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书 库 全本 搜索

150-160(1 / 1)

加入书签

第151章[vip]前尘旧世(四)

初来乍到,谢无镜也不知去哪儿寄信。

他要她先起床,他带上信出去问问,回来会给她带她馋了一路的西域包子。

织愉应下,待他出门,起床换裙,坐在镜前梳妆。

镜里的姑娘,与刚从陵安出来时没有差别。

手指纤纤,肌肤白嫩。

还记得入商队时,他们一见她就猜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偷跑出来的。

听她说是得家中父母允许,与哥哥游历山水,都道:“这走南闯北,谁能不经风霜?又有几人能像你一样,好似刚从家里出来?”

“你哥哥将你照顾得真好,难怪你父母放心让他带着你。”

思绪回拢,织愉恍然一笑。梳妆打扮,待谢无镜回来,等他与自己商议亲事。

然,他回来后,信是寄出去了,成亲的事却是一句都不提。

织愉等了半个月,他仿若从未和她说过那些话一样同她相处。

她思来想去,在一日清晨看话本时,想明白了他为何如此:

——他说她不用急着回答,他会等。

可她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非要她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

织愉气闷,待午时谢无镜给她带她爱吃的包子回来。

她接过包子骂了他一句,“小道长,你是傻子呀!”

骂完,她拿着包子进了屋。

谢无镜思索须臾,紧跟上她,“你愿意同我成亲?”

织愉嗔他一眼,“我信都寄出去了,还能截回来吗?”

谢无镜:“你若想,我可以去截。”

织愉想拿包子砸他,想了想,又觉得浪费包子。

狠狠咬一口绵软的白面,她道:“你真是个傻子!”

谢无镜又问:“你愿意同我成亲?”

织愉芙蓉面泛粉,轻轻点头:“嗯。”

谢无镜:“你真的愿意同我成亲?”

织愉无言以对,“愿意,真的,够了吗?”

够了。

他不傻,他只是要得她一句亲口的确定。

他不希望日后她会后悔,会难过,会彷徨无措。

谢无镜上前一步,身形压来,似要将她抱在怀里。

织愉僵在原地,睁圆了杏眼瞧他,瞳眸藏星。

但谢无镜终究没有唐突她。

他微微抬起的手,无声地放下,就好似他没有想抱她,只是走近了她。

他问:“你想何时成亲?”

织愉:“我想想……”

谢无镜应下,而后去吃饭。吃完歇了会儿,便练刀。

自从他说要与她成亲,他便不再诵经。诵经的时间,都用来练刀。

织愉站在门边瞧他。

她都说要与他成亲了,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既让她觉得无语,又让她好笑,觉得不愧是小道长。

她吃完了,回房午睡,一睡就要睡很久。

而这段时间,谢无镜一直在练刀,比往常练刀的时间久得多。好似一腔精力无处倾泄。

织愉睡醒,又在床上看了会儿话本,起床已是暮时。

她往屋外走,欲唤小道长,忽从雕花窗棂里瞧见他站在暮色中。

火红颜色洒落在他身上,仿若为他披上了一层喜纱。

他手中出鞘的刀刃似乎都变得不再冰冷。

他身形挺拔、显出少年独有的单薄,发束高冠,早已不做道士打扮。正望着残阳,胸膛微微起伏,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着些许薄汗,好似才刚刚停下练刀。

他总是内敛稳重,老神在在,像个已经得道的老道。

可此刻瞧着他清逸且带一分稚嫩的面容,织愉恍然意识到,他不过比她大半岁。

她粉唇微启,默然须臾,唤他:“谢无镜。”

谢无镜回眸。

她发髻微松,眉眼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若微雨后的桃花。

火红的暮色为她雪面染上一抹红,正站在雕花窗棂里瞧着他笑。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织愉却忽的想起《与道眠》中一首贺新婚的诗——

走来窗下……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他也看过《与道眠》,他是否也会有所感触?

织愉袅袅走到院中,拿起手帕要给他擦汗,手抬起,又顿住,将帕子递到他面前。

谢无镜接过,指尖未与她相触,隔着软帕,却仿佛已触到她手的温度。

织愉望向天际红彤彤的云霞,似漫不经意道:“我想回大禹朝成亲。”

从小受到的教养,让她骨子里还是带了些传统。

或许与他成亲,她爹娘不能来观礼。但她还是想以大禹朝的规矩出嫁。

谢无镜应:“好。明日我们便回大禹。”

“啊?这么快?”

织愉讶异地回头看他。

谢无镜:“你若不愿,也可再等等。”

“我只是惊讶,没有不愿。”

织愉知道若不明说,他又要当她不确定她自己的心意了。

谢无镜:“赶在仲夏前回去,翻越沙漠时会舒服很多。不然便要等到入秋。但入秋后,大漠的夜会更冷。”

织愉“哦”了声,原来他考虑的是这个。

她道:“那便明日回大禹。来得及准备吗?”

谢无镜:“嗯。”

织愉又“哦”了声。

反正准备都是谢无镜来做。

翌日过了午时,谢无镜便找到了商队返程。

这商队中有一半,是先前商队中的人。

瞧见织愉与谢无镜,俱是见故友的欢喜。

晚上一群人围在篝火边吃饭闲聊。

有女人与织愉道:“萧公子还惦念着你,你与他不成,倒是可惜。”

织愉尴尬地笑笑。

谢无镜坐在织愉身旁道:“她要与我成亲了。”

女人讶然:“啊?你不是道士吗?”

先前正因他是道士,故而即便他说他与织愉不是兄妹,他们也没太敢往深了想,只以为织愉与他之间或许有别的关系。

总归,女子和道士,是不可能的。

谢无镜:“我还俗了。”

女人更惊讶:“这么快就决定了?”

她怕他一时冲动,日后后悔,误了织愉。

谢无镜:“很早就决定了,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到了,便还俗了。”

织愉眸光闪了闪,瞳眸里跳动着明亮的火光,无声地低头笑了下,好像听到很好笑的事情。

女人见状,揶揄地对她笑,询问起她与他的婚事。

织愉懒得为此烦心,一切都交由谢无镜准备。

谢无镜没有与女人多说,夜里众人休息,他问她:“你想要他们来观礼吗?”

织愉想了想,摇头。

她有时会喜欢市井的热闹与烟火气,独处时又喜欢清净。

谢无镜便任旁人怎么打听,都不多说。

到了大禹朝,客气地与他们分道扬镳。

新帝已登基有段时间,织愉与谢无镜出来也快一年。

但为了谨慎,他还是没有和她往京城方向靠近,在边塞往江南的路上,找了一处村落。在此安顿,筹备成亲。

虽无尊长,但三书六聘一样不少,只不过都由织愉亲自接受聘书礼书,一切从简。

成亲前,谢无镜还给了她一小盒金子。

她问:“这是你的聘礼?”

她记得这是先前她爹娘给她的。

也因这盒金子,她与谢无镜同行时,除了自己偷偷买话本、偷偷买吃的,不曾花过一个铜板。

但这盒金子竟一块都没动过。

谢无镜:“是你的嫁妆。”

织愉想起那时爹娘对他的提防,暗自好笑。不过有了这盒金子,又仿佛爹娘真的给了嫁妆,陪她成亲一样。

她收起金子,问谢无镜这段时间没花金子,是哪儿来的钱?

在归一观中时,他整日穿布衣道袍,吃粗茶淡饭,在她看来很是贫苦。

与她离开陵安后,也是如果她吃零嘴吃饱了,不吃饭,他便会随便吃些干粮。

她还暗暗想过,他与她分得真清,绝不多花她家一分。

谢无镜:“自我入归一观,官府每年都会给香火钱、修缮道观的银子。菩提山下因归一观而聚集起来的街市,每年也会给归一观三成利。”

织愉瞪圆了眼睛:“那你岂不是很有钱?”

谢无镜将一个小匣子递给她,“这是聘礼。”

匣子里,皆是银票与地契。

织愉粗略一算,是富贵出身的她都会惊讶的数字。

而且谢无镜的银票竟都不是官票。

官票凭户籍用,易被追查行踪。

私票则凭凭证,谁捡到银票就是谁的。钱庄背后多是江湖世家,只要不犯法、不通敌,便与朝廷互不干涉,官府不会轻易去管。

织愉问:“这是你准备离开道观时特意换的私票吗?”

她想,他准备得真齐全。

不像她,偷偷带了从小攒的银票,结果用不了。好在爹娘额外给了她一份,平时吃喝她也全花谢无镜的。

谢无镜:“自收到银子,便一直用的私票。”

那年他四岁,前观主还在。

他劝前观主银子不能放在官家钱庄。

前观主问为何。

他道:“当今帝王信道,不代表日后帝王也信。若新帝不信,登基后,必会将打压道门作为功绩。届时,存在官家钱庄的银子,恐难保住。”

前观主严肃起来,道他太看重钱财这等身外之物。怕不是轮回太多世,把先天的灵性都消耗了。

他道:“道家云,无欲以观其妙,有欲以观其徼,两者同出异名,皆为道。”

“你我并非已脱离俗尘的圣人,一日三餐,穿衣住宿,皆需银子。倘若没有银子,你连自身都无法保障,大祸临头之时,又何谈道家所言,济世救人。”

“留着银子,倘若新帝登基打压道门时你仍在,这等物欲,便可助你救济那些难以承受此等灾祸的道友。”

他用稚嫩的声音说出这番话,很是震撼。

前观主盯着他,想了很久,听了他的话,将银子都换做私票。回来后又问他:“为何说,到时我若在,便能救济道友。若我不在,你就不会救济吗?”

他道:“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全看到时,他是何打算。

这是因他得来的银子,前观主不好再说什么。

而如今,他用这笔钱来成亲了。

织愉听他说完,觉得好笑。他的脾气,原来从小就这么古怪。

她把玩了一会儿匣子,还是把匣子还给谢无镜:“你把银子都给我,以后要花岂不是每次都得问我要?太麻烦了,你自己收着吧。”

谢无镜:“我还有。”

织愉佯装生气:“你竟然藏私钱,没有把银子全给我!”

谢无镜解释:“平日里吃穿住都要花银子。”

织愉破了功,噗嗤笑出声。

既然他还有,她就把这些收下了。

她刚收好匣子,他又递过来一叠,“这是全部的。”

织愉愣住:“你全给我,日后真打算问我要钱花吗?”

她不想打理账务。

况且谢无镜起得早,她也不想每天还没睡够就被他叫起来要银子。

谢无镜:“我去挣。”

织愉望着他,翘了嘴角:“我开玩笑的。我不要。但是以后我要什么,你都得给我买。”

谢无镜应下。

过了三日成亲,她看中的喜服凤冠、头面首饰,一样不少地送到她面前。还请了城中最好的仪仗队来送亲。

他请了喜娘,但还是要亲自为她梳妆,送她上花轿。

喜娘说这不合规矩。

但织愉这时候又没那么传统了,她就想要这样。

喜娘无奈,自是顺应给钱的财主。瞧着他们二人,笑盈盈地调侃:“素来都是妻子照顾丈夫,没见过丈夫帮妻子从头到脚都打理好的。就是请个丫鬟也没这么细心。”

织愉脸隐在盖头下,映着盖头的红,微微发烫,袅袅婷婷上了花轿。

村里成亲很少有这么大的排场,都来围观道贺。谢无镜虽不宴客,但撒喜钱很大方。

织愉坐在喜轿里象征性地围着村绕了一圈,送回家中。

没有宾客,当村民与请来的人都散去,院里便静了下来。

但织愉不觉寂寥,只觉得清净,还有一点期待,一点心慌,一点羞涩。

她坐在床边,紧张地等谢无镜来掀盖头。

谢无镜掀了盖头,她又紧绷着身子看他,他亦是专注地看了她许久。

他与她继续走成亲的流程,待完毕,道:“时候不早,睡吧。”

织愉不由屏着呼吸点头,含糊地“嗯”了声。

然后就见谢无镜转身往外走。

她脱口而出叫他:“你去哪儿?”

谢无镜回眸见她满面茫然与慌乱,坦言解释:“你还小,过早有房事,对身子不好。”

旁人到她这个年纪,有的都有孩子了。

织愉腹诽,不过还是笑了。她信谢无镜的医术,“哦”了声,“你也还小。”

谢无镜坦然地应了。

他和她年纪相仿,确实也不该这么早便破童子身。

织愉有些忸怩:“但是,我们分房睡吗?”

谢无镜思忖片刻,将房门关上,走了回来。

织愉到床内侧躺下。

他吹了灯,睡在外侧,合上双眼。

织愉睡觉不太安分,他一直知道。

第一次有他躺在身边,她难以入眠。

到半夜,她呼吸平稳,终于睡着。

紧接着她就如他预料的那样,一会儿把腿架到他腿上,一会儿翻过身把胳膊放在他胸膛上。

到最后,她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身侧。

他看她一眼,确定她不会再乱动,方合上双眼入眠。

翌日清晨,织愉醒来,发现自己的失态,有些许羞赧。

但时日长了,她也十分坦荡。有时还没等睡着,她便找个舒服的姿势,抱住他入睡。

尤其天凉了以后,谢无镜身上暖,抱着他睡十分舒服。

除此以外,成亲后没有其他变化。

织愉还是每天睡、吃、看话本、玩……晚上吃完晚饭,在院子里散会儿步,这般过着她最喜欢的生活。

她与谢无镜商量过,要不要暂时在这儿隐居。

虽然计划是游遍大江南北,可对她这种懒人来说,挺累的。

谢无镜随她心意。

但到来年开年,边关突然打仗。

他们所在的村落离边关隔了三座城,不到三个月便被波及,大量难民涌入,说是边关城破了。

官府开始抓壮丁,征粮。

织愉吃穿用度一向奢侈,虽在村中不出远门,可难保村中有人眼红会向官府报信。

谢无镜不得不带着织愉继续往江南走。

江南虽不及边关远离京城,但也算远了。

到了江南,找了处山中村落,谢无镜与她再次在此安顿下来。

这一路走来,看过许多难民之艰苦,织愉有时也会关心外面的状况。

谢无镜全然不在乎,朝代更迭,自然之理。

但她想知道,他就会去打听。

大禹朝战况不太好,连连丢城,目前还没受战争波及的百姓担惊受怕,受了波及的百姓民不聊生。

这混乱之际,自然就有不服朝廷的乱党出世。内忧外患,一片混乱。

民间都开始传“朝廷无人,新帝无能”。

到年底时,织愉已听说,新帝被乱党夺了京城,带人南下到陵安建新都了。

织愉立时担心起爹娘,想让他们离开陵安。

她写信去劝:

[战乱之时,生意钱财皆是其次,保命最是要紧。

倘若实在舍不下那些难卖的财产,不若捐给边关的将士,或是救济难民,也算积德。

尚不知新帝有没有忘记她,她没有点明自己的身份,亦没有透露自己在哪儿。

谢无镜将信寄出去,也刻意抹去了踪迹,不要回信,只继续打探外面的动向。

李家是陵安大户,倘若变卖家产逃难,多留心些,必会得到消息。

然而一连两月,也没听到任何新消息。

织愉心下担心,开春生辰时,与谢无镜一同去了城中道观祈愿平安。

这是谢无镜还俗后,第一次进道观。

新帝上任后,果然打压道佛两家。

如今观中气氛十分压抑。

织愉祈愿完,谢无镜带她匆匆离开。

路上,他发觉不对劲——有人跟踪。

织愉去糕点铺买糕点时,他请铺里的掌柜对织愉多加关照,与她说要去买些别的,独自去将跟踪之人解决。

跟踪之人说是受道观中一名道士所托。听他详述的那人外貌,谢无镜怀疑,那人是新帝曾为太子时,到陵安带在身边的国师弟子。

他回去接织愉,带她归家,告诉她此事。趁夜收拾了东西,清早守着城门开时出城。

他们离开了江南,漫无目的地往远离陵安的地方跑。

但新帝已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织愉收到了来自她爹娘的信。

这是她离家两年半来,收到的第一封家信。她全无喜意,只有满心慌乱。

拆开信,上面没有爹娘的字,只有血迹。还有新帝的两句话:

[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何下场?

限你一个月内回陵安来,否则你此生再也见不到你爹娘及兄长。

织愉握着信,红了眼眶,第一次露出彷徨懊悔之色,“是不是那日我不该去道观?”

她想问的,是——是否这一切都是她的疏忽,她的错。

可她有何错?

她已经很少进城,整日待在山野间。那日是她的生辰,她才进了城,入了道观。

早听闻新帝不喜道佛,连老国师都被他打发走,不知去向。谁又能想到道观里还会遇到能向新帝告密之人?

谢无镜将她抱入怀中,轻抚她的背,“是新帝的错,是告密者的错,不是你的错。”

织愉把脸埋在谢无镜怀里,良久不说话。

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越发厌恶新帝,厌恶那个素未谋面的告密者。

可她却无力对他们做任何事。

谢无镜收拾东西陪她一起。

临行前夜,织愉在依偎着他问,要不要圆房。

谢无镜轻拍了拍她的背,“待了结此事,正式拜会你爹娘。”

织愉点点头,翌日一早与他启程去陵安。

她知道,此去是返乡,亦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纵使谢无镜山医命相卜无一不精,甚至会些道术,一人对付百来人都不在话下。

可又如何对付得了座下千军万马、自有龙气护身的帝王?

人皇终究是人皇,受天道庇护。

便是真仙来凡界,也会遭天道与龙气共同压制。

更何况,谢无镜并未真的得道飞升,还已经背离了道。

织愉想与他分道扬镳,丢下一封诀别信偷偷离开。又怕他会追上来。

她知道,他会的。

于是到达陵安的前夜,她郑重地同他道:“倘若就此分别,以你的本事,你必能自保,余生或许能安稳度过。我不希望你受我连累。”

谢无镜宽慰地轻抚她的脸,将她拥入怀中,轻吻她的发顶,“倘若我为求自保舍了你,余生要如何安稳。”

织愉依偎在他怀中,望着陵安上空的月,倚着他入睡。

翌日晨光乍破,同他一起入城。

织愉以为,同新帝或还有周旋谈话的余地。如今天下大乱,身为帝王自当为民烦忧,何来心思愁此私情。

未曾料想,一入陵安,在城门处她便被拿下。

新帝很快赶来,见谢无镜一身武服与她同行,不似道人装扮,咬牙切齿:“好!你们很好!”

他吩咐人将织愉与谢无镜一同押入大牢,要定他们欺君之罪。

城中百姓围观,议论纷纷,他也不驱赶,有意羞辱。

谢无镜却是不卑不亢,任官兵缚他双手他也毫不反抗,冷静地对新帝道:“我可助陛下平定乱党,拿下边疆狄戎,重回京城称帝。”

此话一出,不待新帝开口,押他去大牢的官兵便停了步。

与新帝随行的近卫、大臣、旁观的百姓,也俱是一眨不眨地看他。

他说得笃定。换一个人来说这话,必会被训大言不惭。

但他是谢无镜,传闻中的半步圣人。

先帝之所以对他如此信服,不全是因为国师推算,或民间传言。

更是因为曾经先帝试图请他入世时,他不过六岁。

那年他与国师会面一谈,就助国师治好了先帝早年征战留下的顽疾,提前防住了那年南方的洪涝。

因他半步圣人之名,所以世人认为他不入世也是情理之中。

圣人怎会沾染红尘呢?

又因他半步圣人之名,世人心里都隐隐期盼他入世救世,尤其在这天下大乱的局势下。

此刻听他一言,不用他再多说,大臣们便满面红光地劝:“陛下,有此人相助,或可夺回我大禹朝江山啊!”

“就算陛下不信,也不妨让他先试一试。北方乱党正一路打过来,不妨让他去前线,与陈将军一同退敌。”

“若不成,再赐他重罪也不迟啊!”

至于织愉?

那不过是个女人,赏赐给救国之人又怎么了?

什么欺君之罪,不过是皇帝一句话撤回的事。

为了大局,先帝能向臣子认错低头,新帝不过舍弃一个早就嫁人的女人,又有何难呢?

无论百姓还是臣子,都是这般想。

唯独新帝孙衡不是。他只觉失了颜面,只觉被这信中来报已经还俗的破道士牵制了。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表现出惜才模样。

谢无镜要他放了织愉及其家人。

孙衡:“那是自然。”

他当即下令,一副为了大局不惜委屈自身的模样,请谢无镜详谈。

官兵将织愉送回李府,她担忧地一直望着谢无镜。

谢无镜对她点头,让她安心。

过了两日,谢无镜便领命快马加鞭去了前线。

这两日,他未能与她见上一面。

这一去,亦是再无机会互通音信。

直到年关前,他以雷霆之势平定乱党,入京扫除异己后,将新帝接回京城,李家跟随。

见到李家二老时,他终于听到了分别后,她的第一个消息——

她死了。

京城的冬天很冷。

那天,鹅毛大雪覆了红瓦。

他在街巷中来来回回,始终不肯听人说明情况。

任寒风吹乱长发,任凉意浸透骨髓,大雪湿了衣裳。

他不信。

他说,他要去陵安接她。

作者有话要说:

走来窗下……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宋·欧阳修《南歌子·凤髻金泥带》

无欲以观其妙,有欲以观其徼,两者同出异名,皆为道。

——改编自老子《道德经·第一章》

感谢在2024-04-0920:00:08~2024-04-10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磕巴的熊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猫、戚里外30瓶;arrio20瓶;水瓶在发疯10瓶;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冰清玉洁丸5瓶;霸道无情高冷酷少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第152章[vip]前尘旧世(五)

这大半年的征战,已让朝中大半臣子对谢无镜由衷钦佩。

谢无镜虽不与他们交好,却不妨碍他们对他示好。

他们纷纷劝他别去。

与孙衡一同回来的一名小太监悄悄告诉他,他亲耳听到一名道士回报孙衡,说她死了。

当时孙衡与那道士都很是慌乱。

孙衡对道士大发雷霆,但最终还是将此事按下,对外就说是织愉在赶路时自己偷偷跑走,在菩提山上没了性命。

至于事实如何,小太监也不清楚。

小太监劝谢无镜不要回去。正值用人之际,边关战事未平,他这一走,恐怕陛下会找理由治他的罪。

但谢无镜还是离开了。

没有上报任何人,快马加鞭,连夜跑出了大雪纷飞的京城。

一路往南方陵安,天还是很冷。

他担心织愉一个人会冷会怕,不敢停下,昼夜兼程回到陵安,上了菩提山。

他几乎翻遍了整座山,碰到山中野兽便杀。怕多一只野兽,她就多一分危险。

终于,他在一天黎明时分找到了她。

是他追杀一头凶悍的狼时,在那只狼的山洞里找到的。

她就睡在冰凉的地上,一动不动。

谢无镜将她抱入怀中。

她身上不再是那体香混着熏香的花香味,充斥着野兽的气息与死亡的腐烂气味。

她身上很冷。

谢无镜脱下大氅将她裹起来,把脸贴在她脸上。

他唤她:“李织。”

她不回答他。

可他耳边却恍惚响起了她的声音。

那年她看话本,看见话本中女子唤情郎,唤名不唤姓。

她对他道:“我不想叫你无镜。无镜,无镜……好像道士的号,好像你还是个道士。叫谢无镜,有了姓,就像尘世中的人了。”

他思量片刻,唤她:“李织愉?”

她扁起嘴,觉得生疏:“我娘叫我小荔枝。你知道荔枝吗,南边的一种果子,可金贵了。甜甜的,很好吃。”

他唤她:“李织。”

织愉闻言眨眨眼,认真思索:“好怪啊。”转瞬又笑着依偎在他肩头,“不过你就这么叫吧。”

“在这世上,只有你会这么叫我。以后有人叫我李织,我便知道是你。”

此刻,在幽暗的山洞里。

他又唤她:“李织。”

但她仍不回应他。

她分明说过,听人这么唤她,就知道是他了。

为什么不理他,因为他惹她生气了吗?

他轻抚着她的背,向她认错:“是我错了。”

以前他这么说,她总会嗔他:“知道错就好!”

可现在,她还是不回答他。

或许她是睡着了。

谢无镜将她抱起,“这里太冷,不是你该睡的地方。”

他走出山洞,往归一观去。

从山林深处往外走,树木越发稀疏。

天光乍破,暖金的晨曦洒落。

谢无镜走出树林,走到归一观前,询问她:“你先在此歇一歇,待会儿我们下山,好吗?”

她不语。

他低下头看她。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明晃晃地映照着她脸上发黑的血肉白骨。

一身雪肤,一张漂亮的芙蓉面,都成了被撕咬烂后的面无全非。

谢无镜将她用力抱在怀里。

不让阳光照到她的脸,不让晨曦惊醒他的梦。

他倏然没了力气,跪倒在观门前。喉间一口腥甜上涌,喷出一口血,与她一同倒在了观前。

黑暗侵吞他的意识,山中的晨寒浸透魂魄,仿佛再也不会暖了。

他紧紧抱着她,感受她还在怀中。

好似,这不过还是从前他与她共眠的寻常一日。

暮时,知州收到京城帝令,上山来寻他,见他睡在观门口,欲叫醒他下山。

然他睁眼,抱起怀中女子。

那女子腐败的模样吓得知州踉跄后退,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知州也曾听闻织愉的美貌,更是与织愉父母交好。

如今见状,不由叹惋。

更加悲叹的是,孙衡要治谢无镜违抗帝令、不告而辞的罪。

但世人皆知,若无谢无镜,何来大禹境内的安稳?

边关战事未平,孙衡却因私心而卸磨杀驴,实在令人心寒。

故而知州阳奉阴违,没有派人捉拿谢无镜。即便被吓到,爬起来扶了扶乌纱帽,也还是叫人护送谢无镜下山,邀他暂住知州府,一路上,将现状讲于他听。

谢无镜抱着织愉,眼神叫人想起黑夜中的冰面,冷而瘆人。也不知有没有将知州的话听进去。

到了知州府,谢无镜还不愿放下织愉。

知州屏退下人:“皇帝派的人马估计很快就会到,到时我可保不了道长。道长该做些准备才是。斯人已逝——”

他话未说完,谢无镜抬眸看他,黑沉沉的眼让他一怔。

谢无镜嗓音嘶哑:“多谢大人提醒,我自有打算。”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织愉,气息倏然柔了,将织愉抱进屋里,而后离开。

他去街市买了他需要的药,再回到知州府,将织愉带走。

知州问他可需要备马车。

他道谢拒绝,抱着织愉又上了山。

回到归一观中,谢无镜为她净身换衣,将她安置在冰窖中。

用药粉为她尸体上药,保她尸身不再腐烂。

他同她道:“此地寒冷,劳你受苦。三年内我必回来接你,将你带回我身边。”

她双目轻阖,无言。

谢无镜却好似听到她回答般,叮嘱她:“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他离开,封上冰窖,骑上马一路往边关去。

边关将士虽未见过他,但都受到过他的传信指导。真当是决胜千里之外,令人敬佩。

他一来便见了陈将军,坦白现状。

孙衡的刚愎自用、不敬先帝,无能却又不听劝导、为私利而不顾大局,早已令陈将军心寒。

陈将军无视京城帝令,请谢无镜为军师。

而谢无镜的本事,不只是做军师。他不仅会排兵布阵,亦能上阵杀敌。

战功传回京城,便是孙衡再想除了谢无镜,在这朝堂不稳的局势下,也只能道一句功过相抵。

他想召回谢无镜,又被朝臣反驳,说边关还需要他。

孙衡政权被架空,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无镜在边疆立功,威名越来越响亮。

短短时间,谢无镜不仅收复失地,还打入狄戎。

他的手段比旁人想象的还要狠绝,两年内便打得狄戎归降大禹,凯旋回京。

百姓夹道欢迎,万般赞颂敬仰。

但当谢无镜骑着战马,一身战甲,威风凛凛地入城。

对上他漆黑双眸的刹那,孙衡就知道,谢无镜不会放过他。

有一瞬间,他想跑。

可他是天子,他能往哪儿跑?

而谢无镜手握重权后便不再顾忌。

什么百姓、名声,都不在他考虑之中。

他以兵变逼宫,登上帝位。

一夕之间从大禹功臣沦为逆贼,民间对他褒贬不一、大禹朝臣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他也毫不在意。

他以雷霆手腕镇压,待局势稳定,亲自回了陵安,将冰窖里的织愉接回来。

那一日,他说他是去接他的发妻。

多日后,京中宫人却看见他抱着一具覆满寒霜的尸体下了马车。

宫人皆悚然,但此事被一部分朝臣压下。

好不容易平息战乱,大禹经受不起连番的风波。

只要谢无镜能理政治国,能强盛大禹。有些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这选择性的忽视,也是有限的。

谢无镜接回织愉后,在宫中大行道术,说是为皇后治病。

同时,又将旧帝孙衡与前国师弟子班若抓入宫中。

每日将二人与一饿狼放入笼中,在后花园里不许旁人靠近,带着皇后观赏饿狼撕咬二人。

二人受伤,便请太医为二人医治。

待伤愈,再丢进笼中,乐此不疲。

班若遭受百般折磨,已难以忍受,只求死得痛快,对谢无镜叫嚣:“她会死,皆是天意,是天要她死!”

“我与孙衡原本只是想借她控制你,故而回京前将她带上菩提山,想借地气对她施以魂术。”

“你也修道,你必定知晓,凡尘的魂术不过是操控凡身,根本不是真正的控魂之术。但那天在菩提山施以魂术之时,却有天雷逆阵,以至她魂散而亡。”

谢无镜瞳眸一窒。

班若在笼里对他嘲讽:“我知道,你行道术,是察觉到她身上还有一缕魂丝未散,觉得她的魂魄因故还留在人世,想把她找回来是吗?不可能了。其实是她已经魂飞魄散,所以才会有那缕魂丝存在。”

“这缕魂丝,本也早该随魂魄一起散了。只不过她死于菩提山,菩提山地气养魂,才残存下来。”

“是你为她背道弃修,逆天而行,惹怒了上苍,才致她亡故!”

“杀了她的根本不是我,是天,是你!”

班若如同发狂的野兽对谢无镜嘶吼。

谢无镜耳边却逐渐静了。

他仰头望天。

碧蓝苍穹,晴空万里,红日亮得刺痛他双眼。

他注视着太阳,双目渐充血泛红,世界也泛出血色。

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浓云蔽日,雷云滚滚。

仿佛在回应他执拗的凝视、无声的质问。

班若喊完,冷静下来,心惊胆战地在笼子里等谢无镜发落。

却见谢无镜突然笑了起来,对着天,笑得越发癫狂,双目血红,犹如修罗恶鬼。

有雨滴落下。

谢无镜突然不笑了,并且真的放过了他——

谢无镜道:“多谢告知。”

而后,叫来侍卫给了他一个痛快。

他错愕一瞬后,仅有的想法便是——终于解脱了。

不过孙衡,没那么容易解脱。

而就是从这一天起,知情的朝臣也越发难以接受谢无镜的行为。

谢无镜不仅施道术,还开始大肆招揽江湖术士。

不管哪门哪派,不管正道邪术,通通招进宫中重用。

好好一个皇宫,变得乌烟瘴气,符咒魂铃随处可见。

从宫外入宫,都能感受到宫中的气息比外界阴森些。

而他还要在宫中建魂楼,要求各地交上所需的奇珍异宝,杀异兽取血。

他动作太大,此事再也压不住。

民间都开始传他早已成了邪魔歪道,再也不是什么半步圣人。

还有人传,这都是为了给那从不露面的皇后治病。那位皇后可真是红颜祸水,祸国殃民。

平定没多久的狄戎又开始趁乱蠢蠢欲动。

各地私下里也兴起了不同教派,称自己才是正统。其实与先前乱党夺权没两样,都是争名夺利。

但谢无镜对此统统视若无睹。

他整日在忙着招魂、找魂、聚魂,查各种道术邪术、山术异术。

歇下来时,大多已经是深夜。

他会急匆匆赶回寝宫,向织愉道歉。而后抱着织愉在后花园里赏花,同她说话,为她沐浴穿衣梳妆。

宫里人换了一批,大多新来的宫人以为皇后真的病重。

一日夜间有人动了引诱帝王的心思,在后花园里等着。

撞见谢无镜,才发现他怀里抱着的皇后,是具半张脸露了白骨的尸体。

而他好像以为她还活着,同她温声絮语。

在浓浓夜色里,诡异得令人颤栗。

终于,没人再受得了谢无镜。

碍于他在政务上找不出错处,一身玄异的本事又令人惧怕,他们不得不请来织愉的爹娘。

李老爷与李夫人自谢无镜登基,便回了陵安。早听闻谢无镜所做所为,却不知他竟做到如此地步。

李夫人入宫,在他下朝的路上等他,心痛得一见他便要打,被李老爷拉住。

李夫人挣扎着、红着眼眶瞪他:“你要发疯,别带着我女儿。别让我女儿和你一起,背负这千古骂名!”

“你招什么魂,你真以为你是神仙?你真以为你还能救得了她?你只不过是在让她死后都不安宁!当初我若知道你是这样待她的,我就不会同意把她留给你!”

“你把她还给我,把她还给我!我要带她回家,我要让她入土为安,好好去投个胎,不能让你坏了她的功德,害她来世投身畜生道!你把她还给我!”

谢无镜站在原地,任她骂。

他望着天边明晃晃的太阳,眼里却始终照不进光。

他道:“无论她投身何道,我会陪她。”

他抬步走回寝宫。

李夫人一愣,追着要打他。

李老爷抱住李夫人,刚入不惑的男人,已是满面沧桑,对着谢无镜的背影哀求:

“你放过她吧。”

谢无镜无言。

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听见了又是作何感想。

只是宫人皆知,那天晚上,他没有再抱着皇后去花园。

他点着灯,抱着她在窗边赏月,枯坐至深夜。

他忽然对她道:“天,是不是冷了?”

然后将窗关上,抱她去休息。

日子还是这么过。

李老爷和李夫人没能要回织愉,被送回了陵安。

那诡异阴森的魂楼,也在年后建成了。

自然,没能招得来她的魂。

正当宫人都在猜,她们这位又疯又能冷静处理政务的皇帝,下一步又要做什么疯事时。

谢无镜突然要将织愉送回陵安安葬。

朝堂民间无不欢喜,他们的帝王终于走出来了!

正是春日,他们开始上谏选秀之事,想让谢无镜多看看别的女子,尽早彻底放下那个早就死了的人。

谢无镜置之不理。

他说了要送织愉回陵安安葬后,就没再处理政务。

准备好一切事宜,上路往陵安去。

他一路走得慢悠悠,坐在马车上带她欣赏沿路风景,三月十八日到达了陵安。

李老爷与李夫人要陪同安葬,被他拒绝。

他独自抱着织愉上山,入了归一观,不许旁人跟随。

听他要回来,知州已命人提前打扫过归一观。

观中与他多年前离开时,没有两样。

谢无镜带织愉去了经堂,拿出经龛里那本《与道眠》,在道祖像前与她同看。

当看到结局中,小道士还俗,与那位姑娘终成眷属。

他盯着这结局,看了很久很久。

子夜到,他放下书,带着织愉去沐浴、更衣、焚香。

他到院子里,在宽阔的地上,以自身之血融她血肉,画下阵法。

在皎皎明月下,他抱她入阵,点火焚身,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火焰很暖,好似终于驱散那年那日,在山间找到她的寒意。

他拥着她,轻拍她的背哄她:“等等我,等等我……不要丢下我……等我一起。”

火光明灭,如时间轮转,回到她翻进归一观的那年那天。

天好像亮了。

他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

小道长,我住哪儿?

小道长,你有伤药吗?

小道长,可有衣袍可换?

小道长,哪里可以沐浴?

小道长……

……

谢无镜。

她突然唤他的名。

他合上眼,看见那日西域暮色里,她站在窗边对他笑。

那天,她给她爹娘写信,说愿意嫁他。

那天,她第一次唤他的名。

他在朦胧中向她走去,她就站在那儿笑着等他。

愿就此长眠,一梦不醒。

便就此长眠,一梦不醒。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4-04-1020:00:08~2024-04-11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午后阳光*^o^*】20瓶;lolo?、黑猫、金身程咬金10瓶;期限至202212、月兑分贝6瓶;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5瓶;小宏、白开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第153章[vip]世世相逢

幻境外。

第一场前世结束。谢世絮在谢无镜清醒前,将其引入第二场。

他再度施法,引得天雷滚滚。

铭千古以天魔枪为他挡下一记天雷,分外不满:“你帮天道救世,它怎么还是要劈你?”

谢世絮:“天道无情无思,它只是冥冥之中运行的理法。我行倒逆天理之术,令谢无镜重历前世,自然会引发天雷。”

铭千古不再多言。

他看不见谢无镜正在经历的前世,继续在一旁等待。

又一轮前世再启。

芥子大殿中。

[谢无镜与李织愉共亡于归一观中。

至此,他们的第一世结束。

注:谢无镜最后布下的阵法是什么?保李织愉仅剩一缕魂丝也能入轮回?

不论如何,织愉如今是个健康的孩子。那一世魂飞魄散,也许因谢无镜的施法,对她没有太大的影响。

织愉手指抚过纸上文字。

这一生悲惨的人,当真是她的前世吗?

织愉胸腔有些沉闷,但转念一想:

就算是,也早八百年前就过去了,何必为过去的事伤心?

这故事也确实对应了应龙神冢那场梦。

只不过将她引入那场梦的人,大概更希望她是个薄情重利的人。

织愉呼出口浊气,接着往下看。

[第二世:

这个世界,凡灵互通。因而凡尘有鬼怪、也有修士。

李织愉乃是黄粱城中富户二女,自小受尽娇宠。九岁那年生母去世,父亲娶了继室。

继室不喜李织愉娇纵跋扈。在李织愉十五岁生辰过后,想打发她嫁给娘家侄子。与侄子合谋,在这年过年节之时,假借李织愉大姐之名,约她出游。

李织愉发现被骗后独自跑走,因而遭遇邪祟缠身。

李老爷在外经商。三月十九日为李织愉生辰赶回,才发现此事。

他勃然大怒,上明一观求观主相救,将李织愉送入观中。

在观中小住期间,李织愉遇见了当时还是弟子的谢无镜……

织愉一愣:这好像是和《道渡鬼魅》对应的故事。

也就是说,这手记所记载的确实是她的前世。并且是真正的原版。

她继续往下看。

故事中,她仍与谢无镜生情、遇劫,在十九岁惨死。

而这一世谢无镜在她死后,也再度入歧途,大行邪术,试图将她复活。

但与上一世不同的是,这一世谢无镜有个观主师父。

对于谢无镜当年为与李织愉厮守背离道门,观主不曾责备。

如今听闻谢无镜堕入邪道,他亲自前去规劝。

他与谢无镜论道七日,也不曾动摇谢无镜的想法。

他无奈放弃,同谢无镜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邪魔歪道,终究害人害己。你愿一人承担一切罪业,可你是为她而行违逆天理之法,天道又怎会饶恕她呢?”

“若真想复活她,何不寻仙问药,济世救人,为她多积攒功德。天下之大,未必没有起死回生之药。一心行善,未必不能感动上苍。”

观主重重叹息,离去。

谢无镜抱着她的尸体静思良久,从此背上她,踏上了寻仙问药、济世救人的路。

他背着她踏遍千山万水,逢庙必奉上香火,逢观必静修道业,逢难者必救助……

他比世上任何人都要虔诚,就这样寻了一辈子的复生之法,做了一辈子的善事。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对复生她抱有希望。只盼这一世的修行,能换她来世投身富贵安康。

行将就木之时,他将她背至一处风水宝地安葬。他亦陪同她一起,在墓坑中长眠。

只盼来世,还能相遇。

……

织愉轻抚书页上的字,笑了下,心道:

遇了遇了,这本册子还有好厚呢。

大概从那一世开始,便世世相遇了吧。

那些批命的注词,她无心再看,也不需要再看。

她继续往后翻。

[第三世:

李织愉乃铎城太守次女……

桑泽仙府内。

将谢无镜从刚刚结束的第二世幻境里,引向第三世幻境时,谢世絮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眉头也渐渐蹙起。

一旁的铭千古问:“怎么了?”

谢世絮不语,直至成功将谢无镜引入第三世幻境。他紧绷的身子终于稍微放松:“谢无镜恐怕要醒了。”

铭千古错愕:“不是吧,这么快?你不是说谢无镜与李织愉有二十八世?他现在醒,岂不是代表你的谈判失败了?”

“未必。”

谢世絮道,“这些前世,本就存在于众生一世世积累的命数里。普通人很难想起,但谢无镜的神魂与我等不同,他将成圣,才会被天脉选中要他殉道救世。如今以幻境勾动前世,或将让他自己回想起些前尘。”

铭千古:“也就是说,谈判依旧顺利。”

谢世絮:“未必。”

铭千古瞪眼:“怎么又是未必!”

谢世絮:“结果,得等他从幻境中出来才能知晓。”

谈话间,第三世已了。

这速度比先前两世快得多。

谢世絮神情变得凝重,再度施术将谢无镜引入第四世。

织愉将第三世看完了。

还是一样的路数,她与谢无镜相遇,成亲,然后惨死。

谢无镜自第二世后,便每世都开始为了将她复活,走遍天涯海角,行善修行。

而写这本手记的人,注辞越来越少,字迹越发癫狂,透出几分歇斯底里。以至织愉看得也越发吃力。

不过织愉现在很闲,可以慢慢看。

注辞从第四世时没了。

织愉慢悠悠地翻阅着自己的前世。

看到后来,不用看结局,她也能猜到自己的下场。

不过她还是很乐此不疲地读着她与谢无镜一世又一世的相识,一世又一世的相处、成亲……

每一世,她都是这样的脾气。

每一世,谢无镜的脾气也都那么怪。

但每一世与他的相识相处,都让她仿佛真的在过未知而全新的一天。

仿佛这些被她忘却的日子,在她看册子的过程中,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读到后来,她不太想看她死后的剧情了。

她已经确定谢无镜在她不在后,将会如何度过余生。

虽然都是前世,但她还是会心疼。

不过,她还是看了。

毕竟,那些他虔诚追寻的生生世世,是为了她。

那时候,她已经死了,不能陪在他身边。

可现在,她还活着。

她想,看过了,就当是她已经陪他度过了那一世又一世的年年岁岁,走过了他走了一遍又一遍的尘世吧。

在这些前世里,她也看到了钟莹写的《与道眠》的原版。

与她和谢无镜谈起《与道眠》剧情那夜时做的梦一模一样。

她还看到了她看过的其他话本的影子,不过那大概都是巧合。

谢无镜也不是生生世世都是道士,不过他生生世世都与道有缘就是了。

但她还是觉得有点荒唐:

有一世她和谢无镜的相逢相处,竟然与她看过的第一本春情图册话本《江南春》相似。

只不过与他成亲后,她的命运又回归到了一成不变的路数上。

不过这些不一般的前世相处,有时还是会让她脸热,不由想起她看过的话本里的那些图册。

虽然,谢无镜从来没有像那些话本男主一样重欲。他仍清心寡欲,只是纯粹的步步紧逼。

册子越翻越薄,织愉心生不舍。

明明一开始,她还觉得她和谢无镜怎么一起度过了那么多世,这也太难翻阅了。

可现在,她竟嫌自己的前世太少。

[第二十八世

织愉看到这一世,摩挲了下最后几张书页,深吸口气,接着往下看。

[李织愉出生乡野,自小生得娇美可人。

不仅爹娘宠爱至极,村中老少对她也是极为疼爱,养得她成了娇惯脾气。

她父亲是秀才,也是村中唯一的教书先生,处处都好,唯独愚孝。

九岁时,她母亲意外去世,自此家中一切由从李老娘打理,李织愉因而在家中颇受委屈。

但李织愉不是受了委屈会忍气吞声的人。

故而李家从此鸡犬不宁,李老娘也厌极了她。

十五岁这年,她及笄,李老娘盘算着将她嫁于镇上贾老爷做妾。

但李织愉已与村中一姓萧的童生定亲。

李老娘便与嫁于镇上屠户的女儿谋划,设计在这年年节时,让李织愉被人撞见同贾老爷纠缠,坏了她的名声。

萧童生家因此执意退亲。

李秀才最重名节,不得不与贾老爷商议来年将织愉嫁入贾府做贵妾,日后可抬平妻。

他自以为已为女儿争取,却将李织愉气得半死。

她偷偷攒了银子,待过十六生辰,便收拾东西跑路。

萧童生对她一往情深,与她一起离开。

李织愉与萧童生自幼青梅竹马,又早早定了亲,多少有些情意。

二人约好待寻了地方安定下来,便成亲。

然而在路上,李织愉与萧童生一起,救了因查私盐案被暗杀的大魏太子谢无镜……

这之后便是一番阴差阳错的纠葛。

织愉瞧这故事,竟有点像她之前看过的《春杏娇》。

那是一本强取豪夺的话本,她看得很是沉迷。

现在看到相似的事情发生在前世的她身上,她却有点想笑。

不过谢无镜可比《春杏娇》的男主冷静得多,手腕也高明得多。

他在暗里不声不响地解决了萧童生,萧童生惭愧地知难而退,并让她心甘情愿、名正言顺地嫁给了他。

只是成亲后快乐没多久,就又到了她回归命途,惨死的时候。

这一次,她死前发现了他在萧童生一事上动的手脚。二人未能把话说开,她便没了性命。

在她死后,谢无镜亦再度为她寻复生之法,为她行善,让天下人为她供奉。

只是那未能说开的事、她死前的怒容,如慢性之毒附着在他心上。

每每抱着她尸体的时候,他总是在对她说对不起。

而这一世,不知是累世的因果终于感动了上苍,还是天下人的香火所致。

他死前一刻明悟前尘旧事,等着来世再与她重逢时,竟见她还魂。

她睁开眼,还如故去前那般娇妍明丽。

她不在的这几十年,好似不曾存在过。

时空与过去接轨,仿佛回到了她还活着的时候。

可他已是白发苍苍。

谢无镜第一次在最后的时光松开了抱她的手,转过脸去。

她却抬起手,轻抚他面容,要他转过脸来。

她启唇。

未等她开口,他便将当年萧童生之事同她说清楚。

有些事他确实做过,她可以骂。

他已能想到她会怎样生气地喊他“谢无镜”。

她却笑了下,“是个帅老头呢。”

谢无镜神情微滞。

她喃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谢无镜,你痛吗?自焚的时候,痛吗?在墓里活着陪我一起离开,痛吗?”

“一次又一次,一世又一世,痛吗?我觉得,好痛,我好痛……”

“谢无镜,你累不累呀?”

“我累了。”

他望着她的眼神显出几分无措,嘴唇颤了颤,只道出一声:“对不起。”

他没说,是我错。

他始终不认,不放手是错。

她笑了声,用娇莺般明快的声音,轻快地道:“那就这样吧。”

“谢无镜,下一世,不要再来找我了,好不好?”

她在他怀中别过脸,声音突然哑了下去。

有水滴落在他的手上,像那一世自焚的火一样烫。

谢无镜手颤了下,“不。”

他强迫她转过脸。

然而她的脸和身躯,都若流沙在他怀中消逝。

她合上眼,不再看他。

谢无镜将她按在怀中,用力得将她揉进自己身体,“不,你等我,等我一起,不要丢下我……你不能,你不能!”

她不回应,只是若泡影般崩塌。

在这场幻境里,他仍不放手。

他知是幻境,仍绝不放手。

幻境外。

谢世絮眉头紧皱,大滴大滴的汗从鬓角滚落。

他灌输在谢无镜身上的神力越发强悍,却仍挡不住谢无镜周身气息的狂躁,犹如凶兽将要从深海中破浪而出。

铭千古紧张地问:“怎么了?”

谢世絮声音变得气喘:“他要醒了。”

铭千古惊怔:“这不是才第四世吗!”

谢世絮:“我同你说过,谢无镜在第二世就有忆起前尘的迹象。虽我只引导他入了四个幻境,但他的神魂已重历前尘过往。”

铭千古松了口气:“那这是不是代表,你的谈判仍算是成功了一半?”

未等谢世絮回答,谢无镜周身一股骇人气息猛然震荡,将谢世絮与铭千古同时震飞。

铭千古与谢世絮猝不及防,跃身至无尘院墙根,撞在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铭千古惊愕抬头,就见谢无镜睁开了眼。

他直勾勾地盯着房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那房中人,未等站稳便直往房中去。

他紊乱的气息、泛出血红的眼底、急快的步伐,都在说明这场谈判,效果并不理想。

他仍是不愿舍下李织愉去殉道。

甚至他出幻境的第一反应,是要立刻去确认李织愉的存在。

谢世絮唤他:“谢无镜,二十八世前尘,还不能让你清醒吗?你是早就被天脉选中的人,你是在二十八世前就该飞升、为救世而做准备的人。”

“若你执迷不悟,纵使你神通广大,界内方外再无敌手,你也救不回她。你的强求,绝无可能——”

他话未说完,喉间一紧。

谢无镜抬手,隔空掐住了他的脖颈。

铭千古顿时蓄势待战。

但谢世絮毫不反抗,凝视着谢无镜:“你难道没发现吗?李织愉命数有异。”

“三千界内,不会有人生生世世都重复着相同的命运。但她是这般,也只有她是这般。”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谢世絮的声音,冰冷地回荡在天地间。

“因为她早已魂飞魄散。”

天地间,突然无声。

云静、风止。

谢无镜掐着他,没有继续用力,也没有说话。

他眼底越发红,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谢世絮望着他,眸中的怜悯,如刀般锋利残忍:

“谢无镜,你怎会不知?魂飞魄散,便是彻底消散于世。”

“当她魂飞魄散的那刻起,三千界里、天脉之上、六道轮回中,便再无她的名姓。她的存在被抹去了,自然也就没了命数。”

“你用自己的魂魄与她共生,带她转世,所以她才会生生世世与你相遇。可她对于这世间而言,已经是不存在的人。她只能存在于你在的世界,只能一世又一世、一次又一次,重复她魂飞魄散那一世的命运。”

“谢无镜,你真的觉得,你救回她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如此轮回,她痛不痛苦?”

——我累了。

——谢无镜,下一世,不要再来找我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倏然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谢无镜眼睫颤了颤,望向屋内。

黎明至,天光乍破,曦光洒落房中。

透过窗,他看见帘幔间,她倚靠在榻上等他回去的朦胧身影。

她突然变得好远。

那道窗,那道帘,那个坐在晨曦中的人,好像突然成了永远无法触碰到的一场梦。

谢无镜身形晃了晃,猛然喷出一大口血,最后一缕黑发在晨风间染上霜雪,成了苍凉的白。

天亮了,梦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前文中提到的很多织愉看的话本故事,都是与织愉和谢无镜前世相似设定的故事。

(只是相似设定,并不是完全和他们前世一样,相当于改编自他们的前世。

就像钟莹写的两个故事那样,只是改编。)

可以看作小彩蛋吧。

因为没法儿把他们的二十八世全部列出来,所以想了解他们前世的宝贝们,可以留意一下那些话本故事,结合设定脑补一下什么的~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老子《道德经·第七十九章》

感谢在2024-04-1120:00:08~2024-04-12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磕巴的熊猫、mom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手磨咖啡现磨40瓶;取个好听的名字34瓶;阿曼20瓶;yhduyeh、橘子、黑猫、穷的荡气回肠10瓶;今天也不当嘤嘤怪9瓶;期限至2022126瓶;白开水、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5瓶;溪尘4瓶;爆浆鱼丸的酱汁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第154章[vip]不是女配

“谢无镜,倘若现在,我请你殉道。不是为了苍生,而是为了李织愉,你会愿意吗?”

谢世絮早已被放开。

谢无镜转眸看向他,一双黝黑的眼瞳在白发翻飞间泛出血色,触目惊心。

谢世絮:“天道至公,不会为了一人改动理法。但如果你殉道,以己身掌控天脉,你就可以将李织愉的名字重新刻于六道轮回之中。从此她就能拥有完整的命数、完整的人生。”

谢无镜瞳眸颤动。仿若亘古不化的坚冰,在这一刻开始消融。

谢世絮步步走近谢无镜。

“以你神魂,换她拥有完整的命数。生生世世,长命百岁,顺遂安康。”

“你,愿意吗?”

天光越发亮,晨露湿寒。

谢无镜望向屋中帘幔内的倩影,不语。

谢世絮:“你也并非一定会融于天脉。待你飞升成圣殉道后,会进入天脉玄境。天脉圣锁会将你困在那里,直至天脉修复。”

“倘若待修复后,你并没有融于天脉……”谢无镜顿了顿,道,“也许在她未来的某一世,你与她还可以有一面之缘。”

风拂无尘院,吹落菩提叶。

谢无镜沉默良久,问:“只有一面之缘?”

六个字,已代表他对于殉道与否的回答。

这一瞬间,谢世絮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与天道,竟然在拿一个女子来威胁谢无镜牺牲,救他此刻最厌恶的尘世。

但万般情绪未等涌起,便被神性化解。

这便是神,哭不能哭,痛不能痛,只有满心的空荡。

谢世絮:“我给你的应龙传承中,有关飞升后自会忘情之事是真。倘若你能掌控天脉,天道如何无情,你便是那般。”

“或许等到你走出天脉玄境的时候,连那一面之缘,你也不会想有。”

说罢,谢世絮像是为了找补什么,立刻道:“不过,我答应过李织愉,待她助你飞升,她就会拥有完美的命数,生生世世荣华富贵、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她会很幸福,你……不用担心。”

言罢,谢世絮不由自问:

李织愉生生世世荣华无忧了,那谢无镜呢?

待谢无镜忍过上千年甚至上万年被天脉圣锁贯穿神魂、夺取魂力的痛苦。

他还要再忍受永远不会结束的孤寂。

但谢无镜不在意。

他道:“如此便好。”

谢世絮低声继续道:“先前答应你会放李织愉回来,我不会食言。但要等你殉道之后。”

不待谢无镜开口,谢世絮为自己解释:“我这是为了确保,你不会反悔。”

谢无镜:“倘若我反悔,你会让她再一次魂飞魄散,是吗?”

他淡漠的话语中,携着无尽的讽刺。

这一次,换谢世絮沉默。

谢无镜抬步向房中走,“待我离开,她的囚龙之毒该如何解?”

谢世絮:“她是你的情劫,你过不去,又和她结了共生契,只能亲手杀她。斩缘斩契,以渡此劫。”

所以谢世絮要在谢无镜殉道后再放出李织愉的魂魄,也是为了免她受杀身之苦。

谢无镜在长廊下停步,“我问你如何解。”

谢世絮愣了下。

她会死,执意问解法,又有什么用呢?

但谢世絮还是回答:“传承中的解法是对的,缺失的龙淫藿根,还在大梁皇宫。取回龙淫藿根,便可解。”

谢无镜:“当初我审问过大梁皇后,没有。她不可能隐瞒。”

谢世絮:“因为大梁皇后不了解内情。”

“当初龙淫藿种子与毒方,都被埋在一名医女坟中。后来医女家族后人移居他乡,为她迁坟,将龙淫藿种子与毒方一同挖出。”

“这种子与毒方,一直由其族中后人做家传之宝保管。直到李织愉母亲沈盈秋出现。她为了保护李织愉,大肆招揽能人异士,搜刮天下异宝。阴差阳错将龙淫藿种子与毒方、连同当年神界遗留在凡界的神植全部收进了宫中。”

“沈盈秋将毒方交由大梁宫中丹师炼制。她去世后,丹师投靠皇后,这些东西便落到了皇后手上。”

“但沈盈秋为提防有人背叛,一直将丹师与养药草的师傅分开,不允许他们接触。而丹师在皇后给李织愉下了药之后,也被皇后灭了口。”

“线索在这里断了,沈盈秋也已死,而你那时还不知道龙淫藿。以至龙淫藿一直就在大梁后宫,却无人知晓。”

谢无镜倏然轻笑一声,满腔荒唐。

他察觉到什么,道:“凡界留下的仅是龙淫藿种子。种子需有龙族龙气才能生长,凡人帝王的龙气乃人皇获得天道之力,和龙族龙气不同,并不会使龙淫藿生长。”

“让龙淫藿长出来的人……是我吗?”

无尘院再度静了。

谢世絮点头,沉默须臾,叹道:“你还记得,你在凡界的五岁那年,有人要收养你,却又突然追杀你吗?”

“这人,是李织愉的母亲沈盈秋。”

织愉看完了第二十八世。

看到她叫谢无镜不要再来找她,内心很是理解——他一世又一世的追寻,实在太苦,太苦了。

她整理了下心绪,继续往后看。

下一页竟不是第二十九世,而是一封黏在册页上的长信。

信上字字句句,都是她母妃的笔迹。

织愉讶异地定睛细看,猛然一怔。

这是一封母妃写给她的信。

[小荔枝亲启:

我的孩子,你现在过得好吗?

你是否遇到了谢无镜?他是否如我所记下的生生世世般真心待你?

在看到这封信的这一年,你又是什么年纪呢?

或许你很疑惑,为何我在久远前就知道,你会与一个叫谢无镜的人相遇。

在告诉你答案之前,我要先告诉你——我一直向你诉说的故乡,其实是一个与此界全然不同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我曾读过一本话本。

话本中的主角乃半步圣人,因最后一关情劫难渡而无法飞升。生生世世承受情劫之苦,生生世世为复生亡故的妻子而奔走。

你看到这里,应该已经猜到:

这位书中主角,就是谢无镜。

而他生生世世的亡妻,叫李织愉。

你应该会很疑惑,为何我明知道他们的故事,却仍为你取名李织愉。

事实很可笑。那是因为,在看那本话本时,我年纪还很小,还在上学。

而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已经离开学堂很久。

——我忘了。

我忘了我看过那本话本,忘了谢无镜,更忘了李织愉。

在我读那本话本的时候,李织愉只是一个让主角走遍万水千山的原因。

她的出现、她与谢无镜的故事,在长达千万字的故事里,是被所有人忽略不计的。

而我,也是所有人中的一员。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李织愉会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会成为我的女儿。

李织愉这三个字,由我在这一世重新赋予她。而我还会为想出了这样的名字而暗自欣喜。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我过得不算开心。

在你出生之前,我身边唯二亲近的人,除了你父皇,就只有同样阴差阳错落入这个世界的、你的莫姑姑。

但在你出生后,每每唤起你的名,我都觉得你为我编织了快乐,你是我甜到心坎里的小荔枝。

这样的快乐,持续到你三岁这年,你莫姑姑从宫外为我带来一本叫做《与道眠》的话本。

话本里熟悉的故事,让我回想起谢无镜,回想起那个身为谢无镜亡妻的李织愉。

起先我并没有因为这,就认为你就是那个世世惨死的李织愉。

我只是因为这个故事,开始怀念我的故乡。

直到我同你莫姑姑聊起,我曾看过一本故事情节与这相似的话本,话本主角名叫谢无镜。

你莫姑姑告诉我,在上界的灵云界,有一位仙尊,名叫谢无镜。

她描述的那个谢无镜,性情样貌都与我看过的话本极为相似。被我遗忘了的有关谢无镜与你的故事,也在我脑海里渐渐变得清晰。

我这时终于慌神,连夜去查看睡梦中的你。发现谢无镜夫人生生世世右胸口上都会有的红痣,你也有。

但这并不足以导致我陷入后来的癫狂。

我那时只是担惊受怕地想,也许这一切都是巧合。不过我得尽早做好为你逆天改命的准备。

话本里不都是这样的吗?

提前预知了情节,就可以为想要保护的那个人改命。

我大肆招揽天下能人异士,搜刮天下异宝。

看着这些宝贝与人才都在为我的宝贝荔枝待命,我渐渐也就安下心来了。

可后来,我招揽的异士之一云微道长,在为我办事的过程中险些遇难,被一四岁孩童所救。

那孩童运道加身,神魂显圣,绝非凡人。我动了心思,想让他也成为保护我的小荔枝的一员。

我想,这样的人伴着我的小荔枝一起成长,也许就可以断绝她与谢无镜的相逢。

于是我派人将他接来京城,寻了个日子,带着你准备去见他。

然而在你见到他之前,你莫姑姑先见到了他。

她急忙跑回来告诉我,虽不知为何他会沦落到此,但他就是谢无镜。

我不敢置信,就在这时,为我培育神药的师傅也跑来告诉我:

先前有几颗来自神界的种子,无论如何都种不出。可那孩子无意间被带到培育药植的院子里之后,种子竟生长出来了。

问世间,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除了仙尊谢无镜,再无他人。

我不得不信了他的身份,信了你就是那个李织愉,立刻带你返回宫中。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整日烦心,那段时间对你也没耐性。

你莫姑姑与我一同落入凡界,自来时便与我相识,也曾一同遭遇危险。

她见不得我如此,向我坦言,其实她是来自魔界的人。

她与谢无镜,天生对立。按她的思维来说,若她遇到这样的机会,一定会杀了谢无镜,从根本上抹去你与他相逢的可能。

也许这样,你以后也不会再早亡。

我知道,她并不是要唆使我杀了她的敌人,而是在给我提改命的方向。

她不想日后我知晓她的身份,会觉得她在利用我,所以向我坦白身份。

而我,也在听到这个建议后,动摇了。

那年三月十九后,你满四岁了。

我看着你在生辰宴上无忧无虑的快乐模样,终于狠下心来:

我要杀了谢无镜。

杀掉这个我曾在青春时期喜欢的角色,为了你,我的宝贝荔枝,我愿意背负这样的罪业。

让你莫姑姑去下手,是最好的选择。

但你莫姑姑不愿意。她在听闻我向她详细叙述的你与谢无镜的前世后,有所迟疑。

她不觉得让你此生失去谢无镜,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

可箭已在弦上,我决心已下。

我派人去杀谢无镜。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派去的人全部任务失败,还被谢无镜逃得不见踪影。

我暗里派人继续追查他的下落,心中一日日受着煎熬。

可能你无法想象,在我的世界,人人的生命都一样宝贵,即便是上位者,也不能轻易剥夺他人的生命。

更何况,这一年,谢无镜也不过是一个只比你大半岁的孩子。

我能明显感觉到我的精神状态在这等待追杀谢无镜的过程中,越发糟糕。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云微道长找上门来,说虽不知谢无镜如何得罪了我,但那孩子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要杀他的救命恩人,他无法坐视不理。他愿一命换一命。

他告诉我谢无镜就在他的道观中,然后自戕了。

当一条人命真的压在我身上,那份沉重,彻底击垮了我。

那夜我去了见微观,去见谢无镜。

我远远地看到了他,他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比我青春时期想象的模样还要好看。

他小小一个人,有些茫然地坐在月夜下,或许是在想为何有人要追杀他。

就像你一样惹人心疼。

我终究下不去手,也没有上前见他。

离开见微观的一路上,我都在不断回想我的故乡,回想我看那本《谢无镜》的青春时期,回想那本故事里你与谢无镜的点点滴滴。

我突然意识到,你早亡的命运并非谢无镜造成。

这让我的心更为惶恐,好像一直以来我做的事,就只是我的恣意妄行,而非真正在拯救你。我还因此害死了一条人命。

我回宫后立刻与你莫姑姑商量。

你莫姑姑说,她不清楚你与谢无镜具体的事情,所以她无法判断。

让她产生迟疑的是,谢无镜在第一世所制阵法,对你来说究竟有何影响,只是带你入轮回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好像一下子成了这世上最无知无能的人。

我连夜将我所记得的你的前世全部写下。

将前世写得尽可能完整,已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你莫姑姑看了之后,对我说,让他们顺其自然地相逢吧。

可我突然就无法接受了。

当我记下你的前世,写下你所遭受的磨难时,那每一个字,都在让我的心滴血。

那一刻,我想到了死。

倘若我与你也像谢无镜同你的前世那般,一起死后就能一起轮回。是不是我带你一起死,你就能和我一起回到我的世界,从此彻底摆脱这早亡的宿命?

于是,在你四岁那年,我要杀你。

我向你动了手,给你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噩梦。

虽然在我冷静下来、你重新回到我身边后,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可爱黏人。

可你再也不叫我娘亲了。

我的心很痛,却无能为力。

我想,这就是对我所犯之错的惩罚吧——我的余生,都将在你一声声母妃中反省。

我突然发现,现实原来是如此的无力。关于如何教导你,我的心里也终于有了决定。

或许你那时候还小,没有留意过,我一直在向你灌输我故乡的事迹,我故乡的价值观。

我认为那是先进于这个世界的。

我至今也仍旧认为,那些观念比这个世界的一些思想要优秀得多。

可是,我与你现在都生活在这个时代。

从我来到这个世界起,这世界局限落后的制度与观念,无时无刻不在冲击我的精神世界。

我在这世界始终没有归属感,因而时常感到迷茫痛苦。

我在反抗,可我反抗不了一个时代。

这个世界的人不是傻子。为了利益、为了巩固权位,他们的心计,远远不是我能比得上的。包括你父皇,也是如此。

而我只是一个连看过的故事都会忘记的人。

你诞生于这个世界,你已经有了既定的命运,你仍是一张白纸。

我真的要在你这张白纸上,涂抹上与我相同的痛苦吗?

我真的要在你既定的命运里,让我也成为你的痛苦之一吗?

我想还是算了,顺其自然吧。

我不再刻意教导你,我想让你在有限的生命里,能尽可能地快乐开心,无忧无虑。

不过我可能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你,让你时常在面对这时代的观念时产生了迷茫。渐渐的,你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亲近你的父皇。

在帝王家,不讨好为父的皇帝,是件很可怕的事。

好在你还有我,我还能护着你。

可我又能护你多久呢?

大概,只能护到这一年了。

写下这封信时,我已缠绵病榻。

今年你九岁,我将会离开你。从今以后,你的路要自己走了。

我将有关你前世的手记与这封信放在渡方宫中,而不是直接交给你。

因为我不知道,提前知道未来,对你来说是不是好事。

我只能像教导你那般,让一切随缘。

这封信,也许你会很快看到,也许你要等很久之后才会看到。

也许,你这辈子都不会看到……

这九年的相处,让你对于我来说,已不是那个在书中被定好命运、一生用寥寥文字便可写尽的李织愉。

你是有血有肉的、鲜活的李织愉。

李织愉从来不是女配,她是谢无镜唯一的女主。

成为你这一世的母亲,虽有很多彷徨,却是我来到这世界后最快乐的事。

如果看到这封信时,你还没有遇到谢无镜。

那么李织愉,我祝福你和谢无镜,都能摆脱命运,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不用为我的离去而难过,我的小荔枝、娘亲的女儿。

我将回到我自己的世界,做回我父母的女儿。

与你的相识,我会永远铭记在心。

织愉望着最后一行字,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谢无镜幼时遭遇的追杀,是因她而起。

原来四岁那年母妃想要杀她,也是为了她。

织愉摩挲着沈盈秋的笔迹,轻声唤道:“娘亲。”

“娘亲不用再为我难过,我即将改命了。我与谢无镜,都会有各自的幸福。娘亲祝福我,我亦祝福娘亲,在你的故乡,能够幸福安康。”

织愉知道,这番话不会传达到沈盈秋的耳朵里。

但既然上苍会因她的不敬而警示,未必不会因为她的心意,而给沈盈秋些许祝愿。

毕竟,她可是要助谢无镜飞升的人。

“……事情便是这般。”

谢世絮将沈盈秋的事情说清。

铭千古怔然出神。

谢无镜沉默良久,拂袖入屋。

他扶织愉睡在床上,帮她揉按她僵了很久的身躯,好似并不受这些前因后果的影响。

铭千古在屋外低声问谢世絮:“所以,第一世李织愉会魂飞魄散,究竟是不是天道出手……”

谢世絮答:“是。”

铭千古瞳眸一窒,心陡然一悬,望向屋内,生怕谢无镜听见。

谢无镜:“他知道。为助他渡过情劫,天道降下了一道本不该有的天雷,害得李织愉魂飞魄散。”

谢世絮望着屋内的谢无镜道:“我原以为,只要李织愉与谢无镜断情,他们的结局就会很幸福。”

“谢无镜不用在最想与李织愉长相厮守的时候杀了她。他会一心大道,顺理成章地飞升成圣救世。这于修道者而言,是无上的荣耀与机遇。”

“李织愉作为一介凡人,能因此拥有生生世世荣华富贵、顺遂无忧的命格。这也是所有凡人梦寐以求的。”

“只要他们断情,他们都能获得世人最想要的东西。”

“只要,他们断情……”

他计划得很好,却唯独忘了考虑,倘若谢无镜无论如何也不愿放下李织愉,会是怎样的结局。

是他自以为是。

连谢无镜每一次要用数百甚至数千年换来的三年厮守,也被他毁了。

谢无镜置若罔闻。安顿好织愉,轻抚她的脸,温声哄她:“等我回来。”

他起身往尧光仙府外去。

谢世絮没有阻拦。

他知道,只要织愉还在,谢无镜永远不会走远。

作者有话要说:

对囚龙是怎么被织愉服下的做个梳理和额外的剧情补充:

谢世絮与铭千古是敌也是好友(神族时期神与魔并非绝对对立)。他委托铭千古的徒弟毒魔闻人虹创造了囚龙之毒。

他这时候其实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对一个凡人女子用这样的毒,只是有了这样的计划。

但铭千古这时候爱上了一名凡界医女,为讨好医女向闻人虹讨毒去给医女研究。

结果医女没能和铭千古成亲便早亡,闻人虹过意不去,给了铭千古毒方与毒方关键——龙淫藿种子,给医女做陪葬。

后来医女族中后人迁坟发现毒方,当作传家宝保存下来。

多年后,沈盈秋穿越到此界,带动的空间裂隙导致莫姑姑从魔界跌入凡界。

(莫姑姑就是战云霄的母亲,战云霄最初对织愉这个凡人感兴趣,就如战不癫所言,有他母亲的一些缘故。)

钟莹发现后趁空间裂隙还没关闭,下凡追杀沈盈秋,不想让织愉出生。

钟莹的追杀,导致沈盈秋在莫姑姑的保护下,结识了皇帝,嫁给了皇帝。

(这也是沈盈秋信中说的她和莫姑姑一同遭遇危险。)

因皇帝有天道护身,钟莹因此杀不了沈盈秋只得放弃,开始专注利用天命盟布局。

而追杀沈盈秋期间,钟莹写着《与道眠》的手记不慎掉落凡界。虽在回灵云界前被找回,但已被人记下,拿去印刷卖钱了。

(这也导致《与道眠》这个故事在凡界流传,被沈盈秋和织愉看到。)

(以及这个钟莹追杀沈盈秋的剧情,原本打算在146章钟莹刺杀织愉那段放出的。

由于初版本写出来的时候,觉得专门用一长段解释这个剧情点会很冗长,于是删减了。

但在144章的时候,保留了钟莹说织愉“本该死的”。

第146章又表明钟莹知道织愉应该十九岁而亡,这和144章“本该死的”不是矛盾。而是她曾经追杀过沈盈秋,在她看来织愉在最初和沈盈秋一起死掉就好了。

以及钟莹之所以知道追杀沈盈秋,就是因为织愉命数不全,只能由特殊的人将她生下。

而沈盈秋来自异界,就是特殊之人。)

(额外补充一点,前文有提到过一个《为南柯》的故事。

那其实是谢无镜在轮回后,在没有特殊之人能生下织愉的世界里,他独自一人过了一辈子的一世。下下章就会提到,织愉没能转世的一世世里,谢无镜都是那般熬过去的。)

之后谢无镜大战遭暗算,落入凡界历劫。

一段时间后,织愉出生。

三年多后,沈盈秋阴差阳错读到《与道眠》,在莫姑姑的提醒下,回想起曾经在自己世界看过的《谢无镜》。因而逐渐怀疑织愉就是书中谢无镜早亡的妻子。

沈盈秋想要保护织愉,于是大肆搜刮秘宝秘药。医女家传承的药方和种子因此落入她手中,被放在专门放置宝贝的院落培育。

后来沈盈秋又为给织愉改命,在不知谢无镜身份的情况下将谢无镜带来住到院子里,因而让谢无镜的龙气沾染了龙淫藿种子,导致龙淫藿生长,成功培育出了龙淫藿。

结合沈盈秋搜集来的各种神物宝藏,制成了囚龙。

沈盈秋死后,皇后接手沈盈秋留下的东西,在织愉出嫁前给织愉下了毒。

皇后本意没想害死织愉,甚至皇后可以说是动了一丝善念。

(善念的原因就是前文织愉提到过好几次的,母妃教导她的那些与这个世界以及后宫格格不入的观念。

这导致织愉将矛头对准了皇帝,在最得宠娇纵的时候,也没有欺负其他兄弟姊妹与妃嫔,而是遇到事先质问父皇。

这也是她明明很会撒娇,沈盈秋却说她不亲近皇帝的原因。

初版本我全文存稿时,谢无镜去取药的剧情本来是有一整章的,那一整章会有谢无镜与皇帝的交谈。

取药剧情里也会提到皇帝想让织愉当皇储,为她取“丹屏”这个特殊含义封号,却又放弃的来龙去脉,以及当年皇后与织愉发生过的事、为何对织愉有一丝不忍,织愉在出嫁前发生的事——第109章织愉提到在凡界不受宠后的时期有宫女来给她包扎手伤,就是对应这件出嫁前的事。

但是因为这样会导致一整章都在写凡界的各种纠葛上,会打断我想要的感觉……所以我还是选择将一整章删减了,取药剧情会一笔带过。)

总之,因为这点善念,皇后不忍心要织愉的命,才选择了这“独特的春·药”,而不是致命毒药喂给织愉。

她想的是织愉如果成了一个荡·妇,那么织愉和亲成为北戎王后也翻不出风浪。而有强盛的大梁撑腰,北戎王就算不喜织愉也不会伤她性命。

这时谢世絮其实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给织愉下毒,但织愉已经中毒了。

从始至终,谢世絮其实都没真的决定去毒织愉。

天道在这其中也只是开了一道裂隙,以《谢无镜》这本书为媒介将沈盈秋引来,以防没这个世界没有特殊之人能生下织愉让谢无镜渡劫,没有故意安排织愉去中囚龙。

其他人更是根本不知道囚龙是什么。

但因为织愉第一世的命数,就是与谢无镜产生牵扯、谢无镜为她受牵制。

而这一世,囚龙就是她和谢无镜的牵扯、也是谢无镜因她而受的牵制。

所以她还是中了囚龙。

这些剧情补充应该算是加深故事的,就算不了解也不会影响正常看文~

再额外补充两点——

【谢无镜出生在灵云界也是被天道引来的。

所以他出生就拿了天脉孕育的应龙一族身份,配以他的圣魂,再加上天脉之力凝结而成的鬼神不知。

如此只要他渡过情劫,立刻就能投身天脉救世。

而在引谢无镜来之前,天道除了第一次插手之后,其实一直是在等待谢无镜渡节,没有再插手。

但是仙族导致天脉破碎加速,让此界实在没有时间再等了。

而文中没有具体提到的放仙族进来的神族叛徒,也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在第54章讲述钟渺与青龙故事的时候,钟渺曾说“那时候我一度以为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唯有为神的痛苦。死亡对我来说,是解脱。”

神界不止一个钟渺与青龙会想要感知七情六欲却不能够,他们就是神界一部分人的缩影。

这也是神界出现叛徒的原因。

但叛徒其实也无意伤害其他人,只是想要改理法。】

【下一章会揭露一些事,感觉可以提前说一下,谢无镜作为魔太祖那段时间的剧情,对于织愉而言,其实是她最没能好好掩饰自己全部感情的剧情。

她的认命,她的回忆,她在谢无镜生辰借笑而哭,在年节时回想着凡界。她与魔太祖相处时的恍惚,她决意要回双剑却始终不敢让双剑认主的心意……

还有很多很多,都是她无法言说的,她都像在谢无镜生辰那天,笑着哭那样,轻描淡写地带过。

在不知道魔太祖是谢无镜的情况下,与魔太祖相处,她假装着不知道他的退让与关心,总是嬉笑应对,却仍旧会因此被触动。

她不想用感情来骗人,所以她选择最肤浅的勾引。

所以,当她敏感地意识到,魔太祖待她超出界限的与众不同时,即便心有触动,即便知道这样对自己最有益,她还是要破坏这样的关系。

那一段是谢无镜在以面具示人,却是她隐晦地暴露了自己的感情。

她从来不是一个真的完全没心没肺的人,她是真的乐观豁达,却也会有偷偷藏起的难过。

她有时候是会有点小自私,可在感情方面,她一直都很认真。】

感谢在2024-04-1220:00:08~2024-04-13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om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姑凉20瓶;黑猫、穷的荡气回肠10瓶;水瓶在发疯8瓶;安屿ん、幻幻5瓶;皎皎2瓶;芳草萋萋、芷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第155章[vip]为她护佑

谢无镜在凌晨回来。

他带回一颗种子,在院中种下,以应龙神气灌溉。

谢世絮见到种子的第一眼便知,那是龙淫藿。

谢无镜这段时间,应是从魔界的群芳园破开界门,去了趟凡界。

谢世絮知道,谢无镜这是要炼制囚龙解药。

他没有阻止,就当是在这最后的时光里,给谢无镜留一个念想。

“炼制囚龙解药,需要三日。三日后,我再来。”

说罢,他和铭千古离去。

谢无镜没有反应,专心炼药。

他不在乎还要几日。

三日也好,三十日也罢。只要药没炼制成,他便不会舍下她离去。

谢世絮与铭千古来时,在无尘院布下了结界。

二人离开,结界解除,香梅立刻前来查看情况。

她在院门处停步,刚要开口唤仙尊,瞧见谢无镜正在院中,集天地之气炼制神异丹药。

她噤声,不敢打扰。遥望丹炉烈火,熊熊燃烧。那炽热的温度,却好似散不去院中寒凉。

风起,吹落菩提叶。

香梅忽而想起,夫人与仙尊回来那日,正是立秋。

入秋了,难怪天开始凉,叶也落了。

香梅不敢往糟糕的方向想——譬如三界将毁,故而万物凋零。

她默默退下。

三日后,药炼成。

正是黎明时分。

谢无镜将药喂给织愉,为她沐浴更衣,整理容发,扶她睡下,就如先前的每一天那般照顾她。

只是今日,他靠在床边看她的容颜,看了一遍又一遍,以手描摹她的面容,一遍又一遍。

门外天光大亮,传来谢世絮的声音:“你……是否可以随我走了?”

谢无镜这才稀松寻常地收回手,将一根赤金簪子连同一纸聘书放在她枕边。

这是一年前在闲庭山他就该给她的。

可后来,造化弄人。

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心,起身走出房中。

谢世絮见他没把织愉带出来,问:“你还是对她下不了手吗?但……”

但你不杀她,如何飞升?

谢世絮欲言又止,话锋一转,“其实,或许是因为我的干扰,这一世李织愉对你并无多少情意。她早就知道她的结局,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你杀了她,她不会痛苦。相反,她是期待这一天到来的。你仔细回想一下,她来到灵云界后,有一日是不开心的吗?”

“她的此生不算顺遂,能有今日她是很高兴的。也很期待可以用助你成神,换她永世安乐的。”

谢无镜不语,望向仙府后的梦神山。

山上曾经破碎的隔世梦花树已被龙角泄露的神气修复,沐浴在曦光中。

神树灿华,如玉似琉璃。

已有几棵盛放,满树梦花。

谢无镜:“我要亲眼一见,她是如何与你交易的。”

他提出要求,谢世絮反倒安心,就怕他沉默不语,难以动摇。

更何况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用一场因果重现,换谢无镜狠下心来杀她救世,很划算。

谢世絮做出请的动作,邀谢无镜一同往梦神山去。铭千古则被留在此地照看织愉。

谢无镜走前将香梅唤来,道:“好好照顾夫人。”

他如从前那般嘱咐,香梅察觉不出任何异样,领命与铭千古一同守在院里。

谢无镜与谢世絮往梦神山去。落在梦神山上,周围琼树琳琅,如梦似幻。

谢世絮知,在这等美景中,曾有谢无镜被织愉背叛的痛苦过往。

他没有耽误时间,起掌运势,纳天地灵气,汇一身神力,袖袍浮动,催生满山梦花。

一棵棵隔世梦花树绽放繁花,奇异幽芬弥漫。

当第一百棵隔世梦花树挂上一顶花云,梦神山上,顿现玄异之景。

日曜之光顷刻间汇聚于此,光晕将此地隔出一处玄境。

从山下看,梦神山上犹如神境降世。

而身处梦神山中,再看周围之景已尽是虚幻。

只待一缕心思融入,重现一场因果。

谢世絮双指汇聚灵气,点入虚幻之中,“问天地,李织愉缘何助谢无镜飞升?”

灵气化蝶,飞入幻象消散。

周围的因果幻象,竟是凡界景象。

谢世絮一愣:这不是他与织愉交易的开端!

谢无镜亦瞳眸微凝。

这是他与织愉在凡界最后归隐的山居。

紧接着,他看见他自己从山居里走出,织愉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语调轻快地道:“我要喝菌菇鸡汤,你多采些菌子,再打只野鸡。我还要吃红烧鱼,你记得打完野鸡去抓鱼。”

“啊,还有,我还想吃上次那种野菜,还有那种红红的果子……算了算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织愉碎碎念着同他出门。

谢无镜注视着她的幻影从自己面前走过。

他记得,这是他离开凡界的那天。

他看着她与他一同入了山林。

场景随着她的走动而变化。

一路上,他摘果,她在旁指挥。

他摘野菜,她偶尔也摘几棵,但摘得全是错的,还差点摘了毒草。

他布陷阱抓野鸡,她在一旁坐着捶腿,开始喊累。

他到她面前蹲下,背着她到溪边去抓鱼。

她趴在他肩头问:“谢无镜,你说今天能抓到野鸡吗?”

他道:“不知道。”

织愉扁嘴不悦:“若是抓不到怎么办?我真的很想喝鸡汤。”

他道:“待会儿去买一只鸡备着。”

织愉转了转亮晶晶的眼珠子,笑起来:“也行。”

顿了顿,她又道:“谢无镜,我们要不要养鸡?”

他道:“你确定要在这儿住下了吗?”

织愉笑着点点头,晃了晃手中的花,轻声道:“这里挺不错的,有我喜欢的一切。”

他道:“好,买些鸡苗。”

织愉满意地眯起眼睛,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谢无镜,你会养鸡吗?”

他道:“看别人养过。”

织愉思忖:“你挺聪明的,看过的基本都会。勉强算你会养吧……你记得把鸡舍建远一点,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他“嗯”了一声。

织愉继续在他背上乐呵呵地东张西望,时不时说些没营养的事,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

他话虽少,但她说的他都能接上。

谢无镜望着二人的幻影在山间走着,颇为失神。

谢世絮满目惊疑:这是什么?

这不是他和李织愉的交易,这和李织愉想要谢无镜成神,又有什么关系?

隔世一梦,梦天地所见,世间因果。

隔世梦花阵,是不会出错的啊!

谢世絮正恍然,幻象中,意外突生:

一群人拦住了谢无镜与织愉的去路。

织愉还以为又是一群和以前一样,三两下就能被打跑的对手,从谢无镜背上下来,打算在一旁等他。

谢无镜却道:“你先回去。”

织愉愣了下,扫视对面一群人。

每次谢无镜让她先走,都说明对面很难缠。她留下会给他添麻烦。

她应声离开,对面的人也没追她。

在走远的时候,她隐约听见有人道:“慈琅仙尊?可还记得我等?”

仙尊?

她想,要么是听错了,要么是江湖中的人给谢无镜取了个新名头。

她脚步轻快地下山,走到半路还嘀咕谢无镜怎么还没结束,她都走累了。

到家她就累得倒在床上休息,不知不觉睡过去。

醒来时,天色已暗。

屋内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

织愉一惊,唤道:“谢无镜。”

无人回她。

她又唤:“谢无镜。”

还是无人回她。

她坐在床边,愣愣的好似预感到什么,猛然起身往外跑。

山路难走,她一路跌跌撞撞,直跑到与谢无镜分别的地方。

那地方树木丘陵都被夷为了平地,满地都是血迹,但是没有尸体,也没有谢无镜。

她在黑夜里不断唤着谢无镜的名。

素来怕鬼怕黑的娇气姑娘,在这一刻好像忘了害怕。

她来来回回地在附近走,在附近找,在附近喊他。

她担心他受伤了昏迷在哪个地方,又担心山里有野兽把他拖走了。

可最终招来野兽的是她自己。

她招来的,也只有野兽。

她躲过野兽,一身狼狈,失魂落魄地回了山居。

她安慰自己,也许谢无镜已经回家了。

回到山居时,仍不见谢无镜。

黎明时的山里,寒意刺骨。

织愉身上满是夜露的水汽,神情恍然。

一夜过去,她着了凉。

谢无镜没有像从前那样回来照顾她。

但是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也许再过段时间,谢无镜就回来了。

她很坚强,烧水烫了手,做饭烧不着灶,都没有哭。

她认真地回想谢无镜是怎么做的,认真地生活,认真地照顾自己。

还有,等谢无镜回来。

可直到她的风寒好了,谢无镜还是没有回来。

那天,她在院门口枯坐了一夜。

瞧见天光渐亮,她突然就红了眼眶。

她深吸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兀自笑了笑。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她开始早睡早起,自己做从前一切有谢无镜帮她做好的事。

如果做得不好,就耐心重做。

她学会了自己梳发髻,每天还是打扮得那么漂亮。时不时去街市上转一圈,用攒下的银钱买柴米油盐,买她喜欢的首饰。

她还时常望着别人思考,要如何赚银子维持以后的生活。

没有谢无镜,她也在好好地生活着。

可当囚龙之毒发作的那一刻,她突然落了泪。

她蜷缩在床榻间,咬着唇颤抖,哭着唤:“谢无镜……”

好似只有借着囚龙之毒,她才敢哭出来,才敢脆弱得再一次唤他的名。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挺不过这场毒发而死。当意识已经恍惚,她脸上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解脱的轻松。

但就在合上眼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谢无镜。

他走过来,将她拥入怀中,一如既往地缓解她的毒性。

明明是渴欲之毒,她却感到痛到骨髓的苦。

她委屈地抱着他大哭起来,“谢无镜,你怎么才回来!”

她喃喃自语般骂他,骂着骂着,疲惫地倚在他怀里睡过去。

他在她睡着的时候,去了趟大梁皇宫审问皇后。

织愉醒来时不见他,还以为一切都是场梦。

她启唇,又无声地闭上,弯起唇角笑起来,只眼底有一点化不开的落寞。

突然他的声音响起,问她好些了吗?

她眼眸亮起来,望向门口。

看清他模样的刹那,她脸上的惊喜蓦然淡了下去。

他一身帝释青兽纹袍,发束莲纹神冠,清逸出尘,气息已全然不似凡人。

他天然的威压会令所有凡人都感到心惊,自然也包括她。

她问:“你……怎么变成这样啦?”

不待他开口,她用玩笑的口吻道:“我记得之前走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喊你什么慈仙尊。你该不会真的是神仙吧?”

谢无镜纠正:“慈琅,那是道号。”

他问:“你可愿随我回灵云界?”

她愣住,眸中没有任何欣喜,紧接着她才扬起笑脸,“你真的是神仙啊?”

谢无镜向她解释来龙去脉,解释他的身份,解释灵云界。

她始终都是茫然之色。

他说的那些,对她来说都太陌生,太遥远。

谢无镜同她说清,因她被通缉的现状,还有她身上的毒,她最好还是和他一起回灵云界。他会养她至她寿终正寝。

她喜悦道:“那我当然要去灵云界。”

她下床,要他去外面等候。

她梳妆打扮,穿了一身韶粉桃枝春裙,梳了漂亮的发髻,在镜前照了许久,带上自己的包裹,出门找他。

谢无镜在门口等她,接过她的东西收进芥子,带她腾云而起。

织愉却没有飞起来的惊喜。

她欲言又止地指了指那曾经生活过的山居。

他问:“怎么了?”

她放下手,终是什么也没有说,靠进他怀里,“谢无镜,你是神仙,岂不是会活很久很久?”

他道:“嗯。”

她问:“那去了灵云界之后,我可以修炼,活很久很久吗?”

谢无镜:“也许不能。”

他没有把话说的太死。

她只“哦”了声,不再说话。

灵云界中,一众修士等着看她这位仙尊夫人。

她刚落地,四面八方的目光便都投向了她。

身为公主,她不惧被人看。

她对这些陌生的、她以为的仙人们友好地笑了下。

而灵云界回应她的第一声,是孟枢的一声冷嗤。

紧接着,是这些人蔑视的言论。

谢无镜护她,他们很快噤了声。

但她还是听见了,他们口中,她和仙尊谢无镜的云泥之别。

谢无镜将她送回尧光仙府。

她无比沉默,入屋躺到床上。

谢无镜以为她累了,同她说了声,便去处理正务。

织愉躺了很久,才起床走出房门。

她望着这偌大的仙府,走下长廊,却一不小心触动一个小小的水系阵法,吓得立刻跑回廊下。

然后,这一天她再也没有踏出过长廊。

到灵云界的第一天,她在廊下坐了很久,连话本也没有看。

她就这样坐着,直到谢无镜回来,一如往常般娇气地向他抱怨,“你们灵云界的东西真吓人。”

他同她解释,说那是一个常见的小阵法。

她又“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谢无镜在灵云界缺席了十八年,刚回来,很忙。忙得抽空回来看一眼她,便要立刻去处理积攒的事务。

他叫她有事可以随时找他。

她应下,但总是坐在长廊下发呆。

他对她很细心,在忙碌中仍然发现了她的异样,带她去找了一名仙侍。

仙侍入府后,她肉眼可见地开心了很多。

而他也在这时去了巫咸退魔。

他告诉她,他最早七日后回来。

她问,“退魔?我可以去吗?”

他道:“战场危险。”

她又问:“那我可以修炼吗?等我修炼成功了,我是不是就能和你一起去了?”

他道:“道途没有成功一说,灵云界也从没有凡人修炼。”

她不再说话。

他手抬了下,像是想触碰她。可能是想摸摸她的头,或者拍拍她的背。

可看出了她对他的生疏,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垂下手,转身叫来仙侍。留下一句“好好照顾夫人”,便匆匆离去。

他又一次离开。

不过这一次,她安心许多,她确定他一定会回来。

谢无镜离去后的第四天,各方庆贺仙尊有了夫人的礼送到了尧光仙府。

送礼来的人第一次见织愉,多多少少说话都透着鄙夷。

织愉也不客气,全部都骂了回去,骂得那些人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送礼的最后一人是来自桑泽城的武侍,奉柳别鸿的命送来一棵隔世梦花树。

柳别鸿要武侍带话,武侍不敢不说。

他硬着头皮,做好被骂的准备,开口道:“此树乃神族时期,梦神留下的隔世梦花树。树如琼玉,花若云霞,实乃举世罕见的美景。”

织愉对这棵鬼斧神工的神树喜欢极了,满面笑容地对武侍道谢。

但那武侍接着一拍脑袋,仿佛刚刚想起来般道:“对了,隔世梦花树,花期百年。这棵树的花期今年刚过,下次开花要等到百年之后。”

“夫人一介凡人,也不知能再活个五十年还是六十年?凡界祝福人,都说长命百岁,夫人今年十八,就算活到一百,恐怕这辈子也都看不到花开了。”

“还有,待仙尊回来,您可记得劝仙尊千万不要闭关呐。修士随随便便闭个关便有可能是几十年,仙尊一闭关,你此生恐怕再也看不到他了。”

说罢,那些人哄笑起来。

伶牙俐齿的她却突然一句话不说,只是瞪着眼睛。

他们都无措起来,陆续告退。

仙侍去送他们,独留她站在院中面对那棵不开花的树。

她等到仙侍回来,问:“凡人真的不可以修炼吗?”

仙侍:“是。灵云界从未有凡人修道。”

她问:“我不可以试试吗?”

仙侍:“灵云界没这样的规矩。夫人执意如此,恐怕会让仙尊为难。”

她不再说话,只是站在树下,仰头望了这棵树很久很久。

久到仙侍收拾完了其他东西,问她如何处置。

她才收回目光,“扔了,用来嘲讽我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她神情傲慢,目送仙侍将树收走,却突然背过身去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微微地颤抖,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听到仙侍回来的声音,她才站起来,快步跑回房中。

第二天她无事发生般,照常睡在廊下看话本,时不时朝院门外望一眼。

仙侍看出异样,问道:“夫人是在等仙尊吗?”

她道:“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他。”

仙侍问:“什么问题?”

她没有回答,支使仙侍去给她做桃花糕。

仙侍告退去了厨房。

她就躺在廊下,用话本盖住了脸。

只剩下她一人的院里,响起她的低声回答:“我想问……如果我死了,他会像我一样,不知道要怎么好好活下去吗?”

“世间有那么多法术,有没有传说中能让人失忆忘情的法术呢?他的寿命那么长,我不在了,他要怎么熬过去呢……”

“他看起来和别人都不亲近,只有我一个……朋友。”

她轻轻笑了一声。

书盖着她的脸,无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终于等到谢无镜回来消息的那天。

她穿了一身她很喜欢的漂亮衣裙,睡在廊下一边看话本、吃糕点,一边等他。

可他回来的半路被各方修士拦截,为正事去赴了宴。

她没有等到他。

她等到了囚龙毒发,等到了她以为的上苍以她性命要挟,要她助他飞升。等到了上苍许她生生世世幸福,要她与谢无镜永别。

囚龙毒让她痛得蜷缩起来,浑身发抖。

就像在凡界,她等来了仙尊谢无镜,却没等到那位少年刀客的那天。

当她幽幽转醒,听着仙侍用传音玉牌联系他,听着玉牌里的丝竹乐舞。

她伸出手勾住玉牌,“谢……不、不用管我,你……”

是恶意的玩笑,还是真心之言,或许只有那一刻的她清楚。

她话没说完,不再说,闭上了眼。

仙侍惊慌地大叫。

谢无镜走近廊下的幻象,轻抚她的面庞。

可这只是过去的幻象。

他穿越不了时空,永远触碰不了那时他没陪在身边的她。

他向她伸出手,手中只有一场空。

谢世絮愣怔,望向谢无镜,望向那个过去受他威胁的李织愉,满面无措。

谢无镜拂袖,召出鬼神不知。

神异玄刃在他掌中一震,碎裂成片,落在地上。

幻象变幻,至最终阙:

——是她不信那场梦,执意留下谢无镜,在屋中拉着他说话。

谢无镜听着她明快的声音,捡起地上破碎的刀刃,一把一把吞下。

天脉之刀划过喉肠,融入脏腑。

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他却好似不觉得痛。

谢世絮惊愕呼喊:“谢无镜!”

天脉之力岂能吞噬,会灰飞烟灭的!

谢世絮想要阻止,却被磅礴力量隔绝,不容靠近。

幻象中织愉与谢无镜说完了话,送他离开。

门刚关上,那时的他便已走远,看不见屋内的她倒下。

一旁的床帐里,恍然出现她的幻影。

那是他刚带她回来的一个清晨。

她趴在床上,放下床帐,从床头那些堆叠的话本中,抽出一本。

那不是话本,是她的手记。

“我又一次问他,凡人能不能修道。”

“他委婉地说不能。”

“我真不开心。”

“可我没有办法怪他。因为我知道,他从不会拿这种事骗我,他说的是事实。”

“世上所有人,一遍遍告诉我,凡人不能修道。”

“我听着、看着他,也一遍遍告诉自己。”

“做凡人很好。唯一的遗憾,只是不能陪你到老而已。”

床帐里的幻影消散,只剩下她还倒在地上。

她痛得控制不住发抖,终于确定,那场梦是真的,确定……她除了与他生离死别,再无其他选择。

不过,等他成了神,他或许会忘了她。

她不用担心他会因为她的离开,像她那样去思念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让思念贯穿他漫长的一生。

所有修道者最终的追求,都是成神。倘若他能成神,也许会开心。

这样想来,天道给她安排的命运,也没什么不好。

她捂着心口,痛得呼吸都在颤。不知是因毒而痛,还是无论怎么安慰自己,也终究控制不住心痛——

做凡人很好,唯憾此生平凡、年岁太短,不能与神厮守。

天脉之刃尽融入身,元始威能灌入神魂,仿佛要将谢无镜撕裂。

熬得过,是飞升。

熬不过,是形神俱灭。

他用自己的神魂与三千界的法则一搏,也不愿,她伤分毫。

谢无镜踉跄地向她走去。

他唇齿开合,一字一句,鲜血淋漓,以神魂,宣誓天地。

“天道既要我护佑苍生,我便要这天地为奴,永生永世,为你护佑。”

“从今以后,无论我是否记得你,无论我是否还有情……你都会生生世世,长乐无忧。”

“别怕,等我……”

等我回来——这句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跌跪在她身边,伸出手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

可他已经做不到了。

她渐渐从痛苦中缓过来,躺在地上,眼眸有了焦距,好像能看到他似的。

他对幻象中的她笑,嗓音嘶哑,近乎无声:

“别怕,我在。”

作者有话要说:

织愉助谢无镜飞升的根本原因,还是她不做,她和谢无镜都会没命。

但她行动的每一步,都不只是因为受到威胁。

于是她的情,也成了缘起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威胁,她原本是要向他倾诉的。而他也一定会满足她的所有想法。

就像第四章她想的那样——

“她趴在他肩头,真的很开心。转念又感慨谢无镜原来是愿意帮她修道的。”

可太晚了。

明明谢无镜那时,才刚刚回归仙尊之位一个月。还没从身份的割裂与情感的缺失中缓过来,便立刻循着记忆去找她。

明明他们重逢才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刚刚适应灵云界,准备向他倾诉。

这半个月,他刚刚有了空闲的时间,可以听她诉说。

却还是太晚了。

可说太晚,似乎又刚刚好。

刚刚好赶在他们互通心意之前,告诉她他们的宿命。

否则在她刚刚有了与他厮守的希望的时候,告诉她,她注定早亡,这要叫他们如何面对呢。

感谢在2024-04-1320:00:08~2024-04-14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01宝宝、冰清玉洁丸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兜里没糖56瓶;邀翎泗50瓶;5502713030瓶;取个好听的名字20瓶;快乐追文、一痕沙10瓶;佳人3瓶;皎皎、关山和也、青山见我、白开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第156章[vip]仙尊飞升

桑泽仙府无尘院中。

香梅正与铭千古大眼瞪小眼,屋内传音玉牌忽有响动。

香梅连忙进屋拿起玉牌,铭千古紧随其后。

她蹙眉瞥铭千古一眼,无暇让这陌生人滚出去,接通玉牌。

她以为那头是谢无镜,正要开口唤仙尊,忽听玉牌里传出柳别鸿的声音:“李织愉,近来可还好?”

香梅一愣,施术保留他的话,待之后给织愉听,正要回答:夫人现在不方便。

却听出柳别鸿声音不对劲,带着几分沧桑的笑:“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不需要说话,听我说就好。”

“你还记得,从应龙神殿出来的那天,我说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吗?我可没有说谎,我真的知道你的秘密。”

“在应龙神殿里,我寻出路时,误入了一处大殿。在殿中无数神族卷轴里,我看到一本格格不入的手记。我无意间打开翻阅,未能看完手记,便招来了天道的警告。”

“它对我下了禁制,不允许我将我看到说出去,而我也在那一瞬间,终于明白为何你不情愿与我等为伍陷害谢无镜,却比我们任何人在这条路上走得都要坚定。”

“因为你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你也得到了天道的示意,是吗?”

他调侃,“或许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你对谢无镜的情意,已无所遁形了,”

香梅与铭千古俱是一怔,诧异地盯着闪烁的玉牌。

柳别鸿继续说着话,身边响起了风吹树叶声,似乎是在某处林子里。

他笑道:“不要生气,我开个玩笑。还有……”

他声音沉下去,“我很抱歉。当我知道你我注定成为谢无镜飞升路上的踏脚石时,我迷茫过。我知道你我无法逃脱,但我不像你那样心甘情愿。”

“我还期盼着能够摆脱宿命,或者,让你逃脱。可是我失败了,差点让你与谢无镜更加反目成仇。我无意如此害你,真的。”

他笑了声,语调又轻扬起来,“不过我现在,马上就要为我这一生付出代价了。当那一场布局再次推动你我命运之后,我知道我注定逃不过死亡的下场。”

“但我还是想要在死前,去看看你那么喜欢的凡界。”

“我去不了凡界,便到了相庭山,去了你曾住的那座宅院的后山。这里确实很美,这里的人也很有趣,难怪你喜欢这里。”

他话语间出现了杂音。

香梅与铭千古隐约能听见呼喊之声,好像有人在喊:“柳别鸿在那儿!杀啊!杀他祭天,平天怒,救三界!”

但柳别鸿仍旧镇定,仿佛正悠闲地独坐在树林间欣赏着风景。

他打趣道:“好了,我的天命已至,我要先走一步了。还有……”

他的声音在越来越近的高亢厮杀声中,变得模糊,“我真的很抱歉,在没见到你的时候,托人给你送去了那一株隔世梦花树,嘲讽你活不到花期,笑话你与谢无镜仙凡有别。”

“听闻你讨厌隔世梦花树,我只以为你记仇。当得知苍天之意,看着你不愿看隔世梦花树的神情,我才知道——”

“你比任何人都希望谢无镜能够成神,并非全然是因为上苍示意,也是因为我的恶意。或者说是我的恶意,又一次提醒你……”

“你和谢无镜,凡人与神仙,本就绝无可能。”

“所以,你希望他飞升断情,忘了你。”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是将你推向这场宿命的推手……”

他声音倏然一顿,混着血涌出唇间的淋漓,颤声道:“那时我并不知,我会……对你……请你……原谅我。来世……还能……”

他断断续续的话,逐渐被血腥的杀声取代。

玉牌里最后只剩下一人激动地大笑:“我杀了柳别鸿了!我杀了柳别鸿了……”

随着一声玉牌碎裂的声响,玉牌断了。

传音再无声,屋内亦无言。

香梅与铭千古愣怔在原地。

良久,香梅最先反应过来,喜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夫人绝不是真心舍弃的仙尊的。这该死的柳别鸿,该死的天命盟,死得好!”

“什么天意,全是放屁!仙尊才不会舍下夫人飞升。”

她殷切地望向床上的织愉,心疼地道:“待仙尊归来,救回夫人,我将这番话放给他们听,一定能让他二人冰释前嫌,重归旧好。”

“不能了,不能了……”

铭千古喃喃自语,竟是满面呆滞。

香梅横他一眼:“你是什么人,说话注意些!”

铭千古连连摇头,凄惶地望床上的织愉一眼,“我错了,我和老谢都错了……”

他拿起玉牌就往外跑。

香梅连忙追出屋外,就见他嚷着:“不能是现在,再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啊!”

直往外冲。

她想追,但顾念屋里的织愉,还是停步拧眉。

仙尊让她好好照顾夫人,夫人才是最重要的。他们的误会,等仙尊回来,由她亲口解释也是一样。

只是……

天怎么突然黑了?

香梅疑惑地抬头。

桑泽城上雷云滚滚,犹如末世之景。

紫电雷蛇如黑海中翻腾的蛟龙,齐齐往梦神山去,仿佛要吞噬梦神山的一切。

香梅望向梦神山,令人惊骇的力量如天地之力俱凝聚于梦神山顶,她顿时心神一颤。

铭千古拿着传音玉牌,急奔于街市。

如末世降临的异境,让城中所有人都聚集在了街市之中。

他们仰望着苍穹,或惊慌,或抱着身边亲朋,满面悲怆。

亦有一批人不断往桑泽仙府奔来,高声大呼:

“三界将亡,仙尊救命!仙尊救命啊!”

人潮挨肩擦背,挤得水泄不通。

铭千古与他们逆行,直往梦神山奔去,一路高声大喊让开。

然他的大嗓门,这一次却淹没在人群呼喊中,微弱得谁也听不清,谁也不在乎。

他欲施术飞过去。

可禁制压制着他。天地之气皆汇向梦神山顶,蓄势待发着一场灭世般的雷劫。

此刻不仅是他,所有修士皆是什么术法都施展不出,如同凡人。

他们无措,他们大喊,他们绝望又无能为力。

铭千古亦是无比的无力,只能举着玉牌,随着人潮涌动。

轰然一声,如毁灭天地,惊得天地俱寂、人群噤声——

第一道天雷在梦神山降下了。

铭千古瞳眸一窒,遥望着那花树开始破碎纷飞的山,突然觉得那山变得如此遥远,远得他好像这辈子都到不了了。

“谢无镜……谢无镜!”

铭千古嘶声大喊,“她……是我错了,是我们错了啊!”

他的叫喊淹没在一道又一道的雷声中。

他知道,谢无镜永远听不见,却还是大声地喊着:“错了,都错了啊!”

好像这样喊着,他心里就能好受些。

为救苍生,他们牺牲的,何止是一个谢无镜,分明还有李织愉啊!

他想起与她说着谢无镜过往时,她专注的表情,她失神地笑。

或许谢无镜说的是对的。

她不是喜欢听他说故事,她只是想听没有她陪伴的谢无镜,过得好不好。

铭千古嘶喊着,喊到声音沙哑。

最后一道紫金天雷,集万钧之力,轰然降下,仿佛要将大地夷平。

爆裂的声响,震得所有人耳朵都聋了一瞬。

在那一刻,听不见任何声音,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铭千古张着嘴,看着雷降下后,烟尘散去,梦神山仍旧完好。

他心中霎时好像有什么空了。

手中握着的传音玉牌,突然变得仿佛有千钧重,重得他险些握不住,踉跄了身形。

黑云渐散,寒风忽起。

一条玄金龙影从梦神山上直冲云霄,隐没苍穹之中,不再归来。

天空忽然飘下白雪。

一片片雪,落入荒芜,令在天灾中被毁的树木花草起死回生。

灵气回归,变得更加丰沛,滋养万物。

寂静的桑泽城中,骤然爆发出一声声欢呼:

“仙尊,是仙尊!”

“仙尊真的是龙,仙尊飞升了,仙尊是要救世!”

“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护佑灵云界,护佑三界众生!”

“一心为众生,慈爱悲悯,舍身救世人,这才是咱们的慈琅仙尊啊!”

“看来先前仙尊要杀我们开黄泉,只是对我们的一个考验。他终究是不忍心舍弃我们的!”

“不是的!”

铭千古爆喝一声,吓了桑泽城民一跳。

他们惊愕地看向这个看上去精神恍惚、格外狼狈的人。

他悲凉地看向他手中的传音玉牌,说话突然变得无比艰难:“他只是……只是……”

只是为了她,只是舍不下她。

桑泽城民满脸莫名,只当他疯了,对着梦神山祈愿欢呼。

人群逐渐散开。

铭千古握着传音玉牌,恍惚地向梦神山走去。

他还抱有一丝丝幻想。万一,到了梦神山,还有办法将这玉牌里的话,传达给谢无镜,让他知道她的心意呢?

他走了两步,瞧见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定睛看去,是谢世絮。

谢世絮同样神情凝滞,瞧见他,嘴唇颤了颤,“谢无镜成功飞升了。他将会入天脉玄境之中,直到天脉修复后才会出来。”

“要多久?”

“或许千年,或许万年,或许……永远出不来。”

这是早就知道的答案,可铭千古还是又问了一遍,谢世絮还是又说了一遍。

铭千古呆愣愣地望着传音玉牌,“他救了世,可谁来救救他和李织愉呢?”

谢世絮望向梦神山,幻象中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你知道,我在梦神山看见了什么吗。”

铭千古一怔,了然:

原来不用递去传音玉牌,谢无镜就已经知道李织愉的心意了,他没有误会她。

铭千古觉得自己该为此笑一笑,可他笑不出来。

谢世絮走向仙府,“我看见,天道与我,将一个凡人姑娘,逼得走投无路。她的夫君为救她,殉了道。”

铭千古转身,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谢世絮:“你知道,我又对李织愉做了什么吗?”

“我将她放进芥子大殿中,让她看到了她母亲留下的手记。那手记本被她母亲阴差阳错遇见的友人,战不癫的亡妻带回了魔界。”

“战不癫的亡妻猜到了李织愉转世与谢无镜有关,猜到谢无镜不能死。出于对李织愉的爱护,她不希望李织愉看到手记上的一切,不希望她为了生生世世的不得善终,背负痛苦。”

“而我却认为,她性情恶劣,自私自利,也该让她在死前,明悟谢无镜对她的付出。所以我不仅让她看到了手记,我还给她留下了一段话。”

说话间,二人已走回仙府。

谢世絮站在无尘院中,望着屋内,突然有些害怕看到屋内昏迷不醒的织愉。

可是神性让他那复杂的情感还来不及生长,便消散了。

他只能木然而又残酷地走入屋内,面对织愉。

香梅想要阻拦,但拦不住。

她大声质问:“仙尊呢!你们对仙尊做了什么,你们是什么人!仙尊飞升了?不可能!他不可能就这样抛下夫人的,肯定是你们……”

在她的质问声中。

谢世絮走到床边,看着织愉憔悴的容颜,低声道:“是啊,我与天道,如愿救世救众生了。”

“可是我与天道,对她和谢无镜做了什么呢……”

芥子大殿中。

织愉翻到最后一页。

本是一片空白的册页,却在她翻开的瞬间浮现出字来,就像天谕与她联系时传信那样。

织愉讶异的同时,也明白过来,她这是被天道带到这儿来的呀。

她认真读起来,发现原来让她按命运行事的人,不是天,而是一位神。

她明显感觉到,写下文字的神对她真的很不喜:

[我并非天道,只是一道神界陨灭时留下的神族残魂。

当你看到这里时,就说明你已经知道一切因果。

我也要在你死前告诉你,我骗了你。

所谓话本、女配之类的话,都是我从你母亲那儿听来的。

在她的世界,她也确实看过以你和谢无镜前世为原型的话本。

如此告诉你,是因你母亲对你的潜移默化,让我认为这样和你说,你会更容易相信,且无法深究更多东西。

不过你不用懊悔被我所骗,你该庆幸——

因为倘若你不顺从于我的安排,我会在一开始就囚魂夺舍,以保证谢无镜能斩情飞升,不会再为你舍生转世。

你也不用过于害怕。

许诺你的来世,我并没有骗你。

不仅是来世,未来你的生生世世,都会比你所看到的前世,以及你的今生更为幸福。

而你必须要知道,你的幸福,是谢无镜为你换来的。

你轮回了二十八世,但谢无镜在那一世后,其实为你已轮回千百世。

你并非每一世都能随他轮回转世。他为救你、为遇到你,曾在没有你的每一世,无望地独活百世。

为了你,不敢求死,亦难求生。

如今你们的苦难得以终结,望你铭记他的付出,也望你不要再让他为你留下。

他本是为救世而来,怎能舍弃此身,只护你一人?

我言尽于此,望你修身养性,摒弃浊心。

静待他弑你飞升那一刻到来,我自会来放了你,让你顺利入黄泉转世。

织愉撇撇嘴,不爽地这些讨人厌的字眼。但目光仍是在“不敢求死,亦难求生”上停留良久。

她合上手记,要把手记丢到一旁。

想想这是她母妃的手记,她才不丢。

她闲着无聊,就再看一遍前尘吧。

她翻回到第一页重新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李织愉。”

织愉吓得一激灵,手记砸在腿上。

还好她现在不会疼。

织愉不悦地回头,瞧见一名陌生的俊逸男子。

她打量他一番:“你就是给我安排剧情的人?”

“是。”

谢世絮五味杂陈地望着她。

她坐在地上,显然已经看完了手记,可娇俏的脸上没有丝毫伤感,仿佛她并不在意那些痛苦的前世。

她起身,问道:“谢无镜已经杀了我吗?我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谢世絮:“没有,他没有杀你。”

“那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织愉眨眨眼,眸光灵动狡黠,揶揄他,“又出意外了?谢无镜又不听你安排了?”

是,也不是。

他道:“谢无镜已经飞升了。”

织愉:“那你是来接我去轮回转世的?”

她笑起来,“我想好了,来世我还要投胎在这个世界。我不做公主了,但是呢,我要做很有钱很有钱的人,这样才可以给谢无镜上香。”

“他为我付出那么多,成了神,我就回报他一点香火吧。啊,对了,你要记得让我投胎到一个有道观或者庙的地方。要离得近,这样我才可以经常去拜拜他……”

谢世絮听着她的笑语,注视着她的笑颜,嘴唇颤了颤。

在神性的压制下,他语调冷漠地道:“谢无镜是以身殉道救世。”

话音戛然而止,织愉像木偶一样被定住。

她眼睫颤了颤,“以、以身殉道?你又在骗我。”

谢世絮:“此界将毁,所以需要他飞升,以己身去养天脉……”

“你骗我!”

织愉打断他,嘴角扯动了两下,没笑起来,她盯着谢世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世絮抿了抿唇,无言许久,只吐出一句:“抱歉。”

织愉静静地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手记。

她嘴唇颤了颤,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问,却很久很久,也发不出声。

谢世絮闭上眼,不忍看她,“我先送你回去。”

织愉捧着手记,眼睛睁得圆圆的,可就是一滴泪也落不下。

她不说话。

谢世絮施术将她魂魄引出芥子,送回体内。

而他,逃似的离开。

回到身体,织愉第一时间睁开眼,起身就要往外走。

脚踩到地面的瞬间,太久不曾活动的身体一软,摔落到地上。

她裙摆从床榻上拂过,好似勾到什么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屋外香梅听见动静,立刻要进屋。

谢世絮与铭千古拦住她,“你进去做什么?听她问你谢无镜真的殉道了吗,是怎么殉道的?听她问谢无镜还有没有可能回来,多久回来,为什么回不来吗?你能面对她吗?”

香梅瞪着眼睛,怨毒地盯着他们。

铭千古:“让她自己静静。缓一缓,缓一缓就好了,她,她那么没心没肺的……”

他声音渐渐哑下去。

院中寂静无声,屋内那落地的东西又响了一声。

是织愉试图站起来时,裙摆再度勾动了它。

织愉愣了下,拨开散乱的裙摆,在地上看到一根赤金簪子,还有一张纸。

那赤金簪子,她记得,是在凡界时,她与谢无镜成亲后第二日,他送她的。

他把这金簪找回来了,他给她留了信。

他肯定没有殉道,他没有走!

织愉欣喜地拿起簪子,打开那张纸,神情一滞。

这是一帖聘书,用的不是灵云界的纸。

下半部分,是新写的。

而上面前半部分字的墨迹,看字句,显然是去年在相庭山写的。

[无界所归之人谢无镜,求娶凡界大梁二公主李织愉。

……

请李织愉嫁我谢无镜为妻,为我守这一世,来世再忘了我。

你可愿意?

中间还有一些字,可是被新墨划掉了。

织愉试图看清这漆黑的墨迹下究竟还写了什么,一边看一边想:

他是在相庭山什么时候写下的呢?

大概是她说要喝虾粥,他出去买东西时写的。

那时待他回来后,他也没能将这封聘书交到她手上。

因为她先一步,将神杵刺进了他的身体。

织愉举起信纸,将信纸对上透窗而入的光线,终于看清了那被涂抹掉的、深浅不一的旧墨字迹:

——虽不可同寿,但愿同生同灭,同赴黄泉。

为什么要涂掉?

他还在,她怎么就不能与他同生同灭,同赴黄泉了呢?

织愉握紧赤金簪子,强撑着虚浮的双腿站起来,往外走。

房门打开,院中三人看向她。

院中白茫茫一片,竟是落了雪。

织愉笑了笑,“谢无镜去了哪儿?我要去找他。”

谢世絮抿了抿唇,“我说过……”

“你骗过我,我不信。”

织愉打断他,见他们无一人肯带她去找谢无镜,她踩入雪地,跌跌撞撞地自己往外走。

香梅来扶她,“仙尊飞升后入了天脉玄境。”

这是谢世絮和铭千古方才对她解释的。

织愉:“是了,入了那什么境而已,又不是真的死了。他不会死的,他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死的。”

她笑着往外走。

香梅欲言又止,只是默默地陪着她走。

终于走到仙府大门,织愉拂袖开了禁制,走出仙府才想起来问:“对了,那什么玄境在哪儿?”

未听见香梅回答,便听见街市上声声感慨:

“原来仙尊竟是舍身殉道,护佑我们。”

“唉……仙尊如此大义,我等真是愧对仙尊。”

“不过也幸好有仙尊,我等才能好好活下去,还能和亲朋好友、至亲至爱团聚。”

险些经历过死亡,众修都格外珍惜当下。

织愉愣愣地望着成双结伴的人,听着他们的唏嘘笑语。

良久,踉踉跄跄走出仙府台阶,走上街市。

街市两边,许多修士正互相帮忙修复城中废墟残壁,帮忙治愈伤者。

有人与好友同行,商量着晚上找熟识的道友好好聚一聚,庆祝劫后余生。

有人挽着道侣低声絮语,说说笑笑。

有人抱着孩子,慈爱地喂着孩子吃灵果。

她痴痴望着。

街市很热闹,比从前还要和乐安宁。

只是雪好大,大得织愉迷了眼,眼前一片模糊。

香梅为她打伞,遮去大雪,披上大氅。

她仰起头望着苍茫茫的天,“怎么下雪了?”

香梅:“是仙尊飞升后,滋养万物的甘霖。”

可能是今年太冷了,雨凝成了雪。

织愉挥开伞,走到雪中。

她不再喊着要去找谢无镜,踩着雪,沿着街巷漫无目的地走。

原来,那一世谢无镜听闻她的死讯,在大雪中来来回回,走了一遍又一遍,是这样的感觉。

好冷。

可是这样冷,就能分不清到底是身体疼,还是心疼了。

可是这样冷,就能让自己被冷得身体麻木,不哭出来了。

可是这样冷,她也还是想要去找他。

香梅欲跟上织愉。

谢世絮拦下香梅。

他望着织愉走在人群中的纤弱背影,恍惚看见,那一世谢无镜走在京城大雪中的身影伴着她。

这年的秋天下了一场雪。

这天,在京城大雪中走了一遍又一遍的小道长,救回了他的李二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更最后一章正文~

到这里,感觉可以说一下织愉和谢无镜圆房的小彩蛋了。

文里三次圆房,织愉总会想很多东西。

因为在那如梦似幻的恍惚中,她可以忘记现实。

初次,她想他们是一对新婚的夫妻——

她受了嬷嬷苛刻的教导,对成亲产生害怕,但最终她还是找到了对她很好很好的夫君谢无镜。在夫君的温柔里体会到了云雨滋味。

第二次,她想他们回到了那留下遗憾的地方——

成亲后,看萤火,互相依偎,释怀了那年他为她重伤,不敢与她承诺来年再见的遗憾。

第三次,她想母妃教导她的诗——母妃说,当她以后心有所感,她便会懂得那诗。

她遇到了谢无镜,她懂了。

幻梦里的她幼年学了母妃家乡的诗,长大后遇到谢无镜,与谢无镜偕老。

三次圆房中的幻想,是她和谢无镜在如梦似幻中相守的故事,是她和谢无镜做凡人夫妻的一生——

新婚、相伴、偕老。

感谢在2024-04-1420:00:08~2024-04-15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01宝宝、小猪贝贝、磕巴的熊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猪贝贝38瓶;千梓30瓶;穷的荡气回肠、rocktreasure20瓶;今天也不当嘤嘤怪、菠菜泡泡、想要大大的卢关10瓶;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5瓶;皎皎、芳草萋萋、579565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第157章[vip]宿命了结

她在雪中走着,从天明至天黑。

她突然想到什么,踩着日暮时最后一缕光跑回来,“我要修道。待我飞升成神,我就可以去找他了。”

“天脉玄境不是成神就能进去的。”

谢世絮轻声道:“更何况谢无镜没告诉过你吗?凡人修道,凡躯是承受不住的,你修为越高,你的身体就会越衰败。”

织愉仍旧充满希望:“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神的寿命无穷无尽,只要成神,我总有等到他的一天。”

谢世絮没有同她说谢无镜回不来的可能,只道:“就算你能等他回来,到时他已忘情,你已断情,又有什么意义?”

织愉:“我能再见他一面。”

谢世絮:“见他?你明白断情忘情的意思吗?你见过钟渺的海魄,知道海魄为什么能起死回生吗?因为在天道理法下,神是不会流泪的。神的情,是违背天理、超脱天道的存在。”

“待你成神断情,你不会再有任何浓烈的感情。谢无镜忘情成圣,会忘却凡尘俗事,七情皆灭,六欲不生。到时你们再相见,只会相看如陌路,无法厮守——”

“爱一个人,就一定要和他厮守吗?”

谢世絮一怔。

“他说会给我比驻颜丹更好的东西,他还没给我。他说给我种荔枝树,也还没种成。他说每年带我去吃荔枝,也还没带我去……”

“他答应了我好多好多东西,既然来世不能再见,我得现在问他要呀。”

“还有……”

织愉失神地笑起来,仰起头,望着落雪的天:“我生生世世,都没能和他好好道个别。我还想在最后和他说一声……”

“我会活得很好,请你也……珍重。”

雪下了七日,到织愉回到尧光仙府才停。

回来的第一天,织愉去了晓天暮云院。

从前的荔枝种子已成大树,移植的成树也都已成活,碧绿葱茏。

亭边的不死树却似乎没能活,仍如刚刚种下去时那样,枯败、无叶。

织愉在晓天暮云院里待了一天,出来便开始修炼。

谢世絮与铭千古不肯助她,香梅也总是劝阻她。

没人帮,她就自己去尧光仙府的藏书阁找功法。自己爬上元始峰,在冰天雪地中,扶着岸边泡在灵湖里。

元始峰很冷,没了谢无镜在身边,没人再为她挡风遮雪,为她取暖。

但是没关系,她冷了几天,自己就适应了。

她很注意保养身体,不会受不住还强撑。修炼进展虽缓慢,但她觉得在去见谢无镜的路上每天都在前进,就已经很满足。

这条路很长,她想,慢慢走,总有一天能走到他面前。

她的修为之前已是筑基大圆满。回到尧光仙府修炼半月,便要迎来突破。

织愉不曾历过雷劫,如今的身子又是得一次风寒便可能要命的脆弱。

第一次要历的劫就是金丹劫,她自知难以扛过去。

接连几日,织愉都不再修炼。

她从储物戒里翻出谢无镜曾送她的各种神器,捧着书在元始峰上照猫画虎地布阵。

她意图借神器之力、神阵之威,替她挡雷劫。

香梅看得心焦,不断劝她不要修炼了。

织愉被她吵烦了:“再吵,我就让你离开尧光仙府。”

香梅噤声,望着她红了眼眶。

翌日织愉起床,不见香梅,讶异地发现,香梅真的离开尧光仙府了。

织愉捧着书沉默。

不过她很快就打起精神,带上历劫要用的东西,再上元始峰。

她走在上峰的路上,迎着晴朗的日光,摒弃杂思,心想自己还是很厉害的。

不过半个月过去,她爬峰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第一天爬元始峰时,她卯时出发,未时才到。

今日,她卯时出发,不到午时就到了。

在元始峰上准备好一切,织愉在阵中央打坐。

她紧张地做了几个深呼吸。静心吐纳天地灵气,运功让灵气在周身运转、凝炼。

小腹里泛出热意。

那是她一直未能炼化的元阳。

谢无镜说过,它可以支撑她到元婴后期。

所以她一定可以渡劫,一定可以的。

织愉浑身紧绷,双目轻阖。

忽有风,吹乱她袍袖与长发。

天暗下来,浓云翻涌出浑黑,阵阵雷鸣响起。

第一道雷劫要降了。

元始峰下,香梅正带谢世絮与铭千古赶来。

夫人一意孤行,她无力阻止。

她知道自仙尊离去,这两人或许是出于歉疚,一直默默守在夫人身边。

所以,她赶下山去找他们,想请他们阻拦夫人。

谁知赶回来时,已是天雷将至。

谢世絮与铭千古俱是心神一震。

铭千古骂道:“这死丫头,从前懒得走一刻钟路都要谢无镜背,找死倒变得这么勤快!”

香梅瞪他一眼,没空骂他,直往元始峰顶狂奔。

她不断在心中祈祷雷劫不要降世。

然而跑至山脚,便见第一道雷劫携劈山裂地之势降下。

此等雷劫,不是寻常金丹劫会有的。

“夫人!”

香梅拼了命往峰上冲。

可元始峰乃此界元始之地,地气压制着她的功法,让她根本无法使用法术飞上去。

她顿觉自己如同废人,眼里蓄了泪。

一切,如同回到半月前谢无镜离开的那天。望着雷劫降下,却无法阻止。

铭千古恍惚一瞬,无力感再度席卷全身。

可他与谢世絮不过残魂,更是无法抵抗一界地气。

他们和香梅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雷劫一道道降下,眼看峰顶越来越近,心却越来越沉。

爬上峰顶时,只见尘烟弥漫。

织愉坐于法阵之中,尚还安然。

但她布下的法阵、用以扛天雷的神器都已损毁。

最后一道天雷在她头顶凝聚,紫电翻腾,若灭世天雷,誓要纠正这世间不该有的凡人修道。

雷越聚越烈,雷光堪比日曜。

轰然一声,震耳欲聋。

雷劫降了。

香梅与谢世絮、铭千古一同冲上前去。

然而来不及。

他们来不及挡下这道雷劫。

“不要!”

香梅的嘶喊被轰然雷霆之声淹没。

元始峰上尘烟弥漫,隐隐可见一人倒在地上。

“夫人,夫人……”

香梅身形晃了晃,踉跄着向那道人影跑去。却浑身脱力,跌摔在地上。

她红着眼眶,唤着夫人,要爬起来继续向那道人影靠近。

忽有一滴水落在她脸上。

她愣住。

谢世絮与铭千古却因此回过神来,仰头望天。

雷光黑云消散,温煦日光洒落,

寒冷的元始峰上,降下甘霖若春雨。

雷劫,竟然过了。

尘烟渐散,一抹玄金光影浮现。

那光盘踞在她身侧,将她护在一对龙翼之下。俨然是若隐若现的龙魂姿态。

这缕龙魂仅是一缕残魂。

雷电在这缕龙魂身上游走,仿佛要将它撕裂。此刻它已是将要魂散之状。

织愉依偎在它龙身盘旋成笼的保护下,双目紧闭,却没有丝毫损伤,似只是昏睡了过去。

香梅与铭千古皆呆愣愣地望着那缕雨中的龙魂。

龙魂仿佛感知不到外界,那双威严可怖的竖瞳里,只有她一人。

待沉云皆散,它围在她身边盘旋,化作一缕光,飞入了她的眉心。

谢世絮眉头紧拧,五味杂陈:“谢无镜,你……”

谢世絮望着昏沉不醒的织愉。

仿佛看见那天谢无镜陪在她的幻影身边,对她说:

别怕,我在。

他自抽神魂融入她魂魄,说会护她永生永世,便是永生永世。

织愉醒来时,房中昏暗。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突破了,可她的身体却异常沉痛。

她坐起身,因嗓子干痛不断咳嗽。余光瞥见,垂落下的发丝在晃动间泛着白。

她愣了愣,听见房门打开,是香梅。

香梅立刻倒了水过来。只是她的脚步跨过内间帘幔后,忽的一顿。

她将茶水端到织愉面前,织愉接过喝了一口。

温热灵泉若甘霖,缓解了喉间的痛。

织愉将茶盏递还给香梅,对她笑了笑:“还要。”

抬眸却见香梅红着眼眶:“夫人,不要修道了,好不好?这一世我们就这么过,待您下一世,下下世……无论再过多少世,只要仙尊回来了,香梅都去找您,一定会让您再见到仙尊的。”

“傻香梅,待来世,你就找不到我了。”

织愉神态轻松,只是眼眶有一点红,就一点点,“我和谢无镜一起历经了二十八世,生生世世都投生在不同的世界,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

“这代表,下一世的轮回,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去哪里,谢无镜又要怎么找到我呢?”

织愉道,“谢世絮骗了我,他根本做不到让我自己选择世界投胎。这一世见不到谢无镜,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可是……”

香梅嘴唇抖了抖,向织愉垂落的发伸出手,终究还是不忍触碰,转身去为织愉倒水。

织愉听见她哽咽隐忍的声音,转眸望向门外的明月。

良久,香梅将水端来给她。

她接过,像是对着明月,又像是对着香梅,又或者,是在对某个不在这的人轻声道:“不过,我答应你,不修道了。我已经知道,我修不了。我的神魂何其珍贵,可不能消散在修道的天劫之下。”

“不见就不见吧,只要都能安好便好。”

“从来世起,我就有生生世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织愉笑了声,仰头饮尽茶水,又咳了几声,叫香梅退下。

香梅欲言又止,终是应声告退。

织愉倚在床头缓了会儿,下床踩着绣鞋走向衣柜,挑了一套帝释青配韶粉的冬裙换上,而后走到妆台前坐下。

镜中清晰映出她的模样。

容颜如旧,一头乌发却尽染霜雪。

她拿起木梳,如往常那般梳理长发,绾起漂亮发髻,戴上明珠璀璨的发冠与桃花钗。

梳妆好了,便坐到廊下,倚在廊柱上一边吃点心,一边看话本。

一如从前,谢无镜还在的时候。

修道,她会早亡、会在天劫下魂飞魄散。

不修道,她或许永世再难见谢无镜一面。

大概香梅也不知该怎么办好,每日红着眼眶。

织愉不再为此纠结,心情比香梅好得多,每天吃吃喝喝,看看话本,没事就去晓天暮云的亭子里坐一会儿。

香梅来给她送茶点时,她偶尔会和香梅聊起她和谢无镜在凡界时的趣事。

第一次听她提起谢无镜,香梅吓得一怔,生怕她又为此难过。

见她稀松平常地说着,说到有趣处还会笑起来,香梅为她不再困宥于仙尊的离去而喜悦,又有些为她就此放下而怅然。

听织愉说谢无镜的次数多了,香梅有时还会恍惚觉得:

仙尊只是去了远方。终有一日,他会回来找夫人,陪夫人用膳,陪夫人吃茶点、看话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天越发冷了。

织愉也越发倦懒,每天一大半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睡过去的。

她没有精力再看话本,大部分时间都在晓天暮云院里赏景。

香梅怕她闷,下雪那天,想起织愉曾和她说:

“谢无镜打雪仗下手可狠了。那年我和他跟隔壁小孩儿打雪仗。我和小孩儿一伙,他把人家孩子打得坐在地上哭……也差点把我打哭了。”

“他做雪人很厉害,他会捏好多好多、不同的小雪人……隔壁小孩哭完了跑来跟他要雪人,他不给,把小雪人全搬到我屋子里,搬不了的全踢散了也不给,惹得那孩子又哭……”

“他还会拿雪玩小炮仗……小炮仗你知道吗?是凡界给小孩儿玩的,小拇指大……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下雪那么好玩。”

“我幼时在宫里,下雪的时候怕冷,不爱出门。就喜欢找个地方,点着小火炉,盖着绒毯看话本,看累了就赏雪,实在累了闭眼就睡。”

“后来遇到谢无镜,没有地龙、没有碳火、没有狐裘绒被,明明比在宫中更冷,我却总喜欢和他跑到院子里玩。”

……

香梅想,或许可以找钟渺来陪夫人玩雪。

因为她还记得夫人说过,钟渺很像她在凡界看过的慈母娘娘。

还记得夫人说过,钟渺卜卦说:夫人与仙尊,生生世世,命定相逢,情深爱重。

她想,找钟渺来,让她再起个卦,说些好听话,夫人或许会开心些。

她和织愉说这事时,织愉正坐在亭子里,腿上盖着毯子,双眼轻阖,好像睡着了。

她又唤了声:“夫人?”

织愉才颤了颤眼睫,睁眼疑惑地“嗯?”了声。

香梅:“铭千古说,因太华山脉灵气足,钟渺他们为了给钟隐养身子,来了太华山脉,就在乾元城外住着。要不要找钟渺来玩?”

虽然她知道,仙尊说过钟渺不配为夫人友人。

可夫人认识的,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了。

织愉笑起来:“好啊。”

香梅立刻下山去找钟渺。

晓天暮云院里,只剩下织愉一人。

她望着亭外的飘雪,伸出手,恍若回到在凡界时下雪的某一天。

那天下雪,谢无镜没出门。

雪下得不大,没法儿玩雪。他就和她一起坐在廊下赏雪。

她说好想吃宫里的荔枝雪燕羹。

但无论是雪燕还是荔枝,都是他们那时买不起的东西。

谢无镜没有说话,去厨房做午饭。

喊她吃午饭时,她却看到桌上摆着红枣银耳羹。

他说,不知道荔枝雪燕羹去哪儿买,卖甜汤的人说,这个也是差不多的。

她看着他冒雪出去被打湿的衣袍与长发说,哪里差不多,差远了。

可那天甜汤入口,她却第一次觉得:

红枣银耳羹,好像比荔枝雪燕羹还要好喝些。

那天,她分了一半甜汤给谢无镜。

她望着他,突然很想问他:

你觉得我好看吗?

你有没有心怡的女子?

谢无镜,你可愿……与我做真正的夫妻?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一直都没说出口。

那时她以为,他们都还年少,他们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在一起。

她总会等到一个机会,向他诉说她的心意。

可后来,当知道仙尊二字的分量时。她便知道,有些话,她再也不能说了。

不过其实,在他为她寻囚龙解药去往魔界前,她险些向他吐露心意。

但只是险些罢了。

“故人溪上,挂愁无奈,烟梢月树。一涓春水点黄昏,便没顿、相思处。”

雪落在织愉掌心,凉而未化。

这首在他去魔界落入她布下的陷阱前,她给他的词,下半阙是……

她苍白的手指颤了颤,喃喃轻语:

“曾把芳心深相许,故梦劳诗苦……”

风拂过,吹乱她满头霜色

织愉视线变得模糊,一时间竟分不清,眼前的白究竟是雪,还是她的发。

她恍然回到了在凡界嫁给谢无镜的那天。

耳边是梳头婆在念: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他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发。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望着镜子里的他。

突然发现,原来那天他为她梳发的手,有点紧张。

他为她绾好发髻,为她戴上那根他倾家荡产换来的赤金簪子。

她握住他为她戴簪的手,问他——

“我戴这根簪子,好看吗?”

织愉对他笑,倚在亭中,合上双眼。

空荡荡的手,终是落下。

……

“夫人,夫人,我将钟渺……”

香梅带着钟渺穿过荔枝林,瞧见霜雪吹入亭中,洒落那亭中女子一身,忽然停了脚步。

她嘴唇颤抖地唤:“夫人?”

钟渺望着亭中女子,耳边响起香梅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

她恍惚间却听见谢世絮曾说过的,那位李二小姐和一位小道长的故事——

他们相识在一个春日。

那天,春风和暖,繁花正盛……

作者有话要说:

织愉出生在温暖的春三月,谢无镜出生在最寒冷的冬腊月。

他们的宿命也在春天开始,在冬天结束。

故人溪上,挂愁无奈,烟梢月树。一涓春水点黄昏,便没顿、相思处。

曾把芳心深相许,故梦劳诗苦。

——宋·史达祖《留春令·咏梅花》

感谢在2024-04-1520:00:08~2024-04-16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穷的荡气回肠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如71瓶;霸道无情高冷酷少5瓶;白开水、bz、溪尘、579565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第158章[vip]方外之人

香梅的哭声飘荡在雪里。像一无所有的人,只剩下歇斯底里、嘶声哭喊的力气。

钟渺还记得,就在方才,香梅来找她时还笑着,同她说起去年她给织愉算卦的事。

香梅道:“夫人说,你为她和仙尊卜卦,算出她与仙尊生生世世,命定相逢,情深爱重。我知道你卜卦很有些本事,我相信你卜的是真的……”

可香梅不知道,织愉也不知道。

那天,她卜出的卦辞还有一句,她没说。

“生生世世,命定相逢。情深爱重……不得善终。”

香梅的哭声忽然停了,呆滞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完整的卦辞。”

钟渺不忍看香梅,不忍看亭中那身披风雪的姑娘,低下头,“这才是我为仙尊和夫人卜出的,完整的卦辞。”

香梅忽然静了,愣愣地望着亭中的人。

忽有熟悉气息靠近。

香梅浑身一怔,凛冽目光扫向来人,看清来者,召出鸳鸯钺直攻而去。

“你们来做什么!是你们!你们害了仙尊和夫人!”

铭千古召出天魔枪挡住香梅的攻击,“你冷静一点。”

香梅不听,招招狠绝,誓要杀了这二人为夫人和仙尊报仇。

谢世絮容色苍白,似是大限将至。

他遥望亭中的姑娘,声音缥缈如风:

“如今她已轮回有名,我来代上苍,还她因果。”

三千年后。

某界,陵安城。

十二月廿八。

从菩提山前的街市到归一观内,全都挤满了人。

由家奴开道,一顶华盖八抬大轿平稳地抬上菩提山。

这轿鎏金顶、贡锦帘,连轿壁上的雕刻都是鬼斧神工、出自名匠之手。

一名小丫鬟一身绸缎绒裙跟在轿边,任道两旁的百姓打量,神情倨傲。

单看这阵仗,这跟在轿边丫鬟都能穿绸缎。即便她今年又换了顶大轿、即便她还没露面,百姓们依然认出了坐在轿中的人。

“这李国公府的二小姐又来拜神啦。”

“年年都是十二月廿八来拜,也不知十二月廿八是个什么特殊日子。”

“这日子特不特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两天就要年节了。”

“李二小姐年年都这时候回陵安,赶不回京城过年。国公府上下就得年年陪着她回族地过年,连宫宴都去不得。”

“那么大一家子全都要随着这位二小姐的性子来,这大轿也是年年换顶新的……就没见过哪家大族这么惯着自家小姐的。”

跟在轿边的小丫鬟听到这一句,拧眉扫视周围百姓。

她一边试图找出是谁说了这样不敬的话,一边倾身靠近轿窗,“小姐,要不要桑果去教训他们?”

轿里传来不以为意的娇声:“查清了是谁说的,把他们拉出来教训两句就得了。别训错了人。”

桑果应“是”,旋即目光灼灼地盯所有人。

人太多,没多少人留意到轿里李二小姐和桑果的反应,都还在继续说。

“你不是咱陵安人吧?不然怎会不知道,李家的荣华富贵,都是因为他们家有这位李二小姐。”

“此话怎讲?”

“这要从三千年前说起。那时李家还是陵安城一小商户,生出二女儿之后,便开始商运亨通。后来还因救了当时的开朝皇帝,一路扶摇直上,入京做了官。”

“在一次宫宴上,当时的李老爷带着当时的李二小姐入宫参宴,李二小姐因生得貌美而被太子看中。结果你猜怎么着?”

“李二小姐做了太子妃?”

“非也非也。结果李二小姐不愿,当时的国师也百般劝阻,说李二小姐有龙魂护身,来历不凡,万不可如此冒犯。当时的太子不信,结果……”

“结果?”

“在强娶李二小姐之前,太子死在了女人床上。皇后气急,下令要斩李家满门。结果——”

这人摇着头卖关子,啧声道:“反倒是皇后一家突然被查出大逆不道,意图谋反,落得个满门抄斩。”

“如此这般不信邪之人颇多。直到后来想要冒犯李二小姐的人,全都落得个身败名裂至惨死的下场,再不信,也得信了。”

“可那是三千年前的李二小姐得天庇佑,如今这位……”

“诶,莫急,你听我慢慢说来。”

这人摇头晃脑,说书先生似的。

引得一大帮子百姓一边随着轿子往山上走,一边聚在他身边,听他讲述李二小姐的故事。

“自从李家三千年前出了那么位李二小姐,每当李二小姐寿终正寝之后,再隔一百年,李家就又会生出一位李二小姐。”

“只要李二小姐出生,无论当时的李家是何种落魄境地,不出一年,便会荣华富贵滚滚而来。”

“每一位李二小姐都是如此,每一位李二小姐也都从三千年前起,只要会说话,便要嚷着来归一观拜神。问她为什么,她也说不清。”

“直到归一观的高人算出,每一世的李二小姐乃同一人。有如此不凡命格,又屡屡轮回转世在李家,皆因李二小姐三千年前有一世本命不该绝,却因天道之错香消玉殒。”

“那高人说,由此,天道欠下了李二小姐一段三千年的因果。便随她心愿,魂归此界,再做三千年李家后人。算是把欠下的命,为她补上。”

“也由此,李家有了祖训,坊间有了传闻,无论你是天子还是得道高人,万万不可冒犯李二小姐,也不可利用李二小姐谋权夺利。否则,就要遭受天罚。”

“因一直遵守祖训,李家成了陵安屹立千年的望族。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李家从那时起,就没落魄过。”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嗤笑,显然是不信,“我看呐,这都是李家为荣华富贵骗人的。”

有位老妇人道:“就算没有那些传闻,李二小姐虽骄奢了些、娇纵了些,却是极心善的。每年来归一观,都会捐赠大把的银钱,用于救济百姓。你最好放尊重些,否则你要倒霉。”

那人又“嗤”了一声:“我倒要看看我能怎么倒霉。”

说话间到了归一观门口。

这人大摇大摆刚要从侧门迈入归一观,下一瞬竟一脚滑在门槛上,摔了个脸朝地。

后面的人一时刹不住,不慎踩了他好几脚。

他连声痛呼,周围人纷纷远离他。

那老妇人道:“你看,遭天罚了吧。”

周围有人哄笑。

轿子里也传出几声娇笑,笑罢,道:“算了,不必再教训那些人了。”

反正他们自己会倒霉的。

桑果应是,轻哼一声:“活该。”

大轿从正门抬进归一观。

那刚爬起来的人“诶”了一声,指着大轿道:“她怎么能从正门抬轿进去?”

要知道归一观数千年来飞升了好几位高人,就是帝王来拜,都得在山门前下轿,走入归一观。

“你又少见多怪了。归一观是屹立数千年的大观,李二小姐三千年前就开始来这儿拜神,自是与他人不同。”

正说着,众人忽见几位华服公子带着各自的家奴去追入观的大轿。

“李二小姐,李二小姐,我是秦家的,咱俩小时候一起玩过,你还记得吗?”

“李二小姐,我是赵家的,咱俩小时候也一起玩过的。”

“李二小姐……”

他们跑得匆忙,将刚爬起来的人又撞到在地,摔得鼻青脸肿。

这下这人不敢再多嘴,眨巴着眼望大轿。

旁边有人见怪不怪:“自打李二小姐过了十二岁,年年回陵安都有一众公子追着她跑。”

“抛开那些传说和富贵出身不谈,李二小姐也着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谁不想娶她呢?”

“但是据说,她每一世,都是不嫁人的。”

闲话间,又有一位举止端雅矜贵、温润如玉的公子领着小厮,走向已经在归一观广场落地的大轿。

“织愉。”

那公子唤。

如此亲昵的称呼,引得众人向他侧目。

他气度雍容,一身竹纹锦袍,腰间佩龙纹玉。一看便知,其身份必是皇亲国戚。

众人纷纷为他让道。

桑果倒是不急不缓,撩开轿帘扶轿中女子下轿,低声道:“太子殿下竟然追来陵安了,也不知陛下和皇后怎么允的。”

周围人都瞧着大轿。

只见一只娇小的雪绒白兔桃花登云履踏出轿门,很快十样锦金绣裙摆遮住鞋。

她弯腰走出轿子。

一身胭脂色描金牡丹绒氅,配十样锦桃花白兔裙。一头如云墨发盘成娇俏明丽的发髻,戴的是星月冠、榴花钗。

珠钗琳琅,奢贵而娇丽。

天地间仿若忽然静了一息。

只剩她柔胰纤纤理裙时,腕上珍珠手链配红玉冰镯碰撞的清脆声响,如玉珠落盘。

唯有她发间一支赤金簪子,在一众精致钗环中显得格外突兀。

人群中又有人问:“她怎的戴那样的簪子?”

不是说那赤金簪子有多差,而是和她这身打扮太不般配了。

“你又不懂了吧。这支赤金簪据传是神仙赠与第一世的李二小姐,在李家流传了三千年,每年她拜神都会戴上,也只有她能戴。”

“说起赤金簪,我想起李二小姐还有件奇事。”

“什么?”

“据说,李二小姐从三千年前起,就不会流泪。就算哭,也只是干哭,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归一观有高人为她卜算,说也许是受她魂魄里的龙魂影响。龙魂乃神魂,而神无泪……”

……

这些闲话织愉几乎每年都要听一遍。

她不以为意,信步往大殿去。

“织愉。”

身后人又唤她。

见他来,那几位追她的公子不敢贸然靠近,讪讪打了个招呼,退到一旁。

织愉停步。

萧翊莞尔,正要说“难得你愿意等我”。

就见她忽然抬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粉嫩的指尖。

她仰头望天:“下雪了。”

桑果立刻为织愉打起伞,织愉却道:“雪不大,不必打伞。”

“织愉。”

萧翊又在唤她。

他是太子,她总不能太不给他面子。

织愉转头对他道:“萧哥哥,有什么话,等我拜完神再说吧。”

她不便在外称呼他太子,也不便直呼名讳或与他生分,只能喊他哥哥。

萧翊:“我随你一起。”

织愉示意桑果拦住他,“萧哥哥,你忘了吗?皆归殿除了洒扫的道长,只有我能进。”

皆归殿,是专门让她拜神的大殿。

萧翊抿了抿唇,仍保持着温和的笑,“好,我在这儿等你。”

织愉颔首,往皆归殿去。

桑果跟在她身后,环顾四周,忽觉今日有些奇怪。

往年的善客可都是会一直看着小姐,直到小姐去皆归殿后才散去的。

今日他们竟都在往乾坤殿去,没多少人在意小姐了。

桑果不能和织愉一同进皆归殿,待织愉进了皆归殿,她便去打听消息。

皆归殿中。

所有人都以为,以织愉的性子,这里一定会有一尊金身大像。

但其实,皆归殿中空荡荡的。

案桌上只放了敬拜的贡品,却没敬拜的神像。

因为织愉也不知道,她要拜的是谁。

想来,大概是赠她金簪的那位神吧。

织愉的敬拜和普通善客的敬拜不同。

她不跪,不上香,只是在这座大殿中,对着案桌静静坐一会儿,想一下自己要拜的那位神。

她每年都想不起来。

看案桌上空空如也便知,她三千年都没能想起来。

织愉静坐小憩片刻,如往年那般,对着面前的空旷笑道:

“无名的神,来年也要记得保佑我。”

说罢,她起身理理衣裙,转身推门,离开皆归殿。

皆归殿外,桑果已经打探完消息,一见她出来,便激动地迎上去:“小姐,小姐,我知道今日那些百姓为何没有一直盯着你看了。”

织愉诧异,桑果竟然关注这种事情。

桑果毫无知觉,兴奋道:“小姐,据说——”

迎面一人走来,瞧见织愉,惊讶地打量着她,打断了桑果的话。

桑果拧眉问:“你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不知道这里闲杂人等不能靠近吗?”

织愉奇怪地回望那人:“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他其貌不扬,却气息不俗。看她的表情充满讶然,满脸都写着:怎会如此。

此人摇头,斯文有礼:“是我寻错了路,告辞。”

他转身离开。

桑果对他背影哼了声,转面接着兴奋道:“小姐,我听人说,今天有神下凡了!就在乾坤殿!说是那几位神,算到今日会有一位什么人来此,想请那人开坛授道。”

“今日各地的人都跑来归一观了,怪道往年虽然人多,也没这么多人呢。我们也去看看吧?”

织愉:“不去,我今天想吃红枣银耳羹,走前叫人在炉上炖着了。我算好时间的,迟了就化了。”

每年拜完神都吃红枣银耳羹,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桑果腹诽,扁了扁嘴,跟在织愉身后,往大轿停放的广场走,“小姐,你就不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那些神不惜冒险下凡,请他授道吗?”

“……”

“据说,是一位方外之人呢。”

“……”

“小姐,你知道什么是方外之人吗?”

“……”

“他们说,方外之人,就是这个世界以外的人……”

“孤云闲,你来迟了。”

“那位圣人与归一观颇有缘分,曾为归一观主,故如今的归一观主勉强能和他说上话。”

“归一观主已替我等求见,待会儿就在常青峰上问道。不用你再凭你那本事,四处去寻人了。”

“那圣人隐了气息,凭你我的本事,是寻不到他的。”

乾坤殿内,两位其貌不扬却气度不凡的人抚着长须对来人大笑。

孤云闲颇有些魂不守舍:“可我方才,寻到一人。”

常怀与絮痕子饶有兴味:“什么人?”

“一名女子。一名凡人女子,却有着不凡的魂息。就像……就像……”

孤云闲试图形容,忽然感受到什么,眼眸一亮,转身指向内殿,“对,就像这种气息。”

常怀与絮痕子望向内殿,恰见一人从中走出。

他一身云袍,发若霜雪,额间有道圣印。

姿容殊绝无双,风仪傲世无尘。恍若神山之雪,苍穹之月,却有日曜临世之威。

他已收敛气息。

但即便常怀与絮痕子即便没有孤云闲感受气息的特殊本领,也只一眼,便能辨出此人就是那位踏破虚空而来的方外之圣。

孤云闲三人立刻姿态恭敬,向其行礼。

三人模样都比他还老,却在自我介绍后,齐声道:“请前辈赐道。”

来人颔首,虽看似礼待,却莫名让人觉得遥不可及,高不可望。

他信步走出乾坤殿,往常青峰去。

孤云闲三人紧随其后。

走出位于高台的乾坤殿,见乾坤殿外大雪纷飞。

乾坤殿下方的论道广场上,百姓群聚。

百姓一见他们,便喊道:“神仙!神仙出来了!”

而后齐齐跪了下去,各自为各自所求祈愿。

“小姐,咱们真的不去见见神仙吗?据说是真神呢?”

“真神又如何?能让我长生不老,寿与天齐吗?”

桑果说了一路,织愉有些不耐烦了,“你再说,我就要把你赶走了。”

桑果连忙闭嘴,又仰头看看天,“小姐,雪下大了,咱们是该赶紧回去了。”

桑果拿出绿叶红荔的油纸伞,为织愉撑开,替她挡雪。

织愉快步往大轿走。

走到轿边,竟见萧翊还在这儿等着,一见她便笑:“织愉,咱们现在能说说话了?”

织愉望着他的笑颜,分外无奈,“萧哥哥,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是我不想嫁人,只是,我不想嫁给我不愿意嫁的人。而我,现在还没遇到过想嫁的人。”

“你应该也听说过,据传李家历代二小姐都是我,而李家的二小姐三千年来都没嫁过人。你还是早日去喜欢别人吧。”

桑果收伞,要扶织愉上轿。

萧翊拦住她,“怎样的人,是你想嫁的人。”

织愉望着萧翊执着的面容叹了口气,认真道:“能让我落泪的人。”

她是故意这般说的。

世人皆知,她三千年无泪。

她是不可能落泪的。

萧翊开口,欲说些什么。

广场上的人群突然骚动,连声大呼:“神仙!神仙出来了!”

广场上众人全对着乾坤殿呼喊、祈愿,纷纷跪拜了下去。就连萧翊也不例外。

织愉无言以对,再度弯腰要上轿。

忽觉,有道视线在望着她。

她直起身愣了下,回头循着视线望过去。

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隔着茫茫飞雪,她看见他站在高台之上,遥遥地凝望她。

她看不清他面容,只见他朦胧身影。

可那一刹那,有水珠从脸上滑落。

织愉愣怔抬手,摸到眼下湿痕。

是她三千年不曾落下的泪,忽然落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很抱歉让宝贝们难过了。

原本将结局定在上一章,是因为正文以宣告宿命作为开篇,便设定好以结束宿命作结尾。也对应上前文的伏笔。

这不是be,只是结束宿命。

但似乎这么写,会被认为是be。

所以调整了一下,把接在后面的开篇提上来。

这个开篇也是承接了前文钟渺说的卦辞,以及天道误杀织愉,哪怕是天道,也要付出因果的代价。前文谢世絮还没有死,就是因为他的使命还有织愉这件事没完成。

以及提前说明一下,织愉其实没有转世。

谢世絮曾对谢无镜说过,如果他能活着出来,会和织愉有一面之缘,那时起谢无镜便开始谋划了。

留给织愉的信,是不愿织愉苦熬。

具体的见番外啦。

感谢宝贝们对织愉和谢无镜的喜欢,希望大家不要难过,给宝贝们发小红包~

158?方外之人

◎正·文·完◎

香梅的哭声飘荡在雪里。像一无所有的人,只剩下歇斯底里、嘶声哭喊的力气。

钟渺还记得,就在方才,香梅来找她时还笑着,同她说起去年她给织愉算卦的事。

香梅道:“夫人说,你为她和仙尊卜卦,算出她与仙尊生生世世,命定相逢,情深爱重。我知道你卜卦很有些本事,我相信你卜的是真的……”

可香梅不知道,织愉也不知道。

那天,她卜出的卦辞还有一句,她没说。

“生生世世,命定相逢。情深爱重……不得善终。”

香梅的哭声忽然停了,呆滞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完整的卦辞。”

钟渺不忍看香梅,不忍看亭中那身披风雪的姑娘,低下头,“这才是我为仙尊和夫人卜出的,完整的卦辞。”

香梅忽然静了,愣愣地望着亭中的人。

忽有熟悉气息靠近。

香梅浑身一怔,凛冽目光扫向来人,看清来者,召出鸳鸯钺直攻而去。

“你们来做什么!是你们!你们害了仙尊和夫人!”

铭千古召出天魔枪挡住香梅的攻击,“你冷静一点。”

香梅不听,招招狠绝,誓要杀了这二人为夫人和仙尊报仇。

谢世絮容色苍白,似是大限将至。

他遥望亭中的姑娘,声音缥缈如风:

“如今她已轮回有名,我来代上苍,还她因果。”

三千年后。

某界,陵安城。

十二月廿八。

从菩提山前的街市到归一观内,全都挤满了人。

由家奴开道,一顶华盖八抬大轿平稳地抬上菩提山。

这轿鎏金顶、贡锦帘,连轿壁上的雕刻都是鬼斧神工、出自名匠之手。

一名小丫鬟一身绸缎绒裙跟在轿边,任道两旁的百姓打量,神情倨傲。

单看这阵仗,这跟在轿边丫鬟都能穿绸缎。即便她今年又换了顶大轿、即便她还没露面,百姓们依然认出了坐在轿中的人。

“这李国公府的二小姐又来拜神啦。”

“年年都是十二月廿八来拜,也不知十二月廿八是个什么特殊日子。”

“这日子特不特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两天就要年节了。”

“李二小姐年年都这时候回陵安,赶不回京城过年。国公府上下就得年年陪着她回族地过年,连宫宴都去不得。”

“那么大一家子全都要随着这位二小姐的性子来,这大轿也是年年换顶新的……就没见过哪家大族这么惯着自家小姐的。”

跟在轿边的小丫鬟听到这一句,拧眉扫视周围百姓。

她一边试图找出是谁说了这样不敬的话,一边倾身靠近轿窗,“小姐,要不要桑果去教训他们?”

轿里传来不以为意的娇声:“查清了是谁说的,把他们拉出来教训两句就得了。别训错了人。”

桑果应“是”,旋即目光灼灼地盯所有人。

人太多,没多少人留意到轿里李二小姐和桑果的反应,都还在继续说。

“你不是咱陵安人吧?不然怎会不知道,李家的荣华富贵,都是因为他们家有这位李二小姐。”

“此话怎讲?”

“这要从三千年前说起。那时李家还是陵安城一小商户,生出二女儿之后,便开始商运亨通。后来还因救了当时的开朝皇帝,一路扶摇直上,入京做了官。”

“在一次宫宴上,当时的李老爷带着当时的李二小姐入宫参宴,李二小姐因生得貌美而被太子看中。结果你猜怎么着?”

“李二小姐做了太子妃?”

“非也非也。结果李二小姐不愿,当时的国师也百般劝阻,说李二小姐有龙魂护身,来历不凡,万不可如此冒犯。当时的太子不信,结果……”

“结果?”

“在强娶李二小姐之前,太子死在了女人床上。皇后气急,下令要斩李家满门。结果——”

这人摇着头卖关子,啧声道:“反倒是皇后一家突然被查出大逆不道,意图谋反,落得个满门抄斩。”

“如此这般不信邪之人颇多。直到后来想要冒犯李二小姐的人,全都落得个身败名裂至惨死的下场,再不信,也得信了。”

“可那是三千年前的李二小姐得天庇佑,如今这位……”

“诶,莫急,你听我慢慢说来。”

这人摇头晃脑,说书先生似的。

引得一大帮子百姓一边随着轿子往山上走,一边聚在他身边,听他讲述李二小姐的故事。

“自从李家三千年前出了那么位李二小姐,每当李二小姐寿终正寝之后,再隔一百年,李家就又会生出一位李二小姐。”

“只要李二小姐出生,无论当时的李家是何种落魄境地,不出一年,便会荣华富贵滚滚而来。”

“每一位李二小姐都是如此,每一位李二小姐也都从三千年前起,只要会说话,便要嚷着来归一观拜神。问她为什么,她也说不清。”

“直到归一观的高人算出,每一世的李二小姐乃同一人。有如此不凡命格,又屡屡轮回转世在李家,皆因李二小姐三千年前有一世本命不该绝,却因天道之错香消玉殒。”

“那高人说,由此,天道欠下了李二小姐一段三千年的因果。便随她心愿,魂归此界,再做三千年李家后人。算是把欠下的命,为她补上。”

“也由此,李家有了祖训,坊间有了传闻,无论你是天子还是得道高人,万万不可冒犯李二小姐,也不可利用李二小姐谋权夺利。否则,就要遭受天罚。”

“因一直遵守祖训,李家成了陵安屹立千年的望族。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李家从那时起,就没落魄过。”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嗤笑,显然是不信,“我看呐,这都是李家为荣华富贵骗人的。”

有位老妇人道:“就算没有那些传闻,李二小姐虽骄奢了些、娇纵了些,却是极心善的。每年来归一观,都会捐赠大把的银钱,用于救济百姓。你最好放尊重些,否则你要倒霉。”

那人又“嗤”了一声:“我倒要看看我能怎么倒霉。”

说话间到了归一观门口。

这人大摇大摆刚要从侧门迈入归一观,下一瞬竟一脚滑在门槛上,摔了个脸朝地。

后面的人一时刹不住,不慎踩了他好几脚。

他连声痛呼,周围人纷纷远离他。

那老妇人道:“你看,遭天罚了吧。”

周围有人哄笑。

轿子里也传出几声娇笑,笑罢,道:“算了,不必再教训那些人了。”

反正他们自己会倒霉的。

桑果应是,轻哼一声:“活该。”

大轿从正门抬进归一观。

那刚爬起来的人“诶”了一声,指着大轿道:“她怎么能从正门抬轿进去?”

要知道归一观数千年来飞升了好几位高人,就是帝王来拜,都得在山门前下轿,走入归一观。

“你又少见多怪了。归一观是屹立数千年的大观,李二小姐三千年前就开始来这儿拜神,自是与他人不同。”

正说着,众人忽见几位华服公子带着各自的家奴去追入观的大轿。

“李二小姐,李二小姐,我是秦家的,咱俩小时候一起玩过,你还记得吗?”

“李二小姐,我是赵家的,咱俩小时候也一起玩过的。”

“李二小姐……”

他们跑得匆忙,将刚爬起来的人又撞到在地,摔得鼻青脸肿。

这下这人不敢再多嘴,眨巴着眼望大轿。

旁边有人见怪不怪:“自打李二小姐过了十二岁,年年回陵安都有一众公子追着她跑。”

“抛开那些传说和富贵出身不谈,李二小姐也着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谁不想娶她呢?”

“但是据说,她每一世,都是不嫁人的。”

闲话间,又有一位举止端雅矜贵、温润如玉的公子领着小厮,走向已经在归一观广场落地的大轿。

“织愉。”

那公子唤。

如此亲昵的称呼,引得众人向他侧目。

他气度雍容,一身竹纹锦袍,腰间佩龙纹玉。一看便知,其身份必是皇亲国戚。

众人纷纷为他让道。

桑果倒是不急不缓,撩开轿帘扶轿中女子下轿,低声道:“太子殿下竟然追来陵安了,也不知陛下和皇后怎么允的。”

周围人都瞧着大轿。

只见一只娇小的雪绒白兔桃花登云履踏出轿门,很快十样锦金绣裙摆遮住鞋。

她弯腰走出轿子。

一身胭脂色描金牡丹绒氅,配十样锦桃花白兔裙。一头如云墨发盘成娇俏明丽的发髻,戴的是星月冠、榴花钗。

珠钗琳琅,奢贵而娇丽。

天地间仿若忽然静了一息。

只剩她柔胰纤纤理裙时,腕上珍珠手链配红玉冰镯碰撞的清脆声响,如玉珠落盘。

唯有她发间一支赤金簪子,在一众精致钗环中显得格外突兀。

人群中又有人问:“她怎的戴那样的簪子?”

不是说那赤金簪子有多差,而是和她这身打扮太不般配了。

“你又不懂了吧。这支赤金簪据传是神仙赠与第一世的李二小姐,在李家流传了三千年,每年她拜神都会戴上,也只有她能戴。”

“说起赤金簪,我想起李二小姐还有件奇事。”

“什么?”

“据说,李二小姐从三千年前起,就不会流泪。就算哭,也只是干哭,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归一观有高人为她卜算,说也许是受她魂魄里的龙魂影响。龙魂乃神魂,而神无泪……”

……

这些闲话织愉几乎每年都要听一遍。

她不以为意,信步往大殿去。

“织愉。”

身后人又唤她。

见他来,那几位追她的公子不敢贸然靠近,讪讪打了个招呼,退到一旁。

织愉停步。

萧翊莞尔,正要说“难得你愿意等我”。

就见她忽然抬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粉嫩的指尖。

她仰头望天:“下雪了。”

桑果立刻为织愉打起伞,织愉却道:“雪不大,不必打伞。”

“织愉。”

萧翊又在唤她。

他是太子,她总不能太不给他面子。

织愉转头对他道:“萧哥哥,有什么话,等我拜完神再说吧。”

她不便在外称呼他太子,也不便直呼名讳或与他生分,只能喊他哥哥。

萧翊:“我随你一起。”

织愉示意桑果拦住他,“萧哥哥,你忘了吗?皆归殿除了洒扫的道长,只有我能进。”

皆归殿,是专门让她拜神的大殿。

萧翊抿了抿唇,仍保持着温和的笑,“好,我在这儿等你。”

织愉颔首,往皆归殿去。

桑果跟在她身后,环顾四周,忽觉今日有些奇怪。

往年的善客可都是会一直看着小姐,直到小姐去皆归殿后才散去的。

今日他们竟都在往乾坤殿去,没多少人在意小姐了。

桑果不能和织愉一同进皆归殿,待织愉进了皆归殿,她便去打听消息。

皆归殿中。

所有人都以为,以织愉的性子,这里一定会有一尊金身大像。

但其实,皆归殿中空荡荡的。

案桌上只放了敬拜的贡品,却没敬拜的神像。

因为织愉也不知道,她要拜的是谁。

想来,大概是赠她金簪的那位神吧。

织愉的敬拜和普通善客的敬拜不同。

她不跪,不上香,只是在这座大殿中,对着案桌静静坐一会儿,想一下自己要拜的那位神。

她每年都想不起来。

看案桌上空空如也便知,她三千年都没能想起来。

织愉静坐小憩片刻,如往年那般,对着面前的空旷笑道:

“无名的神,来年也要记得保佑我。”

说罢,她起身理理衣裙,转身推门,离开皆归殿。

皆归殿外,桑果已经打探完消息,一见她出来,便激动地迎上去:“小姐,小姐,我知道今日那些百姓为何没有一直盯着你看了。”

织愉诧异,桑果竟然关注这种事情。

桑果毫无知觉,兴奋道:“小姐,据说——”

迎面一人走来,瞧见织愉,惊讶地打量着她,打断了桑果的话。

桑果拧眉问:“你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不知道这里闲杂人等不能靠近吗?”

织愉奇怪地回望那人:“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他其貌不扬,却气息不俗。看她的表情充满讶然,满脸都写着:怎会如此。

此人摇头,斯文有礼:“是我寻错了路,告辞。”

他转身离开。

桑果对他背影哼了声,转面接着兴奋道:“小姐,我听人说,今天有神下凡了!就在乾坤殿!说是那几位神,算到今日会有一位什么人来此,想请那人开坛授道。”

“今日各地的人都跑来归一观了,怪道往年虽然人多,也没这么多人呢。我们也去看看吧?”

织愉:“不去,我今天想吃红枣银耳羹,走前叫人在炉上炖着了。我算好时间的,迟了就化了。”

每年拜完神都吃红枣银耳羹,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桑果腹诽,扁了扁嘴,跟在织愉身后,往大轿停放的广场走,“小姐,你就不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那些神不惜冒险下凡,请他授道吗?”

“……”

“据说,是一位方外之人呢。”

“……”

“小姐,你知道什么是方外之人吗?”

“……”

“他们说,方外之人,就是这个世界以外的人……”

“孤云闲,你来迟了。”

“那位圣人与归一观颇有缘分,曾为归一观主,故如今的归一观主勉强能和他说上话。”

“归一观主已替我等求见,待会儿就在常青峰上问道。不用你再凭你那本事,四处去寻人了。”

“那圣人隐了气息,凭你我的本事,是寻不到他的。”

乾坤殿内,两位其貌不扬却气度不凡的人抚着长须对来人大笑。

孤云闲颇有些魂不守舍:“可我方才,寻到一人。”

常怀与絮痕子饶有兴味:“什么人?”

“一名女子。一名凡人女子,却有着不凡的魂息。就像……就像……”

孤云闲试图形容,忽然感受到什么,眼眸一亮,转身指向内殿,“对,就像这种气息。”

常怀与絮痕子望向内殿,恰见一人从中走出。

他一身云袍,发若霜雪,额间有道圣印。

姿容殊绝无双,风仪傲世无尘。恍若神山之雪,苍穹之月,却有日曜临世之威。

他已收敛气息。

但即便常怀与絮痕子即便没有孤云闲感受气息的特殊本领,也只一眼,便能辨出此人就是那位踏破虚空而来的方外之圣。

孤云闲三人立刻姿态恭敬,向其行礼。

三人模样都比他还老,却在自我介绍后,齐声道:“请前辈赐道。”

来人颔首,虽看似礼待,却莫名让人觉得遥不可及,高不可望。

他信步走出乾坤殿,往常青峰去。

孤云闲三人紧随其后。

走出位于高台的乾坤殿,见乾坤殿外大雪纷飞。

乾坤殿下方的论道广场上,百姓群聚。

百姓一见他们,便喊道:“神仙!神仙出来了!”

而后齐齐跪了下去,各自为各自所求祈愿。

“小姐,咱们真的不去见见神仙吗?据说是真神呢?”

“真神又如何?能让我长生不老,寿与天齐吗?”

桑果说了一路,织愉有些不耐烦了,“你再说,我就要把你赶走了。”

桑果连忙闭嘴,又仰头看看天,“小姐,雪下大了,咱们是该赶紧回去了。”

桑果拿出绿叶红荔的油纸伞,为织愉撑开,替她挡雪。

织愉快步往大轿走。

走到轿边,竟见萧翊还在这儿等着,一见她便笑:“织愉,咱们现在能说说话了?”

织愉望着他的笑颜,分外无奈,“萧哥哥,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是我不想嫁人,只是,我不想嫁给我不愿意嫁的人。而我,现在还没遇到过想嫁的人。”

“你应该也听说过,据传李家历代二小姐都是我,而李家的二小姐三千年来都没嫁过人。你还是早日去喜欢别人吧。”

桑果收伞,要扶织愉上轿。

萧翊拦住她,“怎样的人,是你想嫁的人。”

织愉望着萧翊执着的面容叹了口气,认真道:“能让我落泪的人。”

她是故意这般说的。

世人皆知,她三千年无泪。

她是不可能落泪的。

萧翊开口,欲说些什么。

广场上的人群突然骚动,连声大呼:“神仙!神仙出来了!”

广场上众人全对着乾坤殿呼喊、祈愿,纷纷跪拜了下去。就连萧翊也不例外。

织愉无言以对,再度弯腰要上轿。

忽觉,有道视线在望着她。

她直起身愣了下,回头循着视线望过去。

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隔着茫茫飞雪,她看见他站在高台之上,遥遥地凝望她。

她看不清他面容,只见他朦胧身影。

可那一刹那,有水珠从脸上滑落。

织愉愣怔抬手,摸到眼下湿痕。

是她三千年不曾落下的泪,忽然落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在这里结束,这不是织愉与谢无镜的结局,是他们宿命被打破后的开端,感谢宝贝们的阅读~

提前说明一下,织愉没有转世。

谢世絮曾对谢无镜说过,如果他能活着出来,会和织愉有一面之缘,那时起谢无镜便开始谋划了。

留给织愉的信,是不愿织愉苦熬。

具体见番外啦~

159?很多荔枝

◎他记得,她说喜欢的时候,在看他◎

谢无镜记得李织愉。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一个恶毒的女人。

他与她有夙世的因缘,这一世凡界相识,他将她带回灵云界。

而她回报给他的是欺骗,是与他人勾结的迫害,是她最后不知廉耻地祈求原谅。

最后,她死在了他手里。他也因堪破大道,为护佑三界,投身天脉。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一年前谢无镜从天脉出来,回想起前尘时,便在怀疑。

他并不恨她,对她无甚感觉。

他的魂魄少了一缕,不知去向。

他回到尧光仙府养息,却发现尧光仙府里的布置,处处是她的痕迹。

而他竟已想不起来,他为何会为一个将他践踏入泥的女人布置这些。

他养息一年,身子恢复七成,便离开仙府去山下游历。

他如今已不需要游历,可他忽然想知道,在世人眼中,李织愉是个怎样的人。

茶楼酒馆里有说书的在说他们的故事。

“……这李织愉与天命盟勾结,害死仙尊后,又为稳固自身地位,勾搭上了魔族……”

他们所言,和他记忆相差无几。

似乎已经可以确定,李织愉就是一个恶毒的女人。

娶了她,是他此生唯一的败笔。

但他仍旧又去了黄泉。

他在黄泉看到了天命盟的去向,看到了很多人的生死。唯独不见她的踪迹。

仿佛她已从这天地间彻底消失了。

是吗?

原来她已经魂飞魄散了。

前尘已了,谢无镜回到仙府,专心道法。

可那一年,他忽然看到晓天暮云院里的荔枝都开了花,结了果。

琳琅满目的红果压弯了树,无人来摘。

他忽然想起,她很爱吃荔枝。

忽然发觉,他的芥子里,还放了很多荔枝。

倘若,她只是他的仇人。

他为何要留下这么多荔枝?

谢无镜决定回一趟她与他最早相识的地方。

他记得那里有他和她的坟。他打算把这些早就该给她的荔枝都给她,然后将晓天暮云里的荔枝树清干净。

他踏破虚空,去了那一界。

在归一观中,得知了他与她的坟早已消失在千万年的岁月之中。

观主深感惭愧。

谢无镜倒很平静,仍打算将荔枝扔在这山上。

左右那不见了的坟,也仍在这山里。

只是在他去扔之前,有三名来自此界上界的仙者,托观主向他请求论道。

因他们三人,许多人都来了归一观,请求神仙庇护。

太上忘情,忘情而至公。

不吝赐道、庇护苍生是他应做之事。他应允了。

观主感恩戴德,那三人亦是。

去往常青峰论道的路上,他却见到了那黄泉都寻不见的人——

李织愉。

她遥遥望着他,落了泪,而后仓惶离开。

那一眼,他便知,她认得他。

或者说,她想起了他。

有一男子追她而去,追上了,又被她打发了。

他不再与人论道,也寻她而去。

他无意惊动他人,却似乎吓到了她。

当他出现在她轿中的刹那,她瞪大眼睛,身子撞在轿壁上,险些惊呼出声。

他道:“你还认得我。”

她目光闪躲:“不认得。”

他道:“你身上,有我的魂魄。”

她垂下眼:“不知道。”

她显然不想和他搭上关系。

是害怕他报复吗?

不像。

但谢无镜仍道:“你我前尘已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若是碰到其他人,他不介意再费点时间,让他们魂飞魄散。

但是对她,他确实没有再报复她的念头。

他不想她为此害怕。

她却眸光闪了闪,抬眸瞧他一眼,禁不住又红了眼眶,又落了泪。

“哦。”

她只这样应了声。

好似有无法言说的委屈,无法言说的心绪。

他问:“你哭什么?”

“我没哭。我只是……”

她顿住,泪眼婆娑地对他露出个笑,“我高兴。”

她这样笑得不好看。

起码,没有他记忆里好看。

李府快到了,谢无镜一个眨眼便又回了归一观。

那上界的三人仍在等他论道。

他没理他们,去菩提山上撒荔枝。

那三人跟在他身后讨论:“圣人此番作为,有何用意?”

他道:“没人吃,不扔占地方。”

三人陷入沉思,又开始讨论他这番话有何深意,有何禅理。

谢无镜随他们去想。

荔枝撒了一半,瞧见红果在雪地上滚动,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她的低呼,听见她骂他:

谢无镜,你这样多浪费啊!给我吃呀!

他撒荔枝的手顿住,转眸望向身侧,她明明不在。

谢无镜原计划撒完荔枝便离开。

可他的荔枝撒了不到一半,便不再撒了。

他去了归一观,在观中歇下。

时间对如今的他而言只是个模糊的概念,长短皆无感觉。

就这般待到某日,他坐在廊下忽听有几名道士,找那天观察他撒荔枝的三名仙者苦恼道:

“……听说那李二小姐病了,病得厉害,不知缘由。”

“观主去看了看,竟也看不出端倪。照这情况下去,怕是不到春日便要香消玉殒。”

“怎会呢?不是说她受上天庇护,有龙魂护体吗?”

“不知呢。可否请三位仙人去瞧瞧?”

那三人应下,离去。

谢无镜继续饮茶。

他无意听他们说这些,只是如今他的修为,天地间一切细音皆能入耳。

不多久,他翻阅道经时,他们回来,竟也愁苦脸着道:“看不出缘由,竟似早早便入天人五衰了。”

观主跟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一拍手掌:“对了,许是三千年到了!”

三人不解:“三千年到了?”

观主压低声音:“是这样的。那李二小姐其实是龙神托付而来的。”

“三千年前,有一龙神奉天命将她带来,说她有天道因果加身,最初便为李家女儿,因天道之故早亡,故而天道允她再做李家女儿三千年。”

“这三千年,她将超脱六道,不入黄泉。准确地说不是轮回,而是返童。我观祖师问,何为返童?龙神言,神仙重伤意外入凡界,虽不死,却会变回幼婴之态。这便是返童。”

“我观祖师讶然,如此特殊的命格,合该修道。为何要做李家女儿三千年?龙神只道她身有龙魂相护,天道亦佑她生生世世荣华富贵、寿终正寝之命格。唯独一点,她不得修道。”

“其一,她此身根骨会因返童而毁,不得修道。其二,天道不允她修道。”

“如今这般情况,应是李二小姐三千年寿限已至了。”

三名仙者啧啧称奇:“不曾想世间竟有人有如此机缘。早知道前几日应去拜访她,如今她已重病在床,不能与我等论道了。”

观主笑:“她对道一窍不通,是个贪图红尘享乐的人。不过知晓她如今这番情况因何,就有得医了。”

仙者惊奇:“哦?如何医?”

观主:“嫁人。嫁人,有了孩子,断了这三千年为李家女儿的命,做他人妇,为他人母,便可不药而愈。”

三名仙者再次称奇。

观主喜道:“我要赶紧去告诉李家这事了。三位仙者,请。”

四人离去。

观中只剩下琐碎之声。

谢无镜仍旧慢条斯理地饮着茶,待一壶茶饮完,他也去了李家。

彼时观主与三名仙者已离开李家。

他到时,站在织愉房顶上,正听见她娘劝她嫁人。

人已定好,是太子。

虽说有冲喜之疑,但凭她命格,凭她龙魂在身——龙魂配真龙天子之子,皇家必定乐意。

她沉默许久,竟道:“我……考虑考虑。”

她娘道:“想必这三千年,将在你生辰过后尽。只剩两个多月了,你早些做决定,咱们到时还要赶回京城呢。”

她软声应下,又与爹娘说了会儿话,她爹娘与伺候她的人才离去。

屋里吹了灯。

谢无镜入她房。

她刚睡下,还没睡着,透过帘幕,他还能看见她的身影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在桌边坐下,“你并非做了三千年李家女儿。”

她一惊,转过身,隔着夜色、隔着帘幕,睁圆了眼睛看他。

“你我未和离,你亦未投胎,你是做了三千年谢无镜的妻。”

谢无镜道,“天道不是不允你做李家女儿,是不允你做我夫人。”

毕竟,太上忘情的圣人怎能有妻?

织愉不语,就那样看着他,良久才开口:“你没有失忆?”

“从来没有。”

“那你为何……”

他明白她的意思:“有忆但无情。”

织愉再度沉默。

也就是说,他记得她,但对她生不出半分情。

织愉又问:“你已知道我的事?”

谢无镜:“已从归一观主处听说。”

织愉沉吟,应了他的猜测:“确是如此。”

什么做三千年的李家女儿,都是假的。

天道欠因果,谢世絮给了她两种选择:

要么她入轮回,从今以后修道也好,不修也罢,都随她意。

若修道,凭这三千年不死的庇护,她必定能得道飞升。

要么不入轮回,从此生生世世不得修道。

就用这凡身不断返老还童,将她一身根骨与曾经从谢无镜身上得来的仙气、修为、神力全部耗尽。

三千年尽后,再去入轮回。

无论怎么看,都是前者更好。

但她选了后者。

谢无镜问:“为何?”

织愉凝视着谢无镜。

因为我知道,这其中有陷阱。

我若选了第一种,从此以后我与你的相遇,便不再是随缘,而是绝无可能。

因为我问谢世絮,这天意,是不是不想让我再见谢无镜?

谢世絮说:圣人,岂能有私情呢……

不过现在看来,是谢世絮多想了,是天道多虑了。

谢无镜既为圣,便是忘情了。

怎会有超脱天道法理的私情,违背本性的情爱呢?

她用自身作为代价,换得三千年不入轮回。

所求不过是再与他有一面之缘,能亲眼看到他一切安好罢了。

织愉转过身,不再看他,合上眼似是要睡了。

她懒懒地道:“因为我觉得,做凡人很好。”

谢无镜不语,只想起,她曾说她想长生,想美貌永驻。

她说她喜欢吃,喜欢漂亮衣服、漂亮首饰,喜欢话本子,喜欢好看的风景……

喜欢的,说都说不完。

说喜欢的时候,在看他。

此刻谢无镜问她:“是吗,你当真只想做凡人?”

她忽的转过脸来,对他笑:“既然前尘已断,话也说开了,不如给我封和离书吧。”

夜色与帘幕,朦胧他的身影。

织愉等他回复。

却见他转身就走,没理睬她。

【??作者有话说】

谢无镜:不爱听,没听见,走了。

谢无镜的记忆被改成织愉先前梦见的天道和谢世絮安排的剧情了。

但是下章谢无镜就会要把织愉带走咯~

织愉没有主动相认的顾虑下章也会说开。

别慌_(:з」∠

返童就是谢无镜最初落入凡尘的情况。

下章明晚九点更~

感谢在2024-04-1620:00:08~2024-04-18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千梓、穷的荡气回肠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1615255、01宝宝、周满的剑骨、水瓶在发疯、晏終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兜里没糖55瓶;虞岁30瓶;阿曼20瓶;黑猫15瓶;冰清玉洁丸、七七、我追的文都没更10瓶;黄粱一梦到兼乡9瓶;穷的荡气回肠7瓶;橘子、幻幻、414956895瓶;一痕沙4瓶;芷溪3瓶;白开水、周满的剑骨、701694812瓶;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关山和也、57956588、皎皎、秋雪、溪尘、双鱼座的小珩、磕cp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160?为他祈愿

◎“我来接夫人回去”◎

上元那天,谢无镜听见观主说,李织愉要与当朝太子成亲了。

这话是与那三名仙者说的。

仙者问:“是为保命而做此决定吗?”

观主道:“二人或许也有些情谊在,毕竟他们青梅竹马,太子又贤良方正,当得良配。”

仙者问:“你是如何知晓?”

观主道:“今日下山采买的弟子,听李府的人说他们二人相约看灯会了……”

……

后面的话,谢无镜没有再听。

自那日从李府回来,他没再出观。

今日他出了观,下了山。

见到织愉时,她正站在河边。身旁男子刚刚离开,去取他们方才写下祈愿后、再由匠人用祈愿纸做好的河灯。

城中很热闹,不少善男信女都在河岸放花灯。

她含笑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他身上时略有停顿,又故作无事地避开,垂眸看着烛光倒映如星的河面。

谢无镜走到她身边,也没与她说话。

等到那男子过来,他才开口:“你不能与他成亲。”

织愉一愣,问:“为何?”

那男子从她身后而来。她未看到他,他的脚步却随着她的话音放缓。

谢无镜:“你我仍是夫妻。”

织愉笑了:“那已经是久远前的事了。更何况你不是说,你我前尘已了吗?”

谢无镜:“前尘不了,如何有来日。”

织愉不解。

谢无镜:“我说前尘已了,是说不记你我之仇。”

织愉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懂得了什么,“在你的记忆里,我是怎样的人,对你做过什么?”

谢无镜:“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织愉迟疑须臾,“请你稍等,待萧哥哥回来,我与他说一声。”

“不用等。”

谢无镜的目光看向她身后。

织愉顺着望去,瞧见萧翊正手捧着两盏未点亮的河灯站在那儿。

莫名的,她竟有种被抓奸的荒唐感。

织愉觉得好笑,从萧翊手中接过一盏河灯,对他颔首:“我还有事,抱歉。”

萧翊点点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织愉身边的男子,想说什么。

织愉对他压了压眉眼,他终是一言不发,看她双手护着河灯,与那男子离开。

那男子与她所说之言,却是在他耳畔回荡。

萧翊颇失魂落魄地将手中河灯拿到河边,正要点燃放灯,却见河灯里写的字,并非是他所祈愿,而是她的。

原是织愉拿错了。

萧翊垂眸看着上面的字,失神。

终是点燃,将其放入河中。

谢无镜与织愉去了赏灯的一处雅亭。

从此处,能眺望满城繁景,静谧又热闹。

谢无镜言简意赅地将自己的记忆告知。

织愉闻言只觉一阵恍惚,久远前那场她背叛谢无镜、被他杀死的梦,历历在目。

原来即便事实并非如此,天道也会将历史变成如此。

就这么怕她与谢无镜有半分可能吗?

织愉觉得好笑又好气。

但她终究没有纠正,只道:“你不打算同我计较,想同我有怎样的未来呢?这样的过去,不会让你如鲠在喉吗?”

谢无镜反问她:“这是事实吗?”

织愉摩挲手中花灯,忽然发觉拿错了,望着花灯上萧翊的祈愿,失神地道:“是与不是,重要吗?我如今根骨尽废,注定只能做凡人。待到来世或许能修道,能长生,能……”

能伴你左右。

“可是来世,天道不会让你找得到我。”

天道,也不会让圣人为我动情。

“说实话,谢无镜,我有点怕了。我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怕……”

怕你再因我而受威胁,不得不再为苍生而去。这一去,再不回来。

“既然你已经放下,再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谢无镜也看向那花灯,花灯上写着:

[祈求上苍,佑萧翊与李织愉永结同心。

她的字迹变了,仿佛人也随着变了。

倘若这是她的祈愿,那么事实与否,确实毫无意义。

如今他尊为圣人,合该爱护众生。或许该大度地对她说一声:既然如此,我赠你和离书,祝你与心仪之人百年好合。

可他身为圣人,却觉不该有任何起伏的心腔里,好似有风雪吹了进来,空洞洞地泛着寒意。

谢无镜起身,只道:“你若执意嫁他,我不会拦。但他必会为冒犯圣人之妻付出代价。”

织愉诧异抬眸,不懂,已然忘情的他,还在执着什么。

他似乎也不懂,只是在这黑夜里凝视她。

他还是那样清冷不入红尘的表情,可看她的目光,专注得让她恍惚觉得,他仍是从前那个谢无镜。

织愉忽然笑了,捧着河灯离开。

这次,她丢下他,先走一步。

谢无镜没有追上去。

他比她更能感受到,天道是多么不希望他见到她,更不希望他与她再有任何瓜葛。

倘若她也这么想,他没有理由去追她,更没有理由让她面对与他牵扯的后果。

谢无镜看着她背过身去,看着她穿过人群,走回河边,去找萧翊。

这城太热闹,他听见满城人都在小声祈愿。

请上苍保佑他们有情终成眷属。

请上苍保佑家人平安健康。

请上苍保佑夫妻和乐。

……

太多众生祈愿,太多的声音,乱得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只见她走到河边。

而萧翊还在等她。

萧翊正望着满河的河灯发呆。

织愉将萧翊的河灯还给他:“不好意思,你的祈愿被我看到,恐怕是不能如愿了。”

萧翊接过河灯,点燃放下:“不能被看到,都是骗人的。只有被看到,所祈求之人,才可能应允祈愿者的愿望,不是吗?”

织愉:“那恐怕更不行了。”

萧翊递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与她沿着河岸走向李府,送她回家。

他问:“他就是你拒绝我的原因?”

观主向李家人说了,织愉嫁人才能保命。

李家人告诉了他,给他安排了与织愉相处的机会。

但连日的相处,也只换来今日织愉与他碰面时,便回复他:抱歉,我不能嫁你。

此刻,织愉语调轻松:“他也是我三千年没有成亲的原因。他曾给我写婚书,要我这一世守着他,来世再忘了他。”

“我答应了。”

萧翊道:“那他来找你,你为何不与他走?我看他……”

织愉打断道:“你看过我的河灯了吧?”

萧翊一愣,点头。

织愉:“那就是原因。”

萧翊微拧眉,他还是不懂。

织愉语带调侃:“你知道他是谁吗?”

萧翊不解。

他们已走出人群,走在李府附近的清冷大街上。

路旁灯笼与皎白明月照着她,照着路。

她转过脸来,神采飞扬,骄傲又得意:“我的夫君,他可是圣人。是超脱天地,纵横三千界的圣人。”

“太上忘情,非是无情,乃忘情而至公。神不会保佑某一个人……”

织愉复述着记忆里谢无镜说的话,想到他后面接着说——我出生在你隔壁,倒是可以保护你。

她止住话音,仰头望明月:“圣人若只护一人,是会遭天罚的。”

萧翊不再言语,也仰头望天:“天道护你,人人艳羡。我也曾觉得,你真是好命。原来,天道对你最是残忍。”

织愉点头,故作嗔怪,“是啊,真是讨厌。”

说罢,她又仰着脸笑:“但是,萧哥哥,你知道吗?”

“那天看到他的时候,我真的很感谢天道。感谢天道,让我还能在最后遇见他。感谢天道,让我来得及知道,他安然无恙,像我曾经想象的过得一样好。不会被世俗束缚,不会再有闲情杂绪……”

萧翊问:“那你呢?”

你怎么办?

织愉白净的手抹了抹眼下,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家走:“我没有关系。”

“下一世,我就不记得他了。”

萧翊跟着她的脚步,轻声道:“那下一世……希望我能遇见你。没有他,你应该就会嫁给我了。”

织愉:“那可不一定。”

萧翊:“怎么不一定?我自认应当会比旁的男子优秀些……”

织愉“噗嗤”笑出声。

萧翊也笑起来。

谢无镜在亭中坐着,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起身。

他走到河岸边,看那些流水中的河灯。

河中倏然涌起波浪,一阵阵,将河灯吞噬。

河边人惊呼:“这内城河怎还会有这样大的浪。”

谢无镜置若罔闻,拂袖离去。余光却见一盏河灯上,写了一个“谢”字。

他心知许是城中其他人姓谢,却仍是目光一顿,看见河灯已被水打翻,灯上墨迹渐被水模糊:

——愿谢无镜平安长乐,逍遥自在。

这世上,还有其他人叫谢无镜吗?

这世上,会有人为超脱天地的圣人祈愿平安逍遥吗?

谢无镜不知道。

河岸边的人突然发出惊呼,但见一位身着竹月道袍的年轻道士跳入河中,捞起了一盏湿漉漉的河灯。

他对旁人目光视若无睹,单手捧着河灯上了岸,注视着河灯走出人群。

他确定,这是她的笔迹,她的字迹没有变。

他确定,这个谢无镜是他。

这世上,会为圣人祈求平安逍遥的——

是她。

也只有她。

织愉回来得晚,洗漱沐浴后歇下时,已近子时。

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觉有冷风拂来。

织愉翻身裹紧被子,半梦半醒间感到有人在看她。虚着眼睛瞥了眼,就见一湿漉漉的人影站在床边,吓得差点叫出声。

好在她很快认出了这人,才及时把尖叫压回肚子里。但还是没忍住,骂道:“谢无镜你有病啊!”

谢无镜对她的骂语听而不闻,问她:“我所记得的,是事实吗?”

织愉呼出口气,转身背对他,敷衍道:“是。”

谢无镜:“既是事实,你合该补偿于我。”

织愉不解:“什么意思,你要什么补偿?我的命?”

“可。”

谢无镜俯视她,“你的命,以后便是我的。”

他平静到极点的嗓音令她心里陡然发毛。

织愉从困倦中惊醒,从前他折磨人的手段在脑海浮现。

不会吧?

三千年过去了,难道她没经历的折磨要在这时候补上?

她连忙改口:“我刚刚睡蒙了,你问了什么,再问一遍?”

谢无镜好脾气地重问:“我所记之事,可是事实?”

织愉连连摇头:“不是,绝对不是。”

谢无镜:“既如此,辛苦夫人多年等待,我来接夫人回去。”

织愉:……

织愉:???

【??作者有话说】

按照世俗与天道的道理讲,谢无镜该放手了。

但谢无镜行事自有他自己的道理。

还有,其实……

织愉这三千年一直都在享受荣华富贵,不记得谢无镜。到了快老死的时候返童成为婴儿,忘记返童前的事,重新作为一个普通凡人长大。

可以说这三千年她一直在过无忧无虑的骄奢生活,是看到谢无镜才想起前尘的。

就像谢无镜当年落入凡尘返童,被灵云界的人找来才想起仙尊身份一样。

【不过返童本身对根骨与神魂是有损伤的,相当于拿修为和神魂的损伤,换一次死前大治疗,是神仙才能用的功法。

织愉是天道帮她,又有龙魂与命格加身,才能承受住返童,但对她神魂还是有一定损伤的。

所以每次她返童前,都要用百年来休养。(这就是正文最后一章提到一位二小姐死后,再过百年才会再出一个二小姐的原因。)】

以及当初谢无镜会爱织愉不是天道安排的~

天道要是能安排,谢无镜就不会那么多世都因为不动情而无法渡情劫了。

谢无镜就是有着可媲美天道、以至于天道无法掌控的神魂,又有着近乎于天的寡情冷静,才会被选中去养天脉的。

也不用担心织愉的身体问题,相信谢无镜啦~

明晚九点更新啦~

感谢在2024-04-1820:00:08~2024-04-19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磕巴的熊猫、01宝宝、顾叼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嘻嘻嘻159瓶;精经景静20瓶;郁荼12瓶;磕、金身程咬金10瓶;云浅9瓶;溪尘5瓶;霸道无情高冷酷少、秋雪、沉沉啊、白开水、crimson的悲剧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历史军事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