陌奚自神识中看见了这一慕,他挥袖打碎几道冲向他和茯芍的厉魂。目光微转,他收敛了杀意,自储物器内取出一团蠕动的红肉,朝后射出。
啪嗒一声,那团婴儿脑似的红肉落在了沈枋庭脚前,蠕动的条条红肉瞬间碎开。
刚破金丹的沈枋庭根本来不及阻挡,顷刻间,原本盘旋于甬道深处的群鬼被红肉吸引,纷纷掉头,朝他涌去!
尖利刺耳的鬼泣洪啸一般自深处潮涌喷出,沈枋庭眉心一跳,洪流尚未抵达,贲勃的死气已将他淹没其中,令他根骨发寒、难以动弹。
他张着口,却无力呼吸,黑色的瞳仁映照出密集扭曲的上万厉鬼。
“闪开!”直到苍劲的喝声响起,一柄金光自沈枋庭身侧破出,刺向了他身前的泱泱鬼群。
砰——
利剑如神针分海,自拥挤的鬼群中破出一道两人宽的空地。
奔涌而来的厉鬼避着金光,冲击在了石壁之上,将偌大的石窟冲刷得簌簌动荡。
一股大力抓着沈枋庭,将他向后扯去。
当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清瘦老者时,沈枋庭猛地大口呼吸起来,冷汗涔涔地捂胸喘息。
金剑在鬼群众收割一轮,复又回到了浮清手中。
浮清持着法剑,左手夹着一张黄符,与粘附在石壁上下的厉魂对峙。
此处实在黑暗,目力无法企及,浮清放出神识,当触到地上角落里那一滩蠕动的红肉后,脸色难看了起来。
甬道尽头,陌奚回眸扫了眼身后诸鬼,抱着茯芍踏入光亮处。
吵闹聒噪,当块堵住甬道的抹布,倒也还凑合。
一个甩头,茯芍终于冲破了那层卵壳般的精神束缚,她蜷了蜷手指,重新掌控起了身体。
甫一回神,她立即提起黄玉骨伞准备战斗。
然而扭头四顾,周围哪还有怨魂,那鬼哭狼嚎的声音皆去了远处。
她懵憕地望向陌奚,陌奚抚慰道,“已经无事了。”
茯芍愧疚地看向陌奚,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辩解。
纠结了好一会儿,她颓丧地道歉,“是我不够集中注意。”
不管怎么说,祸是她触发的,这点无可置疑。
陌奚问:“方才芍儿是听见了什么?”
茯芍迟疑地摇头,“我也不知道,那声音我并不认识,他怪我为什么要背弃他。”她眸中带着迷茫,自己对此也十分不解。
陌奚眸光微转,入洞前的担忧一语成谶——
那必是沈枋庭无疑。
有幻象还不够,沈枋庭本尊竟也追了过来。
陌奚心口发冷,面上幽怨地自嘲,“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对。近在咫尺的距离,竟叫一个幻象夺走了芍儿的注意。”
茯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懊丧之色一扫而空。
她晃了晃和陌奚交握的手,“夫君,你总能替我找到借口。”
陌奚轻笑,“琼玉自然无瑕。”
茯芍遗憾,为什么才刚刚入夏呢。
春天刚过,她又开始期盼秋季了。
绝世灵玉近在咫尺,可茯芍没由来的分了神。她想,陌奚背上的那块帝王绿鳞又该成熟了。
黑暗的甬道之后,是一片奇幻瑰丽的草甸。
土地湿软,蛇尾碾过,能感受到清晰的潮意。
一种奇异的仙草覆盖了此间土地。
草高不足一尺,手指粗细,柔韧如藤,散发着蓝紫色荧光。
有星星点点的萤虫在低空游荡,两种柔光交织出了静谧,和刚刚经过的血腥密林、黑暗石窟相比,这里美好得宛如一方仙境。
茯芍感受到,灵玉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们朝前游去,被蛇尾压倒的荧草很快回弹,蛇尾没在草下,所过之处摇出两道晃动的光河,荧光波澜,美不胜收。
游出二里,在一个缓坡之下,他们看见了一汪青色的湖。
湖中心有一小坻,坻上彩光熠熠,正放着一尊靛青灵玉!
那玉仿佛是汲取身下湖水精华而凝成的,清澈澄亮,水头好到了极点。
茯芍的眼睛立刻直了,魂不守舍地往前游去。
吃了之前的几次亏,她再不敢掉以轻心,于湖前止步,努力压下对玉的渴望,踟蹰地打量这一方湖水。
玉兽从来不会离开灵玉太远,这附近无有遮蔽,守护灵玉的玉兽十有八九潜藏在湖底。
湖水密封了气味,茯芍便贴着湖边的泥土大幅摇摆蛇尾,仔细感知着湖下的情形。
一股细微的震动被蛇腹探测到。
那是一股接一股的绵长呼吸,过于沉缓的吐息说明水下的玉兽体型绝对不小。
茯芍蹙眉,果如陌奚所言,这头玉兽不容易对付。
她低头看向面前的湖,发觉有些怪异。
湖水乍看之下漼澯清澈,凑近一看,却连毫厘之下的情形都觇视不到,可见度几乎为零。
这不像是水,倒像是一层厚重的结界,阻拦外界的窥探。
如此一来,他们便找不准玉兽的位置,无法自水上偷袭刺杀。
茯芍正犹豫要不要深入水下,就见一旁的陌奚冲她示意。
他微微俯身,将修长的五指置于水面。
指腹和水隔着微乎其微的一层空隙,没有直接接触,自他指下有诡异的墨绿色荡开。
这股不祥的墨绿迅速蔓延、污染了整片湖泊。
如此大量的毒素,茯芍竟没有嗅到丁点气味,在水下沉酣的玉兽亦无知无觉,任由蛇毒侵占了湖水。
这种无味的蛇毒,茯芍印象中只出现过一次,她传音问陌奚:“是锁丹水,防止玉兽爆丹的毒?”
陌奚颔首,这等修为的玉兽,若是爆丹,后果非同小可。
“上一回的锁丹水没有颜色呀。”
“这次还加了点别的东西。”陌奚回道,“用来麻痹玉兽的身体。”
当最后一点清水被墨绿吞噬,一声沉闷的兽吼才自水下响起。
湖面波谲簸荡,茯芍手中黄玉骨伞当即撑开,挡在自己和陌奚身前。
伞骨打开的瞬间,一股激荡的水浪便砸在伞面之上,发出轰然巨响。
吼——
震天的怒吼自前方发出,黄玉骨伞之外,一头青色水麒麟正立于低空,阴鸷地怒视二妖。
水上巨兽四蹄踏雾,目如铜铃,尾如流星锤,高六丈有余,长度无法计数,单那锤尾便有二丈长短,身下阴影笼罩了半湖。
自它出水后,偌大的湖泊水位足足下降了将近半尺!
那厚重的鳞甲缝隙中残留的水液如瀑布一般形成水帘,哗哗流落。
双方一上一下的对视着,麒麟凶恶的兽瞳并未震慑住两名入侵者。
少顷,陌奚抬手,望着空中的水麒麟对茯芍轻声开口:“芍儿,采玉。”
空中出现了半息死寂,半息之后,空中地上的三头妖兽同时有了动作。
茯芍提伞直扑湖心小坻;
麒麟怒吼,抬爪拍向盗玉者之前,岸上的陌奚霍然化作原型,一条十丈有余的巨蛇撑于天地之间,他张开血盆大口,对着空中麒麟喷出蛇毒。
毒液射在麒麟的厚甲之上,哧哧腐蚀声不绝于耳,冒起青烟一片。
麒麟摇头呲牙,痛吼声在整个秘境中回荡震动。
青烟散开,被蛇毒沾染的地方凹陷了下去,胜于龟壳的厚甲竟完全融化,那毒深入皮下,腐至白骨才算结束。
麒麟顾不得对付身形微小的茯芍,注意力集中于和自己体型相当的雄蛇身上。
它仰颈怒吼,前蹄重踏,一蹄跺下,身下的湖面扩开层层波纹,轰然一声,有尖锐的丈高水柱自湖中暴起,呈环状朝外叠加荡开。
茯芍刚要踏上小坻,一束水柱便在她身下刺出,她不得已退避,一路被水柱挡回岸上。
前功尽弃,她等待着水柱落下,正要再度尝试,倏地扭头,看向了自己和陌奚来时的方向。
在她对岸的苍墨巨蛇同样感知到了——
有人闯入了。
浮清的速度比预计得还要快,此行他准备充裕,先前拿出的那尊白琉璃莲花灯便乃琮泷门传代法宝,可见对灵玉势在必得。
新的盗玉者加入了战局,茯芍心急,吐信的频率略显急躁,陌奚了然,巨大的蛇身忽然隐匿,不见踪迹。
骤然失去目标,水麒麟绕身顾盼,庞大的兽身回转,身上倏地一沉。
阴冷的蛇鸣在耳边响起,巨蛇不知何时绞缠在了麒麟身上,蛇身如索,将它四肢脖颈和腹部紧紧勒住。
这不是毒蛇惯用的伎俩,为了给茯芍争取夺玉的时间,陌奚需要将麒麟锁住。
麒麟暴怒,扑去岸上,滚地碾压身上的巨蛇,趁此机会,茯芍疾速飞去小坻,一把按住了灵玉。
流光溢彩的玉在她掌下焕发出耀眼的火彩,她欣喜若狂,想将它收入储物器内,却发现那玉牢牢地粘在了坻上,无法移动。
这情形从前也有过。
陌奚寝殿里的那块玉榻烙有王印,修为低于他者无法搬动。
显然,这块灵玉上也有麒麟的烙印。
茯芍长尾一甩,圈圈缠住灵玉,先将宝贝占在身下,然后再输出法术冲决玉印。
后一步赶来的浮清沈枋庭就见秘境中混乱一片。
岸上是相互争斗的两头巨兽;浑浊墨绿的湖中,是一条趴在玉上施法的雌蛇。
“好机会。”浮清当机立断朝着湖心掠去,一边唤道,“枋庭,随我夺玉!”
“是。”沈枋庭紧跟浮清之后,师徒二人趁雄蛇缠住玉兽,一起袭向了坻中的雌蛇。
“孽畜,还不退去!”苍老的威吓自空中落下,数道雄黄符箓凌厉射向了茯芍的蛇身。
陌奚是领教过浮清的雄黄符箓的,那些符箓未必伤得到茯芍,但中符之后的感受绝不好受。
他欲赶往茯芍身侧,一个使力,用劲将草地上的麒麟扭倒,蛇口张开,尖利的獠牙狠狠刺入兽颈当中,注入巨量蛇毒。
湖心之中,在分出法力抵挡符箓,和全力破解烙印之间,茯芍选择了继续破印。
凭借黄玉一族强悍的防御力,她生生受下了雄黄火符。
十数张符箓在茯芍身上炸开,燃起熊熊烈火。
茯芍暴戾地嘶鸣着,她并未受伤,可身上接二连三的爆炸令她本能焦躁。
腾不出手,她便仰头对着空中的人类发出嘶嘶恫吓,蛇尾愈缠紧了灵玉,绝不肯把玉让出。
十数张雄黄火符下去,那雌蛇身上竟无半点痕迹,玉鳞依旧璀璨,亮如明镜。
浮清意识到不对劲。
他仔细看着那身奇特的黄玉鳞,脑中回想起曾经读到过的古籍,不由得暗自生惊。
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韶山黄玉?
难怪不近女色的陌奚身边有了雌性,也难怪绝玉体质的他会出现在这里。
陌奚未必知道黄玉的来历,但必然发现了这条雌蛇身上的纯正仙气。
浮清断定,他定是想将她练成补材。
只是黄玉一族的蛇丹无法豪夺,须得原身心甘情愿献祭,陌奚故此假意温柔,处处讨好这条雌蛇,为她夺玉。
浮清咬牙,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连黄玉这种传说中的仙蛇都被他找到了。
绞缠着麒麟的巨蛇背部光滑整齐,看这模样,他已哄骗黄玉蛇为他拔出了蚀骨钉!
怪不得城外对峙时他气定神闲,嚣张狷狂。
万千思绪自浮清胸口涌现,千转百回后,他快速瞥了眼逐渐落于下风的麒麟,冒险游说:“韶山黄玉,却和邪妖厮混一处,如此做法,可还对得起你体内的黄玉之血么!”
茯芍不由诧异。
韶山残留的遗本很多,可没有一段关于黄玉族起源的字句,爷爷也对此三缄其口,从未谈及。
这老头是谁,听他的话,似乎对黄玉有所了解。
茯芍心中惊疑,但冲破玉印的动作不停。
一码归一码,这玉她非得到不可!
她没有理睬浮清,实在是厌恶他,即便满腹疑惑也不想和他多说一句。
浮清游说不成,目色阴沉了两分。
他时刻注意着陌奚那边的动静,见麒麟动作之间有生硬的卡顿,便知道它早已中了陌奚蛇毒,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一旦陌奚抽身赶来,光凭他一人绝无法对付。
是要黄玉,还是要这块旷古烁今的灵玉,二者之间他必须立下决断。
不等浮清下定决心,局势被第三者打破。
一道金白色的妖光自入口处射来,形如长箭,直冲茯芍头颅。
茯芍瞳孔骤缩,金箭中所蕴含的力量高她不少,她无法像是硬抗雄黄符那样抗下金箭。
不得已,她收回冲击玉印的法力,在自己面前凝出三道玉墙。
咔——
金箭星驰,接连突破两道玉墙,尖端刺于第三道中央,二尺厚的玉墙自箭下扩开蛛网裂纹,旋即霍然崩塌。
茯芍瞳孔骤缩,好强的穿透力,来者的修为必在她之上!
天空中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修士,情急之下,茯芍一边迅速捏诀准备战斗,一边引颈高呼:“夫君——”
这一声呼唤,本沉默站在浮清身后的沈枋庭陡然一怔,熟悉的刺痛又穿过了他的大脑。
头颅钝痛,他的脚步不自觉朝着雌蛇走去,走出两丈,沈枋庭才骤然回神,立足停下。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听见雌蛇召唤的雄蛇毫不犹豫地甩开玉兽,将那庞大的麒麟砸去百丈之远,荡起扬尘无数。
它驰向雌蛇身边,残影之中,逐渐幻为人形。
这是沈枋庭第一次看见陌奚的人形,陌奚是再典型不过的邪妖,无论幻术练到多么如火纯情的境界,眉眼间的妖气始终挥之不去。
那张皮囊过于完美了,真正的人类是不会完美到这个地步的,反而叫人一眼看出破绽。
眼见陌奚靠近,浮清立刻带着沈枋庭后退,准备静观其变。
陌奚自水上掠过,蛇尾所触,荡起层层水纹。
滴答一声轻响,气氛倏地寂静下来。
一层透明的水膜自湖面荡开,朝四野扩散开去。
霎时间空中充斥着漉湿的潮气,静谧阴凉的气息随着水膜铺散蔓延。
有幻莲浮于湖上,星星点点地布在了雌蛇周围,将她护住。
沈枋庭微讶,这是领域。
自他拜入琮泷门以来,听了太多蛇王陌奚的恶名,他阴险狡诈、笑里藏刀、冷血嗜杀、残暴无情,是修真界乃至人类的头号恶敌。
可沈枋庭只见,那雄蛇赶至雌蛇身侧,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即抚过雌蛇的后颈,与她偏头吐信交换彼此的信息。
沈枋庭不懂蛇语,只能看出雌蛇吐信的频率较快,一双黛眉也紧蹙着,仿佛是在嘀嘀咕咕地和丈夫抱怨方才的遭遇。
陌奚偏着头,替她整理鬓发,蛇信徐徐触过雌蛇的脸颊、鼻尖。
“为何要开水莲域?”茯芍不解,陌奚对上水麒麟都没有铺开领域,为何这时却要打开。
陌奚传音给茯芍:“玉兽尚未死透,距离蛇毒完全发作还要半刻。”
那等体型和修为的巨兽绝不容易死透,听见茯芍的呼唤,陌奚等不及赶了过来。
防止玉兽反扑,是明面上的理由,但张开水莲域主要目的是为了将茯芍的气息遮蔽。
毕竟,这里可不止他一条修为高于茯芍的妖,对方虽不是蛇,却一样值得提防。
茯芍蹭了蹭陌奚的下颚,问:“你已经封死它的内丹了么?”
上古玉兽并非衾雪之辈,茯芍有点担心,若陌奚封不住对方内丹,一旦麒麟自爆,他们都难以走脱。
她只是随口过问,内心已对陌奚十分信任。不承想,陌奚却摇头,“湖水中有结界,没能完全封住它的丹田。芍儿小心,我们取了玉就走。”
茯芍一怔,“那它要是追来报复……”
陌奚轻声道,“离开玉境的玉兽,如脱水之鱼,不足为惧。”
他这样说,茯芍便放心了。
看着二妖吐信交颈、亲密无间的模样,沈枋庭不知为何感到了目眩,脑袋中那隐隐的钝痛化为尖锐的刺痛,且痛感在逐渐加强。
许是因为这不明缘由的痛,他心绪躁戾,修道以来从未如此浮躁过。
眼下正是关键,沈枋庭吞下两丸定神丹,默默运转周天,死撑着没有开口,想要捱到离开秘境后,再去找医修检查身体异样。
短暂交流的同时,陌奚和茯芍对向金箭射来的方向。
那金箭发出时,尚看不见出手者的人影,而今却见一名白裙银装的女子站在半里之外的草坡上。
她戴着没过膝盖的幕篱,叫人看不见容貌,身后跟着两名持剑武婢,各个冷若冰霜,敌视着小坻上的二妖。
“是她……”茯芍低呼。这正是和他们在酒楼门口擦肩经过的女子。
当时她便看不透她身上的幕篱,原以为那幕篱是什么法宝,而今方知,是因为对方的修为在她之上。
茯芍看不穿那女子的身份,可身后的两名武婢,她还是看得出的。
“蛇妖?”她仰头看向身旁的陌奚,陌奚纠正:“是蟒。”
蟒蛇,修为又在自己之上……茯芍立即锁定了对方的身份——
芙梃国,王太女,黎殃。
对方静默地望着湖心,微风漾起素白的衣袂和轻薄的幕篱。
片刻,幕篱内传来天山融雪般清冷的声音:“蛇王一向可好?”
陌奚展眉,“不比殿下来得意气风发。”
“灵玉与你无用。”寒暄不过一句,黎殃很快进入了正题,“蛇王想要什么,我可以与你交换。”
闻言,陌奚搭在茯芍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呵笑,“如此说来,正有一物想要。”
女子不语,示意他开口。
陌奚抬眸,温声道,“殿下对我妻子出手,我想要你的内丹向妻子赔罪。”
“放肆——”黎殃身后剑声铿锵,两名婢女拔剑出销,冷愠地对向了陌奚。
黎殃沉默片刻,摘下了头上的幕篱。
顷刻间,万缕金丝迎风涌现,如旭日东出,光芒万丈。
幕篱之下,露出一张九天神女般高不可攀的绝色容颜。
她开口,漠然道,“如此,便无话可说了。”
第七十八章
认出黎殃的身份后,茯芍欲言又止。
她和黎殃的父亲是堂兄弟,也是好友,但老蛇反复叮嘱过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投奔对方。
他说,除黄玉以外,外面的蛇并不在乎血缘,时过境迁,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想法。
茯芍犹豫着,她看得出黎殃对灵玉势在必得。以己度人,若哪里突然窜出个自称是她的堂妹,想要灵玉,茯芍是决计不会答应的。
此时认亲,平添笑话,毫无补益。
茯芍便作罢了。
她的眸光沉下,不管是谁,这玉她都不会让出。
隔着半湖,双方杀意蔓延。
陌奚尾尖轻摆,水莲域中波纹澹澹,不着痕迹地朝着黎殃漾去。
锁丹水。
黎殃眼睑下垂,一双红玛瑙般的眸子瞥了眼脚下的水波。
她不至于为玉爆丹,但也不喜欢被蛇毒触碰丹田。
鎏金妖光自黎殃脚下扩开,水乳一般四散漫灌。
金属性的领域质地比水属性浓厚许多,两片结界相触,黎殃一怔,惊诧抬眸,重新审视起了陌奚。
那水莲域中浩瀚的水汽压得她心脉寒凉。
是什么时候,蛇王的修为竟已逼近五千年!
情况和预想有所出入,如此一来,从陌奚手下夺取灵玉的胜算十分渺茫,何况陌奚不是独身——
黎殃维持着领域抵抗蛇毒,目光越过陌奚,望向了那条缠在玉上的雌蛇。
陌奚的威胁太大,导致她先前并未注意到这条雌蛇。
而今,黎殃的目光扫过灵玉上的蛇尾,见雌蛇鳞色和黄金蟒身上的黄斑近似,另多出一层釉质,如琢如磨,泛着玉光。
这样的鳞,她似乎曾在哪里听说过……
两方领域僵持着,水色与鎏金抢占着这片秘境。
察觉到黎殃的视线,陌奚长尾横亘,挡住了身后的茯芍后,顺势砸入湖中。
轰——
水花高高溅起,万千水珠迸炸至半空,自最高点骤然凝滞,随即扭曲成条条水蛇,凶恶阴冷地朝黎殃蹿去。
与此同时茯芍缠紧蛇尾,拼尽全力冲击玉印。
觊觎灵玉的目光太多,在蛇妖天生的占有欲和贪欲下,即便相信陌奚的实力,她也不免生出焦虑。
是她的,这块玉是她的!
她将灵玉缠得更紧,玉尾在灵玉上收缩摩挲游动,看见这一幕的黎殃心中愈发生疑。
如此绞缠方式,更接近于蟒的习性。
她望向雌蛇的面颊,那里似乎也没有毒腺。
难道不是蛇,而是她芙梃的子民?
无暇细想,万千水蛇已至,它们被挡在鎏金领域之外,稍一扭身,竟钻过了屏障,朝着领域中央的黎殃游来。
嘶嘶蛇鸣细密如丝,分明只是些水,透明的蛇瞳里却盈满了嗜血杀意。
黎殃结咒抬手,衣裙无风翻飞,千丈金光凝于她身后,仿若旭日降临,为前方的神女加冕护法。
素手挥下,金箭齐发,箭箭命中飞来的水蛇,无一漏差。
细蛇溃散成水,自半空坠落。万箭射过,如下一场淅沥的小雨。
然而水蛇化雨,坠于地面不过须臾,那些水珠便又颤动起来,如有生命般朝着中央汇聚。
鼓动的水流化零为整,最终汇为三路,伏在草间微微抽搦。
黎殃蓦地反应过来,先前的小蛇不过是诱饵!
鎏金领域坚不可摧,若是强攻,陌奚未必能迅速击破她的坚壁,故而用细密的水蛇渗入其中。
为了骗取她的首咒,细蛇高调嘶鸣,数量铺天盖地,营造出浩大声势。面对实力高于自己的蛇王,黎殃不敢不尽全力,陌奚是瞄准了这一心理。
黎殃将高级咒术用在了对付诱饵之上,当诱饵散去,真正的攻击才展露人前。
流水成形,顷刻间,三条腰粗巨蛇拔地而起,呈扇形包围了黎殃。
那蛇颈抬至二丈,透明的蛇首栩栩如生,獠牙与蛇瞳中的邪煞之气悚目惊心。
邪佞的巨蛇之后,是更加阴狠的毒蛇,偏偏又戴着一张温和尔雅的人皮面具。
黎殃再无法藏拙,浅金色的妖光一闪,一条长尾钻出了裙摆。
那是一条金白相间的长尾,金胜于骄阳之辉,白不逊于枝头花雪。二色并缠,仿若一尊顶级的金镶白玉,华美摄魂。
茯芍冲击玉印的同时,时刻注意着敌情,自然,她第一时间看见了黎殃身下的长尾。
好美!
第一次见到四千年修为的雌蛇,她眸中亮起惊艳,旋即心虚地扫了眼陌奚的背影。
在不知道陌奚是雄性时,茯芍曾将他视为自己的标杆,以为天下雌蛇再无谁能出陌奚其右。
如今方知山外有山、蛇外有蛇。
她不在乎什么远房堂姐,却不能不在乎美玉。
这条华美的金镶玉让她动了恻隐之心,茯芍纠结极了,想让陌奚给金镶玉留一条命,又担心放虎归山会给淮溢招致祸端,殃及那些无辜的小蛇。
思来想去,茯芍终于有了决断。
她张口呼唤陌奚:“夫君,别伤她的皮!”
陌奚余光微瞥,扫向身后的茯芍。
茯芍进而补充,“她好美,我要把她挂在璗琼宫里。”
黎殃的两名婢女闻言,气得双目猩红,“什么东西,竟对着殿下敢口出狂言!”
她们不等黎殃的命令,化为原型巨蟒与三水蛇纠缠鏖战,一边高呼:“殿下快走!”
局势已然明了,黎殃并非陌奚对手。灵玉大抵无望,她们所能做的只有死命殿后。
黎殃并未动作。
她平静地扫过玉上雌蛇,没有两名婢女那样愤懑,轻轻一眼后,便望向一旁远处。
远处烟尘滚起,震起一声低吼——
本已倒地的玉兽倏地狂奔而来,朝着灵玉旁的二蛇冲去。
它身后滚滚尘贲中人影幢幢,隐约可见浮清脸上的算计。
浮清已然看清局势,黄玉和灵玉,二者不是随他心意挑选,而是看他能趁机捞到哪个。
而黄玉也好,灵玉也罢,不管要得到哪一个,都不能让陌奚占得鳌头。
黎殃不能就这样败在陌奚手上,若黎殃离去,这秘境之中就再无可以制衡陌奚的存在。
审度清楚形势后,浮清立刻带着沈枋庭摸去玉兽身边,自己施法压住玉兽体内的蛇毒,再令沈枋庭喂它吃下止痛狂化的丹药。
这头麒麟的修为在四千年之上,那条三千多年的黄玉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冲开麒麟设下的玉印。
玉兽加上黎殃,陌奚再是厉害,到底也没有突破五千年瓶颈。
看着巨兽踏着雨云扑向小坻,浮清也自袖中握紧了剑柄,做好了夺玉的准备。
面前无人,他眸中的兴奋贪婪再也遮掩不住。深陷妄念中的他也就没有注意到身边弟子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玉兽发狂,茯芍只觉身下震颤不止,整个秘境都开始摇晃。
这俶诡的仙境不复静谧,荧草翻折,天地昏暗,平静的湖面破碎簸荡,强劲的暗流潆洄形成旋涡。
玉兽仰首,长号嘶吼,旋涡之间赫然拔出一柱冲破苍穹的水龙卷!
一柱柱水龙卷从湖底拔起,磅礴浑浊的水卷将湖搅得天翻地覆,无数荧草、土块皆被吸入其中。
一桩桩高速回旋的水龙卷自不同方位拉扯着小坻上的二妖,远远观之,如汪洋大海上掀起飓风般可怖波谲。
茯芍紧紧扒着灵玉,在震荡里稳住玉和自己。
昏暗之中,有粲然的金光亮起。
土坡之上,黎殃直臂拉弦。
她持着一张金光灿灿的巨弓,右手指间金芒汇聚,少顷,一支三尺三长的金羽箭凝聚而成,对准了暴风中的陌奚。
黎殃没有再对疑似蟒妖的茯芍出手。
那雌妖的想法不错,她也打算将那条金玉般的雌妖夺来,挂在宫里。
黎殃眼中的杀意利于金箭,茯芍察觉到她的杀气,在翻江倒海的水中死死缠住灵玉,咬牙爆发出全身法力,猛力冲击着玉印最后一层。
陌奚眸色微凉,在奔涌的水中屹立不动,身上散发出幽幽妖气。
一条盘旋缠绕着的碧色巨蛇自妖气中显现。正是他杀死衾雪时所幻化过的真身幻影。
碧影甫一显现,立即罩在了茯芍身上。
幻蛇盘绕成团,如强有力的结界一般,将整个小坻包裹其中,密不透风地护住了茯芍与灵玉。
蛇影之内风平浪静,无有半滴水液能够渗入其中。
与此同时,陌奚的真身已然冲向了空中的麒麟。
陷入癫狂的麒麟双目赤红,卯头朝陌奚撞去。
陌奚侧身,在麒麟擦过的瞬间,一把抓住它头上的鬃毛,拗过它的兽首。
麒麟欲扭头挣脱,挣扎之间,它浑浊的赤瞳和陌奚相对。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翠芒大作。
陌奚紧盯着它,强势的精神力尽数灌入麒麟识海,带着几分戾气在它脑内横冲直撞,吞噬撕咬着它的精神力,大肆破坏它的元神脉络。
他放任浮清偷偷摸摸地做这些小动作,便做好了对应准备。
在玉境之中,陌奚本无法控制玉兽的精神力,但在狂化类丹药的作用下,玉兽的理智被削减了不少,给了他入侵的机会。
倒是要感谢付清的药,替他抹平了麒麟爆丹自毁的风险。
一支穿云箭自地面直射而来,携光千万,炽热璀璨。
茯芍一怔,她从未见过陌奚入侵他人识海的模样,与浮清一样,她只知陌奚擅长蛇毒,不曾知晓陌奚同样擅长精神控术。
想到先前玉兽尚未狂化,陌奚的蛇毒都无法将其杀死,如今他将真身幻影罩在她身上,要独自迎战两头四千年以上的大妖——
茯芍心跳如鼓。
那金箭流星般射入涔云之间,茯芍忍不住疾呼提醒:“夫君!”
丹田运转至滚烫发热,猛然间,她身下的玉印蓦然冲破!
不知是麒麟的识海被陌奚入侵,导致封印衰弱;还是茯芍的法力高涨到了极致,又或者是双方共同作用的结果。
封印一除,灵玉的光彩再也遮盖不住。霎时间,旷古灵玉上异彩流光充斥了整个秘境。
随着这宝光一起爆发的,还有茯芍的妖力。
金沙般的妖光潮涌扩散,像是沙丘坍圮,碎金般的细沙轰然倾泻!
这是茯芍的领域,用以控制地面的黎殃、浮清,为高空的陌奚解决后顾之忧。
浮清脸色大变,心中震荡不已。
这玉兽实力高出茯芍一个境界,又在玉境的加持之中,莫说茯芍不能冲破那层玉印,就算她达到了四千年的修为,想要冲开玉印也得要数个时辰。
距离凌熔秘境开启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这条雌蛇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不,不对!浮清眸中亮起精光,他不该用普通的妖兽去度量黄玉。
不愧是精通玉术的黄玉一族。
若说之前的他还有些舍不下那旷古奇玉,而今在见识到了黄玉非同一般的玉术后,浮清已全然将目标放在了茯芍身上。
思索之中,浮清动作慢了半步,未及避开那金沙浮光。
被金沙领域湮没,他顿觉两脚深陷泥淖,行动时极其费力迟缓,宛如被亿兆流沙拥住。
沈枋庭修为尚浅,他受茯芍领域的影响比浮清更深,已不仅是行动迟滞的问题,那些流沙挤压着他的四肢身躯,直令他的五脏六腑都出现了疼痛压迫。
这隐隐的闷痛还不足以让沈枋庭着急,让他焦虑的是,体内还有更加剧烈的刺痛在蔓延。
从那声凄厉的“夫君”开始,他的大脑、骨骼乃至血管经脉如同撕裂一般。
一股浩荡的力量自内部冲出,几乎将他撑裂。
他摇摇欲坠地走了两步,眼前渐渐模糊。
一抬眸,就见雌蛇将灵玉收入储物器内,抽身去追金箭。
她满脸焦急,不顾一切地赶往雄蛇身边,那双琥珀瞳孔依旧清澈明亮,可眼中的人却不再是他沈枋庭。
不再是他?
沈枋庭甩了甩胀痛无比的头,不料这个动作直接令他眼前昏黑、额头一重,狠狠栽倒去了地上。
这一声重响,浮清终于回神。
他唤了两声沈枋庭都不见回应后,一把将人拽起,另只手探向了他的鼻息。
呼吸尚在,只是很不稳定。那张年轻英俊的脸青白若纸,额上冷汗淋漓。
浮清皱了皱眉,念在沈家的份上将沈枋庭扶了起来,喂了两颗丹药,姑且护住心脉和丹田。
余下的他懒得多管,直接把人丢进了储物器,继而又炙热地盯向了黄玉蛇的身影,等待可以下手的时机。
茯芍刚飞至半空,就见陌奚振臂一挥,那笨拙的巨兽居然顺着他的指向,不管不顾地往金箭箭头冲去。
轰——
麒麟额心甲和金箭撞在一起,荡开一层气浪。
金箭消散,化为点点齑粉,有鲜血自麒麟额心流下,它不知疼痛地朝着地面雌蟒扑去。
那双猩红的兽瞳中,窝着一条虫子般的碧蛇,它如蟹奴寄生螃蟹般扎根在麒麟脑中,控制着它的神识。
茯芍愣在空中,陌奚左手环着右腕。
狂化的麒麟莽劲儿不小,那一拽,震裂了他的腕骨,所幸结果符合他的预期。
他自然是听到茯芍那一声提醒的,因为那声鸿雁般的呼唤,陌奚心情颇佳。
正要去找茯芍,就见半空中的茯芍掉头追着麒麟而去,目光坚定。
“芍儿?”陌奚讶然,地上的黎殃亦是惊愕。
雌蛇疾驰如坠星,在金沙领域之下,麒麟速度减缓,茯芍得以在麒麟扑倒黎殃之前,甩尾绞缠住它。
玉兽太大,茯芍化回原型,丰硕的蛇身死死锁柱它的关节,用力得耳鳍竖张。
两头巨兽一齐滚落地面,陌奚眯眸,余光冷冷扫向黎殃身后的华丽长尾。
她就那样喜欢,不舍得黎殃被伤分毫?
茯芍缠上玉兽,方才真切体会到了之前陌奚的不易。
麒麟身上的每片鳞甲都厚于龟壳,且成棱形,绷紧身体之时,上半部分的尖端悉数翘开,形成刺猬一般的保护。
难怪陌奚绞缠多时都不见麒麟有半点伤害,直到她呼唤,陌奚才在麒麟甲中寻到缝隙注入蛇毒。
光凭绞杀,无法解决这头麒麟。
但茯芍尚有不甘。
她翕张耳鳍,几根黄玉骨极力伸展,将洁白的鳍膜绷出了两分透明。
那华美的玉鳞在和粗糙兽甲的摩擦间,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麒麟愤而转身,翻滚半周,将雌蛇压在背下碾压。
陌奚一叹,罢了。
在茯芍眼里,黎殃不过是条昂贵稀奇的玉罢了,他明知道茯芍有多爱玉,何苦去和死物计较个高低。
正要控制麒麟脑中的寄生蛇,就听见底下传来熟悉的恫吓声。
空灵,可爱,如重扫筝弦,泠泠雅清。
灿烈的玼光自茯芍身上亮起,那般色泽,正是这秘境中的那块灵玉!
陌奚黎殃和远处伺机观望的浮清同时一惊,脑中浮出了个许久未流传的词来——
[共鸣
人妖修道、灵草仙器存于世间,皆择取天地之中最为亲近的灵气吸收入体。
当属性接近的两样事物相会,一方发力,动用大量的灵气后,周围同属性的物件便会产生共鸣。
储物器中的灵玉玉光闪烁,在茯芍身周围聚起大量土灵。
茯芍惜玉,哪怕拥有极高的玉缘,也始终不舍得吸收灵玉之力。
这份成玉之美,在此时得到回馈。
点点黄色的光点从灵玉融入那身玉铠。
土灵修补着玉鳞和麒麟鏖战时留下的划痕,充盈着她的丹田,滋养着她的肌骨骼肌肉。
咔啦……一声轻响,一块龟壳厚的兽甲在黄玉蛇身下断成两截!
茯芍蛇瞳收缩成针,伴随着一声穿云的唳啸,她使出了冲破蛇蛋的力气,换来了身下麒麟连声凄嚎。
蛇身之下,兽甲粉碎成块,体内断裂的骨头横七竖八地插入脏器。它本能地想要爆丹,把身上的雌蛇一起带走。
陌奚眸色晦暗不明,可到底还是帮着茯芍,调动了麒麟脑中的寄生蛇,死死压制住它爆丹的冲动。
埋在麒麟体内多时的蛇毒开始肆虐,毒素涌入心脉,冲破了浮清替麒麟保命的屏障。
那庞大的巨兽蹭蹬了几下后肢,慢慢归于死寂。
茯芍绞着它,良久未曾放松。
直到陌奚来到她身边,抚上了雌蛇的后颈,茯芍才试探着缓缓松了点禁锢。
麒麟一死,浮清自知此行夺玉无望,心中遗恨,身体却毫不犹豫迅速撤离,没有半分恋战。
茯芍松开麒麟,化回人身,第一时间朝着黎殃喊话:“我救了你,这头玉兽的内丹也给你,我们一笔勾销,好不好?”
她说话时双眸紧盯着黎殃,蛇信频繁伸吐,是在观察黎殃的反应。
黎殃复杂地望着茯芍。
茯芍身上的气息被陌奚悉数抹去,因而直到看见茯芍原型上的一对耳鳍时,黎殃才认出了她的身份。
韶山黄玉。
她半敛眼睑,喑哑地道出一声,“好。”
茯芍狐疑地伸吐了两下蛇信。她觉得黎殃没有撒谎,可她答应得未免太过爽快。
她传音给陌奚,向他求证:“她真的同意吗?”
陌奚理解了茯芍的想法。
她喜欢黎殃,不想杀她,又舍不得灵玉,担心黎殃会为了玉滋扰淮溢。
之前茯芍没有办法,只能选择杀了黎殃;在麒麟转身攻向黎殃时,她看见了破解之法,有了挟恩图报的打算。
再怎么说黎殃也是蛇,还是世上唯一的四千年雌蛇,又是她的堂姐,茯芍不希望一见面就接下仇怨——
但灵玉她是绝不会让出去的。
除了灵玉以外,她可以给黎殃一切,包括以身试险,去应战修为高于自己的玉兽。
若黎殃愿意接受她的交易,那么双方各自平安;
若黎殃表现得怀恨在心,茯芍便会立即联手陌奚将她就地抹除。
这计策称得上天真烂漫,茯芍自己都没想到黎殃居然会爽快应下。
顺利得太过反常,茯芍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但她相信陌奚一定看得出黎殃有没有说谎。
陌奚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摇头,告诉了茯芍实话。
他不想在彼此之间留下太多隐患,黎殃不是沈枋庭,还不值得他冒险扯谎。
茯芍高兴了,没想到黎殃如此通情达理。
这样的结果自然最好。
支撑玉境的玉兽已死,凌熔秘境开始崩坏。
脚下湿软的草甸子震动了起来,陌奚揽住茯芍,深深望了眼沉思的黎殃,旋即转身,带着茯芍离开了秘境。
“殿下!”从水蛇缠斗中捡回性命的两名婢女立即道,“玉境撑不了多久,我们也快走吧殿下!”
黎殃颔首,目光始终落在雌蛇的背影上。
“走罢。”当彻底看不见茯芍的背影后,黎殃淡声道,“挖了玉兽的内丹,立即回宫。”
她要找机会去一趟淮溢了。
第七十九章
拿到灵玉,茯芍一点儿也不想在讨厌的人界滞留,出了秘境就乘坐陌奚的玉辇回淮溢了。
灵玉太大,玉辇内不便拿出,这一路上,茯芍时不时摸一摸储物器,又时不时往窗外眺望,看看还有多久到家。
模样神态,和当初丹樱绑她回家时一模一样。
得了新宠,她坐得不安分,扭来扭去,摸摸储物器看看窗外,忽地傻笑起来。
陌奚支着头,饶有兴趣地观赏茯芍的模样。
他调侃道,“幸好芍儿爱的是玉,不是雄妖,否则蛇宫得年年扩建才装得下了。”
茯芍心情好,声音也甜了起来,“不,我也爱雄妖。”
她用尾巴勾住陌奚,“这一行还好有夫君。”
从守护玉的玉兽,到夺玉的浮清、黎殃,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她复盘着第一次外出游历,感叹道,“果真是绝世之宝,若我孤身前来,八成要无功而返。”
纵使她有四千年修为,也不可能做到一边抵抗外敌,一边冲破玉印。
夺取极品灵玉,非得结伴不可。
陌奚回应着茯芍的蛇尾,弯眸笑道,“可不。就连仙尊浮清都要带个仆从。”
茯芍觉得陌奚话里有话。
她偏头想了会儿他口中的那个“仆从”,喃喃道,“我总觉得那个年轻修士很是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陌奚一顿。
“大抵杰出的剑修皆是那副丰神俊朗的模样。芍儿喜欢?”
茯芍觉得,陌奚话里有两分刻薄。
这不是陌奚的本意,他腻烦这种无关紧要的失控,却又总是收束不住。
“我不知道……”然而,对人类讨厌极了的茯芍却没有一口反驳。
陌奚眸中的恹色更稠了一分。他想起甬道内,已然踏出阴影的茯芍骤然转身,背光而盼;而洞外的沈枋庭则毫不迟疑地毅然奔入黑暗。
茯芍那一回首,何其果决。
仿佛他们是命中注定的情缘,即便轮回一世、即便素不相识,也没有什么可以斩断他们之间的情缘。
茯芍想起了件事,扯扯陌奚袖子,“不,夫君,我或许真的认识他。”
陌奚眉心一跳,控制着语调,温和地问了句:“嗯?”
“冲破玉印的时候,有一瞬间,我好像瞥见了他身上有我的气息。”
这倒是出乎陌奚所料了。
他偏头看着茯芍,“芍儿的气息?”
“对,夫君在和玉兽缠斗没有看见,但我瞥到了一眼。”茯芍疑惑地自言自语,“奇怪,为什么只有一瞬呢,我再看的时候那气息又没了。”
“芍儿,”陌奚打断她,“你能‘看见’气息?”
茯芍一惊,“难道你看不见?”
四目相对,茯芍喃喃,“如此说来,我也没有见过别人的气息……但我能看见我自己的。和我接触过的妖,身上多少会留下一点来。”
她端详着陌奚,“夫君身上全都是我的气息,快要和我一样浓了。莫非气息是只能自己看自己的?”
陌奚摇头,“芍儿,若气息能用眼睛看见,那妖与妖见面就不必相互嗅闻了。”
他一语惊醒了茯芍,“可我真的能看到!”
“我自然没有不相信芍儿的意思。”陌奚柔声劝慰,“黄玉的过人之处太多,能看见气息也不足为奇,这大抵是芍儿的种族天赋之一。”
在听见茯芍说能看见“气息”后,陌奚心中对黄玉的猜测便又加深了一层。
他想,茯芍看见的或许未必是气息,而是些别的东西,譬如,气运。
“我真的是蛇。”茯芍巴巴地盯着陌奚,迫切地想让他相信自己“我从蛋里出来,是被蛇养大的,我的伴侣也是蛇,我也只喜欢蛇。”
她知道自己和其他蛇有很多不同之处,但她除了是蛇,还能是什么呢……
茯芍不想被蛇讨厌,不想成为蛇眼中的“异类”、“外族”。
陌奚心口有些发麻,又是那种在韶山里有过的感觉。
上一世,茯芍是如何在琮泷门里过的……
她孤寂了太久,殷切地希望被族群接纳,可在琮泷门中,她连“我是蛇”这句话都张不了嘴。
陌奚只去过琮泷门两次,一次是去光明殿上看那场鞭刑,第二次是为了茯芍复仇屠门。
仅那两次,他耳边全是修士或尖刺或低沉的咒骂,他们说“蛇妖”,说“异族”,说“妖女”。
茯芍却说,琮泷门是家。
从前陌奚每每听见这些话都不免觉得愚蠢可笑;而今,看着紧张注视自己的茯芍,却沉闷地难以喘息。
那时候,她是如何捱过去的,可有谁伴在她身边抚慰她么……
“当然,”他不禁伸手,将茯芍重重拥入怀里,下巴磨蹭着她的发顶,声音微哑,“芍儿是天下诸蛇的王后,要永远留在蛇宫之中。”
陌奚依旧不懂心尖为何酸刺,他只是忽然觉得,幸好琮泷门还有个沈枋庭。
在那些聒噪的修士里,至少他对茯芍是真心。
茯芍蹭了蹭陌奚的胸膛,附和强调:“我们以后还要生好多小蛇。”
“好多是多少?”
“等我熟悉了如何掌管领地,就再也不避孕。”茯芍黏糊糊地拱他,加深自己在他身上的气味标记,“只不对夫君避孕。”
陌奚微讶,茯芍和他讨论过很多次孩子的事,这却是她第一次有了具体的生孕计划。
“怎么突然决定生孕了?”
怀中的雌蛇仰头,姣好的面容上,一对澄莹的琥珀眼望着他。
对视的刹那,陌奚呼吸一滞。
自出韶山后,茯芍再也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了——
纯然欢喜,满腔炽意。
“我好高兴。”她说,“秘境里有那么多强敌,但你还分出真身幻影罩住我和灵玉。每次只要我唤你,你都会立刻回应。”
“夫君、陌奚,”那暖色的琥珀眸里的喜爱如蜜流出,“你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惊涛风波之中,当茯芍被幻蛇护住、看见陌奚前行御敌的背影时,她恍惚想到了自己的父亲;错觉自己身下的不是灵玉,而是他们的蛇蛋。
那一刻,茯芍判定:陌奚,是可以一起繁衍生息的伴侣。
话音落下,茯芍便觉腰上一紧。
那松松楼着她的双臂逐渐收紧,压迫了皮下骨骼,茯芍轻呼一声,诧异陌奚何时有了这样强的力量——
她一直以为他们在力气方面不相上下,即便是交尾的顶峰,陌奚也从不曾绞疼她。
不等她回首察看,就被控住后颈。
陌奚抽手,压着她的后脑,急迫地吻上了茯芍。
茯芍瞳孔微缩,唇瓣刚一张开,便尝到了醇美的蜜液。
向来限制她吃蛇毒的陌奚竟突然主动喂她,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她顾不得其他,立即反客为主捧住陌奚两颊,手指熟稔地按在他的眼尾画圈揉压,迫使他源源不断地分泌蛇毒。
在醉人的甜蜜中,茯芍听见了陌奚的低喘,还有他略显急促的心跳。
她奇怪地后撤,想问陌奚是怎么了。
静坐着的蛇不该有这么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她刚一推却,扣着她脑后的五指便收紧用力。
陌奚半垂着眼睑,眼尾薄红。
他细碎地舔吻茯芍的面颊,分不清是渴求还是蛊惑,混乱地在她耳边呢喃:“芍儿,看着我,继续那样看我……”用那全然欣喜、炽热如火的目光继续看着他。
他已好久不曾见到茯芍这样的眼神了。
“夫君……”茯芍推了推他,“你的身体不对劲。”
早已立夏,这不是蛇的发青期。
“你在秘境里受伤了么?”她别过头,并不配合陌奚的动作,
有些担忧。
雌蛇的回避令陌奚焦躁,他想要茯芍爱他、热烈地绞缠他,她却一味回避,就连蛇毒都不令她沉迷。
躁戾感一晃而过,很快,陌奚从寒栗中清醒。
看着面色怪异的茯芍,一股强烈的后怕油然而生。
“夫君,你怎么了?”茯芍问他。
陌奚自己也想问,他这是怎么了……
什么时候,他的理智已薄弱到了这般田地。
半年之前,他尚能面不改色地推开蜕皮期的雌蛇,而今,仅仅是一个眼神就令他乱了方寸。
翠色的蛇瞳反复收缩着,陌奚复杂地看着怀里的蛇姬。
和他逐渐失控的身体相比,茯芍越来越游刃有余。
她开始操控他的毒腺,能从蛇毒中分神,亦能随时从中抽离。
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在陌奚心底游移。
但他再也生不出杀死茯芍的想法,只是和茯芍一样,质问起自己——
他这是怎么了……
茯芍认定他是累了,邀请陌奚来自己尾上歇息。
陌奚没有拒绝,或许,他是真的累了,所以对身体失去了控制……
当他枕着黄玉尾闭目养神时,在浮清储物器里的沈枋庭,则睡得不太安稳。
浑浊的黑暗中,有熟悉的女声在不断呼唤着他。
前一刻她羞喜着唤他「师兄」、「枋庭」;下一瞬又啜泣起来,哭着低吟:「师兄、师兄你醒一醒……」
那哭声凄哀得令人心碎,沈枋庭想问她是谁,想拂去她的泪,告诉她自己无碍。可他身体沉重无力,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她在他耳边哭了不知多久,或是两天,或是三天,终于有一日,那哭声停了。
他听见她在他耳边欢喜地说:「师兄,师尊有救你的方法了」
面颊上有滑腻的触感传来,她磨蹭着他,眷恋不舍地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入脑海,永不忘记。
她说,「师兄,我走了」
不…别走!
沈枋庭想要拉住她,躯壳却仿佛被万千流沙掩埋,一分一厘都无法挪动。
别去、芍儿别去!
他不断嘶吼,声音始终无法传递到外界。
他被困在黑暗的罩壳里,捶打着四周,焦急地呐喊:不能去!回来!
他没事、他好好的就在这里,不要跟浮清走!
每一次捶打,都震出汩汩回音。
这声音奇特玄妙,带着两分潮湿闷热,仿佛是心脏的搏动。
沈枋庭觉出了不对劲,他想仔细观察一下四周,寻找出口,可激进的情绪支配了他的全身,不容他有半分冷静。
他喊得嘶哑,捶打四壁的手也糜烂出血,到了最后,他挫败地跪坐下来,垂头绝望哀求:
「别去……求你别去……」
一下又一下,他耗费了太多的体力,捶打四壁的手慢了下来,可还是麻木地重复着动作。
「别去、别去……别去……」
不知是几千万地捶打后,坼裂声蓦地响起。
咔啦……
沈枋庭猛地抬头,下一刻,一股强劲霸道的热流卷席了他的丹田、经脉和识海。
如同寂静已久的火山喷发出滚滚岩浆,将他的骨骼血肉全部吞噬熔化、融入火海,以熔岩重铸新身。
被岩浆烤炙溶解的痛苦令沈枋庭爆出惨叫,他痛得跪在地上,崩溃地撞着地面,又无法昏死过去,生生感受着全身上下被寸寸溶解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或是两天,或是三天,终于有一日,那疼痛褪去了。
俊朗的男人猛地睁眼,从床上喘息坐起,扫视了一圈周围。
琮泷门,他的房间,可没有他妻子的痕迹。
“大师兄醒了!”有惊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枋庭抬眸望去,见最小的师弟惊喜地望着他,旋即对着左右高呼:“太好了,大师兄醒了!”
这一声后,门外立刻热闹起来。
诸多穿着琮泷门服饰的修士们涌进房内,或喜悦或激动或心有余悸地围着沈枋庭。
“大师兄您终于醒了,掌门和各位长老还有你家里都急疯了!”
“大师兄,你是被什么伤的?”
“大师兄,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乌泱泱的人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沈枋庭一一扫过,却没有看见想见的人影。
他瞌眸,忍无可忍地开口:“闭嘴。”
这沉冷沙哑的声音一出,房间内顿时鸦雀无声。
十几名弟子诧异地看着床上拧眉不耐的沈枋庭,都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错。
向来谦逊有礼、对后辈们格外照顾的沈枋庭怎么可能会说出“闭嘴”这样的话来。
许久,才有人小声道,“大师兄刚醒,身体肯定还不舒服,大家别挤在这里,让大师兄一个人好好休息。”
“是啊是啊,大家先散了吧,别打扰大师兄休息。”
众人陆续走了,最小的师弟在迈出门槛时,忍不住回头又往房中看了一眼。
他突然想起,沈枋庭刚醒来时看他的那个眼神——
如视骴上之蛆。
第八十章
茯芍对陌奚的慰问仅仅停留于玉辇里。
玉辇一落地,她立刻把枕着自己的陌奚拉起来,放去一边;兴高采烈地游进寝殿里安置新玉。
陌奚无奈地自嘲,这么久了,自己也该习惯了。
茯芍进了殿,怜爱地摸了摸原先的那张白玉榻,然后将它收入储物器。
她为寝殿施了两次清洁术,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新玉迎了出来。
陌奚入殿时,正看见茯芍弯着腰摸新玉,和风细雨地对它说:“我们到啦,这就是你以后的新家,喜欢吗?”
“嗯,我知道,有些摆件不太称你。那是你姐姐的东西,以后姐姐她就去王后宫住了,这里归你,我会给你重新装饰一番的。”
陌奚从未得到过这等温柔,或许沈枋庭也未有过。
他识趣地没有打扰茯芍,在灵玉面前,他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姬妾,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该有为妾的自知之明。
新旧两块灵玉的颜色不同,搭配的装潢须得改变。
茯芍忙着给灵玉标记自己的烙印,又要更换寝宫的摆设配色,又要抽出时间去王后宫安置旧玉。
她在王后宫留了半宿,鳞尾紧紧缠在旧玉身上,告诉它自己并非不爱它,让它不要吃醋伤心。
玉吃不吃醋尚未可知,倚着门巴望着茯芍的酪杏,显然有些难过了。
茯芍哄好了玉,一抬头就看见酪杏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
“小杏!”茯芍唤了她一声,酪杏脸上的失落立即清空,一如既往地像是摇尾巴的小狗,高兴地朝茯芍碎步跑去。
茯芍捏住她的圆脸,先收了税,随即吁了口气,“小杏,你不知道人界有多危险,幸好你没有跟着去。”
她将这趟出门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酪杏,说完后对她三令五申:“你绝对、绝对不能去人界,除非跟我一起。人类的修士太厉害也太可恨了,只怕是跟着千年大妖外出也不保险。”
酪杏乖乖点头,揪着茯芍的衣服,“我哪儿也不想去,只跟着芍姐姐一起。芍姐姐,你不再出宫了么?”
茯芍想了想,摇头,“暂时不了。”
“对了。”她指使酪杏,“这次多亏了血雀将军的消息,你去拿几块金砖给他,就说是我的谢礼。”
酪杏讶然:“芍姐姐,这点小事也值得谢他?又不是他帮你找的玉。”
“我不想欠他的情。”茯芍道,“再说,夫君同我说过,管理领地一定要赏罚分明。我这次赏了他,下次他再有灵玉的消息不就又会第一时间来找我了么。”
她推了推酪杏,“去吧,多拿几块,反正放着也是吃灰。”
酪杏迟疑地回望了茯芍一眼,总觉得这趟出行回来,茯芍和蛇王的关系愈发亲近了。
随后的半个月,茯芍一直往返于王殿和璗琼宫两处,有时候还会拉上陌奚,让他多去看看旧玉,毕竟那是伴了他千年的玉。
陌奚被茯芍推进璗琼宫里,盯着眼前的白玉,扭头看了眼身后期待望着他的茯芍。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需要对一块玉石说点什么。
沉吟几许后,陌奚抬手抚过玉榻,忧愁道,“我可怜的玉儿,为父对不起你,无奈你母亲就是更喜欢新玉。你且忍忍,也别嫉恨你妹妹,早晚有一日,它也会来这里陪你。”
“不对!”茯芍尖叫起来,“你在说什么!不是这样的!”
她捂住白玉的两侧,像是要捂住它的耳朵,低头对它说,“别听他的,他都是乱说!”
陌奚屈指掩唇,侧着身嗌嗌低笑。
“抱歉芍儿,”他于笑声中道,“我只能想到这些。”
茯芍恼怒地盯着他,陌奚带着笑意叹气,“实在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孤零零的白玉看得我触景生情,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芍儿有了新欢,就连我也要待在不见天日的王殿里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茯芍不解。以双方的实力而论,她才是该担心害怕的那一个。
除非她的新欢实力在陌奚之上,那就是正常的王位更替。
决定陌奚住哪里的不是她茯芍,而是陌奚自己的实力。
“夫君,”茯芍蹙眉,“你总是有很多我不理解的担忧顾虑。”
“是啊。”陌奚笑叹,一如既往的缱绻柔情,“谁让芍儿如此夺目,叫我患得患失,不敢有一刻松懈。”
他不怕沈枋庭恢复记忆,却怕茯芍回忆起一切。
她在甬道里的那一回首是如此决绝,快得他根本挽留不及。
从蛇妖到其他异族,再到沈枋庭,有那么多东西在窥视觊觎他的美玉,陌奚无法无动于衷,他从来不喜欢冒险刺激,只喜欢尽在掌控的稳定。
但虫子是杀不尽的,即便他拿了卫戕开刀、公然对其羞辱,收效依旧甚微。
陌奚想,这是卫戕克己谨慎的缘故,他需要一个更大的靶子来杀鸡儆猴。
修为低的自不敢往他跟前凑,修为高的几个,又都还有用,且各个狡猾聪明。
“夫君,”一声娇嗔将陌奚从思绪中拉回,茯芍正抱着两盆冰玉,“我问你呢,是这个配它还是这个?”
他们从王后宫出来,回到了王殿,茯芍又开始忙活给新玉安家。
陌奚参详了一番,“这两盆都有点旧了,西北出了批新的冰玉,储芳苑已去采购,芍儿且等明天再选不迟。”
“好吧,那我先想想覆海上的夜明珠和灵玉怎么换。”茯芍放下花,游去梁上摘灵玉灯。
这是个精细活儿,灯光对玉的影响极大。
她从王宫库房里找出一批五品灵玉,排列颜色、光度后挨个换了,一遍遍观察光色、透光情况和整体适配性。
一直忙活到东方见白,茯芍才满意地趴在新玉上,晃着尾巴看灯光下的玉纹。
新玉比旧玉要大上近一倍,靛青的颜色十分稀罕,茯芍自己看了还不够,想让别的妖也来看看。
她身边的亲近者都已捧过场了,茯芍思索着还有谁没有见过她的宝玉,想了一圈,双目锃亮地从储物器里挖出一块传影石来。
“丹樱丹樱——”
她呼亮了传影石,石上投出幻影,正是丹樱的模样。
茯芍还记得陌奚不喜欢丹樱,呼亮之前特地把两旁的鲛绡拉了起来,免得陌奚看了幻影也难受。
“芍姐姐~”幻影一出,便是过分甜腻、刻意拖长语调的娇声,“芍姐姐居然主动找我,丹樱好高兴,怎么办,今天肯定要睡不着了。”
鲛绡之外,陌奚余光淡淡扫来。
比起从前面对他的时候,丹樱的声音愈发矫揉造作了,语调已到不堪入耳的地步。
偏偏茯芍很吃这一套。
他听见茯芍咯咯地笑了起来,大约是怕打扰到他,她压低了声音凑在传影石上说,“你怎么这么会撒娇呀。”
“芍姐姐讨厌我这样么?”
“当然不是,只是觉得你可爱得都不像是条雌蛇了。”
雌蛇总是冷漠独立的,即便是软乎乎的酪杏也没有丹樱这么娇媚热情。
“人家也不知道,明明平常不是这样的。”丹樱无辜托腮,“可一看见芍姐姐我就控制不住心里的欢喜。芍姐姐,丹樱现在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能出来找我呢?”
陌奚揉了揉太阳穴,被那声音齁得心腻。
茯芍却是愉悦地喟叹,“小桃花……我也喜欢你,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讨喜可爱的雌蛇呢。”
这句话一出,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撒娇求欢。
丹樱惯会打蛇上棍,茯芍本是迫不及待分享新玉的,硬生生被那娇声软语迷得忘了目的,直到丹樱主动问起她找她有什么事,茯芍才回归了主题。
长达半个时辰的对话,从头到底皆被丹樱掌控着节奏。
陌奚容忍了丹樱千年,因她的确是块好材料,交到她手里的审讯少有差漏。
等茯芍熄灭传影石时,她已被丹樱约出了宫去,答应后日傍晚去丹宅见她。
结束对话,茯芍掀开鲛绡,帘子束起,就见案牍后的陌奚正支着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茯芍眨眼,“怎么了夫君,为何这般看我?”
陌奚叹道,“没什么,只想起人类的一句‘三人行必有我师’,看来即便是丹樱,身上也有我望尘莫及之处啊。”
茯芍听出了点不悦,她安抚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你放心,不管如何,我都不会让她踏入蛇宫的。”
她说完,捏着尚且发热的传影石,恋恋不舍地又问了句:“真的有那么讨厌么?”
陌奚轻笑。
“罢了,”他说,“既然芍儿喜欢,就让她进宫吧。”
“真的?”茯芍当即起身,游到陌奚身边,仰面望着他,“你真的同意让丹樱出入宫闱?”
陌奚颔首,顺势搂住了茯芍的腰,状似无奈道,“她把我的琼儿迷得神魂颠倒,与其让她把你拐出宫去,还不如让她进来,在我眼皮底下。”
茯芍伸出蛇信,眯着眼,快乐地舔触陌奚的下颚,“姐姐,你真好。”
陌奚低头,托起她的面颊,在唇齿触碰中呢喃:“‘芍姐姐’可要记得管好你那朵小桃花,我对她有没多少耐心。”
茯芍忙不迭是地点头,揪着陌奚的衣摆保证,“她很乖的。”
陌奚笑着,再没有说话,扣着茯芍的头颈加深了这一吻。
时机正好,他决定好哪块靶子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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