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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茯芍去到了街上,带着一条小青蛇丫鬟。

虽然只是条三百岁刚化形不久的小妖,却是竹叶青,咬一口就致命。

丫鬟说,她叫晓琴,另一位是她的同窝姐姐,叫作晓音。

茯芍本是和她边走边说话的,一出了冷寂的“贵族区”,来到大街上,她就再也顾不上聊天了。

“呀——”

她丢下了小琴,快跑两步出了巷子。

正午刚过,耀眼的阳光洒满整个蛇城。过了巷口,眼前是络绎不绝的商区。

各色迥异的小妖们或趴在店里,或支着小摊,又或来往走去。

蛇信探出,可茯芍一时有些呆愣,她的犁鼻器从未接收过如此丰富的气息,过了一会儿才转换完毕。

直立的狗头妖从她面前走过,旁边是一绿皮肤的青蛙妖的摊子,前面的店铺里挂着布匹,长着鱼鳃的店主正和客人聊天。

天上浮车浮舟疾行,半空还有长着翅膀的妖精、浮空的摊贩、迎风的招牌,和不知道是灯还是装饰物的什么东西。

五花八门的热闹布满天地,乱中有序。从荒无人烟的韶山出来,眼前的一切都让茯芍倍感惊奇。

今年太过刺激,才开年三个月,她的生活就有了翻天覆地。

一条陌奚都能让茯芍兴奋两个月,此刻面对眼花缭乱的新世界,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频繁、快速地伸吐蛇信。

晓琴快走几步追了上来,身为丫鬟,不管在外还是在内她用的都是人腿,好在她已习惯了人类的走路方式,很快来到了茯芍身边。

“小姐,请不要离我太远。”她提醒道。

茯芍转了转手中的伞柄,目不转睛地盯着街道,敷衍的嗯嗯两声,心思全在外面。

她游了出去,打着一把从韶山来带的黄玉骨伞,微微遮挡天上的高阳。

从茯芍游出巷口的瞬间,四周妖物便注意到了她。

茯芍记得陌奚的话,只有贵族才能露尾,赶紧把尾巴收了回去,变成了人腿,隐在了裙子里。

和其他人保持统一后,她对着大家眨眨眼,意思是:好了,现在不奇怪了吧。

众妖立刻收回目光,隐约察觉到这条面生的外来者并不简单,实力恐怕不容小觑。

茯芍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已经快乐地迈步了。

一抬腿,吧嗒。

她直挺挺地往前栽去,若非腰腹力量强悍,差点以头抢地。

好久好久没有用人腿走路,茯芍一下子不习惯,身后的晓琴头一次见到平地摔,愣了下后才急忙去扶。

“不好意思,”茯芍歉意地冲她笑笑,“我很少用脚。”

晓琴又是一愣,接着微微低头,“小姐,我只是丫鬟,您不必和我客气。”

“可你是我的同类呀。”茯芍想也不想地回道,“我们是一边儿的。”

韶山没有等级制度,爷爷也叫她小姐,她依旧把他当做爷爷。

雪婆、晓琴晓音都是姐姐领地里的蛇,茯芍习惯性地对每一条蛇妖都心怀珍惜。

听了这话,晓琴肩膀微颤,血红色的双眸有些恍惚。

不等她有所反应,茯芍已经踉踉跄跄地往前去了,她赶忙跟上,收敛了方才那些奇怪缥缈的情绪。

茯芍打着伞,摇摇晃晃地沿着路边走着,像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别扭倒是不要紧,但失去了蛇腹贴地的感知听觉,便只剩下人类的耳力。

人类的听觉并不敏锐,在陌生的环境里被剥夺蛇听,茯芍不免有些心慌。

她谨慎地贴墙走了一会儿,没遇到什么危险,精神力便慢慢松懈下来,新鲜感一跃而上,逐渐盖过了恐惧。

茯芍的蛇信已经采集到了大致的信息,就她所探查到的范围内全是五百年以下的小妖,偶尔有些五百年以上的仲妖,多在贵族区里,目前为止,还没有探测到千年大妖。

她感觉得到,贵族区里结界很多,她的探查并不完全,像是姐姐的那座宅子,在她离开之后就无法向内探测了。

“小姐。”忽然有妖出声,茯芍扭头,看向身旁的店主。

那是一只蜥蜴,她冲她招揽,“小姐看看首饰么?”

“首饰?”第一次有妖喊她,茯芍这刚出山沟的单纯蛇马上上勾,兴高采烈地点头,“好啊。”

她应完站在店外。

店主笑吟吟地等她入店,她笑吟吟地等店主把首饰拿出来。

两妖在街上对笑了半晌,直到店主笑得脸有些发僵了,她迟疑地发问:“小姐,进来吧?”

茯芍惊讶地看了眼她身后的屋子,“我么?我可以直接进你的领地?”

“当然当然。”店主在短暂的呆愣后,哭笑不得道,“店是开放的领地,所有妖都可以随便进。”

茯芍惊呼,“我看大家都在给店主钱,还以为入门需要缴纳领地费,原来可以随便进?你们真慷慨。”

老板被她呛了一下,照这个说法似乎也没错,每件商品里的确是包含了“领地费”。

她接不上话,只能说:“没事,看看不要钱的,小姐进来吧。”

茯芍收了伞,依言进去了。

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对店主道,“谢谢你邀请我来你的领地。”

店主干笑,“不客气。”

她笑完嘴角抽了抽,这是哪来的乡巴佬,看着气质不俗,不会是没钱吧……

她嘴角刚一斜,就对上了茯芍身后晓琴的红眸。

那血红色的蛇瞳阴冷发寒,店主当即收敛了表情。

是蛇。

她很快明白了这对主仆的原型,马上去看茯芍的裙摆。

没有露出尾巴,是人的腿。

蛇类贵族通常不屑于用人类的腿,基本都是游行,茯芍没有露出尾巴,但近距离之下,她的气质、容貌愈发出尘,和满街的小妖们太不一样。

店主安了心,确信这位至少是个仲妖、甚至极有可能是大妖。

她从晓琴的冷眸中镇定下来,热情地走去茯芍身边,拿起一支玉簪,“小姐看看,这簪子好么?”

茯芍看了眼,真以为对方是让她品鉴,于是说:“普通和田玉,一般。”

店主一顿,马上去拿最里面的羊脂玉簪,“这支呢?”不等茯芍说话,她便道,“这是羊脂玉的,您看,多润啊,用这支簪子挽发,都不用买发油了。”

“这个好一点。”茯芍认同地点点头,说完移开了目光,也没什么兴趣。

店主微讶地看着她,没想到这个土包子眼光这么高。她马上改变策略,对茯芍道,“小姐,内室有更好的玉,您来看看么?”

茯芍哦了一声,好奇地跟了进去。

晓琴寸步不离。

店主从内室抱出个盒子来,在透光的窗下打开,“小姐请。”

茯芍凑过去,左边的盒子里是一对和田红玉手镯,右边的是一对翡翠的银边耳坠。

她这才出现了兴趣,从盒子里取出了手镯,对着光看了看。

黄玉一族天生对玉高度敏感,茯芍知道,这两个盒子装的的确是好东西。

好东西,但没有好到极品的地步。

两千年前的她可能会想收藏,现在她变挑剔了,只收极品。

韶山有很多极品玉,可惜大多是碎的,完整的都摆在地库里。

这玉差强人意,她有点想买,“多少钱?”

茯芍当然没有用过货币,可钱在书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就算没出过韶山,她也知道外面是如何交易的。

店主见她问价,喜笑颜开地比了比手指,“您要是两个都买,我给您这个价。”

茯芍看不懂,“是黄金还是银子?”她很聪明地没有问是不是铜板——应该不是。

店主咳笑了一声,挑明了说:“五百两黄金。”

“好吧。”茯芍应下了,她身后的晓琴立刻冷着脸对店主道,“五百两?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吧。”

“哊,这话说的。”店主无辜摊手,“姑娘,你家小姐是识货的,这价格绝对没有问题。”

晓琴的确不懂玉,可她才不信第一次的开价就是实价。

她面不改色,“三百两。”

店主顿时为难又委屈地看向茯芍。

她看得出,这是个可捏的软柿子。

茯芍看懂了她的求助,但晓琴是她的同类,是一条三百岁的小蛇宝宝,面对外族的时候,她当然选择:“晓琴说得对!”

店主诧异地看着她,没想到她翻脸翻得这么快,只得开始哭诉自己的不容易、这玉又有多么得来之不易。

晓琴没有半点同情,冷冷地重复道,“三百两,不卖拉倒。我家小姐想要什么样的宝贝没有,别说三百两你赚得到,就是赚不到钱,能卖给我家小姐,也是你祖上冒了青烟了。”

茯芍震惊地看着晓琴,觉得这话有点不要脸。

但晓琴是她的同类,还是一条三百岁的小蛇宝宝,所以——“晓琴说得对!”

店主的脸色有些难看。

如果茯芍是露着尾巴的,那她绝不敢惹,但茯芍只是用脚……偏晓琴这番话又太过狂傲,叫她一时捏不准茯芍的身份。

她转而试探道,“这两件玉非同一般,也不是我能拍板决定的,小姐、姑娘,让我和我们家大老板商量商量,明日我亲自到贵人府上回话。”

茯芍想点头说好,但晓琴却冷笑一声,“你不必在这儿饶舌。”

她上前一步,背对着茯芍向店主晃了晃什么东西。

茯芍站在后面没有看到,但店主的脸色顿时白了。

“看清楚了,”晓琴阴冷道,“我家小姐的府邸,可不是你这种低等妖族进得来的。”

茯芍吐了吐蛇信,从店主身上采集到了她的情绪和身体状况。

她很紧张,很害怕——为什么?

“好,三百两。”方才还长袖善舞的店主立刻低下了头,畏畏缩缩地不敢看茯芍的眼睛,“我、小的马上给二位包起来。”说着快速从茯芍身边走了。

“晓琴,你给她看了什么东西?”茯芍很好奇。

“没什么。”晓琴说,“只是主人的身份牌而已。”

茯芍回头看了眼店主的背影,“她被姐姐揍过?”

晓琴惊讶道,“怎么会,若她栽到主人手里,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那她为什么怕姐姐的令牌?”

晓琴不知道主人到底是怎么跟茯芍介绍自己的,不敢妄言,只含糊地说:“因为主人很厉害,岂是一只小小的蜥蜴所能得罪得起的。”

她还担心茯芍追问,不料茯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是。”

姐姐是什么修为,这只蜥蜴只够给她当点心。

那边店主已经包好了,颤巍巍地问:“这东西……”

面对外人,晓琴又是一脸冷漠,“送去府上。”

“是、是。”店主绝口不提钱了。

倒是茯芍还记得,她从储物器里摸出了十个金元宝,一字排在柜台上,“你称称,看有没有三百两。”

“小姐!”晓琴低呼,“怎么能让您破费。”

“嗯?我买的,当然是我付钱。”茯芍疑惑道。

“这……”晓琴还没弄懂她和陌奚的关系,三百两黄金不是小数目,茯芍既然自己付了,她也不强作好人,瞪了店主一眼,“还不快清点!”

“是、是。”店主连忙取出一柄小秤,把金子拿去称了称,茯芍就算少给了,她也不敢说什么,称完却发现:“小姐给多了十两。”

“哦……”

店主正要给她找钱,就见她两指一捏,金子如同面团似的被她径直掐下一小揪。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茯芍把那一小揪收了起来,走去店门口开伞,临了不忘冲她告别:“谢谢你邀请我参观领地。”

店主的手僵在一匣子找零用的金子中。

她垂眸看了眼称上缺了一角的金元宝,一时间,无语凝噎。

这雌蛇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不止她想知道,晓琴也想知道。

这位突然被主人带回来的小姐神秘莫测,姓氏闻所未闻,不在贵族行列,可她至少有千年以上的修为。

今日出门一趟,她看着这位小姐到处撒钱。

商贩见她衣着不菲,各个都要坑上一坑。

买个包子,老板说:“二十文。”

茯芍说:“好吧。”

喝一碗散茶,老板说:“一两。”

茯芍说:“好吧。”

买一面团扇,老板说:“一百两。”

茯芍还说:“好吧。”

不管多面开价多么离谱,这位小姐都爽快地掏钱,说一句:“好吧。”

晓琴心累地又一次拦下她,无奈道,“小姐,您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

“为什么?”茯芍不解,“我有很多钱。”

韶山的遗迹中黄金、白影还有铜钱数不胜数,它们没有玉那么娇气,千年过去依旧保存完好,顶多是有些发黑、发青,磨掉外层就行。

茯芍知道外面的世界要用钱,离开韶山前把自己这三千年在山里淘到的古钱都带上了,单独装了一整个储物器。

这些商人要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能用那些没用的金属换这么多稀奇有用的东西,茯芍觉得十分划算。

这回答让晓琴无法接话。

她的沉默却让茯芍福至心灵。

她立刻抓了一大把金瓜子给晓琴,“晓琴,你是不是想要钱?那我也给你。”

“不不不!”晓琴瞠目结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推却,“我不能拿,小姐快收回去!”

“这上面没有毒,也没有诅咒,为什么不能拿?”

“不是、不是这个原因,总之我不能拿,绝对不行!”

她惶恐的表情不是作假,茯芍不喜欢被人拒绝,但拒绝她的是一条刚刚化形的小蛇,可爱极了。

她便收了回去,然后搭上了一句晓琴今天不知道听了几次的“好吧”。

晓琴终于得以松一口气。

她战战兢兢地陪着茯芍逛了一条街,还没从街尾走到街头,天色就暗了。

她提醒道,“小姐,要回去了么,晚点主人就要回来了。”

茯芍远远没有尽兴,夜幕降临之后,街上更加热闹了,蛇虫鼠猫还有鬼怪都趁着夜色出了门。

但一天也逛不完这里,她初来乍到,还是以姐姐为重,于是点点头,“好吧,那我们回去。”

远远的,两妖便见雪婆站在门口等待。

茯芍身后的晓琴和雪婆对上一眼,两妖眼神飞快交换了一下,其中复杂意味不是茯芍可以领会的。

她只变出了尾巴,游了过去,“婆婆,姐姐回来了么?”

“不曾。”雪婆摇头,道,“小姐今日买的两件玉器倒是已经送来了。”

“哦?”茯芍高兴道,“在哪里?”

“就在小姐房中。”雪婆低下头,前面引路。

三妖去了茯芍房里,桌上果然多了两个匣子,茯芍打开检查了一下,的确是她要的东西。

她把银丝翡翠耳坠盒拿起来,递给雪婆,“婆婆,这个给你。”

雪婆愣了,继陌奚的雌声之后,她又一次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心思九转百回了一遍,雪婆了然道,“小姐,主人在各地有多处别院,这处是他来的最少的,我百年也难得见到主人一次,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她心想,这蛇姬看着天真烂漫,没想到如此有城府,才来第一天,居然就重金收买她一个小小的仲妖。

只可惜她在主人面前根本说不上话,要让她失望了。

雪婆等着茯芍变脸,却见她纳闷道,“嗯?什么意思?这是我买来给你的,和你见不见姐姐有什么相关?”

她说完惊了一下,“且慢,你说姐姐百年也不来这里一次?她是把我留在这儿了?百年之后才会回来看我?”

“不不不,小姐误会了。”雪婆也纳闷,面上恭谦地回道,“我只是个见不上主人面的下仆,何德何能受这样贵重的礼物,小姐不如留着送给主人。”

“姐姐那儿有更好的玉了,”茯芍摆手,知道自己没有被丢下就好,“这个就是给你的。”

“我?”雪婆更加迷惑。

茯芍笑了笑,“姐姐的蛇就是我的蛇,这是见面礼,以后有什么事我也会罩着你的。”

她发表了副领主宣言,把东西塞进雪婆的怀里,“拿着吧,拿着吧,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能化形的妖照顾呢。实在不行……就当是我给的压岁钱!婆婆,我一见到你就打心眼儿里喜欢,觉得你一定是个好孩子。”

雪婆茫然地抱着匣子,一时分辨不出,眼前的蛇姬到底是真的太过天真,还是城府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她惊疑地打量茯芍脸上的神情,那笑容没有一时阴翳,毫无算计。

这不像是蛇,更不像千年以上的大蛇。

透过那甜美的笑,她猛地想到了一位大人。

雪婆心里一紧,躬身低头,再不敢推却,“那,老奴就多谢小姐厚爱了。”

“不客气。”茯芍说着,又对晓琴道,“对了,把你姐姐叫过来吧。”

晓琴应了,和雪婆一起出门。

走出一段距离,两妖默契的顿足,转而去了厢房,取出了纸笔。

晓琴提笔,在纸上把今天出门的一切都汇报给了雪婆。

她们没法躲开千年大妖的耳力,只能靠纸笔交流。

雪婆看完茯芍今天做的这一切,沉思片刻,在下方落了个字:

“丹”

晓琴猛地抬眸,红色的眼眸里泄出两分惊恐,雪婆深深地看着她,片刻幽幽道,“去吧,小心点。”

晓琴起身,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看完那个字后,她再行走时的姿态已然大不同,肩膀微缩,下巴微收,整条蛇都绷紧了,像是被冻了一晚上的蛇,哪哪都僵硬。

雪婆的脸色也不好看,她盯了一会儿桌上的匣子,半晌叹了口气,将里面的耳环取了出来。

深色的翡翠在暗室内折出成熟的绿,可雪婆戴在耳朵上,却觉得是两枚长针自耳上长出,对准了她的脖子。

丹。

妖族中没有人不恐惧这个字。

蛇王座下最疯狂的刀,在开朗的甜笑中虐杀一切活物的毒蛇。

雪婆没有见过那种笑容,但在看见茯芍的笑脸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个字。

活了千年以上的大蛇,怎么可能单纯无害,那些大人物无一例外,全都是嗜血好杀的疯子。

她们这样的小蛇、小妖,对那些大妖而言,不过是可以玩弄的食物罢了。

第二十五章

茯芍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院子里的三条蛇定义为了“爱笑的疯子”。

此时她正在房中和晓音晓琴两姐妹聊天。

虽然雪婆年龄并不大,但她长了一副年迈的模样,气息也暮气斑斑,茯芍下意识地把她当做爷爷那类的长辈,说话间总不免还有些拘束。

晓音晓琴就不同了,她们的外貌年轻,气息也很年轻,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活。

茯芍叫她们过来,把另个匣子里的一对红玉手镯给了她们。

“和你们眼睛的颜色一样。”她期待地问,“喜欢吗?”

两姐妹刚受到雪婆的警醒,哪里敢说不,只能忙不迭是地点头,挤出一丝哭一样的笑:“谢小姐赏。”

她们和茯芍的差距太大了,竹叶青的蛇毒再厉害也不能对她起效——以她们的牙口,能不能刺破茯芍的蛇皮都是个问题。

茯芍不擅长看人类的五官表情,但一吐蛇信就能采集到四周方方面面的信息。

“你们怕我?”她诧异道,“为什么?白天还不是这样的。”

两条小蛇噗通就跪了,哆哆嗦嗦道,“小、小姐,您法力深厚,有架海擎天之能,我们只是刚刚三百年的小蛇,不能不怕您……”

她们当然知道不应该在茯芍面前表现出恐惧,一旦有谁在丹家的大人面前表现出畏缩惊恐,那下场唯死而已。

可整整十倍的修为差距,她们什么也瞒不住,要是再假意撒谎,后果恐怕更加悲惨。

茯芍不懂她们为什么突然畏惧自己,她的修为是比晓音晓琴高出很多,但韶山那些未成形的小蛇都不怕她呀。

“你们胆子也太小了,我家刚出壳的蛇崽都不会怕我。”茯芍将她们拉起,“别担心,我们是同类,何况你们还是姐姐的蛇,我又怎么会伤害你们呢。”

大多数蛇都具有食蛇性,“同类”的保证在二蛇耳中什么也不是,多的是“同类”的食谱上有她俩的名字,唯有后半句话让她们勉强找回了一些自信。

是了,蛇王的奴,谁敢乱动,就算是丹家的大人也不会随意动蛇王的东西。

她们心里安慰了一点,抖得也不那么厉害了。

茯芍满意了,把镯子一妖一个戴了上去。

“真好看。”她看看红玉手镯,又看看两妖的眼睛,“你们的眼睛比红玉还好看,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红的眼睛。”

两妖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眼睛隐隐作痛。

什么意思?是要挖出她们的眼睛吗?

茯芍眉间一蹙,怎么又开始害怕了。

她决定说一点让雌蛇放松的话题,也许聊着聊着她们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邪妖,她和她们一样,只是蛇而已。

茯芍想了想,开口:“今天天气真不错。”

“是的小姐。”两妖胡乱点头,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真不错。”

茯芍感叹道,“已经是暮春时节了。”

“是的小姐,已是暮春了。”

茯芍话音一转,瞄向床边的二蛇,“你们……今年的发青期过了吗?”

晓音晓琴一愣,如果茯芍是条雄蛇,她问这句话的意思就显而易见;

但她是雌蛇……她们就不必那么担心——不,能和大妖交尾,是绝对的荣幸,该说是遗憾才对。

“过了小姐。”两妖点头,“我们修为尚浅,发青期间难以维持稳定,都是等过了之后才回东家做事的。”

这是茯芍感兴趣的话题。

她无父无母,没有亲族,是仅剩的黄玉,自然关心繁衍大计。

她拉着两妖饶有兴趣地问:“你们是怎么过的!”

姐姐是个胸有大志的雌蛇,不屑沉沦欲海,茯芍和她没法聊这方面的话题。如今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同类,她马上激动了起来。

自己活了快三千年,可是连一条雄蛇妖都没有见过呢。

两妖见茯芍不对她们的眼睛感兴趣了,纷纷长舒了口气,马上顺着她的心意说了起来。

“我们姊妹有固定伴侣,每年发青时就出去聚上一聚。这边的雌蛇大抵都是如此。”她们很上道的不仅讲自己,也给茯芍介绍其他地方的情况。

“一般而言,府中奴仆会先供东家享用。”

“若东家无意,那么或是和府中的同僚,或是自己出府,若是出府找外面的异性,讲究的贵族人家需要审核登记。”

“审核登记?”

“嗯,防止被心怀不轨的外妖渗入内里。”

茯芍惊叹,“蛇城的规矩好多,大家都好小心。”连出去找个伴侣都要先登记。

她又问:“那你们的雄性是什么样的?”问完马上补了一句,“我没有抢夺的意思,只是好奇。”

两姐妹压根没想过茯芍会抢夺她们雄性这件事,几百年的小雄蛇,有什么可抢的。

“这是自然,”她们哭笑不得,“小姐这样的顶级雌妖,只要想,挥挥手就有无数的雄蛇主动上门,我们的雄性不过是同龄的小妖罢了,哪里值得您去抢呢。”

“真的?”茯芍惊喜,“只要我挥手,就会有很多雄性?”

晓琴刚要点头,却被晓音扯了扯袖子。

“话是这么说,”晓音委婉道,“可外面那些雄蛇哪里能配得上您,依我看来,天下只有蛇王才堪当您的伴侣。”

茯芍不知道陌奚的身份,她们还不知道么,主人突然对一条雌蛇示好,能是什么目的?

她们要真撺掇茯芍去拈花惹草了,主人回头就得把她们撕成蛇片。

“蛇王,呵。”茯芍对蛇王的印象不是很好,“他或许的确很强大,可我更看重蛇品,配偶要合心意才行。”

她说得好像自己很懂,但这些不过是她父母札记里的话而已。

两姐妹惊道,“您才刚来,怎么就知道蛇王……蛇品不合您的心意呢?”

“我听说他是个小肚鸡肠的暴君,”茯芍道,“去挑战他的后辈几乎都被他杀了。若他只是一条普通的蛇倒也无妨,可这样贪生怕死、暴虐嗜杀,如何称王?”

两姐妹差点又要跪下去,姐姐睁大了眼睛,压着声音低叫,“小姐,这话绝不能在淮溢里说啊!”

经她提醒,茯芍也急忙噤声。

对了,她忘了,那小心眼的蛇王还专门设立了个监察机构,用来监听有没有人说他坏话——他也太闲了!

“那怎么办?”她有点慌,“他已经听到了?要来和我决斗了?”

“应、应该不至于……”两姐妹冷汗都出来了,心虚地别过眼去,“您第一次进城,蛇王宽宏大量,会看在初犯的份上饶恕您,日后可万万不能再说了!”

所幸这话是在蛇王的别苑里说的,监察组不会把手伸进这里,若是在外面,她们可真就要去刑司走一趟了。

茯芍松了口气,又升起更强烈的不满。

爷爷说得对,她果然不习惯对别人伏小做低,她出生起就是领主,不懂得守他人的规矩。

大妖们都是茯芍这样的想法,掠夺称王,乃是所有禽兽的本能,即便食草,亦有斗性。

蛇王再是可怕,每日暗杀他的妖也依旧数不胜数。

顶级捕食者的野心和烛灯一样,除非灯尽,否则绝不自熄。

那“表忠心”过程是一卷劲风,强行将他们的火光吹灭。

按照流程,从大妖进入蛇城的那一刻起,不管想不想成为贵族,都必须向蛇王献上“忠诚”,如若不然,要么离开,要么死在蛇城里。

茯芍想,蛇王始终是个麻烦,自己的性格早晚会触怒他,她有自知之明。

四千年和四千年是不同的,像姐姐那样年轻力壮的四千年,她绝没有战胜的机会,但如果蛇王垂垂老矣,那她等上几百年就可与之一战。

想到这,茯芍定了定心。

她的寿命还长,迟早有熬死蛇王的一天,眼下还是多探探蛇王的情报。

她暂且将繁衍大事搁置一旁,轻声询问两姐妹,“在这里,一点儿蛇王的事都不能谈么?”

两妖摇头,“只要不是忤逆犯上的话就没有干系。”

“那你们还知道些什么,能都告诉我吗?”

两妖犹豫地对视一眼,想了想,觉得在茯芍面前说些蛇王的好话应该没什么关系。

“小姐初来,的确应该多了解一些。”姐姐晓音先开了口,“不止是蛇王,其他大人您也要知道一点。”

“对,”茯芍严肃点头,“你们说,我一定好好听,省的日后给姐姐招惹麻烦。”

尽管姐姐走之前说,不管她干什么她都能给她善后,但蛇城里的规矩繁琐压抑,茯芍不想让姐姐为她烦心。

许是和她聊了这么许久,茯芍也没表现出半点怒色,两姐妹的神色放松了一些,细细地和她讲起蛇城的情况。

“普通的大妖您不必理会,主人不会放在眼里,只有七位顶级大妖值得您留神。”

“顶级?”

“是指三千年以上的大人们。”说这句话时,两姐妹止不住的敬畏。

“蛇王麾下有七位三千年的大人。

如今一位年迈,隐退家中;两位大公镇守外地。这三位您很难遇上,不必多说;又有两位在外攻打玖偣国,或许年末才会回来。我先给您讲讲城内的两位大人。”

茯芍的蛇信敏感地觉出,在说外面的大妖时,晓音晓琴的情绪尚且稳定;可在提及城内的两位时,她们的身体立刻紧绷了起来。

城内的妖,有那么可怕么……

“城内的两位顶级大妖,都出自丹族,是同窝的姐弟。”

“丹族?”

“是,丹族历时已久,蛇王出现前便独霸一方,王登位时,他们提供了不少助力,如今已是蛇族中最大的一支望族了。”

晓琴透过窗户,指向西边,“除了蛇宫,蛇城里最大的宅邸便是丹族的宅邸。”

茯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贵族区的西极望见了一座鹤立鸡群的建筑集群。

风将外面的气息吹来,她伸出蛇信,隐约查探出了较之左邻右坊更阴冷的气息。

“丹一族的蛇,有着桃花一样美的蛇皮,但无一例外都是致命的毒蛇,毒性极强,仅次于蛇王。”晓音低声道,“那对双子,姐姐名叫丹樱,弟弟名为丹尹。丹尹大人时时伴随着蛇王左右,统领全国监察,任何人敢对蛇王不敬,都逃脱不了监察组的追捕,要是落到丹尹大人手中……那将是生不如死的结局。”

茯芍看着有些打寒颤的晓音,心道,原来那倒霉的监察组就是他管的。

她抚了抚晓音的胳膊,安慰道,“别怕,要是你们被抓走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

是毒蛇就好办,黄玉一族百毒不侵,又有一身刀枪不入的玉铠。

都是三千年的蛇,对方能不能刺破她的蛇鳞还不一定。

她才不管什么蛇王什么大族,她是这个宅子里的副领主,就要保护宅子里的子民。

听她这么说,两姐妹复杂地看了茯芍一眼,觉得她完全没有领会她们话中的意思。

“小姐有这份心便足够了,监察组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进的地方,何况丹尹大人……性格莫测,您千万不能招惹他。”

“什么叫性格莫测?”这词用得太过暧昧。

两姐妹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含糊道,“总之,天下少有妖敢招惹丹家两位大人。”

“有这么厉害吗?”她们这样说,倒激起了茯芍的胜负欲了。

“您可千万千万不能去招惹他们!”两姐妹听出了她的语气,几乎想要跪下来抱住她的腿了,“至少在您达到蛇王的实力之前绝不能招惹丹樱丹尹两位大人!”

“难道他们是即将突破四千年的大蛇了?”

晓音晓琴摇头,“那倒不是,二位大人去年突破的三千年大关,可他们在两千岁时就已名满天下,您便可知,他们到底是多厉害的大人物了。”

茯芍更不高兴了,但两条小青蛇瑟瑟发抖地盯着她,她不想为难她们,于是敷衍道,“好,我不招惹他们。对了,那个丹樱呢,她是管什么的?”

“丹樱大人从前是刑司的副司,两百年前,突然离了蛇宫。”

“为什么?”茯芍果然这么问了。

两姐妹纠结了一会儿,低声道,“听说是……得罪了蛇王。”

茯芍注意到,她们看自己的眼神有了层担忧。

和先前求茯芍别去招惹丹尹一样,她们并不在乎茯芍的性命,可要是茯芍在她们服侍的时候出了事,蛇王绝不会放过她们。

或许比起暗处的丹尹,丹樱才是个大问题。

“有传闻说,丹樱大人恋慕蛇王千年,所有靠近蛇王的雌蛇,有半数遭她…驱逐。”晓琴斟酌着用了“驱逐”这个词,“城中但有美丽的雌妖,也多……您日后外出,遇见她的话,也要多加小心。”

茯芍又想不屑的冷哼,想起刚才两姐妹快要哭的样子,只得忍耐道,“好吧。”

晓琴眼角抽了抽,她今天实在是听了太多次“好吧”。

“除了这两位大人外,您在城中也没什么要避让的了。”

茯芍心想,若那四个顶级大妖主动挑衅,她也不会避让。

当然了,她不会死要面子,若他们真比她强,那她马上离开。

三人又聊了会儿外界的情况,茯芍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她频频点头,听得很认真,以至于一个时辰的聊天之后,晓音晓琴都怀疑是不是雪婆想太多了。

茯芍平易近人,和丹尹大人完全不一样。

两姐妹壮起胆子,试探了一句,“小姐……您是尊贵的大妖,为何对我等小妖如此和善?”

茯芍笑了,觉得她们这问题很可爱似的。

“谁不是从小妖过来的?小妖总有变成大妖的一天,身为大妖,保护领土中的小妖、让它们茁壮成长是我的责任呀。”

这是黄玉一族的理念。

茯芍的父亲是族长,留下了许多治理族群的书籍和手札,茯芍读过那些书,对此深以为然。

只是一直以来,她半个正儿八经的子民都没有,整个韶山全是未开智的凡蛇。

如今雪婆、晓音晓琴可算是她第一批“族人”,她学了三千年的治族理念,现在正是用的时候。

兴头上的茯芍极有热情,她想让她们知道,自己是个多么靠谱的族长——副族长。

茯芍的话让晓音晓琴眼中出现了迷茫,片刻之后,她们才嗫语道,“小姐,您不必如此,我们是主人的家仆,即便主人不庇佑我们,我们也会为主人献上一切。”

她们从没听说过这样的理论,这不像是蛇,倒像是狼族之类的想法。

茯芍很无奈,她才出来了两天,却觉得外面的世界有很多无法理解的地方。

“你们有忠仆的觉悟,我也有当个好领主的觉悟。”她说,“做不做都是我的事,反正我绝不会辜负投奔我的蛇。”

这话让两姐妹笑了笑,笑容复杂,一时半会儿连她们自己都理不清思绪。

茯芍在她们微笑时看见了一点獠牙。

她突然想起了件重要的事——“你们都是毒蛇?”

两姐妹的笑容立刻收敛了,有些惊恐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不是她们的臆想,茯芍眼中真的露出了食欲,要吃了她们一样。

“能让我尝尝你们的毒液么。”茯芍舔了舔嘴,那食欲愈发强烈了。

两姐妹听见前半句还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听完整句话后不由得困惑了起来。

她们还从未听说有谁想要喝竹叶青的蛇毒的。

“我们修为尚浅,伤不了您,但毕竟是毒,对身体无益。”晓音谨慎地回绝了,“还请小姐恕罪。”

“没关系的。”茯芍拉住她们的手腕,防止她们逃走,“我就尝一尝,不会有事的。”

见两妖犹是不肯,她开出条件,“我把我的蛇息给你们,姐姐不常来这里,以后你们可以用我的气息去恫吓敌人。”

说着,不等两姐妹拒绝,她便一手搂住一个,张开嘴,从蛇丹上剥出两丝本源妖气渡给她们。

晓音晓琴本要拒绝,然在开口之前,那丝黄玉色的妖气钻入她们口中,淌过蛇信,擦过犁鼻器。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香气在脑中爆开。

两妖瞳孔一缩,蓦地瘫软了下去。

“呜…”两声短促的呜咽之后,双婢化水一般跌在了茯芍腿上。

她们冷淡的面容上酒醉般酡红,那双红碧玺似的眼睛里水雾迷蒙一片。

顷刻之间,绿色的蛇尾从她们身下长出,难耐地在房中扭动翻绞,几近求欢。

连陌奚都无法不受茯芍的影响,何况是晓音晓琴。

尽管茯芍给出的妖气细如牛毫,但那足以让三百年道行的两条小青蛇神魂颠倒,为之发狂。

妖气所过之处,两妖的骨头酥软无力,待到丹田之处,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她们再不复先前的冷漠干练,晃动着腰肢,嘶嘶吐信,满脸痴态,陶醉地环绕茯芍身侧。

两妖的骤变让茯芍愣了愣,接着笑了起来。

她覆上两蛇的后背,安抚地轻拍,高兴地说:“还是第一次有蛇妖和我撒娇呢,好好好,真乖~”

以茯芍的岁数,两姐妹像是孙女一样可爱。

两蛇已无法给出回应,口中只有破碎的呻吟。

天色彻底沉下,暗昧静谧。

一方四角白玉辇披着月色回到了别苑前庭。

蛇尾游下,陌奚没有看一旁侯立的雪婆,挽上柔和的眉眼,去了茯芍所住的厢房。

转过廊角,他身形微滞。

门内房中,迎接他的是一副春色无边的闺中之景。

他看着两条妖娆妩媚的蛇姬摆动着青尾,仰着满是欲色的脸庞,紧紧贴着茯芍,极尽所能地魅惑勾引,迷醉地汲取茯芍的气息。

年轻的青蛇一条趴在她腿上仰首,一条扶着茯芍的肩,自下俯身,皆张口露出蛇牙,为她分泌出淡青色的蛇毒。

她们腰尾律动着,呜呜咽咽地呢喃,争夺中间雌蛇的注意,渴求她能触碰自己。

茯芍快乐地左拥右抱着,伸手将她们搂得更紧。

这靡靡春景看得陌奚笑了起来。

他立在门口,轻而温和地打破了室内的暧昧。

“芍儿,在做什么?”

这句话和两个月前提伞追来的茯芍相重合,只是陌奚的吐字,更具凉意。

第二十六章

数股冰冷的蛇息自陌奚指尖窜出,打入屋内,如鬣狗围剿兽群,将暧昧的暖意吞噬驱散。

晓音晓琴这才从茯芍的气息中清醒过来。

待理智回身,一抬头,就看见了门口的陌奚。

冷白的月光洒入中庭,他逆光立着,冲她们微笑。

晓音晓琴一个激灵,顿时脸色惨白,当场跪了下去。

陌奚垂眸,睨了匍匐颤抖的二蛇一眼,二蛇立刻躬身出了房间,恐惧得牙齿打颤。

茯芍倒是不怕陌奚,丝毫不觉得他立在门口问的那句话别有深意。

她游了过去,磨蹭他的脸颊和额头,重新标记他:“姐姐,你回来了。”

说话的同时,她探出了蛇信,了解陌奚这次外出遇到的气味信息。

陌奚眸中冷意不减,他温柔地搂住了茯芍的腰肢,没有拒绝她的触碰。

他们在门口处嗅闻舔舐,交换彼此的气息。

紧密相贴的两道身影缱绻缠绵,可若和人类的行为作类比,也不过是“回来了,吃了吗?”“没吃,你吃了么,今天去了哪里?”这样的简单寒暄。

茯芍在陌奚身上闻到了一股十分庞杂的信息,所涉及的内容多到她无从分辨,似有一万条蛇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却只在陌奚身上留下了牛毛那样细的一点踪影。

“姐姐今天见了很多蛇?”她仰头问。

陌奚颔首,“一点生意。”

他抚着茯芍的脸,是亲昵,也是控制住她的视线,让她无从躲避。

“芍儿,”那件事并没有就这样轻易过去,陌奚又一次问:“方才在做什么?”

“我……”茯芍目光微移,有点心虚,片刻才小声道,“我只是想尝尝,一点点而已……”

陌奚一向不许她吃蛇毒,她在他那里吃不到,自然会想去别的地方尝试。

她说完之后马上补充,“她们才三百岁,三百岁的蛇毒绝伤不了我!”

陌奚笑意不减,问:“尝到了?”

茯芍老实承认,“尝到了。”

“喜欢么?”

茯芍摇头,蹙起了眉,“苦的。”

她还以为蛇毒都像陌奚那样的好喝。

陌奚笑意愈浓,“所以芍儿是用自己的气息,和她们换了蛇毒?”

茯芍点头,她已经和陌奚打完招呼了,于是往后退了开去。

“她们说姐姐很少回这个院子,我怕你不在的时候她们被外族欺负,就往她们丹田里种下了我的蛇息。”

她退开的瞬间,屋外的凉气涌入了两人之间,刚刚交汇融合的味道立刻散尽。

陌奚的笑意也淡了下来。

“芍儿,”他道,“我少回这里,就说明她们对我无用,你不必费神。”

“那怎么行!”茯芍睁大了眼睛,“她们还是小宝宝呢,你该多关照她们才是——莫欺少年穷,谁知道两千年后她们会变成什么样。”

陌奚笑叹了一声,“说的是,惭愧。”

他对今晚看到的场景犹不满意,可也不能再逼迫茯芍了,便暂且压下这片阴翳,更换了话题。

“芍儿今天出去了?”

“嗯,只逛了一条街,还有很多地方没去。”

“尝过外面的食物了么?”

“吃了!”茯芍兴致高昂道,“吃了叫包子、芝麻糖还有麻花的东西!”这些东西她从前只在书上见过,头回尝试,很有乐趣。

陌奚冲她伸出手,“我带芍儿再去尝尝别的,好么。”

“太好了,我还有好多没来得及试。”茯芍雀跃地搭上他的手,两妖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陌奚眼中流露满意。

他召出玉辇,牵着茯芍上车,自中庭离开院子,缓缓浮于市集上空。

晚上的蛇城比白天热闹了一倍不止。

点点繁星之下,是绚烂的灯火。

星罗棋布的街道上灯光璀璨,空中浮车浮船打着灯笼,顶部缀着亮着法光的宝石。

茯芍从未见过这等灯火繁景,不错眼地往下瞧。

清凉的夜风之中、烂漫的流火之间,不同种族的妖们来往有序,各自忙碌着自己的营生。

这是和韶山截然不同的光景,流淌着活的气息。

茯芍忽然觉得,那些琐碎的规矩也不难忍受了。

对比三千年的死寂,她愿意用一些自由来换群居。

灯红酒绿的夜景之间,有一些浮舟格外不同。

漆黑的舟身细长如梭,竖一杆旗,旗面有的玄黑,有的雪白,玄黑者中间一条白扭曲凶残的白蛇图纹,旗白者则涂墨蛇图纹。

这样的舟已经从茯芍面前过去三艘了。她小声问陌奚,“姐姐,那是谁坐的?”

陌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城中的巡舟,黑旗白蛇隶属卫戍,保障城中城外治安;白旗黑蛇的则是监察组。”

蛇城居然有那么多妖维护治安,这让茯芍对那小心眼的蛇王生出了一点高看,但一听监察组这三个字,她就不由得皱起了眉。

“是为了监听大家有没有说王的坏话?”她的语气不太高兴。

“监听谋逆自然是重中之重,”陌奚道,“但平常更多还是监督有无结党营私、贪污枉法、勾结外族。”

茯芍一愣,“原来不只是为了蛇王的私欲。”

“不,”陌奚毫不犹豫地否认了,“设立监察组的初衷只是为了蛇王的私欲,其他的那些是顺带而已。”

茯芍思考了一下,“好吧,无心插柳也罢,如此听来,监察组的存在还是很有必要的。功过相抵,勉强可行吧。”

她说得很勉强,好像她才是能够裁决这个组织能否存续的王一样。

并非嚣张,实在是茯芍已经当了三千年领主,出生以来就不懂服从,只会统治,这想法一时间很难完全改变。

陌奚也没有改变的意思,总归她会是他的王后,对他的领地有一半的管理权,往后这也不是他的领地,而是他们的。

掠夺领地、打造国家,只是为了过得舒心。

蛇不是人类,对陌奚这等顶级的蛇妖而言,相匹配的伴侣可遇不可求,远比领土更加珍稀。

换作一千年前的陌奚,他会斟酌衡量,但如今的陌奚已少有对手。

天下之大,他失去一块土地,马上可以从别妖手中抢夺新的,但符合他心意的雌性,两世相加,唯茯芍一条而已。

着急回来,也并非担心领地出事,而是担心一旦领土有失,他就少了一块求偶的资本。

他打量着茯芍,蛇姬望着窗外,白皙侧脸被暮春的夜风拂得柔美可亲,几缕散落的碎发随风摇曳,来回亲吻着她的眼角和脸颊。

她无疑是善良宽容的,大抵不会在得到雄性的领地后,转头就将雄性驱逐出去。

即便茯芍天生领地感极强也不要紧,陌奚已经看过了淮溢周边的城池,找到了几处挨着茯芍、又不会太过冒犯她的新居。

求偶,毕竟是他在求她,要拿出求的姿态和求的诚意。

玉辇很快降落,落在了一条宁静的街上。

和茯芍白日逛的那条相比,此处更加清幽,建筑也更加精美,灯火通明,幽静但并不冷清。

这是和贵族区一样的感觉。

茯芍蛇信往外探了探,发现此处的仲妖数量比外面多了许多,她甚至还捕捉到了几十头大妖的存在。

玉辇落地,对应的建筑里立刻有妖出来迎接。

酒楼的伙计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出来,在看见玉辇里下来的妖时,那笑容卡了一下,透出点点疑惑。

谁啊?

这蛇城里居然有他不认识的贵族蛇?还是两条!

他惊疑地招呼,“二位贵客,里面请。”

茯芍正要把尾巴变回去,就听旁边的陌奚道,“和我出门,不必。”

“姐姐,你是贵族吗?”她小声问。

陌奚冲她笑了笑,那笑容矜贵如玉,绝不像平民。

“好吧。”

既然陌奚说了不用变,那茯芍乐得自在。

初到陌生的环境她有些警惕,寸步不离陌奚,蛇信频繁伸吐,探测周边信息。

随着伙计的指引入内,茯芍本以为会看见大厅、大堂,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偌大的莲池。

莲花散发着幽幽荧光,池上空中悬浮着盏盏花灯。

他们自曲廊上穿过莲池,茯芍一边走一边惊叹。

她第一次见到莲花,也第一次见到花灯,更是第一次见到建在屋子里的水池,四周一切实在精美,让她流连。

这频频回望的样子惹来了一声嗤笑。

茯芍寻声抬头,见二楼的栏杆上倚着几位精实的雄妖。

和白日逛街时看见的妖不同,这几位雄妖有着完整的人皮,很难从外形上看出原形。

他们发笑之后,见两条雌蛇停下抬头看了过来,更是扩大了笑意。

中央的雄妖趴在栏杆上,对二妖懒懒挥手,“美姬,过来。”

茯芍去看陌奚,她不太理解其中的含义。

如果是一条雄蛇这么做,那她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可这些妖和她不是同类。

纵使对方修为比她低,也该看见她和陌奚身后那长长的蛇尾。他们知道她们是蛇,种族不同,为何还要搭讪?

此时的茯芍还没有获得“成妖之后,伴侣未必需要同一种族”这条讯息。

她正疑惑对方的动机,陌奚已抬眸冲二楼微微一笑。

翠色的蛇瞳漾开一圈涟漪,绝美的笑容让楼上的三个雄妖的眼神更加炽热,毫无遮掩地上下扫视二妖的身体。

春天,总是更悸动一点。

当三妖沉溺在那美艳的笑容时,倏地,中央的雄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全身的皮肤通红渗血,眼珠暴突出来,额角青筋如蚯蚓般剧烈蠕动着。

旁边二妖怔了下,刚要拉他,下一刻,他们身上亦复刻了他的异状。

须臾之间,三妖的七窍流出黑色的毒血,来不及发出一声求救和惨叫,便纷纷倒在了地上。

鲜血扩开,他们死亡之后全身毛孔不停渗血,很快便在那一片走廊上积成了血潭。

伙计脸色白了一下,他在这里待了不少年数,当然知道这些权贵们性格称不上好,打闹是常事,虐杀也不少。

可那三位都是接近千年的妖物,这蛇姬手指都不曾动弹,便将他们全部杀死——

伙计不禁寒颤了一下,余光惊恐瞄向了身旁的两条蛇姬。

这两条蛇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吞咽了口唾沫,两股战战,涌起后怕,反复回想刚才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出手的雌蛇一看就不是简单的货色,旁边那名稍年轻一些的蛇姬倒是双眸无邪,看着和善可亲。

伙计悄悄挪步,往茯芍的身侧站去,远离陌奚。

他站定,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听一身黄裙的雌蛇疑惑地开口:“姐姐,这就是你要带我吃的东西?”

毛骨悚然的寒意攀上了伙计的后背,他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陌奚回眸,看向茯芍,“你想吃?”

“不是吗?”茯芍看向二楼,血潭之中的雄妖露出了原形,是三头黄鼠狼。

“我吃过黄鼠狼,可还没有吃过黄鼠狼妖。”茯芍舔了舔嘴角,恍然大悟、福至心灵,“姐姐,这里是狩妖场么?真有趣。”

伙计差点噗通跪了下去。

“这次不行。”陌奚勾过茯芍耳鬓的碎发,“他们的尸体有毒。”

茯芍伸了伸蛇信,那三头黄鼠狼死了,但她知道,这个建筑里还有其他鲜活的妖。

看她伸吐蛇信,兴致盎然,陌奚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道:“我带你来是为了吃别的东西,不过芍儿有兴致,那就按芍儿说的办吧。”

茯芍不以为意,陌奚更不会在意增加一个逃杀游戏。

大妖们争夺领地,所求并非那一块泥土,而是那块土地中的猎物。

整个淮溢都是他的领地,领地上的一切活物都是他圈养的食物。

如同人类耕种,陌奚栽好了树,若茯芍被树上的果子吸引而来,因而答应成为他的雌性,那这片果林中的水果她自然可以品尝摘取,甚至可以傲慢地要求他去开垦更多的耕地、种植她想要的东西。

陌奚眸光微瞥,一层透明的结界顿时笼罩了整个酒楼,禁止任何猎物逃离。

只要茯芍点头,这场游戏随时可以开始。

第二十七章

“不是吃这里的妖吗?”茯芍疑惑,“那姐姐是带我来吃什么的?”

她还以为整栋楼都是猎物呢。

除了同族的蛇以外,其他一切能被蛇口吞下的东西都只算是食物。

茯芍并不觉得陌奚杀了那三妖有什么不对,就像人类不会觉得突然吃掉一个包子有什么不对。

陌奚眼中的茯芍太过善良,是因为蛇并没有“同族不食”的法则,偏她对那些蚯蚓样的小蛇都心生怜爱,坚定认为那是自己的同类,要将其庇护在羽翼之下。

陌奚从不觉得哪条蛇是自己的同类,四千多年来,他只刚刚认可了茯芍的配偶地位。

陌奚让她选择,茯芍还是选了先跟从陌奚。

商量个出结果之后,陌奚扫了眼僵在茯芍身侧的伙计,随手将结界撤了回去。

在死亡线上往返了一圈的伙计马上带路,“这、这边请。”

这两条凶蛇……他在一旁听得几度瘫软,如履薄冰地带着他们去了二楼包间,等菜单献上之后,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闻讯赶来的酒楼掌事和他迎面对上,掌事一脸惊恐地取出纸板,写字问道,“怎么回事?谁杀了王县候家的公子!”

伙计欲哭无泪地指指包间,同样取出一块纸板:“不知道,生面孔的两条蛇,一招毙命。”

贵族如云的地方传音并不安全,随时可能被大妖窃听。蛇城的妖物储物器内常备纸笔,一切不方便说的事情都用笔谈。

监察组名为监察组,而非监听组,便是这个原因。

掌事凝重地盯着伙计,“真没见过?”

伙计快要哭了,连连点头。

整个蛇城的权贵他都倒背如流,尤其是蛇,蛇王的领地里,蛇的地位高于一切,享最优尊荣。

掌事收起纸笔,和伙计打了个手势,让他先盯着,自己则飞速跑出酒楼,向卫戍寻求帮助。

另一边,包间里的茯芍正在看菜单。

菜单有三本,封上分别写着“活味”“白味”和“人味”。

不必茯芍询问,陌奚便向她解释,“‘活味’是指活物;‘白味’是经过烹饪、加入了极少调料后的熟食;至于‘人味’,则是人类喜欢的烹饪方式。”

妖物们变成人形之后,也获得了人类的感官,包括味觉。

有的妖依旧喜欢原来的进食方法,也有的热爱起了人类的食物,为了满足不同需要,档次稍高的饭馆里会提供这三类选择。

茯芍一一翻开,“活味”的菜单里都是她熟悉的东西,如老鼠、鸟雀;“白味”开始就有些她不曾见过的了;至于“人味”里的菜更是闻所未闻。

茯芍偏向于选择吃过的食物,但好不容易出了韶山,她便把“白味”和“人味”两本菜单推给陌奚,“姐姐点。”

她相信陌奚。

陌奚屈指叩了叩桌沿,刚刚才逃出去的活计便又笑得比哭还难看地进来了。

他躬身记录陌奚的单子,点单的过程中,茯芍打量起包厢的其他地方。

被称作雅间,便少不得雅的东西。

不大的包间内挂着山水字画,立着瓷瓶插花,华丽的帷幔中间悬着一块璧。

茯芍仰头看着那块璧,是她不感兴趣的品质。

点单之后,陌奚往窗外一瞥,随后翻出一张蛇鳞令交给伙计。

伙计愣了愣,陌奚没有一点解释的耐心,对上那双微凉的翠瞳,伙计也不敢多问,收起令牌哈腰退了出去。

很快,第一道菜呈了上来。

白味里的灼虾。

茯芍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虾,有她手掌长,韶山湖里的虾最大不过小指长短。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只虾,又看向摆到自己面前的餐具。

瓷碗木筷湿丝帕,还有一块岫玉筷枕。

茯芍想,外面用的玉都好差,看来贵族也没有那么贵。

在她打量的间隙里,陌奚已剥出了虾肉。

茯芍疑惑地看着他把虾的壳肉分开,将壳弃在一旁。

“那些不要吗?”

陌奚颔首,“吃这样的食物还是人类的牙齿比较适用,芍儿会变么?”

他微微张口,向茯芍展示。

獠牙还在,只是后排多出了几颗臼齿,因都是切割处理好的菜,也不需要变出门牙来。

茯芍能变出人形,因人物画到处都是,可她从未见过人类嘴巴里的模样。

她倾身上前,蛇信钻入陌奚口中,探测了一番里面的情况,模仿着变出八颗臼齿,张着嘴含糊地询问陌奚,“这样么?”

“我看看。”陌奚伸手,修长的食指伸入她口中,自那对白白的獠牙中间穿过,抚上她变出的新齿。

刚一触碰,就被咬住了。

陌奚抬眸,看向茯芍,茯芍赶紧松口,让他继续检查。

指腹一动,又被狠狠咬住。

陌奚眸中噙了点笑,在茯芍口中屈了屈指节,示意她松口,可他一动,咬着他指尖的牙齿立刻更加用力。

若真是人类的手指,此时已被那强大的咬合力整段压碎。

面对陌奚促狭的视线,茯芍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她含着陌奚的食指,歉意又委屈地说:“姐姐,我忍不住……”

有活物在嘴巴里动,她没办法不咬。

“没事。”陌奚轻笑着,在茯芍稍稍松口之际,将手指抽了出来,“能咬住就不算错。”

他的食指自蛇姬柔软的蛇信上抽离,带着一层湿润的水光,指腹上有着浅浅的牙印。

陌奚随意用手边的湿帕擦了擦,转而将那剥出来的虾肉递了过去。

茯芍习惯性地整根吞下,被陌奚制止。他耐心地教茯芍如何使用人类的臼齿和人类的味觉。

这新奇的进食方式让茯芍大开眼界,她像是初生幼儿一般,第一次用“味觉”探索外物。

一道道菜端上来,陌奚点的菜不少,这些菜并不是推荐,而是为了试出茯芍的口味。

茯芍的喜好很传统,优先选择肉食,尤其喜欢鸡。

韶山只有野鸡,骨头和羽毛以外不剩下二两肉;饲养长大的鸡肉质软嫩,肥美多汁,茯芍吃了三只还意犹未尽。

大抵是因为祖上生活在陆地,她对海鲜并不热衷;

其次是水果,香气浓郁的果子她也赏脸吃上一些;至于蔬菜则爱答不理,尝过之后就放在一边不碰了。

她对新鲜事物接受良好,不像大部分妖,第一次品尝加了调味的熟食时总不太习惯。

茯芍整体来说并不挑剔,陌奚记下了她热衷的几道菜,知道回去后该如何吩咐雪婆了。

他始终只是辅助茯芍进食,以及讲解盘中的食物是什么来历,自己几乎一口不碰,像是全天下最疼爱妹妹的好姐姐。

蛇没有共同进食的爱好,它们的牙齿无法将猎物分割,也就没有分享食物一说。

他们的进食需要回避,就像在韶山茯芍扭头不看陌奚那样,如今两妖相熟了一些,可于本能而言,直视同类进食依旧不是个友善举动。

茯芍发现了陌奚在看自己,每当她察觉细微的不适之前,陌奚都会为她递来处理好的肉,或是垂下目光,用湿帕擦拭手指,中止先前的注视。

茯芍很清楚陌奚对她没有敌意,那他为什么要偷偷看她?

她纳闷地大口吃着陌奚剥出来的蟹腿。

纳闷,但是好吃。

茯芍享受着陌奚的食物,陌奚亦在享用进食的茯芍。

他看着茯芍咀嚼吞咽的动作,听着她牙齿切碎食物的声音,品尝着她此刻传递的气息。

茯芍接受了他的食物、满意他的进贡。

如果他是以雄蛇的身份坐在这里,那么茯芍的这些举动无疑意味着她接受了他、答应成为他的雌蛇。

这一认知让陌奚感到餍足。

吃到一半,陌奚执箸的手一顿,茯芍也警觉地停下了进食。

有不善的气息在往这边靠近。

“无妨。”短暂的停顿之后,陌奚将筷中的鸡丝放入茯芍盘中,安抚道,“不麻烦。”

的确不是麻烦,茯芍感觉得出,来的是一群千年以下的仲妖,对她和陌奚而言并不构成威胁。

房门很快被叩响,接着传来一声,“卫戍营,开门!”

门外的语气不太客气,茯芍咽下口中的鸡肉,直起上身,抄起玉伞,展露防御姿态。

这句开门并非请求,说完之后门就被从外拉开。

数名银甲仲妖堵在门口,腰佩长刀,目光冷俊。为首者肩披白色披风,站在门口睥睨厢中二蛇。

他的目光在触及到二蛇之后,凝滞了半息,看出对方修为皆高于他。

片刻的迟疑后,他照旧盘问道,“是你们杀了王县候的公子?”

两个散妖,修为再高也不会敢得罪蛇城卫戍,除非她们想和整个淮溢为敌。

陌奚眯眸,眸光扫向躲在卫兵之后的掌事。

为了不破坏和茯芍进食,他已经耐着性子,提前将身份牌给了出去,没想到这群低等妖物竟如此不知死活。

耐心告罄之前,陌奚温声道了句,“滚。”

卫戍三队队长上楼之前就收到了伙计递来的令牌,他当然一眼认出那是蛇王的信物。

“蛇宫里的大人们我都记得,恕卑职冒昧,请问二位大人任职何处?”

这两条蛇显然不会是蛇宫的宫女,千年大妖怎会做低等宫女。

不是宫女,也不是登记在册的宫中掌事、贵族官吏,却有蛇王的信物——这使二妖更加可疑了起来。队长不得不严加查问。

陌奚叹息,有些不耐烦了。

他正要处理掉这些劣等牲畜,楼下入门处突然传来一声甜冷的女音。

“楼上怎么回事,卫戍的兵在做什么?”

这声之后,马上响起酒楼伙计谄媚的逢迎,“丹樱大人,大驾光临啊。”

再接着便是压低了的低语,“有两条生面孔的蛇姬杀了王县候的公子,卫戍正在处理。”

“哦?”那女声伴着笑意,“生面孔的雌蛇?那我倒要瞧瞧。”

说话间,雌蛇已步入二楼。

包厢外冷傲高大的卫戍们在雌蛇上楼的瞬间各个变了脸色,纷纷退开,极尽所能地低下了头,一眼都不敢看。

茯芍听见蛇尾缓擦地面的声响,一股不亚于她的蛇息正在靠近。

卫戍队长同样退去一边,低头冲来者致意,“丹、丹樱大人,一点小事,马上解决,不会耽搁您用膳。”

殷切紧张的歉声中,门外伸出了一

只雪白的小臂,纤细的手上持一把合拢的粉红折扇。

那扇子抵在卫戍对上的胸铠上,轻轻慢慢,却蓦地将他顶飞撞去了墙壁。

“滚。”娇媚甜美的声音落下,下一刻,一张精雕玉琢、玉雪玲珑的脸庞出现在了茯芍眸中。

红眸剔透如宝石,皮肤细腻若白雪,少女束着繁复华丽的发髻,发丝和身下的蛇鳞如晓音晓琴所说,是桃花的色泽。

那粉晶一样的蛇尾上交织着黑色的花纹,漆黑的纹路为蛇尾增添了诡媚。

如此艳丽的配色,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一条剧毒的毒蛇。

丹樱。

茯芍记得,她是目前蛇城中唯二的顶级大妖,于去年突破了三千年瓶颈。

如果丹樱修行途中没有借住过外物,那就要比她大二百岁左右。

精致的容颜并不重要,蛇不在乎视觉感官,除了体型,一条蛇是否美丽的决定性因素是气味。

茯芍嗅到了一股蜜桃花香。

这气味甜美可爱,同为雌性,茯芍都感慨她的美丽。

毫无疑问,如果她是雄蛇,或者丹樱是雄蛇,那她是想要和她交尾的——

这想法好像在遇见陌奚时也出现过。

茯芍对同龄蛇都感兴趣。

在茯芍打量丹樱的同时,丹樱也在打量厢房中的两条蛇。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陌奚身上。

伸吐几下蛇信之后,那张精致的脸上出现了些许茫然。

“嗯?”她手中的折扇轻敲,歪着头问向陌奚,“你是什么东西?”

这从外貌到气息都艳俗无比的雌蛇,却有一双和蛇王相似的瞳孔,但蛇王并没有同族雌性。

陌奚抬眸,翠色的蛇瞳看向了丹樱。

他唇角微勾,轻笑出声,“你看我像是什么东西?”

和笑相反,那原本通透的翠瞳变得暗沉浑浊,像是墨丝在水中蔓延。

陌奚彻底感到了厌烦。

他今晚带茯芍出来,是为了向她展示自己的领地,可短短一餐饭,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了意外。

当他追求的雌蛇用澄澈的目光看向他、询问他怎么回事时,陌奚几乎涌出了一股耻辱。

他烦得想摧毁这一切。

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语气让丹樱陡然一怔。

她睁大了红宝石似的眼睛,又惊又疑,神色来回变换,最终变得极其难看。

半晌,在深入骨髓的寒意里,丹樱心中浮出一句——果然如此。

她就说怎么会有雄蛇拒绝她的示爱,原来蛇王是雌性!

她居然爱着一个雌性!

第二十八章

“抱歉芍儿。”返程的路上,陌奚歉疚地握着茯芍的手,“本想带你出来玩,却遇上了这些糟心事。我保证下回不会再有。”

陌奚自己鲜少出来闲逛,但茯芍喜欢热闹,跸路清场太过冷清,陌奚盘算着,下次出行前需要把四周的妖替换掉。

茯芍摇头,“不会姐姐,我觉得很有意思。”

第一次见到官兵、第一次像话本主角一样被官府找茬儿问话,而且还看见了一条同龄蛇。

茯芍觉得,这些事比进食有意思多了!

外面的世界看什么都新鲜,哪怕陌奚带她去参观粪池,茯芍都十分高兴。

想起在酒楼里遇见的那条同龄蛇,茯芍好奇地询问陌奚,“姐姐,你和丹樱是旧识么?”

今天是丹樱帮她们摆平了卫兵。

她的表现像是陌奚的朋友,陌奚却显得极其冷淡。

她不确定两妖到底是什么关系,委婉的用了“旧识”这样的词语。

陌奚摇头,“从前有过共事。”

茯芍惊讶道,“我听说丹樱从前是在蛇宫做事,姐姐难道也在给蛇王做事?”

陌奚很快明白,是晓音晓琴透露的消息。

他略点了点头,“算是吧。”

茯芍立刻不满起来,“都是四千年的蛇,凭什么姐姐要给他做手下?”

陌奚道,“不是手下,互惠互利而已,芍儿也说了,我可是四千年的蛇。”

“不是手下,那留在蛇宫做什么呢?”

陌奚本想给自己按个皇商的名头,熟料茯芍突然睁大了眼睛,发现了什么秘密似地低叫起来,“姐姐!他一定是在勾引你!”

陌奚笑了起来,“嗯?”

“蛇城只有姐姐和他同级,他留你在蛇宫,一定是看上你了。”茯芍言之凿凿,又有些担忧,“姐姐,他要是失去耐心强暴你怎么办?你打得过他么?”

陌奚无奈,“芍儿,多心了。”

“我才没有。”茯芍不赞同地看着她,“近水楼台、以权谋私,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真要如此,那他早就动手了。”求偶方面的问题上,陌奚还是得给“蛇王”保留点颜面。

“芍儿有所不知,蛇王至今没有过配偶。他不是耽于肉欲的妖,你大可放心。”

“他也没有配偶?”真奇怪,外面的蛇怎么个个都那么清心寡欲?

茯芍想到了个可能性:“姐姐,莫非升入四千年的境界后就会无情无欲?”

陌奚摇头,“只是巧合而已。”

她松了口气,旋即笑了起来,“那就好,我还以为自己再过一千年就要断情绝欲了——我还一条雄蛇都没有过呢。”

陌奚意味深长地睨着她。

他毫不怀疑,在到下一轮发青期之前,茯芍就会开始物色雄性。

他得找些事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鼓动她挑战蛇王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现在还不行。

前线刚定,他突然消失两个月,有些东西蠢蠢欲动,蛇宫并不太平。

等他了结了这一段,再对她提出邀请,届时便能借机脱去这层姐姐的外皮。

玉辇回到别苑,陌奚将茯芍送回她的房间。

他站在门外,对着茯芍笑,“做个好梦。”

茯芍入内的身形回转,看向立在门外的陌奚,“姐姐不和我一起了么?”

一整日的新鲜刺激之后,她终于回想起了对陌奚的那一点儿占有欲。

陌奚叹息,“芍儿,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我只有晚上能抽空回来陪你。”

他抚着茯芍的头顶,“想要什么,我带回来。”

茯芍环住陌奚的腰,依依不舍地望着他,“那我要…”“不行。”

“我还没有说要什么呢!”茯芍生气。

眼前的胸膛轻颤着,陌奚流泻出愉悦的笑。他说,“换一个,我不想伤了你。”

“我不会被伤的。”茯芍小声反驳,她可是百毒不侵的黄玉。

但陌奚的修为高出了她整整千年,因此她也不完全自信,语气有些飘忽不定。

陌奚并不知道黄玉的特性,加之茯芍这心虚的语气,他只以为她是在撒娇、闹脾气。

“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想要的了。”茯芍失落道,“姐姐去忙吧,我不会惹事的。”

她知道,陌奚急着离开韶山,是有事要忙。

眼下还有一个广袤无垠的新世界等着她探索。

这里不是冷清无人的韶山,即便陌奚离开,茯芍也有大把的事情可做。

她不再那么紧张陌奚了。

茯芍口中的不舍只持续了两句话的工夫,马上开始思考陌奚离开后自己要去玩些什么。

陌奚眸色微沉,看出了茯芍的心猿意马。

前日还送他蛇皮,如今倒觉得他碍事了。

“真是薄情……”这一声叹息传入茯芍耳中,她茫然地看向陌奚,陌奚俯身,盯着她,“芍儿忘了么。”

“什么?”

墨绿的法光浮现,一叠蛇皮出现在了陌奚手中。

“蛇皮,前日你才问我讨的。”他白天回蛇宫时记着这件事,特地翻出了上一次蜕的皮。

“芍儿已不在乎了……”

夜色下,那张妩媚的脸上眼睫微垂,眉梢漾起两分落寞。

茯芍顿时慌乱起来——是了,乍入花花世界,她的确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心中涌出愧疚,虚张声势地双手捧住陌奚的脸,想搓掉他脸上的哀伤。

指尖揉过陌奚的眼角,茯芍低低地道歉,“姐姐,我不小心忘了,但绝不是不喜欢你。这蛇皮我一定好好穿戴,一年都不把它脱下来。”

陌奚本只是逗她,提醒她不要忽视自己,但当那柔若无骨的指腹压在他眼角后方、或轻或重地按揉时,他呼吸一凛。

那正是他毒液腺所在之处。

他们靠得极近,茯芍收敛了气息,修为高于她的陌奚还是嗅到了她身上那股馨香。

温暖的、甜美的,只是气味便让他舒爽到战栗。

他的食指上还残留着晶莹的香气,也还记得那温凉柔嫩的触感,以及被钝齿咬住时狂欢般的痛意。

今日雅间喂食,被茯芍重重咬下的瞬间,陌奚快慰得头皮发麻。

他几乎以为她也是条毒蛇,能往伤口中注入意乱情迷的蛇毒,迫使猎物放弃挣扎,沉溺于虚幻的幸福,心甘情愿地死去。

那双琥珀色的圆眼里没有星月,只有他。

这一刻对陌奚来说,太过危险。

他反感自己鄙俗的本能反应,却又难以抗拒。

他绝不愿成为被本能操控的肉虫,难以坚守,就转为攻势。

喉结压下,陌奚偏首,覆上了茯芍捧着他侧脸的手背。

一侧毒牙若隐若现地探出上唇,徐徐地在她手腕上摩擦游移。

“只这一次,”他的脸贴着茯芍的掌心,毒牙抵着她腕上的青脉,“下不为例。”

茯芍连连点头,“我再不会忘了和姐姐的约定!”

陌奚弯了弯眉眼,对她的回答感到满意。

离开之际,森白的牙尖陷入了茯芍的手腕,腕部细腻的皮肤由此微微下陷。

茯芍紧盯着那一处,喜出望外地以为陌奚要给她蛇毒了。

可在即将刺破肌肤的瞬间,毒牙骤然离去,陌奚也松开了她的手背,后退两尺。

他站在阶下,纯良地冲她微笑,“我走了,早安。”

茯芍刚提起的情绪立刻如流沙般溃散了。

期待落空,她很失落,郁闷地点头,“姐姐再见。”

她就知道没那么便宜。

陌奚转身,状似好心情地离开了她的视线。

唯有他自己知道,蛇口中已是一腔黏腻的毒液。

在茯芍按揉他的毒液腺时,隐藏在另一侧的獠牙便像毒蛛一般分泌了一股又一股的甜腻的毒丝。

没有猎物,这些黏稠的丝液只能混乱无序地粘在蛇口之中,如蛆附骨,伺机蛰伏,迟迟都不甘被陌奚自己吞咽下去。

黎明将至,茯芍却毫无睡意。

她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习惯了和蛇缠眠,现在自己睡总觉得空落落的,很不踏实。

正遗憾陌奚不在,她忽然嗅到了晓音的气味。

对了,她已经离开韶山了!除了陌奚还有大把的蛇妖呢!

“晓音!”在晓音从茯芍窗前经过的时候,茯芍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叫住了她。

她出口之后,晓音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茯芍惊讶道,“我吓到你了?”

晓音迅速稳住身子,她看向茯芍的目光有些闪躲,素来冷漠的脸上也是一片红晕。

见茯芍盯着自己不放,她只得硬着头皮往茯芍窗前走来,“小姐有何吩咐。”

“你怎么了?”茯芍没有放过她有些奇怪的步态,伸吐着蛇信问:“身体不舒服?”

晓音的脸又红了几分,她咬紧牙关摇头,“没、没事。”

“为什么不说实话?”她的异样愈发明显了,茯芍有点着急,问不出个所以然后,扣住她的肩膀,低下头,直接用蛇信触碰晓音的脸颊。

她不说,她就自己闻。

“唔……”在被茯芍蛇信触碰到的瞬间,晓音喉中倏地溢出脆弱的呻吟,那紧绷的身体顿时绵软了,暗红的双眸氤氲地望着茯芍,似哀求,又似渴求。

茯芍的蛇信告诉她,眼前这条雌蛇陷入了类似发青期的状态,可又不完全相像,她的情况介于食欲和情欲之间。

“晓音,晓音……”茯芍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焦急地来回舔舐她的脸。

她可爱又珍贵的孙女儿到底怎么了?

茯芍急,晓音更急。

她媚得快要化成一抔水,最后的理智让她勉强克制住往茯芍身上缠的欲望,用磨蹭窗旁的墙壁来代替。

粗砺的墙面狠狠刮压体表,可也只是隔靴搔痒而已。

茯芍觉得这事很严重,她管不了许多,捏着晓音的下巴,让她张嘴,接收自己的蛇丹。

“小姐!”黄玉蛇丹浮在半空,一声疾呼骤然插来。

茯芍扭头望去,就见雪婆大惊失色地朝这边跑来,一边呼唤,“请小姐收回妖丹!”

“婆婆你来得正好,快看看晓音怎么了!”

“小姐,先将您的蛇丹收回去!”

雪婆如临大敌,茯芍不知道她在急什么,姑且依言照做。

黄玉丹珠消失在空中,雪婆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此时晓音情况愈发激烈,她脸颊上有蛇鳞频繁闪现,竟有维持不住人形的趋势。

雪婆一把拉开她,狠狠甩去远处地上。

“晓音!”茯芍大惊,雪婆挡在窗前,严肃道,“小姐,主人临走前曾吩咐说,您的气味有些特殊,要我格外小心。”

“气味?”茯芍茫然了一会儿,紧接着惊呼,“糟了,我给忘了!”

爷爷曾告诉她,黄玉一族的雌蛇身带异香,香气袭蛇,胜于刀剑。

老蛇的嗅觉退化了,那香气影响不了他。

时间太久,茯芍早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后来接触陌奚,不管是她发青期还是蜕皮期,陌奚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茯芍就更加记不起这事儿了。

“原来是我的气味影响了她?”

雪婆颔首,“今后由我服侍小姐,晓音晓琴会去花园和厨房做事。”

雪婆的嗅觉同样退化了大半,只要不遇上茯芍的发青期,平日里接触不成问题。

茯芍歉意地望了眼还在地上扭动的小竹叶青,果断关上窗户,隔着窗闷闷道,“我不会找她们了,婆婆,帮我和她们说声对不起。”

她可爱而珍贵的孙女,日后再难见到了,呜!

不能叫蛇来陪睡,茯芍瞪着眼睛失眠到了天明。

她转而想起,姐姐为什么完全不受自己的影响?

想来这影响和修为挂钩,修为越深的蛇越不受她的干扰,就是不知道那个界限在哪里。

茯芍想研究清楚自己身上的味道,却没有目标可以让她试验,不得不暂时搁置。

她卷了卷尾巴,睡不着就坐了起来,视线正好看见桌上的那卷墨绿蛇皮。

旧皮颜色很淡,原本只在光下可见的玉绿,此时已清晰可见,表面流着一层珍珠晕彩。

茯芍微讶,旧皮的色泽往往黯于新皮,姐姐身上的蛇鳞都没有这层晕彩,怎么旧皮倒有如此瑰丽的虹色?

她展开蛇皮,拎起来放在身上比划,开始构思要做什么样的衣裳。

茯芍没有穿过深色的衣服,也不了解外界流行的款式和花样。

她把蛇皮抱在怀里,决定去外面找位师傅。

昨天出门,她见到了很多售卖衣服和布匹的店,那里或许会有妖能指导她。

雪婆想和她一起去,被茯芍婉拒。

她已经出了两趟门,可以独当一面地逛街了。

陌奚不在,平民茯芍变幻出人脚。

天还不很亮,正是差役、伙计们早晚交接班的时候,不输子夜的热闹。

茯芍不急着制衣,她换了个方向,先去了之前没去过的街道玩。

这条街散发着浓郁的墨香,多卖文房四宝、古董玉器、名人典藏一类,尽头还有一家私塾。

私塾外围满了妖,平常是没那么热闹的,今天是入学的第一日,有的来接小主人,有的是来接自己的孩子。

茯芍来时,最年幼的一批幼崽正从门里冲出来。

她看见一头小狼扑进母亲的怀里,仰着头热情地舔舐母亲的嘴角下巴,母狼张开嘴,小狼的舌头立刻钻入其中,开始舔舐母亲的舌苔、上颚。

韶山没有狼,茯芍若有所思,记了下来。

她离开了嘈杂的学府,又经过几家古玩玉器店,这条街上的玉石相当多,不止是这里,就连昨晚去的酒楼里都处处有玉。

黄玉一族不仅身负玉鳞,还有一项绝学,名为塑玉之术,可将它物转换为玉石。

茯芍以月为线,为陌奚织的千丝菊便属其中。

她本以为只有黄玉和人类嗜好玉石,没想到外面的妖也那么尚玉,才走了几步路就已经见到三家玉器店了。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她找到了一家裁衣店。

茯芍说自己想看样衣图鉴,老板露出为难的神色;

她找出个金元宝递过去,老板立刻毛遂自荐,愿意当她的女红师傅。

茯芍坐在店里翻着图鉴了解外界的流行,突然听见半里之外的店铺里发出了些异响,似乎是在争吵些什么。

“这样的灵玉你也敢送上来,害得我被好顿骂!我说你是疯了还是想死了?连平国公都敢这样糊弄!”

“小的该死,小的绝不敢和平国公作对啊,实在是出于无奈。这么两千年下来,能采的灵玉全都采空了,剩下的玉一处比一处凶险,就是这样的五品玉都折进去了两个七百年的仲妖,您说我区区六百年修为,就是死也采不出三品玉啊。”

“那我不管,你要是干不了就滚蛋。”

“大人,行行好吧。”

争吵还在继续,茯芍疑惑地问旁边笑容可掬的裁衣店店主,“什么是灵玉?”

她从未听说过什么灵玉,这天下竟还有黄玉不知道的玉。

店主震惊,“小姐不知道什么是灵玉?”

他马上意识到这话不妥,趁茯芍没有发怒,马上解释道,“灵玉是两千年前出现的玉石,玉中有灵气,如今的浮车、浮舟都是依托灵玉运行,最次等的灵玉也可以用来照明。”

他指了指自己店外的灯笼,“我的招牌,还有这附近街上的招牌基本都是依托灵玉发的光。”

“如此奇妙?”茯芍一下子感了兴趣。

她想起昨晚夜游,看见空中浮车浮舟顶上亮着的法光,原以为是宝石在发光,不想竟是玉。

“这算什么,五品以上的灵玉才是真正的‘奇妙’。”店主道,“那里面的灵气可以供人类和妖族吸收。”

“一颗五品灵玉,能提供五年左右的修为,四品二十年,三品五十年,二品八十年,若是一品灵玉,那能直接往上蹿百年。”

茯芍倒吸了口凉气,“若是如此,那大家不必苦修,直接去找玉不就行了?百年时间,总能找到一颗一品吧。”

店主遗憾地叹了口气,“灵玉刚现世或许可以,现在嘛,都开采两千年了,五品都不好找了。何况就是找到了,也未必有那个命采它。”

“嗯?”

“这五品以上的玉,几乎都玉兽守护,品质越是高,守护的玉兽越是可怖。”

“就说五品吧,如今守护五品的玉兽基本都是千年以上的修为了,玉兽能幻化出玉境,别说杀死玉兽,就是闯过它们设置的玉境都不容易。”

“为了五年的修为,去和千年玉兽搏斗,划不来,还不如直接杀一头仲妖,吸收它的妖丹呢。”

茯芍在书上读到过吞噬妖丹、提高修为的法子,却从没亲眼见过。

“既然灵玉提供的修为不如妖丹,那还何必求玉?”

“权贵们不缺钱,自然无所谓,更爱用玉标榜身份。我们这等平民小妖是不作他想了。”店主摇着头,“至于一品——我已经百年没听说过哪里出了一品了。”

茯芍听了越发感兴趣,她问:“哪里有灵玉卖呢?”

“小姐想看?”店主笑道,“这条街上就有不少,卖灵玉的店铺都挂白玉匾,喏,前面就是一家。”

那些玉匾上都带“玉”字,茯芍一路走来,还以为都是些普通的玉器店,原来那便是卖灵玉的所在。

她买下手中这本女衣样式图鉴带回去研究,再和店主道别,准备去找家灵玉店一睹玉容。

如老板所言,如今灵玉的应用已相当广泛,只这一条街上的灵玉店就有四家。

茯芍撑着自己的黄玉骨伞,找了最大最气派的一家。

灵玉店不止售卖灵玉,通常还有灵玉的制品,从生活用具到武器法器方方面面都有灵玉的参与。

和其他店铺不同,灵玉店的店主不那么好见,来招呼茯芍的是这家店的掌事。

“小姐要点什么?”

“我来看灵玉。”收了伞,伞后露出和人类丝毫无差的年轻女子。

掌事从未在蛇城见过这号人物,一时摸不清她的身份,遂问:“您要看什么样的?”

“都看。”

掌事引她入内,跨过月门,进入里间,四周墙壁上打着通顶的木柜。

他将柜门全部打开,霎时间,整个屋子镀上了一层宝光。

上千颗未经打磨的灵玉原石排列在了茯芍眼前,流光华彩,熠熠生辉。

茯芍怔在原地,仰头望向顶层的架子。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玉,有玉石的温润,表面却带着宝石的火彩!

“真美……”她惊愕地赞叹着,下意识伸手去摘,被掌事不动声色地挡下,“小姐准备什么用途?”

“用来玩儿。”茯芍指了指最顶层有雕花木匣子的那一块,“那是几品,多少钱?”

掌事见她眼都挪不开了,笑道,“那是一块三品玉,小姐来的不巧了,这玉已经被定走了。”

“我加价。”茯芍头也不回道。

说话之间,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满屋子的灵玉,上千块灵玉的宝光倒映在她眼中,使那琥珀色的瞳孔镀上了一层奢华的糜彩。

太美了,实在是太美妙了!

茯芍眼中看到岂是石头死物,更是一位位婀娜多姿的极品美人。

环肥燕瘦,妩媚多情,每一块都好像含羞带怯地望着她,要她带她们回家。

她目光灼灼地一一审视过去。

一众绝美之间,属顶层雕花木匣里的那块碧色灵玉最为耀眼。

它像是清高冷傲的贵女,持一面娟扇,遮住脸颊,只露出一对绝尘脱俗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茯芍。

想要!

她要它!她一定要得到它!

强烈的占有欲自茯芍心中迸发而出,她炽热地回望对方,心情不亚于第一次见到陌奚。

这世上竟有如此美玉,它必须属于她、成为她的东西!

“真是抱歉了小姐,”掌事却陡然泼下一盆冷水,“这是丹府定下的,就是十倍的加价也不能卖啊。”

茯芍这才将目光从玉收回,她看向掌事,皱了皱眉,“丹樱的那个丹府?”

她直呼其名的叫法让掌事吓了一跳,连忙压低了声音,“不错,就是丹樱大人府上。”

如果买主是外族,茯芍现在就可以去杀了对方,可买主偏偏是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同族,更别提丹樱是陌奚的旧僚,昨天晚上还帮她们解了围。

茯芍含恨地看了眼高高在上的碧玉,仿佛听见那清冷美人在扇后发出了一声嗤笑,接着便转过了身去,懒得理她。

“还有别的三品灵玉么?”茯芍退而求其次。

丹樱毕竟是同族,何况晓音晓琴再三恳求她别去招惹,她也答应了姐姐不惹事的。

听她这么说,掌柜忽然笑了。

“说实话吧小姐,如今三品以上的灵玉都被权贵们内定了,您去别家也是这个情况,普通的妖是没有门路买的,要么……”

“要么什么?”茯芍追问。

“要么您看看有什么人脉,牵个线,从贵族手里买去。”

茯芍蹙眉,她不认识什么贵族,那就只能找陌奚了。

可陌奚很忙,她还欠了他两百年修为,不想一来就麻烦他。

“哪里可以找到三品以上的灵玉呢?”她可以自己去挖。

掌柜无奈,“要是知道哪里有就好了,三品以上的灵玉是可遇不可求的,稍有消息就被抢走了。”

茯芍很是失望,“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最好的办法还是从权贵们手中买。您可以多问问,总有哪家大人缺钱的。”

茯芍眸光微转,有了盗的打算。

贵族区那么多户人家,她可以自己去翻,省的麻烦姐姐了。

思及此,她遂询问,“那您知道,谁家有一品灵玉么?”

既然动手,自然要拿最好的。

掌事讶然,“您胃口还真不小。一品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目下谁家有还真不好说……只能确定顶级大妖们的府上是有的,除此之外,当然了,蛇宫也是有的。”

“蛇宫?”

“是啊,每年采到的灵玉都是优先供给蛇宫的。早年间一品灵玉的产量不少,留在蛇宫里的不说上万也有上千。

天下最大的一块一品灵玉也在蛇宫之中,当年血雀大人就是靠献上了那块灵玉,才以外族跻身成为蛇王重臣之一。”

掌事感叹起来,眼中有着向往,“那可真是块绝世美玉啊,润泽如奶,无有一丝瑕疵,长二丈二,宽一丈半,如今成了蛇王的王榻了。”

茯芍震惊,听了描述,根本不敢想那玉到底有多美。

那才又歇下的谋逆想法顿时蹭蹭蹭往上窜。

她一定要想办法得到那块玉!

茯芍问:“蛇王不把它吸收掉吗?”

掌事摇头,“咱们的蛇王是绝玉体质。”

“绝育体质?”茯芍愣了下,深以为然地点头,“我看也是。”

四千多岁没有配偶、没有子嗣,不是绝欲就是绝育,总归有问题。

掌事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自己的话往下说,“王吸收不了玉,顶多拿去打赏。”

听到这里茯芍才知道掌柜说的和她想的大概不是一个意思。

“你说的绝育体质是什么意思?”

“您不知道?”掌事诧异地看向她,“灵玉中的灵气不是谁都可以吸收的,绝大部分的人类和妖族的玉缘在三成到五成之间。玉缘越高,吸收时的损耗越少,极少部分的是绝玉体质,咱们蛇王就是这样。”

“玉缘?”又是一个新词。

“是了,譬如这块三品灵玉,如果玉缘是五成,就可以将其转化为六十年修为。”

茯芍注意到,掌事所说的数字和方才裁衣店老板说的不一样。

“不是说三品增加五十年么?”

“这是按照四成玉缘来算的,五成可不就是六十二年么。”

茯芍点点头,“那要是十成的玉缘,就可以毫无损耗地吸收掉一百二十年修为了?”

“是这个道理。不过天底下可没听说哪个人、哪个妖有十成玉缘的,即便是玉石化精的妖物们也就九成而已。”

茯芍问:“怎么知道自己是几成?”

掌事立刻说:“这个好办,您买块五品灵玉,回去吸收一下就知道了。”

“好吧。”茯芍应了。

她挑了一块五品玉,准备回去测测看自己的玉缘。

抱着温婉秀丽的蓝玉,她撑开伞,恋恋不舍地再看了眼高处的碧玉,遗憾地长叹一声。

希望有生之年丹府落败,给她个收玉的机会,不,希望蛇王今晚就能暴毙,让她把那张玉榻偷出来!

回到别苑,茯芍先按照图鉴把陌奚的蛇皮制成了件长褙子。

两袖宽广,衣摆拖地三尺有余。

她揽镜自视,抬着袖扭身看镜中的自己。

墨绿色的褙子一披,好像有了点成熟蛇的样子,暗沉冷酷,邪魅大气。

旧皮上残留着陌奚的气味,茯芍低头舔了舔袖上的绲边,失落地发现,那点成熟完全来自陌奚的残息,并不是她本身的魅力。

路漫漫其修远兮。

她转了一圈,看着暗色的褙子衣袂翻飞,觉得自己有了蛇王的雏形,剩下的以后再慢慢补足就行。

在外逛了一圈,又做了衣服,回过神来时天色已暗。

茯芍正在镜前挑选搭配褙子的发饰,一只修长的手忽而入了镜,带着一支银饰羊脂玉簪挽起了茯芍的长发。

“姐姐!”茯芍惊喜地回头。

正对上陌奚含笑的眉眼。

“我回来了。”他说,目光顿足在茯芍身上的曳地褙子,流露出点点餍足的神情。

他的气味包裹了茯芍,那无与伦比的甜美尽数留在了他的蛇皮里。

陌奚喟叹着,不等他夸赞茯芍的手艺,一对莹白的藕臂便从广袖中滑出,勾住了他的脖颈。

茯芍扭身,吻上了他下颚。

她细碎地吻着他,蜻蜓点水一般,从下颚到唇角,最终,她的蛇信探入了他的口里。

陌奚一顿,翠色的瞳中有两分失神。

下一刻,那柔软的蛇信从他口中离开。

茯芍在他唇角呵气,“我今天看见狼是这样打招呼的,姐姐,你说有不有趣?”

第二十九章

陌奚眸中那点愕然很快消散了。

半竖的蛇瞳盯着蛇姬水润的双唇,视线森冷而微灼,可最终只是被一贯的笑意覆盖。

那笑像是一层厚重的积雪,不管底下的是什么,雪色只管掩埋。

陌奚低头,抵着茯芍的额,将她说话时呵出的气息纳入自己体内。

“不是打招呼。”他抬手,绕过茯芍的脸颊,触了触挽发的玉簪,仿佛只是为了将其扶正,却也控住了她的后颈,掌控了她的视线。

“那是下等狼见到上等狼时的礼仪。”

茯芍低呼,“原来是这样。”她转而甜甜地笑起来,蹭了蹭陌奚的额,“那我对姐姐做,也不算失礼。”

陌奚笑了,真正的愉悦。

他说,“嗯,不算失礼。”

“看我的衣裳。”茯芍伸着胳膊,把长褙子撑开,“合适吗?”

她并不是要陌奚夸赞她的工艺,只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没有再忘记和他的约定。

“虽说芍儿穿什么都很美,但……”陌奚弯了弯唇角,“还是鲜艳的衣裙适合你。”

茯芍很惊讶善解人意的温柔姐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其实我也觉得有点驾驭不住,”既然陌奚如实相告了,她便也老实说,“但我答应姐姐了,要穿上一年的。”

陌奚伸手拂过那件褙子。

法光闪烁之间,轻薄的衣裳化作一条墨绿腰带,束在了茯芍腰间,带上刺着银白的繁纹,古老而华贵。

“这样好么。”陌奚问茯芍。

茯芍低头拂过腰带表面的刺绣,不紧不松的宽带将她腰身勾勒出来。

“好像被姐姐缠住了腰一样。”她说着,反手摸到背后的系带,将原本松紧合宜的腰带收紧,勒到了极限。

紧到极致的束缚令茯芍满足地眯眸,眼尾携一点媚,呈现享受的满足。

她陶醉地低吟,试图将系带拉得更紧。

陌奚气息一滞,后退了开去。

他对茯芍的身体并不感兴趣——本该如此,在韶山山谷中,茯芍褪下衣衫他都无动于衷。

可看着墨绿的蛇鳞腰带将她死死勒住,越缠越紧,而她那清灵仙逸的脸上不仅毫无痛苦,反而泄出点点欲色,陌奚的呼吸不由得微颤。

仅仅退后一尺,那令人着迷的香气便淡了一半。

香气撺掇着他的本能,让他立即重回茯芍身边。

她浑然不知这天然流露的媚态有多蛊惑,还在毫无自觉地撒娇,“还是真正的姐姐更好。”

绞住她、勒紧她、满足她——全身的血液都疯狂叫嚣起来。

陌奚依旧后退,甚至浮现了几点冷意。

他毫不留情地从馥郁中抽离,转身坐去了一旁的椅上。

欲望顿时尖啸起来,像是饿了一个冬季的瘦狼被当面夺走了食物,陌奚的身体几乎憎恨起了他自己,对冷酷的意识爆发出强烈的杀意。

他退开,茯芍却朝他靠近,追过来问:“姐姐今天又去蛇宫了么?”

“是。”陌奚瞌了瞌眼睑,残暴地镇压住体内反抗他意识的躁戾。

手臂陷入了柔软的怀抱,茯芍坐在陌奚身旁,抱着他的一条胳膊,“姐姐,你见过蛇王的床么?”

她的态度比平常殷切,陌奚稍作思考,很快便明白是为了什么。

茯芍在韶山的房中摆满了玉饰,当时他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满室玉器。

上一世的茯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她向陌奚展现出来的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希望能像一条普通蛇那样游游水、缠缠树而已。

琮泷门严苛的仙规令她分身乏术,每时每刻都在和蛇的本能做抗争,根本没有精力去发展别的爱好。

陌奚眼睑微垂,故作不知地答道,“侥幸见过一回,芍儿是说那张灵玉榻么?”

茯芍重重点头,没有说话,可琥珀的瞳孔像是跳动的焰火,流露出热烈的渴望,把什么都说明白了。

陌奚道,“芍儿既然问,想必已经听说了大概。外界流传不假,确是难得一见的宝玉。”

茯芍期待地问:“能买吗?”

陌奚笑着,茯芍亦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回答:你想呢?

她沮丧道,“也是,王又不缺钱。”她转而问陌奚,“姐姐,我想去看看,可以么?”

陌奚问:“看过之后呢。若芍儿看过之后真的喜欢,求而不得岂非更加痛苦。”

“那……”茯芍扁了扁嘴,“那我就日日祈祷蛇王早日暴毙。”

陌奚笑着颔首,应下了,“待我想想办法。”

“姐姐要是为难就算了,”茯芍说,“反正蛇王是绝玉体质,一时半会儿不会吸收灵玉。”

“哦,连这个都知道了?”陌奚抚了抚她的鬓发,“今天都去了哪里?”

茯芍便把今天做的事和他说了,又拿出那块五品灵玉,“我还没测,姐姐的玉缘是多少?”

“无。”

茯芍微讶,“姐姐也是绝玉体质?”

她突然有了个猜测,该不会玉缘真的也是“欲缘”,所以没有玉缘的妖都不热衷情欲。

如果是这样,那茯芍便安心了——她的玉缘绝不会太低。

“我还想着只要买几块灵玉就能把姐姐的修为还回去了。”茯芍遗憾了一下,突然惊喜道,“我可以吸收了灵玉,再把修为渡给姐姐呀!”

陌奚一哂,“倒也是个办法。”

茯芍轻咦了一声,“此法既然可行,蛇王为什么不用呢?”

“顶级大妖们都是傲慢的,”陌奚道,“何况是雄性,他不会喜欢别人的气息进入自己身体。”

“可他那么怕死,就不怕别的妖吸收了灵玉之后,修为超过他么?”

陌奚晦涩地笑了。

茯芍一怔,喃喃道,“所以……五品以上的灵石只供给权贵……”

一股寒意自背后涌起。

茯芍骤然意识到,这热闹繁华的蛇城并不像表面那样太平。

密密麻麻的街道俨然组成了一张透明蛛网,所有进入蛇城的活物都粘在了网上。

看似光鲜的特权,不过是麻痹强壮猎物的毒素,让权贵们快乐地待在网里。

贵族垄断了一切资源,而蛇王垄断了所有贵族。

茯芍不怕血拼,但这小火慢烹的煮法让她陡生冷汗。

一直待在韶山的她从未体会过阴谋诡计,她猛然发现,此时的她也身在蛇城、也快乐地沉溺于这张蛛网的繁华当中。

她自以为理智谨慎,没有像其他大妖那样为了特权而交出内丹,可蛇王依旧悄无声息地困住了她——用这华丽热闹的蛛网,缠住了她的脚腕。

即使是此刻,在明确意识到自己陷入蛛网之后,茯芍竟依旧生不起挣脱的想法。

被这热闹蚕食,她舍不得离开,心甘情愿地成了网上的猎物,和那些贵族毫无区别。

蛇王很危险——清醒过来,茯芍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是一条真正的毒蛇,和他相比,自己实在是太幼稚了。

她四肢生寒,面前陌奚的翠瞳里盈着浅浅的笑意,妖冶的翠色让茯芍有些晃神。

她隐约从中品出了一丝高高在上——不是傲慢,而是顶级捕食者往下俯瞰的姿态,像鸟看虫、虎看羊,高位的捕食者再温柔和善,那份亘古而来的居高临下依旧无法尽数掩盖。

他看她的目光,如被虎圈着的羊。

有朝一日,长大的羊羔终于发现,原来老虎不是它的母亲,它是它的天敌。

纵然羊觉醒了意志,可虎并不会因此惊慌,它游刃有余地笑着,好心情地夸赞它:终于发现了么?

像是为了印证茯芍的猜测一样,陌奚开口,赞赏道,“芍儿,果然冰雪聪明。”

他并不是真的在赞叹她的智慧超群,而是在期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这一刻的陌奚,又让茯芍感受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

她定了定神,将这些猜想都压下去。

再怎么说她和陌奚也是同族,并非虎和羊的关系,何况她并没有值得陌奚利用的地方。

如果他想吃她,出了韶山的那一刻就可以将她吞噬,但他对她并无杀意。

“我绝对不当贵族。”茯芍喃喃重复,“绝对不当。”

蛇王深不可测,茯芍暂时舍不得离开蛇城,但还能守住自己的蛇丹。

“别怕,”陌奚抬手,抚摸她的后颈,手指在那细腻脆弱的脖颈上来回摩挲着,“芍儿,别怕,我会护着你。”

茯芍有点胸闷,外面的世界也并非她想得完全美好。

她听陌奚说了人类的可恶,但以为同族之间总还是安全的。

她也终于理解,父亲为什么设下如此严格的出山条件。

“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了。”茯芍蹭了蹭陌奚的下颚,尾巴主动缠住了陌奚的尾,在紧束感中寻求安慰。

她闷闷道,“我可能当不了蛇王了。”她没有现任蛇王的心机。

陌奚喉结微滚,压着蛇姬柔软纤细的发,将她扣入怀里。

没有间隙的相贴,令刚刚平静的欲望又翻滚了上来。

他下巴抵着茯芍的发顶,翠瞳中已是浑浊一片。

陌奚有点享受这样的拉扯感,他喜欢茯芍的气味,更喜欢一遍遍克制欲望的成就感。

求而不得的痛苦中,他品味到了一丝征服的快慰——征服情欲、征服本能,比起杀死强大的妖兽,这样的胜利更让他澎湃。

他几乎要对这种自虐式的自控上瘾,从没有什么能像茯芍一样,轻易便能勾出强大的欲望。

享受着泯灭欲望的痛苦,又一次,陌奚恶劣地将已沉溺在温情拥抱中的身体扯开。

分开的刹那,他的肌肉、血脉发出惨厉的悲鸣,痴怔哀求地想要贴近茯芍的身躯。

陌奚漠视自己的本能,看向茯芍手中的灵玉,问:“芍儿打算用这块灵玉测试玉缘么?”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茯芍没有在意,亦从那虚无的惶恐中抽离出来。

“姐姐等我一会儿。”她起身,撤离了陌奚的怀抱,走去了床上。

在她起来的瞬间,陌奚的手指猛地压上了她的后颈,在抓握之前又被陌奚自己死死压制,不甘嫉恨地回到了袖中。

陌奚感到了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他身上的一切,血液、骨头、蛇鳞无一不在暴怒地咒骂。

他欣赏这样的狂怒,像是在欣赏一出绝妙的好戏。

茯芍完全不知道陌奚风轻云淡的笑容下有多扭曲,她按照掌事教的方法,将手覆在了灵玉表面,然后运转体内妖气。

大体而言和平常黄昏、黎明时吸收天地灵气一样,只不过吸收的对象是玉。

朦朦胧胧之间,那块玉出现在了她的神识里。

她缠住它,轻吐蛇信,寻找下口之处。

坚硬的玉石没有任何薄弱点,茯芍转了两圈,索性将它整块吞入。

冷硬的石块滑过食道,没有去向胃部,而是直入丹田。

茯芍感觉到了一阵温热。

她的蛇丹漂浮了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丹田的入口处恭迎等待。

玉石和蛇丹在丹田相汇,那坚硬冰冷的灵玉倏尔化为一抔灵浆,包裹住了蛇丹。

一股温润的暖意蔓延开来,她舒服得打了个颤,仿佛回到了蛋里,被润滑的卵液滋养着,又比卵液更加温暖。

沉浸在舒适的感觉当中,茯芍遗忘了时间,不知何时,那灵液已被蛇丹全部吸收。

好半晌,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蒙上了一层新雨般的清灵。

倚在椅子上等待的陌奚在看见她睁眸后,眉梢微挑,露出了两分讶色。

茯芍细细感受着自己的变化,念叨着,“好像提升了十年…十一年?”

“十二年。”陌奚精准地给出了判断。

“芍儿,这是九成半的玉缘。整个南方还没有谁有这样高的玉缘。”

茯芍一愣,“这是好事吗?”

“如果你想,那就是好事。”

这意味着茯芍可以在短期内用财富转化出大股妖力。

陌奚玩味道,“看来权御天下近在咫尺了。”

茯芍低头,手中那块温婉的蓝玉此时已灰暗下去,变成了路上随处可见的石头。

她突然大喊:“不!”

她的美人——她的美石!

她料到吸收灵气后灵石会产生变化,没想到这变化如此残忍。

“不可以,我再也不会吸收了!”

修为总会增长,但高品质的灵石用一块少一块,无法再生。

五品的灵玉需要亿年乃至更久的时间才能孕育而出,仅仅用来提升十年的修为,实在是暴殄天物!

茯芍试着往灵玉里面输送妖气,可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华丽的火彩和莹润的玉泽再不复存,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灰石。

反复输送妖气无果后,茯芍痛惜地在床上打滚,翻来覆去地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的蛇尾来回抽绞,疼得好像是自己被人吸收掉了修为一样。

她再也不要吸收灵玉了!

陌奚一愣。

那滚来滚去的蛇体实在可爱。

他忍着笑,出言安慰,“若击败蛇王,那满宫的灵玉还不都是芍儿的?用几块中等灵石换无数一品,并不吃亏。”

“不!不能这么算!”茯芍起身,生气地反驳,“每一块玉石都是天地孕育亿年才形成的瑰宝,九品也好,一品也好,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以以玉换玉,但不能用毁玉的方式去换,这太可惜了!”

陌奚眯眸。

此时的茯芍又露出了上一世常有的神态。

她的长相是很合修士的审美的,明眸皓齿,仙姿玉质,是最受欢迎的仙子容貌。

当她绷紧容颜,便立刻流露出凛然。

这样的肃穆,令陌奚想要破坏、想让那张谪仙般的脸上露出银靡的痴态。

“那该怎么办呢,芍儿不想要那张灵玉榻了么。”

茯芍登时发出呜呜咽咽的抱怨声,她当然想要了,但不能用这种方法去换。

抱着灰暗的废玉,她痴怔道,“想要,好像要……我去问问蛇王缺不缺钱…不,我可以为他产卵……”

陌奚笑而不语,在他委婉的笑容中,茯芍颓废地推翻了自己的打算。

蛇王不缺钱,而且还是绝育体质,不需要卵。

真是条难缠的老雄蛇!一点儿弱点都没有!

茯芍继续崩溃的呜呜咽咽,抱着废玉在床上滚来扭去。

她的美人,她的美石,呜!

陌奚很快有事离去,临走之前好笑地宽慰道,“一品难寻,四五品还是容易得的。我去给你寻来,别难过了。”

茯芍感动地磨蹭他,“姐姐,你真好。”

陌奚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便又出门办事去了。

他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有妖送来了一个木箱。

茯芍掀开一看,满箱灵玉光芒夺目,全部都是四品。

她快活地年轻了十岁。

茯芍卷住箱子,想要触碰里面的灵玉,又怕唐突了它们,于是只能碰碰箱子解馋,在上面涂抹自己的气息。

美玉在怀,她顾不上探索新世界了,拉着箱子回房,清洁双手之后盘在床上,一块一块地把玉取出擦拭,再从自己的储物器里寻找尺寸合适的匣子,一块块地装裱进去。

整一天,茯芍没有离开床一步,彻底沉溺在华美的玉石当中。

她的狂喜并不短暂,将所有玉都打上气息标记、分门别类地装裱之后,又一块块地欣赏过去,再也没有出过门。

陌奚每每回来,就看见那黄玉尾上散着颜色各异的玉石,茯芍抱着其中一个匣子,兴奋得双颊粉红,对着里面的玉喃喃自语地说着些什么,说着说着又笑起来,魔怔了一般。

仔细听去,她在说:“你怎么这么美呀。”“我擦擦你好吗?”“你喜欢我?你真好,我也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雪婆差点以为,茯芍是疯了。

不过顶级大妖都是疯子,所以或许发疯的茯芍才是正常的茯芍。

沉浸玉乡的茯芍没有发现,这个院子里有了些转变。

她可爱而珍贵的两条孙女儿消失不见了。

陌奚纵着她玩了几天玉,冷眼观察了两日后,发现那件令他有点儿犯愁的事迎来了转机。

他要离开淮溢几天,前往玖偣前线。

此前他还在思忖如何安置茯芍,如今茯芍被玉缠在房中,二门不迈,让他放心了不少。

陌奚将离开之事说与茯芍时,茯芍毫不在乎地摆手,敷衍地说了声“姐姐路上小心”便又继续摸玉了。

陌奚没有劝她节制休息,转天又送来更高品质的玉供她玩乐。

茯芍彻底没空出门了。

只要有足够多、足够稀罕的玉,她就无暇理睬任何人,也不会想着出去。

陌奚盘算着时间,希望这些玉能拖到他把事情办完。

他走后的第五天,出韶山以来从未合过眼的茯芍实在是有点疲倦,睡在了一床的匣子里。

她睡得脸红扑扑的,梦中都是幸福的笑意。

醒来时已是下午,陌奚不在,茯芍拍了拍自己的脸,把一床的美人收入储物器中,每个送进去之前都要作一声告别,告诉它们别害怕,储物器里很安全,它们不会受到伤害。

等把所有玉都收进去后,天色逼近黄昏。

她拿出了自己的黄玉骨伞,再一次出了门——买玉。

“等等小姐,这不行。”先前的那家店铺拒绝了她,“您这么突然,我们不好办。”

“为什么?”茯芍不解,“你们摆出来不就是卖的么,都卖给我有什么不行?”

“话虽如此,您一下子全买了,别的妖怎么办呢?新货来不及补,店里的玉全没了,这会给小店引来流言,也会造成玉市恐慌。我一个小小的掌事,担不起这个风险。”

茯芍蹙眉,语气有点不耐了,“那你能卖给我多少?”

掌事算了又算,“最多十五块。”

“太少了!你还有那么多呢!”

“唉,我真不是故意放着生意不做。但五品以上的灵玉都是刚到货就被订出去的,今年剩下的散石就二十五块,我已卖您一大半了。”

“那我现在把明年的灵玉都订下!”

掌事哭笑不得,“您别为难我了,这不是钱的事。”

茯芍眯了眯眼。

她身上骤然爆出阴冷的杀气,属于蛇的戾气霎时间绞住了掌事的脖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觉得我很好欺负?”

掌事大惊失色,没想到一直以来和善可亲的小姑娘突然变脸,那森然的杀意压得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不、不……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他陡然意识到,面前的雌妖虽然不谙世事,可却是一只彻头彻尾的食肉者。

嗜血好杀烙印在她的本能里,面上再是温和无害,也无法容忍区区一个食物再三顶撞自己。

正当掌事冷汗涔涔时,有浮舟落地的声音响在门外。

奢华的琉璃舟落下,片刻,有蛇腹游过地面的细微声音传来。

掌事小心翼翼地抬眸,眸光中看见舟上滑下了一条桃花般的粉尾,尾上缠着黑色的纹路,游动之时,黑纹优雅地流动了起来。

“丹樱大人!丹樱大人!”从前避之不及的毒姬,如今却成了掌事眼中的救命稻草,连忙向她膝行过去。

听见动静,茯芍亦是转头回望。

时隔多日,她再度见到了丹樱。

奢靡璀璨的琉璃舟前,有侍女打着伞,挡住了落日的点点余晖。

罗伞之下,面容甜美的蛇姬手持一把精致小巧的粉玉折扇,扇子微掩着唇鼻,只露出一双剔透如宝石的红眼睛,眼中是睥睨万物的轻慢。

茯芍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架子最高处的那块三品碧玉。

碧玉如美人,面容掩在娟扇后,只露出清冷如霜的身姿,对茯芍发出一声贵女看穷秀才的呵笑。

茯芍本是对它念念不忘的,可如今看见了丹樱,她突然有些诡异的释然,觉得她和这玉般配极了,活脱脱像是一家蛇。

“吠什么。”面对掌事激动的喊叫,丹樱不悦地皱眉,又将扇子往下压了压,将口鼻遮得更加严密,仿佛这里的空气难闻得让她作呕。

她淡淡瞥过跪在地上的掌事,红宝石般的眼睛最终定格在茯芍身上,先是看向她的脸,然后下垂,看见了她裙子下的人腿。

粉扇之后,她口中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呵气。

神色姿态,和那碧玉的气质一般无二。

第三十章

茯芍对同类首先怀抱善意。

但丹樱的气息并不友善,于是,当一条和她势均力敌的大蛇靠近后,茯芍立刻转换为了防御姿态。

丹樱本不想理睬,茯芍的姿态引爆了她的怒意。

撞见蛇王的雌身那天,丹樱陷在巨大的震惊当中,以至于没顾上蛇王身边的蛇姬。

她回去之后消沉了好几日,躲在黑暗的房间里不吃不睡,脑子里反反复复全都是“蛇王是雌的蛇王是雌的蛇王是雌的”“她爱的是一条雌蛇她爱的是一条雌蛇”两句话。

八天时间,丹樱把自己漫长的一生回顾了一遍。

她是那一窝里第一个破壳的蛇,第二个破壳的,是丹尹。

丹尹破壳的时候,她正在吞噬其他蛇蛋,那讨厌的小疯子侥幸活了下来,和她一起把剩下的三个蛋吃掉了。

丹樱花费两百年便开了灵智,是毫无疑问的天之骄子。

她这一生本该享尽世间尊荣,然而在她五百岁诞辰的前夕,陌奚出现了。

他霸占了蛇城,那时的蛇城还不叫蛇城,是丹族的领地。

突然出现的陌奚毒杀了丹族族长。

丹族以蛇毒闻名,那条不过两千余岁的野蛇妖却将他们的族长腐蚀成了一条白骨,一点残肉都没留下。

陌奚的毒,盖过了丹族。

至此之后,丹族变成了陌奚的臣民,丹樱也从“公主”变成了“小姐”。

长辈们心怀怨怼,丹族上下都受尽了战败的耻辱,唯独丹樱对陌奚没有半点憎恨。

那淡漠而强大的气息、强悍而狂霸的巨躯令她深深着迷。

她是心甘情愿地臣服。

陌奚的领地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了现在的淮溢。

丹樱拒绝了丹家继承人的培训,转头奔向蛇宫,成为了陌奚的左膀右臂。

她爱他,可也知道,和那强大完美的巨蛇相比,自己实在是太过羸弱。

丹族在得到了数一数二的剧毒的同时,体型要比普通的蛇要小上一圈。

对蛇、尤其是交尾双方来说,瘦小即为丑陋。

这是整个丹族的逆鳞,但他们不愿意和外族蛇交尾繁衍,那会稀释他们引以为傲的毒。

如果丹樱没有恋慕着谁,那她不会在乎自己的容貌,可她偏偏爱上了天下最强大的雄蛇。

此后,一切比她粗、比她长、比她丰腴的雌蛇都令她嫉恨厌恶。

她自卑着、忍耐着守了他一千五百年。

因那巨大的实力差距和丹族的缺陷,她容许陌奚对她冷淡,反正他也没对谁热情过。

在陌奚突破四千年瓶颈的那一天,丹樱再也忍耐不住。

彼时她已是临界三千年的大妖,天下少有比她更优秀的雌蛇,有足够的资格成为陌奚的伴侣。

春暖花开,丹樱没有遮掩自己身上的气味。

她在陌奚蜕皮成功的那一刻找到了他,极尽展现自己妩媚甜美的气息,将自己作为他渡劫成功的贺礼。

再然后,她差点死在了陌奚手中。

她痴痴地守着他、放下了雌性的矜持,陌奚却眼也不眨地取她性命。

丹樱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她的七寸被扣在陌奚手中,他和煦地问她:“丹樱,作何来此?”

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关切,可并不是在关心一条雌蛇,而是在疑惑为什么一把好端端的尖刀突然出现了坏损。

用了千余年的刀,多少有些耐心,他愿意听听刀是怎么说的。

听完之后,他轻叹一声,捏断了她七寸的骨头,又压爆了一根心脉。

“别再这样了。”

他松手扔下她,话语间带着失去一把趁手兵器的遗憾,冰冷的苍墨鳞尾自她身边游去,始终没有触碰到她半分。

丹樱该恨他,可她还是无法控制地喜欢他、崇拜他。

这天下再也没有能和陌奚相提并论的蛇了。

八天的时间,丹樱接受了陌奚是雌性的事实,也接受了自己喜欢雌蛇的事实。

只有最完美的蛇才配得上她,丹樱宁愿爱一条天下无双的雌蛇,也不肯屈身于一条平庸劣等的雄性。

思绪理清了,可还免不了有点郁闷。

好几天没有出门,她打算找点乐子,顺道把自己之前定的玉取了。

世事就是这么无常,两条顶级雌蛇相逢在了这一家店铺前。

“贱民。”甜软的声音从折扇后传来,“你是在挑衅我?”

丹樱的声线清甜脆嫩,语调却阴冷狠戾。

自赶出蛇宫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处理城中的雌蛇了,是心灰意冷,也是因为陌奚并不会和哪条雌蛇走近。

可这条平民蛇——这条平民蛇却能和王一同进餐!这是前所未有的破例。

她不去找她便罢了,她竟敢自己出现在她面前,看见她后还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丹樱冷笑,她有多久没见过这样放肆的东西了——啊,是她出生以来就没见过呀。

茯芍感受到了杀气,若丹樱是个外族,她早已二话不说的出手了,但她到底是同类,又生得如此俏丽,茯芍便多问了一句:“我也是蛇,你要杀我么?”

那小巧玲珑的折扇啪的收了,露出后面精致琉璃般的面容。

“多新鲜呢。”伴随着一声冷笑,下一刻,四道水箭自丹樱身后猛地射出。

水色淡粉,伴随着不正常的桃花香,迅速如闪电般刺向茯芍身体。

哗——黄玉骨伞迎面撑开,伞面挡下了四道水箭。

淡粉色的水液落下,在伞布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剧毒。

毕竟是蛇王身边的妖,丹樱胆子再大也不敢真做出什么来。

她只想给茯芍个教训,烂几块她的蛇皮,茯芍却没有想那么多。

黄玉骨伞挡下水箭的瞬间,伞面向前破出,尖利的伞尖刺向了丹樱的面门,带着更甚于她的杀意。

茯芍不知道丹樱没有杀她的打算,韶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一旦动手,要么吃,要么被吃。

交涉无果,就只有一方能够活下来。

茯芍要当活下来的那个。

伞尖如枪,携带着妖气刺来,出手便是杀招。

丹樱一惊,立刻后退避开。

伞面不小,比寻常罗伞大上一圈,丹樱一路退至店外,伞沿外突出的伞骨擦着她鬓角而过,割断了她的一缕发梢。

不等丹樱心生怒意,一条黄玉蛇尾自伞后横亘抽来。

残阳之下,蛇尾莹润如玉、矫健丰盈,正是丹樱最讨厌的模样,美得她眼晕。

她彻底被激怒,张口发出恫吓,喉中就此射出一束本源蛇毒。

毒液的色泽如糜烂腐朽的桃花,比方才的水箭浓上数倍。

哧——

强烈的腐蚀声落在伞面,可不论是黄玉伞骨,还是那白色的伞布,都没有出现一点灼痕。

茯芍蛇瞳束成一线,发现丹樱的毒不足为惧,再不需要伞盾。

她将伞收于身侧,俯身飞蹿,欲意近丹樱的身。

丹樱的蛇体比她纤细脆弱很多,近身绞杀,她不是她的对手。

两条顶级大妖在街上厮杀,四周街道瞬间清空,所有妖都远远跑开。

他们看不出茯芍的修为,但绝不敢招惹丹樱。

即便如此,却没有一个妖通知卫戍。

顶级大妖的打斗可不是随便就能看见的,他们害怕,也兴奋,那一双双妖瞳中布满了嗜血的贪欲,不管是谁获胜都不要紧,他们只是想看见血肉横飞的场景而已。

丹樱不知道茯芍手中的这把伞什么来历,竟然能挡下她的本源蛇毒。

她大幅后退,始终和茯芍保持距离,丹族纤细的身躯换来了高敏捷度的天赋,少有蛇能和他们比较灵敏。

快速游动的粉尾上,黑色的花纹渗人地律动着,彰显着主人可怖的毒性。

茯芍不以为意,她的伞是由自己脱落的耳骨和蛇皮所制,丹樱的蛇毒连她的旧皮都无法侵蚀,她自然不必畏惧。

她放开了手脚,速度愈快了两分,几次擦上了丹樱的蛇皮,却被她灵巧地抽身而出。

追逐之间,一片淡淡的红雾从地表腾升漫溢。

顷刻之间,远处还在看热闹的妖族纷纷大惊失色、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去。

毒!丹毒!

丹樱开杀戒了。

金尊玉贵的蛇姬从未被一条不明来历的蛇如此挑衅,暴戾充斥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使瞳中的红色更加艳丽。

大范围的蛇毒以雾的形态扩散开去,很快笼罩了四周。

绯雾如血,所至之处,路边的虫子、空中的飞鸟,一切被雾覆盖的活物都化为了点点残水,然后被地面吸收殆尽,不剩半点痕迹。

冲入浓雾中的茯芍晃了晃神。

在察觉她出现短暂停顿后,丹樱不由得嗤笑一声。

丹毒剧毒无比,即便是修为高出她整整千年的蛇王也不能不受影响,她倒要看看,这条雌蛇能挺多久。

丹樱怎么也不会想到,让茯芍顿足的不是头晕、乏力,而是她惊喜地发现:丹樱的蛇毒,甜美极了。

不是陌奚那样甜腻如蜜的甜,而是一股清甜多汁的果香,仿佛汁水丰足、熟透了的水蜜桃一般清爽美味。

茯芍喜欢这个味道,但不会因此放过要杀自己的敌人,只能趁此机会偷偷大吸几口。

她的犁鼻器记录下了这个味道,用作日后怀念,然后毫不留情地冲出浓雾,精准地扑向了丹樱。

蛇不靠视觉,浓雾对茯芍没有影响。

见她速度不减,全然没有中毒的迹象,丹樱吃了一惊。她立即结印,调出更多水箭射向茯芍,同时快速后退。

如果丹樱的修为再高千年,达到陌奚的程度,茯芍或许会有些顾忌她的毒,但此时她们的修为同等,百毒不侵的黄玉并不把丹毒放在眼里。

茯芍连伞都不开了,任由数十发水箭射向自己。

淡粉色的水箭刺向卵石般的蛇鳞,只在那玉铠上留下了浅浅的水痕。

毫发无损。

茯芍不作防守,不管不顾地朝丹樱冲来,瞬间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少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慌,丹族所倚仗的只有蛇毒而已,如果蛇毒失效,仅靠肉搏她根本无法创伤茯芍。

卑贱的野蛇——瞳中闪过戾气,真当她没了办法了么。

红光一闪,一张黑色的符纸出现在了丹樱手中。

此时茯芍离她不过五丈远,以茯芍的速度,只需一瞬,便能抵达丹樱面前。

丹樱知道,自己应该立刻退后,即便有手中的符咒,这个距离也并不安全。

可被一条野蛇逼到这个份上,数千年来养成的尊严不许她后退。

黑色的符咒骤然朝茯芍甩去,在茯芍扬尾欲缠住丹樱的瞬间,一股黑色的细线从符咒中钻出,电光火石之间缠住了茯芍的双臂和蛇尾。

黑色的细线螺旋式地一圈圈绑住了她,茯芍感觉到了一丝灼痛。

她没有理睬,眼中只有近在咫尺的丹樱。

直觉告诉她,现在不杀,就永远没有绞杀对面的机会了。

她猛地前扑,使出了全力,硬生生从细线的束缚下卷起蛇尾,死死绞住了丹樱。

在丹樱惊愕的目光中,她被茯芍重重压倒在地。

血腥气蔓延开来,纤细如发的黑线有部分勒入玉鳞的缝隙间,随着茯芍强硬地绞缠,那黑线越收越紧,割破了鳞隙间的蛇皮。

淡红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染红了她的长尾、沾上了丹樱的身体。

“放开!”丹樱厉啸着,“杀了我,你还想留在蛇城么!”

“我不能束手就擒。”茯芍收紧尾巴,一声细微的轻响,她感觉到了,自己绞断了丹樱的几根肋骨。

茯芍很熟练绞杀大型动物的技巧,蛇尾一扭,便将丹樱的一根断骨顶入她的肺中。

两条大蛇在街上纠缠着,肋骨断裂,丹樱吃痛地闷哼一声,呼吸之间顿时充满了自己的血腥气。

她立刻缩小身体,化为胳膊粗细的小蛇,从茯芍尾中狼狈逃离。

她一连后退半里,看着地上被黑线绞死的茯芍,顾不上处理严重的伤,先去看自己的裙子。

裙子上全是斑驳的血迹,梅花一样点点星星。

她全身都沾染了肮脏的血,气得丹樱浑身轻颤,势要将这雌蛇挫骨扬灰。

可在动手之前,丹樱突然嗅到了一股诡异的香气。

诡异,这味道美妙得近乎诡异。

她一怔,看着身上那些血迹。随后,丹樱做了个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动作——

她拉起裙子,低下头,用蛇信舔了舔血印。

哧……

如同绚烂的烟火、层叠的繁花在丹樱上颚霍然漫开。

她痴愣地呆站在原地,直到侍女跑来,焦急地惊呼:“大人,大人您还好么?”

这声音令丹樱回神,有了动作。

下一刻,她急切地撩起自己的衣裙,站在无人的街道上贪婪而亢奋地舔舐更多的血迹。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这是何等的香甜,令她尝过之后再也不能从这些血点上挪开一寸视线。

丹樱不断舔舐吸吮着自己的血裙,兴奋得双颊滚烫,蛇瞳收束,在频繁的嘶嘶吐信间又忍不住溢出痴迷的低吟。

她的肺部被肋骨插破,久不处理后,自口腔和鼻子下流出鲜血。

血顺着她的脸往下低落,丹樱惊呼一声,慌乱地伸手去接,生怕自己的血毁了裙子上的香气。

赶来的侍女被她魔怔的行为吓了一跳,可当她嗅到丹樱裙子上的血气时,顿时爆发出比丹樱更激烈的反应。

她不受控制地朝那血裙伸手,想要靠近。

沉浸在香甜气息中的丹樱陡然发现有蛇靠近,她暴怒地甩尾,将觊觎者狠狠抽飞出去,喉中发出一声尖厉的恫吓。

厉啸之中,她弓着背,紧紧抱住裙子,回头冷冷瞪着半死的侍女。

红眸中的占有欲惊人得可怖,胜于她先前对茯芍的杀意,更胜于对待那些接近陌奚的蛇姬。

顶级大妖的恫吓声传过半个蛇城,修为不满三百年的小妖皆被震得双耳嗡鸣,头晕眼黑;即便是千年的大妖们也为其震颤,纷纷避让了开去。

确定不会有人和她争抢血裙,丹樱回首,自不远处嗅到了更浓烈的香气。

她迫不及待地朝香气传来的地方游去。

接着,她看见了在地上和黑线挣扎的茯芍。

茯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她,她本能地反抗扭动,每一次抗争,都令黑线更加收紧,深深地勒入了蛇皮。

不管她如何变幻体型,黑线都如跗骨之蛆一般缠着她,简直像是和她长在了一起。

淡红色的蛇血不停从鳞缝之间流下,将光洁的蛇鳞涂上血与尘混合的污迹。

茯芍第一时间发现了折返的丹樱,她裂开嘴,皱着鼻子冲她愤怒地哈气。

可恨,差一点她就能绞碎她的骨头了!

成败已定,茯芍做好了被丹樱杀死的准备,可少女却猛地跪坐下来。

她捧住了她的脸,低头,将蛇信伸入茯芍的嘴里,着迷地深深嗅闻。

这诡异的动作让茯芍吓了一跳,她以为丹樱要吸她的妖气,立即死守住丹田,但好半晌都没感觉到吸力。

那半颊染血的少女只是捧着她的脸,迷醉地用蛇信汲取她口中的气息。

这动作让茯芍想起了在街上看见的那两头狼,想起陌奚告诉她,这是下级狼见到上级狼的礼仪。

丹樱又不是狼,即便是,她也不会认为她是她的上级。

茯芍不舒服,扭头挣扎了起来,不许丹樱舔她的嘴巴。

那双红宝石的眼睛像是两池血湖,被她的动作惊扰出了几圈涟漪,骤然清醒。

这清醒只是一瞬,她很快又溺死在了甜美的气息当中,不断舔舐茯芍的鬓角脸颊。

“好香…你好香……”她已是彻底痴迷。

“松开我!”茯芍张嘴露出獠牙,发出嘶嘶的恫吓。

“不行。”丹樱只是沦陷在她的气息中,并非真的成了她的傀儡奴隶。

那比茯芍要小上一圈的手抚过她的眉眼唇鼻,雪白的指尖上是一片粉甲,干净漂亮,底下指腹却沾满了鲜血。

她将自己呕出来的鲜血一点点抹在了茯芍脸上,像是一种标记。

直到茯芍身上沾满了她的气味,丹樱才弯了弯眼眸,露出满意。

贴着茯芍的鼻尖,少女眼中是陶醉、迷乱,也是浑浊的贪欲。

她对她说:“跟我回去。”魔/蝎/小/说/m/o/x/i/e/x/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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