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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vip]杀人见你
雨势渐大,织愉已经没了逃跑的力气。
她浑身湿透,身体痛得厉害,头脑昏昏沉沉。合上双眼,感觉到有人靠近,又立刻警惕地睁开。
周围黑压压的,竟是让她疑神疑鬼了。
她怕谢无镜追上来,又怕林子里有鬼。
如果非要在见鬼和见谢无镜之中选一个,那她还是选谢无镜吧!
久久等不到柳别鸿来接,织愉动了往回走的念头。
她正要硬着头皮回去,山下忽有烛火亮起。
织愉欣喜招手:“我在这儿。”
柳别鸿应声飞来,见她一身泥泞,连忙脱下外袍裹住她,“怎会弄成这样?”
他试图以灵力缓解她的伤势,竟是无用。
织愉痛呼一声倒下,有气无力:“天谕……威胁我,让我杀魔太祖,我反被……”
柳别鸿了然,抱起她打断道:“别说了,省些力气,我先带你回城主府。”
她在城主府睡得没在仙府时好,织愉不想去,“回仙府……他是魔,现在应该进不去。”
柳别鸿不懂仙府禁制,听她这般说,脚步一顿。立刻吩咐跟随来找织愉的桑泽城军去仙府报信,同时派人去请医修到仙府候着。
织愉憋着气佯作气若游丝,倒在柳别鸿怀中。
待到仙府大门,香梅与香杏立刻过来。一个为她打伞,一个把她从柳别鸿怀中接过去,为她用净尘诀和法术烘干衣裙。
织愉开禁制放医修等人入府,一行人急急忙忙跟进去。
香梅带着哭腔道:“怎会弄成这样。”
仙府内的人忙活好了一通,将织愉安置回屋内。
医修为织愉诊断,说她浑身灵脉受损,需以灵力疗愈。然而他们的灵力对她丝毫不起作用。
没有办法,医修只能让她静养,靠自身来修复受损灵脉,多吃些灵物补补。
织愉心道谢无镜下手可真够狠的,疲惫地摆手让众人退下。
柳别鸿送医修离开,再回无尘院。香梅做了养灵汤来端给织愉,在门口遇到,正好与他一起进入屋内。
织愉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勉强坐起来。
香梅将汤端给她。
织愉靠着床头小口喝,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
柳别鸿这才问起详情。
织愉:“魔太祖没有闭关,来找我了。这几日,他一直避人耳目,留在仙府。天谕监视着我,知晓了此事,以我性命要挟,逼我对魔太祖出手……”
香梅听着织愉讲述,神情恍惚,自责不已。
若是她告诉夫人,昨日的烟花是魔族在销毁,而不是为她绽放,夫人是不是就没兴趣去看了?
夫人不出去,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香梅张了张口,想说出昨日烟花的真相,向织愉请罪。
却听织愉道:“昨日是我生辰,我借此机会,约了魔太祖出去……”
后面的话香梅听不进去了。
只一句“昨日是我生辰”,不断在她脑海回荡。
于灵云界修士而言,寿命漫长,生辰并不是多值得庆祝的日子。与其庆贺生辰,他们更愿意庆贺修为提升。
但对于凡人而言,这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一生只有百十个。
香梅想:这一场烟花,是夫人为生辰准备。事已至此,她当真要告诉夫人真相,惹夫人难过吗?
香梅抿了抿唇,垂首,将所有话埋藏在心底。
柳别亦是眸色黯沉。
他也想到了昨日的烟花,因而在意为何魔太祖要定在十九日销毁烟花,又为何在这一日伤了她……
织愉发现这两人都心不在焉,懒得说了。
她喝完汤,把碗递给香梅,躺倒,安详闭眼,“出去吧。”
柳别鸿回过神来,还想问昨日细节。
织愉:“你们看起来比我心思还重。回去理清心思再说吧。”
现在她该做的都做了,还被打成这样,她要好好休……等等!
织愉猛地睁开眼,想起她忘了请谢无镜救洪王一家了!
她原本想被打之后,卖个惨请谢无镜额外帮忙。但现在这个情况,她还能请谢无镜救人吗?
织愉小脸紧皱,万分挣扎。纠结了半晌,还是决定试一下。
不管怎样,人命要紧。
她被折磨死是她应该的,但洪王一家多无辜。
香梅与柳别鸿一走,织愉便拿出传音玉牌。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联系谢无镜。
*
湘妃篁苑,雨声淋漓。
翠娘被雨声吵醒,起床要将院里被雨淋了的药草搬进屋里。
出门就见一道身影站在竹林中,浑身湿透。
她惊怔,连忙打伞上前:“仙……公子,您怎么在这儿淋雨?”
谢无镜嗓音很轻,说话却似有几分艰难。“我差点……杀了她。”
翠娘愕然,顿时明白“她”是谁,“她、她现在如何?”
谢无镜没有回答,身上落满重重竹影。
翠娘望着谢无镜被雨打湿的侧颜,恍惚间想起他幼年时。
那时谢无镜刚被赵觉庭从仙界带回,小小一个,像个与世无争、冷玉做的孩子。
他总是静静地观察着这世间的一切,脸上神情鲜少有起伏。
直到她有一天宝燕摔跤,她抱着宝燕哄。
在宝燕的哭声中,她无意瞥见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他在一旁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那年他才八岁,年幼的孩子一身是伤与血。
那一刻,他好似也在寻找他自己的亲情归宿。
不过那时的他,很快舍去了他的情绪,从此再也没有为此困扰过。
但此刻的他,遇到了他无法舍去的。
翠娘劝道:“待处理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公子不妨歇歇,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她用了将近五百年的时间,抚平了赵觉庭在她心上留下的伤。
她想,他也需要时间。
谢无镜尚未开口,传音玉牌忽然亮起。
他沉吟须臾,接通玉牌。
玉牌那边,传来织愉小心翼翼的声音:“太祖,您可有空?我有一事相求。”
谢无镜:“你说。”
织愉:“天谕说,它给洪王一家下了毒,想来不是胡言。可否请太祖大发慈悲,救救他们?”
翠娘在一旁听见,无声叹息。
前几日,他刚说过因为她,不救。
为何今日偏偏是她说要救。
谢无镜静默片刻,道:“天谕死后,我去找你。”
“多谢太祖。”
得了他的回答,织愉急急忙忙断了通讯,急得仿佛有狗在追咬她似的。
谢无镜唇微启,又抿起,没再说话,收起玉牌。
翠娘:“解药我已研制得差不多,再有三日便可完成。公子可需要……”
谢无镜垂眸,微湿的眼睫遮住黯沉无光的眼,“不用,让他们不要在她眼下死去便可。”
翠娘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谢无镜:“凡人柔弱,她再经不起波折。如此威胁,何必留下。”
翠娘蹙眉,终有几分不忍,“织愉夫人如此勉强,也要硬着头皮来求公子救人,想必她颇为在乎洪王一家。倘若她知道……”
“她为何会知道?”
谢无镜双目轻阖,宛若一樽雨中神像。
他语调清冷,与雨声相合,回荡在竹林间,泠如梵音。
却让翠娘脊背一凉,感受到心神俱颤的威胁。
翠娘忙道:“公子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此事定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
织愉解决完洪王的事便睡下了。
大概是她真的伤得不轻,脑袋昏昏,竟然睡得挺沉。
一觉睡到天大亮,才被某样东西硌醒。
织愉迷迷糊糊从床铺下拿出来,竟是一只灵素香囊。
熟悉的香囊,打开,里面是熟悉的龙角珠。
织愉弯弯嘴角,心道这肯定是之前柳别鸿来时,悄悄放在她床铺下的。
柳别鸿这人对她不差,但对她好就喜欢邀功。唯独在龙角珠这事上,他沉默得不像他。
织愉把上次没用完的龙角珠拿出来,放在自己的小香囊里。
先前她还想着,等谢无镜把她杀了,她可以把龙角粉和龙角珠都还给他,所以藏在储物戒里舍不得用。
但真正经历了谢无镜的杀意,织愉现在只想能用多少用多少!
她这么痛,他凭什么好过?
她总想着他这段时间过得太苦了,都差点忘了:
就算是她害他变成如今这样的,但她又不是真的对不起他!
她可是在助他成神!
织愉现在就是要用光龙角珠和龙角粉,让谢无镜以后就算成神、恢复龙身,也是个龙角残缺的龙,慢慢恢复去吧!
织愉把自己的小香囊用璎珞串起,挂在脖子上,满意地拍了拍。
神气的滋养,缓解了她灵脉受损的痛。
织愉躺在床上悠哉地一边看话本,一边拿出青梅脯吃。
听到有人来了,就连忙把话本和梅脯收起,装回半死不活的模样。
接连两日,她都这么过。
除了地动频繁,有时会打扰她睡觉;为了装虚弱,她还得装作食不下咽……
总体来说,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
况且就算没饭吃,她每天喝灵汤,偷偷吃糕点,也吃得挺饱。
就是不知道天谕和谢无镜那边怎样了。
织愉默默祈祷:
希望谢无镜和天谕战线拉长,这样她就能多过几天这样的快乐日子了。
*
[他当真对她出手了?
[医修说她灵脉受损严重,我观察了她两日,她总是气若游丝的模样,那么爱吃的人,这两日也没怎么进食。
想来,魔太祖是真打算要了她的命。因她有不少保命法器,才被她逃脱了。
[我知晓了。
写下这四个字后,钟莹施法将纸焚毁。
她胸腔里的心脏因这消息而剧烈跳动,余光不经意瞥见镜子里的自己,一向神情温和的脸上,竟满是难以自制的笑意。
钟莹望着镜子,不再克制,放声大笑。
终于!
他终于要杀她了!
一切终于回到了正轨!
钟莹拿出神传纸,将方才收到的消息写上去。并附上佯装无措的询问:
[师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纸的另一端,正是她所谓的师兄——冠南思。
没一会儿,冠南思回:
[阿莹莫慌,你忘了吗?
我们原本的计划,便是以摆脱天谕身份为主。
杀魔太祖只是尝试。既然杀不了他,就让钟隐以天谕之名赴约,代天谕而死,走我们原本的计划便可。
钟莹眸色幽深,笔下秀气的字迹仿佛能显出她的文弱:
[当真要让钟隐代我们而死吗?他毕竟是我的同族兄长,可否……
她字未写完,另一边冠南思便强势写道:
[他不是代我们而死,而是代赵觉庭和你那恶毒狠心的父亲而死!
倘若不是赵觉庭与你父亲暗里弄出这所谓的天谕组织。在我闭关时,又将你强行拉入组织成为他们的替罪羊,你又何须走到这一步?
钟莹仍旧迟疑:[这……
冠南思回:
[前段时间李织愉准备离开桑泽城,我去接你,未曾想李织愉竟折返回来。
我与她打了个照面,离开时就感觉到她在打量我。从那以后,我便觉察到身边已有人在监视我。
可见李织愉不是好糊弄的人。
先前在南海国让李织愉入天命盟,想必她心里对天谕的身份特征已经有了初步印象。
我们必须找一个南海国的人做替罪羊,才能彻底摆脱天谕这个身份。
否则身份败露,谢无镜的报复、世人看待我们的目光,你我都承受不起的!
钟莹回:[为了我们自己安全,就要牺牲另一人吗?也许我们可以向别人解释清楚……
[别傻了阿莹,你太天真了。
冠南思再度打断,[你被赵觉庭与你父亲逼迫参与了陷害谢无镜的计划,从那时开始一直是你在顶着天谕的名号。
你觉得你说出去,有多少会相信你是无辜的!
钟莹不再回。
冠南思以为她伤心:
[阿莹,最后的收尾交给我来,你不要再管了。
你身子恢复如何?赵觉庭死了,对你的蛊毒控制也应当消了吧?
钟莹:[蛊虫已经排出。只是他强行控制我太多次,我身体有所损伤。不过没关系,我养养就好。
对了。我这几日用小事试探钟隐,他一件都没完成。可见他并没有完全受毒威胁。
也许真到对上魔太祖之时,他宁愿爆出他是替罪羊,与我们同归于尽。
师兄请一切小心。
遥若涟珠发现了你我秘密,倒戈李织愉,我不得不为了你我安全除了她们。
如今,我最亲的人只剩下你了。若连你也出事,我就真的一无所用了。
冠南思柔了神态,写:
[你通知钟隐,届时我会先扮演天谕引来魔太祖,再让魔太祖一掌毙命钟隐,从中脱身。
阿莹,不要担心。
我说过,从你幼时将我从妖哭谷救出起,我的命就是你的。
我一定会好好活下来,照顾你。
钟莹注视着那个刺眼的“救”字,良久,写下一个[好]字。
*
三月三十,织愉休养的第十一天。
织愉惬意地躺在廊下,穿春裙,晒春光,吹春风,吃春饼,看《春杏娇》。
《春杏娇》这本话本,讲的是一名农女上山摘春杏,遇到被暗杀、流落至此的帝王,两人由此发展出一段强取豪夺的故事。
织愉正看到:
帝王对农女有了特别的感情而不自知,看着农女再过几日便要嫁于她心仪的小竹马,心中钝痛却不知为何。
农女与竹马相会,入夜后才回来,恰碰见站在院里的帝王,吓得捂着胸口要躲回房去,突然被帝王拉住了手腕,一不小心撞上他。
二人四目相对,农女面红耳赤地推他,帝王却强势地不肯放手……
织愉看得也有些面红耳赤,嘴角不自觉笑得飞起,正要翻到下一页。
忽听香梅声音靠近:“夫人,柳城主来找。”
织愉吓得立刻将话本合上,清清嗓子,故作淡定地解开禁制,“将他请来吧。”
香梅应声退下。
趁柳别鸿还没来,织愉又打开话本迅速扫了眼下一页:
帝王长久以来的教养与观念限制了他,他终究还是放了手。
剧情没有按照织愉想象得发展,织愉不满地撇了下嘴。欲接着往下看,听见脚步声近,连忙将话本收起。
柳别鸿大步流星,面虽含笑,眼带肃色,“就在昨夜,天谕死了,你猜猜看天谕是谁?”
谢无镜竟然这么快就杀了天谕。
织愉讶然:“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谢无镜再出现在织愉面前,就不是魔太祖,而是谢无镜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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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vip]他轻抚她
柳别鸿:“冠南思。”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织愉先前说过冠南思的身影眼熟,那时便对冠南思起了疑心。
如今知晓冠南思的身份,织愉仔细回想天谕相关,喃喃道:“我想起为何眼熟冠南思的身影了。他是我在取得掌控天命盟护天者手链时,看到的店内顾客,也是送我去南海国圣迹殿的那名小二。”
如今他的身份揭晓,她才回想起这些不奇怪。
她又不是什么过目不忘的修士,能隐约记得别人乔装过的身影已经不错了。
“如此说来,冠南思就是天谕没错了。”
柳别鸿道,“不过杀冠南思的人没有留下身份。但看现场留下的痕迹,是那位消失已久的仙尊手笔。这就奇了怪了,仙尊不是被夺舍了吗?”
织愉还在因天谕的事沉思。
柳别鸿毫无察觉,继续道:“不论真相如何,现在冠南思就是天谕,天谕死于仙尊之手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灵云界的人又开始群情振奋,想迎回仙尊了。”
织愉疑惑:“传出去?这事闹得很大吗?”
柳别鸿:“冠南思是元神自爆而亡,就在城外黄花林。虽在结界之中,动静仍是不小,修为高的人都有所感知。魔族的魔将立刻派人过去查探,一下子就把事传了出去。”
织愉:“他元神自爆,你们如何判断出他是冠南思?”
柳别鸿:“他元神自爆到一半,就被压制了。现场血肉模糊的……他的身份,是拼凑出来的。”
拼什么?
当然是尸块。
织愉想到那个画面,悚然地皱了皱鼻子,眉头紧蹙。
柳别鸿神情变得凝重:“若真是谢无镜回来……天谕已死,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
轮到他们这些反派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织愉不太在意这个,她仍旧纠结于天谕的事,“我总觉得冠南思这事不对劲。”
柳别鸿:“哪里不对劲?冠南思师承赵觉庭,天赋卓绝,又因与赵觉庭产生分歧而离开师门游历。天谕便是在这之后出现的。”
“他第一个联系的就是赵觉庭,之后来往最密切的,也是赵觉庭。也许冠南思是在离开师门后得到了某种机缘,他与赵觉庭产生分歧,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了与赵觉庭争夺利益的本钱。”
“所以他成为天谕后,以天谕的身份与赵觉庭博弈、谋利。他在你面前出现过,还扮演过谢无镜与你接触,难道你觉得你亲自接触过的这三个身份里,还有别人在扮演吗?”
织愉说不清。
她没有和天谕面对面接触过几次,更从没有和冠南思正面接触过,她哪里能分辨得出来。
柳别鸿:“那你因何疑虑?”
织愉:“南海国。”
柳别鸿:“什么?”
“天谕是个十分了解南海国圣迹殿,了解深海灵域的人。”
织愉道,“圣迹殿乃龙鱼族遗址,一直有鲛族护卫驻守。天谕却能避开他们的耳目,带我从各种隐秘的阵法进入圣迹殿。”
“再者,天谕先前将洪王一家藏于深海灵域的废墟深处。那处地方乃是鲛族禁地,天谕却能进入其中,并派善水性的手下一直看守洪王一家。”
“这两件事,是南海国外族能够做到的吗?”
柳别鸿:“你怀疑天谕是南海国鲛族?”
织愉:“不一定,但他肯定对南海国鲛族十分熟悉。”
柳别鸿:“你有所不知,冠南思与钟莹关系非常要好。钟莹尚未回归南海国之时,不管走到哪儿,都有冠南思跟着保护她。后来钟莹回归南海国,他也跟过去保护了钟莹一段时间。”
“钟莹那时可是南海公主。就她那软和脾气,冠南思只要有心,想从她身上打听什么都能打听出来。冠南思了解南海国,能有海族手下,不奇怪。”
“是这样吗?”
织愉不清楚灵云界这些乱七八糟的过去,她揉揉眉心,“也许真是我多虑了。”
柳别鸿:“有疑心是好事,多提防些总没错。我也不会因此就掉以轻心。”
织愉点点头。
谈完正事,柳别鸿关切织愉身体状况。
织愉扶额,作头疼状:“本来恢复得挺好,你一让我动脑子,我头又疼了。”
柳别鸿被她的胡言乱语逗笑,“你伤的是灵脉,应该疼身子。”
织愉一脸虚弱:“疼痛转移了,我现在要休息。”
她心道赶紧走吧,她迫不及待地想继续看她的话本了。
看看那个矜持禁欲的帝王,之后是怎么把持不住,打破底线,强取豪夺那个要嫁人的小农女。
她光是想想,都有些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什么烦人的事都抛之脑后。
*
那日李随风的话公布了天谕的存在,灵云界众人对天谕纷议诸多。
天谕之死很快传遍灵云界。
南海国,夜色沉沉。
钟莹正静坐房中,忽有人敲门。
她开门,来者竟是战银环。
钟莹:“这么晚来有何事?”
战银环竟是来劝她节哀。只是冷冰冰的语气,着实不像来安慰她的,更像是在试探她是否是冠南思的同伙。
钟莹克制着哽咽:“若怀疑我,让我同魔族一起监理南海国之事,不妨就此作罢吧。”
她低垂眼帘,仿若心如死灰。
战银环审视着她,“太祖没有说不许你监理。太祖的命令,我等不敢违抗。希望你莫要辜负太祖的信任。”
钟莹眼睫轻颤。
信任……谢无镜曾经只信任李织愉。
如今的他,会把信任给她吗?
钟莹颔首应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但即便如此,战银环对钟莹也没有掉以轻心——来南海国之前,她与战云霄就受魔太祖之命,留意钟莹。
战银环默默打量钟莹一番,告辞。
钟莹客气地目送战银环离去。待战银环背影从长廊消失,将门关上,回到房中。
布下隔音阵,钟莹走到阅台,仰望如钩弦月,眼中映着无垠黑夜。
她启唇,仿若喃喃自语,又仿若在对谁说话:
“师兄,大局已定,谢无镜的命运不再需要天谕。我要摆脱天谕这危险的身份,不能让自己沦落到李织愉那般的立场,又怎能让这世上有第二人,知道我是天谕?”
“你会怨我骗了你,没有让钟隐去顶替你,还亲手杀了你吗?我会杀了钟隐的,只不过不是现在。你就先行一步吧。你也不用为我身子担心,我从未中蛊。”
钟莹对月摊开手掌,手中赫然是一颗苍白褪色的珠子。与织愉手中掌控护天者神魂手链上的珠子,如出一辙。
只需灌入灵力,便可在千里之外,使其命魂所连之人元神自爆而亡。
“你一直视我为救命恩人,因此心悦于我,发誓拿性命守护我,这些我都知道。可你是否知道,每次我听你提到救你之事时,都无比厌烦。”
那年在妖哭林里,她其实根本没有救冠南思。
她发现他时,附近的凶兽已经死了,是谢无镜杀的。
他悠悠醒来,问她:“师妹,是你救了我?”
她默认了,假装关心他。
她不怕谢无镜知道她冒名顶替。
因为她知道,谢无镜不会在乎这场救命之恩。
他总是这样,不经意地在别人心上留下痕迹。但从来不在乎,从来不记得。
对她也是如此。
从那以后,冠南思对她唯命是从。
他将那段过往视若珍宝,反复回忆。
但他每每提起,都会让她觉得他好似在讽刺她的虚伪。
“师兄,既然你非要视我为救命恩人,说你的命是我的,那死在我手里,就当是把命还给了我吧。”
“有此结局,你该瞑目。”
钟莹手轻握,掌中曾藏有冠南思神魂的褪色之珠瞬成齑粉。
风一吹,它存在过的痕迹便消散得彻彻底底。
钟莹用净尘诀净了手,回到房中。打开一张纸,写下今日赠给钟隐的话。
[你以为天谕死了,你便解脱了吗?
别忘了,洪王一家的毒还没有解。
他们死,还是李织愉死,你想好了吗?
写完,她无视钟隐回复的话,慢条斯理地将神传纸燃烧。
炽烈的火光,在她温和的眼中跃动。
*
织愉一口气看完《春杏娇》,熬到后半夜才睡。
刚睡下没多久,半梦半醒间,就感到有人靠近。
织愉虚起眼,依稀在昏暗里,瞧见不可能出现的熟悉身影。
“谢无镜……”
她下意识想过去抱他,却冷不丁想起三月的那个雨夜。
流淌全身的痛仿佛残留在了她身体里,她陡然清醒过来,条件反射地往后仰,背靠着墙远离他。
冷白月光影影绰绰透入房中,映出他清逸出尘的脸。
他没有戴面具,正站在床边,眸光暗暗地凝视她。
这是在做梦吗?
织愉睡迷糊了,大脑一时转不过来,呆愣愣的,“谢、谢无镜?”
“嗯。”
他应了。
他竟然没有像上次她梦到他时那样躲开。
织愉更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了,“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好生疏的一句话。
织愉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谢无镜这么客气。
谢无镜拿出一瓶半个手掌长的青瓷瓶,递给她,“来给你送药。此药可解洪王一家的毒。”
织愉迟疑地伸手要去接。
冰冷瓷瓶入手握紧,他忽然轻轻一拉,织愉低呼一声向前栽去,头撞到他身上。
他没穿战甲,一身锦袍微凉。
织愉手撑着他的腿连忙要坐回去。但已经到了他面前,在他的注视下爬回墙边,着实尴尬。
她便坐正了身子,面对着他,不再移动,与他只隔了半臂距离。
谢无镜再度将瓷瓶递给她。
她迅速夺过,收起药瓶道谢。
此刻她彻底清醒过来,嗅着他身上隐隐透出兰麝药味的香,确定这不是梦了。
谢无镜:“不必谢我,这药未必有效。”
织愉表示理解:“天谕的毒颇为特殊,找不出解药也是正常……你……”
他不用魔太祖身份、也不用高人身份,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等等!
他没有用高人身份,就这样来送药,岂不是有意暴露他自己!
他要做什么,来折磨她吗?
织愉下意识要往后躲,又生生克制住。
对于想要欺负他人的人而言,被欺负的人反应越大,他反而会欺负得越厉害。
这都是织愉母妃去世后,她的经验之谈。
织愉逼自己坐定,坦然对上谢无镜的眼睛。
他还是那样一双波澜不惊的眼,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谢无镜:“你不用怕,我不会杀你。”
织愉不知该做何表情,一脸娇弱无措。
谢无镜:“今日之后,我会去天魔峰闭关,最早要到五月初才能出关。”
他怎么连他魔太祖的身份也自爆了。
织愉心中五味杂陈,甚至想捂起耳朵大喊:你别自爆身份了我不想听!你等我玩够了再来折磨我行不行啊!
她吞吞吐吐:“你、你……”
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无镜接着道:“这段时间,你留在桑泽仙府,不要回尧光仙府。天谕未必已死,你多加留意,远离钟莹。”
“仙府没有外人,你身边的内应,只可能是你后来找的那名侍者。她长久以来没有多余动作,不曾暴露身份,说明她警惕性很高。你不用管,免得打草惊蛇,叫仙侍去处理她。不要轻信任何人,不管是洪王一家,还是柳别鸿一家,皆不可全然信任。”
织愉表情渐显呆滞。
他在说什么?是在叮嘱她吗?
就像在凡界时他离家前,嘱咐她在家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那样?
可是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这不应该吧?
谢无镜:“我会叫仙侍多加留意,也会派奉仙族过来。非是监视你,只是天谕的本事确实高过天命盟,不可掉以轻心。”
“待我出关,解决了天谕,我会来接你。”
织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忽见他向她伸出手,她突的打了个激灵,下意识躲开。
他的手顿在空中。
织愉无辜地眨眨眼,怕惹怒他,不敢再动。
他的手继续靠近她,须臾后,覆上了她的脸。
微凉的手掌动作很轻,安抚般轻抚她的面庞。
他眉心微拢,似有千回百转的愁思萦绕心头,难以化解。
织愉思绪混乱,完全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听他突然低声道:“是我错了……”
织愉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他轻抚着她的脸,又说了一遍:“是我错了……我无心伤你,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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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vip]是谁疯了
这次织愉听得清清楚楚。
她突然怀疑,自己其实还在做梦。
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不是梦,那就是谢无镜疯了。
他竟然对背叛了他的她道歉?
织愉唤他:“谢无镜?”
他道:“我在。”
织愉:“你难道失忆了?不记得我曾背叛你,不记得我曾与人合谋抽你仙骨,不记得我曾……”
“够了。”
谢无镜打断她,低沉的嗓音自带威慑,吓得织愉怔住。
织愉嘴唇颤了颤,硬着头皮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谢无镜沉如黑海的眼盯着她,反问:“你是想要我杀了你吗?”
对啊,你就是该杀了我!
织愉想这么说,但没那个胆子。她小声道:“我……你这般,我实在是……”
无法理解,难以置信啊!
谢无镜的指腹摩挲她的面颊,手指轻托她的侧脸。
如此柔嫩的皮肤,如此脆弱的头骨。他只要稍稍用力,便能捏碎。
可是……
“我原以为,我能接受你的死亡。你寿终正寝也好,死于我的报复也罢,左不过都是死,没什么区别。”
织愉听得头皮发麻。
怎么没区别?区别大了好吗!
被杀和寿终正寝哪能一样!
谢无镜的指腹抚上她轻颤的眼帘,“可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你成为一具尸体。”
织愉合上眼,感受微凉的手指轻压在眼睛上,胸腔忽然有些沉闷。
谢无镜:“我仍需要一些时间,接受你的背叛。这个时间或许不会短。但我解决天命盟后,仍会来接你。这段时间,你也可以考虑考虑。”
织愉闭着眼睛问:“考虑什么?”
要不要答应跟他走吗?
谢无镜像是看穿她的心思,“考虑如何舍弃你修道的想法,如何接受我不会舍弃你的现实。往后的日子,要如何与我一同度过……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背叛的机会。”
织愉:……
她脑中一片混乱,表情木然。
谢无镜抬手,轻抚了抚她的头。
织愉恍惚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
回过神来时,他已然离去。
房内只剩她自己,还有他留下的气息。
织愉懵了好半晌,恍恍惚惚瞥见床头刚看完的《春杏娇》,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在做梦。
她这是梦见《春杏娇》的剧情,具象化到谢无镜身上了。
——农女与帝王经过百般纠葛,最终帝王舍弃底线与傲骨,屈服于情了。
[……他在她脚边屈膝,颤声道:“如果你当真要走,就杀了我吧……”
剧情在脑海中闪过,织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告诉自己:
待醒来,她就会发现方才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是她看话本看痴了,发梦了。
过了许久,终于睡去。
这一觉昏沉无梦。
织愉醒来时看到床头话本还在原处,也没再闻到谢无镜身上那香。
她松了口气,收起话本,正要起床。
早已在门外守候多时的香梅,一听到她醒了的动静立刻进屋,激动地对织愉道:“夫人,仙尊回来了!昨夜……”
香梅话没说完,织愉便有些晕眩地跌坐回床上。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夫人!仙尊不是来找过您吗……您难道不知道这事吗?仙尊要我好好照顾您,还会调奉仙族过来保护您,他肯定是原谅您了……”
香梅跑过来,欣喜得像只欢快的麻雀,在她耳边不停叽叽喳喳。
织愉心情复杂地扶额。
这一切,竟然不是梦!
*
谢无镜的夜访让织愉心惊胆战了两天。
两天过去,天道并没有来警告她,也没有打雷吓唬她。
她冷静下来,终于想明白,剧情其实还在正常发展。
只要换到天道审视全局的角度,就会发现:
虽然魔太祖就是谢无镜,钟莹也不对劲,但这些只有寥寥几人知道。
如今的情况在世人眼中,和天道预言没有区别——
仙尊夫人骄奢淫逸,背叛仙尊,勾引魔太祖。
钟莹救走谢无镜,一心为正道,在她的逼迫下委身魔族忍辱负重。
谢无镜归来,反击反派,魔族开始沉寂,她也遭到报复……
剧情没有任何差错。
她想明白了,以为违背剧情也没有死的喜悦逐渐消散,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而后,照常过她的惬意日子。
每天看看话本,吃吃糕点喝喝茶。
和以往最不同的是香梅。她极为亢奋,每天都来和织愉汇报。
“夫人,仙尊离开前重整了仙府结界,如今的桑泽仙府防御不会比尧光仙府差,仙尊真的原谅您了!”
“夫人,奉仙族马上就要来了。他们可能对您有所不满,但是如果您觉得他们对您不敬,只管教训他们就好。有仙尊的命令在,他们不敢对您怎么样的。仙尊真的原谅您了!”
……
汇报了几次,香梅可能认为总说“仙尊真的原谅您了”这句话不太好。好似总在提起织愉曾经背叛谢无镜似的,于是改口:
“夫人,为防止香杏反扑,待奉仙族来,我们再率人处置她。这是仙尊吩咐的。仙尊命我好好照顾夫人,仙尊真的很爱护您!”
“夫人,奉仙族今夜便到。您今夜就在房里不要出来,我们会处置掉香杏的。若不是有仙尊,我真没想到内应是她……仙尊真的很爱护您!”
……
“……仙尊真的很爱护您!”
香梅就这么反复絮叨了五天。
织愉感觉自己的耳朵要长茧子了。
不过她也体谅香梅。
香梅沉默了半年,肯定憋了一肚子话,有机会可不得全发泄出来。
织愉勉为其难,实行:
忍耐——安静听香梅说;敷衍——等香梅说完,回她“嗯嗯嗯,对对对”;打发——敷衍完香梅,让她去膳房做好吃的。
这三种应对方法。
应对效果很好——香梅心情因此变好,做饭都比从前上心,更好吃了。
织愉也颇为满意。
四月初三,夜幕降临。
织愉用完晚膳,香梅便暗示她回房。
织愉心知他们要对香杏动手了。
她一如往常地从香杏面前离开,没有多看香杏一眼。
心里却在留意香杏:真没想到香杏竟是天谕安插的内应,安安分分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一点破绽也没有。
至于天谕……
谢无镜都说要留意钟莹,想来她的起疑没错。
倘若钟莹真是天谕,她想她知道了钟莹的谋划——钟莹要摆脱天谕这个身份。
从杀遥若开始,钟莹就在布局,杀掉所有可能知道她身份的人。
让天谕引起谢无镜注意,找人顶替天谕死在谢无镜手下,就此抹灭天谕的存在。
只是织愉仍然不理解:
钟莹成了天谕,对谢无镜的谋害与她不相上下,后来又是如何跟随成神的谢无镜的?
难不成谢无镜接受她的背叛,是在为原谅天谕铺路?
织愉胡思乱想着回到房中,将房门关上。
不想了。
想不出头绪,想也是白想,还不如看话本。
她坐到床上从储物戒挑选话本,拿出一本看起来。
这一边,她惬意悠闲。
无尘院外,已是剑拔弩张。
一场滴水不漏的围杀,无声无息地结束,不留半点痕迹。
香梅洗去一身血腥,来向织愉禀报:“香杏已伏诛。”
织愉轻叹:“你下去休息吧。”
香梅却不走,迟疑片刻,道:“夫人,先前我赞同您重新找人陪伴,是因为香杏劝说,还请您莫要记在心上。”
香杏死前与她对峙,叫嚣:“原本劝你接受李织愉找男人,是看你对她心存芥蒂,想激你弃暗投明,与我合作。未曾想你竟是一条愚忠的狗!”
香梅不觉得愚忠是错。
如今仙尊回到夫人身边,让她更认定自己没有做错。
只是那么个插曲,终究不是好事。尤其如今夫人与仙尊和好,她一想到自己曾经竟受了挑拨就觉得膈应。
织愉心道原来如此,她说香梅那会儿怎么突然转了性呢。
她没当回事,摆手叫香梅离开。
香梅心中松快了些,临走前又来了句:“仙尊真的十分爱护您,请您歇了其他心思吧。”
织愉无语,拿起帕子扔香梅。
香梅先行一步退出房外,将门关上。
织愉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谢无镜的好。
但她是恶毒女配。
恶毒女配是不能和男主在一起的,否则男主会死的……
她也没有办法。
织愉垂眸接着看话本,看着话本里浓情蜜意的男女主,嘴角不经浮现笑意。
*
四月十四。
织愉过了近半个月清闲日子后,柳别鸿来仙府拜访,带来了钟莹的消息。
“钟莹昨日登上南海国主之位,但魔族竟派李随风与一名魔将与她协同监理南海国。战云霄与战银环也还在南海国待着,大小事务皆由他们说了算。”
“不仅如此,钟莹还被限制了行动。不论去哪儿都要向战银环汇报,而战银环明令不许她出南海国都城。”
柳别鸿意味深长地盯着织愉,“钟莹这国主当得犹如傀儡。魔族驻军内部都在传——”
柳别鸿掐起嗓子,模仿魔族的语气:“原以为太祖对钟莹另眼相待,现在看来,真正得太祖青眼的是那位仙尊夫人。”
“那位仙尊夫人除了漂亮,到底有何本事,怎么惹得太祖和咱们三太子,都对她非同一般呢?”
织愉扬手将一块茉香梅脯砸向柳别鸿的脸,“你要是特意来调侃我的,就滚出去。”
柳别鸿大笑着躲开,笑罢肃了肃面容,正要说话。瞥见香梅过来,他又适时停住。
香梅没好脸色地给他上茶,走前还用赶客的眼神扫他。
柳别鸿目送香梅离开,端起茶闻了闻,还好没被下料。
他疑惑:“香梅怎么了?前些日子她看着心情不好,还对我分外和善。怎么这几日我瞧她高兴极了,却对我这么排斥了?”
还能怎么?
她真正的主子回来了,你在她眼里又成了她主子的情敌。
她何止排斥你,她恨不得直接把你一脚踹出去。
织愉暗自觉得好笑,揶揄柳别鸿,“你以为是名女子,都会败于你的风流之下吗?”
“我什么时候对她风流过。更何况……”
更何况,她明明知道,那都是假的。自遇到她后,他也没再做什么了。
不过这些话,说了也无用。
柳别鸿兀自轻笑,抿口茶,再度严肃起来,“我再问你一次,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织愉小口咬着梅脯问:“你们?什么意思?”
柳别鸿:“天谕已死,魔太祖闭关,战云霄与战银环正被困于四海国事务,大批魔族也因四海国修士被放出而抽不开身。”
“现在无人顾得上天命盟,这正是摆脱魔族监视的好机会。天命盟其他人打算三日后离开桑泽城。”
这些人,果然没一个省心的。
织愉好心建议:“逃不掉的,安安分分过日子吧。”
她只是钻个空子想让谢无镜陪她过生辰,都阴差阳错险些被打死。
他们想逃?怕不是天道要安排他们被雷劈废。
柳别鸿:“你的意思是,你不离开?”
织愉点头:“我为什么要放着好日子不过,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而且就算她想走,她也走不掉。
先不说剧情,单说谢无镜。
她都不敢想,待他来接,却得知她与柳别鸿跑了,以他现在的状态,他会干出怎样的事。
柳别鸿沉吟须臾,“既然你不走,他们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便如此吧。”
织愉点点头,问:“你走吗?”
柳别鸿笑问:“我若走,你会为我送别吗?”
织愉:“送你一壶九酿春吧。”
看在他们还算聊得来的份儿上。
柳别鸿笑:“好,希望临别之际,能喝到你的九酿春。”
他还有事,起身告辞。
织愉让他慢走不送,悠然地躺回长廊下,继续看她的话本。
入夜,用完晚膳。
她想起今日十四,过了子夜,便又是囚龙毒发之时。
织愉命香梅不得打扰,叹了口气回房中。
这毒越发难熬,不知今夜会是怎样的光景,又会做怎样的梦。
她打算趁现在先补眠,免得毒发时被折磨得睡不好。
织愉早早上床歇下。
第二日,天将明未明之时,异样的酥麻自腹下升起。
织愉无意识轻哼一身,悠悠转醒,心知是毒发了。
今日的毒一发,便尤为猛烈。
织愉呼吸变得急促,眼睛未睁,便摸索着从储物戒取龙角粉。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先她一步触上她指上储物戒,取出龙角粉。
织愉惊得猛然睁眼,在朦胧的昏暗中,未看清他的面容,便已知他是谁。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沾了龙角粉,送入她口中。
织愉懵然眨眼,含着他的手指,被迫仰面看站在床边的他,满脸困惑与惊讶。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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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124章[vip]红杏出墙
他不是在闭关吗?
怎么又跑出来了!
谢无镜好似总是能读懂她的想法。
他道:“今日是你毒发之日。”
在她背叛他之前,这一日,他都是会陪着她的。
织愉顾不上说他“你整天往我这儿跑,闭的是哪门子关?”
只觉龙族神气再度强压囚龙之毒,犹如在她体内开辟战场般疯狂拉扯。
谢无镜收回手,放她躺下。
她无力地轻吟,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一阵阵拉扯的余劲在她体内颤栗。
他就站在她身边,身上那奇异惑人的香,更似一道清曲破开混沌,吸引着她向他靠近。
织愉本能地向他伸出手。
他却后退一步,静静地注视她。
如今的他,是在嫌弃她吗?
织愉怨怼地嗔他一眼,欲望占据思绪,不满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谢无镜嗓音低哑:“来看看你。”
又嫌弃又要看,神经病!
织愉不高兴,浑浑噩噩地抬脚踹他。
未穿鞋袜的脚趾从轻薄淡杏黄裙下踢出,似珍珠般泛着粉。
刚刚踩到他的袍,他便侧身避开。
织愉难受极了,神气未能压下她的欲求,她的一条腿垂在床边,无力再抬起,娇声气恼:“若如此,你还不如离开。”
以她如今的身份,她着实不该对他这般发脾气。
但她此刻理智全无,可顾不上她有没有对不起他、有没有背叛过他了。
谢无镜也不跟她生气,语速不急不缓:“待你睡下,我便离开。”
他越淡定,越叫她觉得气人。
织愉咬着唇瓣,抬脚又去踢他。
这次他没躲,握住了她的脚。
她人长得小,脚也小,还没他手大。微凉的掌心轻轻覆着软足,织愉口中无意识溢出一声轻哼,脚趾蜷起。
“谢无镜,谢无镜……”
她有些急切地唤他,屈起腿,像条勾人的蛇妖,要将他勾到床边来。
他顺着她走来,织愉挺起上半身要去抱他。
然而他只是将她的脚放回床上,手抵着她的额头将她又按躺回去。
织愉恼火起来,很狠踢他一脚。
这一脚没有柔情蜜意,他没躲,也没生气,哑声道:“过会儿就好。”
过会儿就好,真是熟悉的台词。
让织愉恍惚回想起三月毒发那夜。
那真是幻觉吗?
谁知道呢。
神气与毒激战到了高·潮之时,织愉的渴望也达到顶峰。
她眸含秋水地瞧着谢无镜,向他伸出手,“那你抱抱我。”
谢无镜沉吟须臾,没有拒绝,在床边坐下。
织愉立刻扑进他怀里,勾住他的脖颈,仰面去吻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异样,心道他也不是真跟个无情无欲的木头似的,应当不会再拒绝。
但谢无镜竟一手按住她的腰背,一手握住她的后颈,制住了她。
仍是那一句:“过会儿就好。”
只是嗓音更为低哑。
织愉不懂,她难以理解!
她在欲海里煎熬,在他怀中扭动。
他身上的香如云雾笼罩了她,让她近乎神志不清般胡言乱语,“谢无镜,你也很难受吧?为什么拦我,谢无镜……”
谢无镜低垂眼帘,清冷的眸望着她迷蒙的眼,“我有问题要问你。”
有疑问,就有破绽。
织愉娇娇地依偎着他,勾唇笑:“你说。”
谢无镜:“你先前面对魔太祖时,知道面具下是谁吗?面对洪王救命恩人时,知道面具下是谁吗?”
两个平静的提问,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大约是神气压制了毒,毒性正在散去,织愉越发清醒。
她泛着水莹的粉唇微启,吐不出答案。
起先不知道,后来知道。
可她不能回答。
织愉嘴角一撇,撒娇卖乖地趴在他肩头,不再说话。
这样的举动,仿佛是在哄他:不要介意她的过去。
谢无镜一手轻抚她的后发,一手轻拍了拍她的背,嗓音冷得仿佛再大的火都能浇灭。
“我还需要时间,才能接受你的背叛。”
织愉体内□□在逐渐退去。
她闭上眼睛,呼吸仍急促。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荡着他说的话,越想越恼。
“你若是嫌弃我,不用勉强。我没叫你接受,也没叫你来看我!你是龙,明知我囚龙之毒会因你加重,还来盯着我,你分明是在故意折磨我!”
谢无镜眉头微蹙,眸色暗下。阴翳的表情让织愉心下一颤,干脆闭上眼睛装晕。
良久,她听见谢无镜道:“我为何要嫌弃你?是我咎由自取。”
织愉意识清明不少,听他这么说,她心头一颤,愧疚涌上心头。
只是她人设如此,让她道歉,绝无可能。
织愉装睡,翻身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
却听谢无镜又道:“我无意折磨你。但往后毒发时,我都会看着你,不会让你与他人接触。”
织愉:……
什么与他人接触,说白了就是觉得她会红杏出墙,哪怕闭关都要来盯着她。
她愧疚他个头,滚吧谢无镜!
织愉心里骂骂咧咧,想自己从他怀里离开。
然而他的手臂已再度拥住她的腰。
织愉趴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衣袍下的异样尚未平息。
她倏然明白他没有嫌弃。
他若嫌弃,就不可能让她近身。他不肯与她亲昵,只是因为他现在忍受的不比她好到哪儿去。
普天之下,或许只有此刻的她了解他为何忍耐:
他寡欲清心,从不会被欲望操控。他的放纵,只会是因情。
可他们现在,怎能说是有情?
织愉心中轻叹,但还是因他的猜疑不高兴,恶意地用脸蹭了蹭他的腰腹,抬手压住他。
谢无镜蹙眉拂开她的手,嗓音沉哑得可怕,“别闹。”
织愉任性地轻哼。
不过她毕竟是受宫中教养长大的公主,气性过去,便不好意思再拿手压他。
方才压过他的手掌也烫得厉害,仿佛他的热度和轮廓残留在了她掌心。
织愉闭上眼睛睡觉,就当他不存在。
但她怎么可能无视他?
他的气息与心跳声,哪怕是现在,也依旧令她安心。
织愉依偎着他,沉沉入眠。
久违的,睡得很香甜。
不知过了多久,织愉隐隐约约感觉到谢无镜离开——他将她放回到床上,轻抚了抚她的脸。
之后,她身边便没了他的气息。
翌日一早,织愉醒来。
香梅进屋送热水,满脸是笑:“夫人,今早仙尊离去前,说夫人有内伤,需好好调养,留了一剂给夫人补身的药膳方子。”
织愉洗漱完,香梅又道:“时候不早了,仙尊交代药膳一天服用两次,不能误了时辰,夫人先吃了药膳再穿衣打扮吧。”
织愉敷衍地“嗯”了声。
天越来越热,她随意套了件外袍。一手拿话本,一手拿瓷勺。
香梅将煮好的药膳端到她面前。
热气氤氲中,织愉竟闻到一股谢无镜身上的香。
她疑惑地看了眼药膳。
碗内清如甘泉的水里流动着一抹淡淡的金红,让人不禁联想到凡人所描绘的“龙游瑶池水”的仙境之景。
织愉凑近闻了闻,和谢无镜身上一样的那股若有似无的香,钻入她的鼻息。
她舀起喝了口,差点吐出来。
是苦的!
汤很香,清如甘霖,还有与龙角粉一模一样的神气滑入喉肠,滋养脏腑。
比之龙角粉,这股神气有着不相上下的精纯,且更加温和。
但其中有微不可见的絮状物,到了口中才能品出。
苦得堪比谢无镜吃的茶,毁了这碗汤!
织愉小脸紧皱,不愿再喝。
“夫人,凡界有句话,良药苦口,您一口气喝了吧。”
香梅早有准备地拿出一个储物袋,哄她,“仙尊说,您喝完了药膳,就给您吃一颗这个。”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
荔枝!是荔枝!
可恶的谢无镜,她就知道他偷藏了她的荔枝还没吃完!
织愉顿时眼睛亮了起来,伸手去抢。
香梅利索地躲得远远的,“您先喝药膳。”
织愉坐回去,“一颗不够,要十颗。”
她板起脸来,不卑不亢,一脸“这事没商量”。
香梅噗嗤一声笑了,“仙尊说了,您一定会讨价还价,果真如此。”
织愉轻嗤,不以为意。
从前她争荔枝不过谢无镜,现在她还争不过香梅吗?
香梅却道:“仙尊说,您若讨价还价,十颗也行。但这之后的药膳,肯定会比现在的苦十倍。”
讨人厌的谢无镜!
织愉在心里骂他,瞪香梅一眼,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药膳灌下。
香梅立刻要剥了荔枝过来喂她。
织愉一把夺走荔枝,连连摇头。
待咽下口中苦得她掉眼泪的药膳,连忙喝了口水清口,她这才慢悠悠剥着荔枝,“不能吃完药膳就吃荔枝,会玷污了荔枝的味道。”
香梅哭笑不得。
这一份药膳若端出去,整个灵云界的人都要哭天抢地喊着喝。也只有夫人会嫌弃。
她望着织愉满足地一口吃下荔枝,心头也感熨帖。
仿佛回到夫人刚来灵云界时,一切都是那么悠闲美好。
香梅无声叹息,按下心中感慨,又拿出四颗用油纸包好的小冰糖葫芦球递给织愉。
织愉接过,惊喜道:“香梅,你真好。”
香梅:“是仙尊叫我准备的,是仙尊对夫人真好。”
早上仙尊离去前,就吩咐她让柳别鸿去买这点心,说是叫糖葫芦,是凡界有的东西。
但她出于私心,不想让柳别鸿再与夫人有任何瓜葛。于是在仙尊离开后,没按照命令,自己去了。
结果得知这是稀罕物,任她报出仙府,柳坊大街的人也不搭理她。
她只得回去找柳别鸿,说是夫人要吃,这才赶在夫人吃药膳前,拿到这糖葫芦。
织愉吃了一颗糖葫芦球。
酸酸甜甜的滋味虽比不上她喜欢的荔枝,但在她看来,也比灵云界的那些东西好吃得多。
看在糖葫芦的份儿上,她就不记恨谢无镜要她吃十倍苦药的威胁啦。
香梅望着她惬意地眯起眼睛的模样,轻声道:“仙尊对夫人真的很上心,总是会为夫人将一切安排好。而我跟了夫人这么久,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倒也没有,你饭做得挺好。”
人也很忠心,虽然有点笨,但是单纯耿直,比灵云界那些阳奉阴违的人讨喜多了。
不过这些话,织愉不方便夸。
身为恶毒女配,她能夸一句做饭好吃,已经是极致的善良了。
但香梅已经很满足,面染欣喜,告退去为织愉准备早膳。
织愉坐在屋里继续吃糖葫芦球。
一口气吃四颗,是刚好满足又不觉得腻的程度,还有点意犹未尽。
织愉砸吧着嘴里的酸甜味,弯了弯嘴角。
*
织愉在仙府里惬意地混日子。
对她来说生活里最苦的事,就是每天两顿的药膳。
她试图趁香梅不注意把药膳倒掉。
然而香梅受了谢无镜提点,一直盯着她,视线都不错开一下。
织愉只得越发咬牙切齿地喝药膳。
人都是贪心的,喝了三天药膳,她觉得一颗荔枝已经没法儿满足她了!
第四日,她打算说什么都不喝,打死她都不喝!
然而,这次香梅笑盈盈地拿出了两颗荔枝,“仙尊说夫人过两三日若是发脾气,就给夫人加一颗荔枝。”
织愉:……
行叭,今天的药膳她勉强喝。
喝完药膳,漱完口,织愉心满意足地吃了两颗荔枝。
她意犹未尽,眼珠子转来转去地偷瞄香梅,盘算着要不晚上再发顿脾气,这样她的荔枝就会涨到三颗。
明天就是四颗,五颗,六颗……
织愉光是想想,都要压不住嘴角了。
香梅收走碗勺,却道:“仙尊还说,夫人若是想用经常发脾气换荔枝,那以后就没有糖葫芦吃了。”
织愉不以为意。
没有就没有。每天吃糖葫芦她也要吃腻了。
香梅:“仙尊还说,他给我的荔枝按正常分量算,是只多不少的。若是他来接夫人时,我手里没有荔枝了,那以后夫人喝药膳的时候,连荔枝都没得吃。”
织愉瞪着香梅,深吸口气,牙关紧咬。
她突然好想见谢无镜。
好想要他现在就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她扑上去掐死他。
香梅笑盈盈地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织愉,“仙尊还说,凡界的冰糖葫芦不只是用糖裹山楂果,也有裹别的的。让我去学着做,给夫人换换口味。”
织愉没好气地打开小布袋,一些灵云界的小果子用冰糖裹着,晶莹剔透。
五颜六色的小果子之间,竟然还有颗白白胖胖的冰糖荔枝!
织愉惊喜地将冰糖荔枝一口吃掉。
香梅用了灵云界的清芬糖,味道清甜,和荔枝融合在一起,不会过于甜腻,清清凉凉的。
织愉品着这奇特的滋味。
香梅:“仙尊说,有时候可以多给夫人一颗荔枝。”
织愉吃着其他糖果子,阴阳怪气地掐着嗓子道:“仙尊说、仙尊说……仙尊到底跟你交代了多少东西。”
香梅笑得开心,“仙尊交代了很多,都是有关夫人的。仙尊……”
她观察着织愉的神色,见织愉愣了下,她也随之顿住。
见织愉低头继续吃起了糖果子,香梅笑起来接着道:
“仙尊说,要好好照顾夫人。”
第125章[vip]救他一命
织愉吃完糖果子,轻笑一声。
香梅告退。
织愉走到廊下,倚着廊柱,沐浴在春日阳光下,昏昏欲睡。
风吹菩提叶,簌簌声响,如安神之音。
她不知不觉竟就这样睡过去,迷迷糊糊梦见自己回到在尧光仙府的某一个清晨。
谢无镜起床离开,她在他走后就想喝水。
睡眼惺忪地下床倒水,瞥见外面有人影,便端着水杯走到门口。
打开条门缝,她看见谢无镜在向香梅交代事情。
交代了什么,她稀里糊涂地没听清。
只听见谢无镜交代完,最后说了一句:“……好好照顾夫人。”
她透过门缝看着他说罢,以为他要离开。
他却看向她,发现了她在听。
晨曦正耀眼,辉光洒落在他身上。
他望着她,脸上虽无笑,眸光却让她感觉,他笑了。
他转身离开,逐渐没入光中。
织愉突然觉得心下一空,喊了他一声:“谢无镜。”
他停步,回头看她。
织愉问:“谢无镜,你去哪儿?”
他望着她,开口。
织愉却没能听见他的声音,只听见耳边有人唤她“夫人,夫人”。
梦里的他没入一片白光。
织愉悠悠转醒,就见香梅弯着腰看她,见她醒了,问道:“夫人做噩梦了吗?”
织愉摇摇头。
香梅:“我见夫人好像很难过,在唤仙尊的名字,还以为……”
还以为夫人梦见和仙尊彻底分别了。
她才没难过,只是睡觉的时候,控制不好表情罢了。
织愉摸摸自己的脸,“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她神色已无异样,香梅才道:“哦,是柳城主来找,瞧着挺严肃,可能是有事。”
人家有事来找,你还把人家晾一边,不问就不提,真的好吗?
织愉哭笑不得,解开禁制放柳别鸿进来,打发香梅下去。
待院中只剩织愉与自己,柳别鸿道:“他们已经离开。”
织愉愣了愣,明白柳别鸿是在说天命盟那些人,“哦……你怎么不走?”
柳别鸿盯着她:“舍不得你呀。”
织愉一脸嫌恶。
柳别鸿笑出声,笑罢,神情认真:“你不觉得他们走得太顺利了吗?魔太祖布下的魔族军防,会这么松懈吗?”
织愉觉得这些与她无关,懒得想。
但不动脑子也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先前魔太祖就曾玩过以天下为猎场,对猎物抓了又放,百般玩弄,最终让他们死于自相残杀的游戏。焉知对待天命盟,他会不会也是这一手。”
柳别鸿道,“我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留在桑泽城,静观其变。”
织愉:“该来的,都逃不过。”
柳别鸿哼笑一声,“所以你已经判断出,魔太祖就是谢无镜了吗?”
织愉睨他一眼:“这话从何说起?”
柳别鸿:“先前香梅叫我陪同,去柳坊大街找人做糖葫芦。做糖葫芦的人和我聊了三月十九那晚的事。还问我——”
“这是那位公子和夫人的侍从?那位公子和他的夫人从何来?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安好?”
织愉默然,心知肯定是谢无镜让香梅去找人做糖葫芦时,交代了香梅要如何说。柳坊大街的商贩,才会这般询问柳别鸿。
她开始怀疑谢无镜的用心了。
以柳别鸿的心计,谢无镜这么做必然会暴露身份。商贩的询问,也必然会引起柳别鸿误会。
柳别鸿:“你与他重归旧好了?”
看吧!她就知道他会误会!
织愉胡说八道地否认:“没有,他把我囚禁了。”
柳别鸿脑袋上好像冒出个问号,盯着她半晌,“他把你囚禁胖了。”
织愉:“……滚出去。”
院内静默一息,柳别鸿放声大笑。
织愉偷偷看看自己。
真的胖了吗?怎么会胖呢?肯定是谢无镜那药膳喂的!
柳别鸿留意到她的小动作,以扇掩面,无声莞尔。
片刻后,他又叹息:“你可别因为他对你的原谅而陷进去,焉知这不是一种报复的手段。他想从感情上折磨你。”
“你与他……”
柳别鸿欲言又止,道:“绝无可能了。”
织愉不以为意,还没开口回应,香梅不请自来,站在柳别鸿身边,冷着脸道:“柳城主,外面有魔军找您有事。”
柳别鸿闻言告辞。
香梅将他送到仙府外。
柳别鸿四下环望,却不见魔军。
他猜到了怎么一回事,回头看香梅。
香梅在他的注视下将门关上,脸上写着一个字:滚。
柳别鸿无言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进去,打道回城主府。
不可否认,他是在挑拨。
但他绝无恶意,只是说了命定的事实。
*
织愉又有了新借口不肯吃药膳。
她说她胖了,吃了肯定会更胖。
仙尊交代了夫人耍脾气不肯吃药膳,要如何应对。但没交代夫人如果说自己胖了不肯吃,该怎么哄啊。
香梅只能哄她:“您没胖,是您之前又是生病又是受伤,太瘦了。”
织愉不管,就是一口都不肯吃。
香梅:“您吃吧,我多给您一颗荔枝?”
织愉无动于衷。
香梅急道:“两颗?”
织愉油盐不进。
眼看仙尊交代的事完不成了,香梅求道:“为了您身子好,您吃吧,您真的没胖。”
织愉无意为难香梅,勉为其难地和香梅商定要十颗荔枝。
香梅急着让她吃药膳,应下来,将荔枝给她。
织愉爽快地一口气灌了药膳,收起荔枝慢慢吃,还向香梅继续要糖果子。
她胖不胖的,她自己清楚。她不过是把生病掉的肉吃回来了而已。
再说了,她胖不胖和柳别鸿有什么关系,要他多嘴!
织愉眉眼流露出得意,香梅才反应过来,方才夫人都是装的。
香梅收走碗勺,与织愉商量:“明日还是按原来的来吧。若吃完了,仙尊还没回来,夫人以后也没荔枝吃了。”
织愉早就想好了如何应对,“现在已经快五月了,有些地方的荔枝应该已经上了,你去买来替换就是……对了,多买点,直接拿给我。”
“这……”
香梅面露难色,但看织愉铁了心要这么做,只得应下。
香梅端着碗勺离开,心里恨死柳别鸿了。
织愉很高兴。
她每日二十颗荔枝,快快乐乐吃了七天,荔枝没了。
她问香梅:“外面的荔枝还没送来吗?”
香梅忧心忡忡:“没有。”
过了两日,香梅更加忧愁地向她回报:“夫人,今年灵云界各境都出现异常,很多灵草都长不出来,荔枝更是如此。”
织愉:“哦。”
她没太当回事。
香梅很着急:“待仙尊来找夫人,该如何交代啊!”
替换不了荔枝而已,又不是天塌下来了。往后她能活多久都不一定,还怕谢无镜不给她荔枝吃?
“没事,届时我自会应对。”
织愉转移话题,“只是外界可有传,今年灵草为何长不出?”
香梅:“灵云界的灵气一直都在衰竭。只不过衰竭的速度很慢,差不多每百年才会出现一点异样。长不出灵草,大约就是灵气又衰竭到某一个阶段了。”
织愉奇怪:“荔枝树是凡界的东西。灵气越衰竭,荔枝不是应该长得越好吗。”
香梅:“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也有人说,是因为魔界进犯,魔气侵染,才导致灵草长不出。”
若是这个理由,长不出荔枝倒也合理。
织愉接着翻阅话本,不再纠结此事,道:“你还是先想想晚上没了荔枝,我要怎么吃药膳吧。”
香梅焦心道:“夫人!”
织愉翘着嘴角,心情大好。
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挟持她吃药膳咯。
那药膳真是苦得她喝下去后,连吃饭都没胃口。
*
接下来几日,织愉也并非任性地一口都不吃药膳。
她知道那东西对她身子有好处,每日还是会磨磨蹭蹭喝一碗的。
转眼到五月。
若在凡界,春裙已经可以渐换夏裙。
但在灵云界,气候还如三月阳春那般,早晚透着些许凉。
地动渐渐平息,不再每日不定时将织愉震醒。
除了每天要吃苦药,这日子可以说是分外舒心。
五月初五,是凡界的端午。
织愉命香梅按照凡界习俗,准备五彩绳和香囊、还有包粽子。
她在凡界和谢无镜走南闯北,见识了各地风俗差异。对于粽子馅儿,没有特定的甜咸癖好。
只要是好吃的,她都爱吃。
中午晚上吃了粽,她将多出的粽子和五彩绳收好,命香梅准备步辇,打算给洪王一家送去。
其实主要是给钟隐送。
钟隐整日穿凡界武服,也颇了解凡界的东西,想来是很喜欢凡界的。
织愉作为凡人,对于喜爱自己家乡的人,自当慷慨。
不过自钟隐回来,他便没有来见过她。
也许,他是想开了。
织愉知道他暧昧不明的心思,也不想再去影响他。便将粽子和五彩绳交给柳别鸿,请他代为转交,就说是柳坊大街买的。
织愉指了指单独分出来的一份,“多出的这一份,你自己留着吧。”
柳别鸿将东西提在手上,故作伤感:“你不想打扰他,让他舍不得对你断情。怎么就舍得来打扰我呢?”
他说话怎么越来越喜欢恶心人了。
织愉嫌恶地皱眉,伸手要拿回粽子,“不送就还给我。”
柳别鸿躲开,“开个玩笑。”
他打量起织愉给他的东西,转移话题:“你们凡界真有意思,每年有那么多节日。”
织愉:“你们灵云界什么也没有?”
柳别鸿:“一年的时间,对灵云界的人来说都如弹指挥间。怎可能每隔几十日就去过什么节?”
说罢,他倏然怔住,瞥了眼织愉,自觉失言。
他早已想起,当初他派人给织愉送隔世梦花树时,就是拿了凡人的年岁对于灵云界修士来说不值一提来嘲讽她的。
织愉倒没有生气,只是望着粽子,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来灵云界一年了。
“我的这一年,对你们来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吗?”
柳别鸿:“当然不是……”
“说实话,我又不会怪你。我只是想知道在你们看来,这一年是怎样的。”
织愉打断他。
柳别鸿沉默须臾,叹道:“我已经活了五百多年,你觉得这一年放在五百年里,算什么呢?”
织愉想象着,“可能就像,一天之于五百天?”
柳别鸿默认:“不过这一年过得跌宕起伏,变化很大,我会永生铭记。”
织愉打量起柳别鸿,冷不丁道了句:“真没想到你已经这么老了。”
柳别鸿:“……”
他微笑:“谢无镜年纪比我小不到哪儿去。不……若从壳里算起,他比昊均年纪还大。”
织愉不听,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柳爷爷,本公主回去了,您保重身体。”
柳别鸿无言以对,哭笑不得。
织愉脚步轻快地回身,正要上步辇,忽听有人叫住她:“织愉。”
织愉停步望去,竟是钟隐。
他从黑暗中向她步步靠近,形容憔悴,神态也比她记忆里阴郁许多。
织愉蹙眉:“我先前送来的解药没用吗?”
谢无镜说了,不保证效果。
钟隐摇头:“我不知道,不过目前我阿姐他们看起来都很好。”
织愉上下扫视他,“那你怎么……”
这幅德行。
钟隐轻笑,垂眸静默须臾,抬起脸来道:“织愉,我想和你出去走走,可否?”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说罢,牙关便无意识咬紧,注视着她。
夜色沉沉。
她站在门外灯笼下,融暖火光尽数落于她身。
她一袭嫩鹅黄雪兔春裙,发上明珠流苏晃动间辉如波光闪烁。
宛若长夜里一颗日曜般的明珠。
而他望着这颗明珠,脑海里不断回荡着方才收到的最后一封信:
杀李织愉,还是杀钟渺,你自己选……
织愉思忖道:“现在吗?时候不早了,不如明日?”
“只是随意逛逛。”
钟隐道,“要不劳你辛苦一回,我送你走回仙府?”
织愉真不想辛苦。
但看钟隐眉眼隐忧的模样,还是答应了。
不过她叫步辇在后面跟着。若她走累了,她就坐步辇,绝不勉强自己。
钟隐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行。
柳别鸿竟也走过来,“难得你愿意走路,我也陪你走一段吧。”
织愉无语地白他一眼,对钟隐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你们之后有何打算?”
钟隐有些失魂落魄。
她说完,他过了一会儿,才刚回神,“阿姐想带我们找一处地方退隐避世。”
织愉赞同地点头。
钟渺是个聪明人,知道与世无争,才能得好结果。
钟隐望着织愉,突然问:“你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织愉:“挺好的。”
钟隐脸上有了些许笑意:“听人说,你与魔太祖走得近。倘若你选择他,倒也不错。他足够厉害,能护住你。你选择的人,对你肯定也不会差。”
织愉觉得他怪怪的,没有否认,宽慰他道:“人生在世,不是只有情情爱爱。穿漂亮衣服,吃好吃的东西,做其他想做的事,也可以很快乐。”
她不希望他被困在这份不可能的情里走不出来。
钟隐低语:“但倘若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反倒连累了他人呢?”
织愉心想他是在因先前去提醒洪王逃跑,反倒被抓一事而耿耿于怀吗。
可被抓不是他的错,他也没有连累谁。
织愉:“人生在世,谁能永远心想事成,谁又能永远独善其身,不牵扯他人呢?都是常事,不必在意。若非要怪谁,不如怪惹到你的人,何必怪自己。”
钟隐扬唇,呼出口郁气,侧目看静静跟随的柳别鸿。
柳别鸿只是见他神态有异才跟着,无意打扰。对上他的视线,忖度着后退,留给他与织愉单独说话的空间。
走在街市上,其实也算不上单独说话。只是过往行人不会刻意去留意他们说什么罢了。
钟隐转眸注视织愉,眸光温和,“我从初见你时起,就总想开解你。可到最后,却是你开解我。”
织愉疑惑:“你开解我什么?”
钟隐:“我说过,我能感知人的情绪。我知道,你真正的心绪。”
织愉怔了下,捂住自己的心口,一脸防小偷偷看的表情。
她依旧生动活泼的模样,逗笑了钟隐。
钟隐望向明月,长吸口气,缓缓吐出,“我只是能感受到情绪,并非能看穿心事。”
织愉“哦”了声,心里还是觉得好神奇。
钟隐望着明月不知想到什么,感慨道:“倘若我能看穿他人心事就好了,如此方知如何为他人解开心结。”
织愉:“不必在意他人,能解自己心事便可。”
钟隐莞尔,不再说话。
一路沉默,送织愉到仙府门口。
其实走到半路,织愉就累了。
但钟隐从前陪她太多,她陪他走这一路,也不为过。
进仙府前,织愉同钟隐告别,递给柳别鸿一个眼神,暗示他多关注钟隐。
柳别鸿颔首。
织愉进仙府。
柳别鸿对钟隐道:“回去吧。”
钟隐却站在仙府门口,望着高悬的明月,良久,才沉默回头,走来时路。
*
仙府内,织愉睡到后半夜,天还黑着,就被香梅吵醒。
她心知香梅定有急事,但还是难掩不耐烦,“什么事?”
香梅语气透着难以置信:“夫人,钟隐小王自戕了!”
织愉懵然,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香梅:“钟隐小王自戕,尚有一口气,钟渺公主上门求您救他一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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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vip]都有秘密
织愉连忙披上外袍往外跑,解开仙府禁制。
跑到半途,遇到急匆匆跑来的钟渺,她仍旧有些发怔。
太多疑问盘旋在脑海,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织愉问:“他和我出来时还好好的,我也没说什么刺激人的话,怎会自戕?”
钟渺屈膝要跪,织愉一把扶住她,“别行礼了,你要我怎么救,直说吧。”
钟渺神色镇定,眼眶红得厉害:“请借一步说话。”
织愉示意香梅退下。
钟渺:“将我们救出南海国的是仙尊。”
这个织愉知道,她等着钟渺继续说。
钟渺见她已知晓此事,不作过多叙述,欠身请求:“求夫人叫来仙尊,救救阿隐。”
织愉愣了下,不知钟渺是否知道谢无镜的魔尊身份,不敢明说。为难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如何能叫他来。更何况我与他……”
钟渺:“只要是夫人叫他,他定会来。我只求些许龙血以救钟隐,无论钟隐救不救得活,此等大恩,我来日必报。”
织愉暗自讶异:钟渺未进入梦神山,竟也知道谢无镜是龙族了。
不过此刻织愉没工夫问是怎么知道的。
她思索道:“没有龙血,龙角粉凝成的龙角珠可以吗?”
钟渺眼眸瞬亮,“夫人有?”
织愉从随身小香囊里,拿出那颗小的龙角珠。
钟渺殷殷接过,“用不了这么多,之后我会将龙角珠还给夫人。请夫人和我一起去吧。”
织愉应下。
时间紧迫,她没时间梳妆,乘步辇随钟渺往城主府去。
一路夜色无垠,无星无月,满目苍黯。
好在如今天气不算太凉,织愉只披外袍也不冷。
到城主府,钟渺径直入房,织愉紧随其后。
屋内弥散着不同寻常的药味,钟渺说那是为钟隐吊命的续神草。
钟渺施术,以龙角珠结合异法,用磅礴灵气修复钟隐之伤。
织愉在一旁观望,瞧见钟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发间与口鼻耳里还渗着血。
她曾见过这种伤势。
在凡界时,谢无镜曾在围杀中一掌打碎杀手天灵,血顿时从那人七窍与发间涌出,就像现在的钟隐。
钟隐自盖天灵,脑中已重伤,还能救活吗?
织愉眉头紧皱。
不懂,实在不懂,为何钟隐突然想不开?
织愉思索着,忽听床上传来一声闷哼。
她闻声望去,钟隐缓缓睁开眼,眼帘半耷拉着,看见她,扯唇笑了下。
他艰难抬手,打开龙角珠。
织愉在一旁连忙接住。
钟渺急得吼他:“你做什么!”
钟隐气若游丝:“不必……救我。阿姐,你听我说,等我死后,将我的尸体烧毁,你与父王母妃,寻一处清净地退隐,我……”
“闭嘴!”
钟渺厉声呵斥,再运功法,以龙角珠为引,疗他之伤。
钟隐无可奈何地望着钟渺:“阿姐,我不想成为傀儡。”
织愉疑惑看向钟渺。
钟渺施术之手一顿,唇抿成线,似是知晓隐情。
但她一言不发,专心施术,决意留住钟隐性命。
织愉问:“是天谕在将你带走的那段时间里,对你做了什么吗?”
钟隐转眸看织愉。
她长发披散,只囫囵披了外袍便过来了。一身急匆匆的模样,是为他担心吗?
钟隐笑了,“是钟莹。”
织愉眼睫颤了下。
纵使已有猜测,也直到听见钟隐回答,才敢确认——她梦里一直正派的钟莹竟会如此。
钟隐语调轻松,并不难过,“我早就告诉过你,钟莹不是好人。她小小年纪便心机深沉,那都是真的,你却不信我。现在你信了吧。”
听他声音含笑,织愉五味杂陈,“抱歉。”
“你不需要抱歉,你只需要信我接下来的话就好。”
钟隐渐渐有了些精神,“这段时日,钟莹一直在以天谕的身份与我联系。她命令我去做一些事,但我不做,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崩溃,最后顺从她的心意。”
钟莹为何如此?
织愉震惊,启唇欲问。
钟隐示意她噤声,听他说,“但昨夜,她要我要么杀了你,要么杀了阿姐,或者……主动代替她成为天谕去死。”
“她知道现在那个已死的天谕,不能完全打消你的疑虑。因为她遗留下的疑点,与南海国鲛皇族有关。她想要一个有能力成为天谕的鲛皇族死去,让天谕这个身份彻底从世上消失。”
“这一次的命令,我知道她是认真的。而我从五百年前,就已无法摆脱她,唯有一死……”
钟渺低喝:“阿隐!”
钟隐:“阿姐,我不想这世上,无人知道我是谁。”
织愉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隐继续对织愉道:“我和你说过,钟莹有位大皇兄,乃是纯血龙鱼血脉。在这龙鱼血脉渐失的鲛族,被当作是鲛族的希望。故而即便他母族低微,亦得鲛族重视,受父皇疼爱。”
“世有传言,钟莹杀了她的大皇兄。可无人能解释,她的大皇兄那时在南海国,她在乾元宗,又尚且年幼,如何隔空杀人?”
“我能解释。因为……我就是那个五百多年前就该死去的……她的皇兄。”
织愉愣住。望着钟隐那张与钟莹三分相像的脸,顿觉原来如此。
钟渺怒斥:“不要再说了!”
她被术法牵绊,无力阻拦钟隐,否则她必然堵住他的嘴。
钟隐接着道:“那年,是我自己偷跑出南海国,上了南海国使者的灵舟,到达乾元宗。因为我得知,原来我的生母当真杀了钟莹的生母。而我上的那艘灵舟,是我父皇与母妃为取钟莹性命派去的。”
织愉眉头轻蹙。
同为皇室出身,不用钟隐解释,她也知为何钟莹失去了生母,旁人还要不远万里夺一幼女性命。
因为要打压钟莹的母族,因为怕钟莹有朝一日得势会报复。
钟隐:“我自出生,便能感知他人情绪。父皇告诉我,这是龙鱼纯血特有的天赋传承。他对我期望很大。但正因为这份传承,让我一直很同情钟莹。”
“那时的她在我眼里,是一个出身尊贵却不受宠的妹妹。她时常孤零零地在宫中一个人待着,我能感受到她渴望过父母的疼爱,能感受到当父皇与母后冷漠以对时,她的茫然无措,她的无望与难过。”
“稚子何辜,故而我去找她,叫她去请赵觉庭保她一命。那时我分明感受到她看到我时的惊讶与感激,待她回来时,我得到的却是她剑带封魂之术,贯穿我的身躯。”
织愉眉头紧皱。
钟隐目光悠远,嘴角轻扬。
他现在已不会为那段过往难过。
眼下更重要的,是将真正的他告知织愉,让她记住他。
记住他,而不是钟隐小王。
钟隐继续道:“那时赵觉庭就在一旁。我清楚地记得,钟莹对他说‘道尊看好,从今往后,灵云界拥有纯血龙鱼血脉的,便是我钟莹。’而后她瘦小的身影围着我转来转去,在我身旁布下阵法,施展换血邪术。”
“换血完成后,赵觉庭问她是何人教她此术。她说是她母后。我也在意识模糊中,听到她说了此术的威能。”
“此术有两层。第一次施展,便是换血。换血的两人从此以后便是血脉相连。第二次施展,施术者便为血主,受术者为血奴,从此渐渐失去意识,沦为血主的傀儡。”
“之后他们说了什么,我便没听到了。再次醒来,已经回到南海国。我的父皇已经被赵觉庭告知此事,他抱着我,面露哀戚。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心疼,但他对我说——”
“钟宁我儿,昊均老贼无眼,竟择那女人的孩子做徒。父皇现在不能与他为敌,我儿放心,父皇会为你报仇的,你……安心地去吧。”
说着,钟隐气息忽乱,呕出口血来。
织愉百感交集地安慰他:“我记得了,你叫钟宁。好好休息吧,等你好了,我再来听你接着说。”
钟隐摇摇头,强撑着道:“我还没说完。”
他转眸看向钟渺,“我的父皇舍弃我,是阿姐赶来救了我。她说服了我的父皇和她的父王母妃,从那以后,我便是洪王次子,对外宣称是因体弱多病,一直被寄养在隐世大能那儿,直到那时才被接回来。”
他含笑注视钟渺,“我问阿姐,你我素无瓜葛,为何救我。”
钟渺一直在为他吊命,厉声道:“别说了!”
施法的她最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在迅速流逝。任她如何挽救,也无力回天。
钟隐:“阿姐说,她算到鲛皇族日渐衰微,而我,是最后的纯血龙鱼血脉了。”
“我说,可我已经不是了。”
“阿姐说,纯血龙鱼血脉,看的不是这身血脉带来的能力,而是为善的本性,善性的天赋。”
“她说,我是跨越了时空的、龙鱼神族的孩子。”
钟隐笑起来,“可惜除了阿姐,没有人会这么想。”
织愉看见他说着说着,双目渐渐失去焦距,眼前一片空洞。好似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合上了双眼,无力低喃:“这些事,我一直藏在心底,如今终于能说出口了。”
“阿姐,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钟莹已经对我施展了第二次血咒,她不会操控我去扮演天谕,因为她怕被人看出异样。但这次我若活着,却不顺从于她,她必会操控我去杀你、杀织愉、杀我身边所有人,直到……别人杀了我为止。”
“更何况你知道的,当年事成定局时,父皇为了不让我影响南海国皇族的威信,就对我下了咒。”
“倘若有一日,我将当年真相诉说,我便会死。”
“阿姐,我一直觉得,比起洪王夫妇,比起我的父皇母妃,阿姐其实更像我的母亲。一个无论我变成什么样都会接纳我的母亲,一个总是在教导我的母亲。”
“多谢你,阿姐。”
钟隐深吸口气,睁开眼,无光双眸转向织愉的方向。
他确实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她还在那儿。
他对她笑,“对不起……”
织愉:“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何必这么说。”
她的声音在他耳中变得模糊而又遥远。
钟隐五感在丧失,说出的话也变得含糊不清:“那日午后,你我初见,我知道……你其实……我想带你走出来……可我终究还是……空有感受之能,却无能……为力……”
钟隐双目渐阖。
“不……不!阿隐!”
钟渺倾尽全身灵力,借龙角珠之势试图扭转乾坤。
然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钟隐的气息,如缥缈的云烟散去。
钟渺牙关紧咬,片刻后,倏然对织愉道:“烦请夫人退后。”
织愉担心钟渺做出牺牲自己的事,想要劝解。
然而见她双目赤红,眼神决然。
织愉终是什么也没说,退到了外间。
隔着纱幔,她望见钟渺周身气息骤变,衣裙被强悍灵力引动的风吹得猎猎翻飞。
一颗冰透如星的珠子从她手中飞出,凌空高悬。
织愉认出那是海魄。
海魄在龙角珠的牵引下,猛然绽出光华。
耀眼如夺星月之辉,笼罩钟渺全身。
钟渺身形渐变,竟是隐隐现出魂身。以旧神之魂力,借龙角珠之神气,打碎了双神之泪凝成的海魄。
屋外骤然雷霆震响。
似是在警告钟渺不应在此世,以神族之魂,施神族之术,逆天而行。
屋内海魄如星雨洒落,仿若苍穹星河被蕴纳此间。
钟渺口诵神族之语,素手掐诀,将海魄星雨尽数落于钟隐之身。
海魄逐渐被吸收,屋内渐渐暗了下来。
织愉望着钟渺的魂身,记忆里那曾见过的、立于南海国宫城广场中央的女子雕像,竟渐渐与之重叠。
耳边,仿佛回响起南海国鲛族的话语:
——这是我们鲛族的先祖神族龙鱼族长,龙潆。
织愉讶然。
屋内回归平静,屋外雷霆震撼,有落劫之势。
钟渺仍显魂身,作祭祀之势,向天屈膝,以神族之语,求天怜悯。
“上苍啊,我已见证过龙鱼族灭,如今让我回到鲛族,就是为了让我再次见证最后的龙鱼血脉断绝吗?”
“这次,请让我救救龙鱼族的孩子吧。”
织愉望着窗外雷云滚滚,心情复杂。
天道无情,当真会怜悯吗?
她心中不抱希望,却见黑云之中,似有龙身蹿动,且身负双翼。
应龙?
当世除了谢无镜,竟然还有应龙?
织愉愕然,看见雷霆渐熄,黑云散开,天际显出破晓之辉。
仿佛方才那条应龙,只是她的幻觉。
钟渺叩谢苍天,魂身渐隐,恢复肉身之貌。
她疲惫地起身,走到床边,继续以术法催动龙角珠,治疗钟隐。
织愉若有所思地退到房外,不打扰钟渺。
她坐在栏杆上,依靠着雕花柱闭目养神。
天边翻出鱼肚白时,钟渺从房中出来,将龙角珠交还与她。
龙角珠的大小较之先前变化不大,钟渺只是借珠施力。
织愉问:“钟隐情况如何?”
钟渺:“命保下来了。只是换血邪术终究已经牵连二人血脉,除非钟莹死,他才能解脱……现在我也只能暂且帮他压制。”
“当年之事,我总以为,这是因果相报。钟宁的母亲杀了钟渺的母亲,钟宁代她还了一身龙鱼血脉,此仇便算了结,故而不曾干涉。保钟宁之命,也只是因为他是真正的龙鱼后族。”
“却没想到,钟莹竟能做到如斯地步。”
“能活下来,便是好事,往后还有希望。”织愉道,“这龙角珠,你先留着给他用吧。”
钟渺摇头:“龙族神力,非他人想用便能用。这是为夫人准备的。”
织愉这才收回龙角珠,问起先前困惑:“你是如何知晓谢无镜的龙族身份的?又是何时知晓的?”
钟渺当织愉责怪她知情不报,如实道:“我等被囚禁时,天谕布下了伏龙阵,仙尊入阵后,触动阵法,我是那时才知晓的。”
先前织愉就听钟渺说高人在阵中受伤,未曾想竟是什么伏龙阵。
她不知道何为伏龙阵,但听名字便知其阵凶险。
天谕……钟莹,她对谢无镜到底是何心思,为何下手如此之狠?
织愉问:“他的伤是伏龙阵所致?可严重?”
钟渺闻言顿时了然:织愉问起此事并非追责,而是关心。
钟渺:“是。不过伤势如何,只有仙尊自己知晓。”
就算伤重,时间过去这么久,他肯定也好得差不多了。
织愉如此宽慰自己,压下心中担忧,疲倦地起身,“既然无事,我先回去了。”
钟渺送织愉,一路神色反倒变得犹疑,“夫人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方才她显出魂身,织愉分明是惊诧又困惑的。
织愉莞尔,轻佻道:“早知海魄的力量还可以救人,我就不还你了。我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钟渺一怔,感慨万千:“多谢夫人。”
织愉叹了口气:“人都有秘密,我想,不会有人喜欢别人追问自己的秘密。”
钟渺:“这不算是秘密。只是前尘往事,不足道矣。”
织愉:“嗯,还是多想想未来该怎么办吧。对了,你方才可有看见一条应龙?”
“应龙?”
钟渺仰望苍穹,摇摇头,“若有应龙游过,天会现祥云。”
织愉望天,心道看来方才真是幻觉了。
钟渺将织愉送至外院,柳别鸿在此等候。
织愉叫钟渺停步,让柳别鸿送她回仙府。
钟渺顿在原地不走。
织愉疑惑:“怎么了?”
钟渺瞥了眼柳别鸿,略显迟疑:“有件有关仙尊的事,夫人想听吗?”
织愉:“什么。”
柳别鸿会意离开。
钟渺:“先前我以为仙尊救我等,是有所谋划。然而仙尊在那之后与我等没有任何来往。”
“来到城主府后,我听柳城主说,夫人因我等被抓,遭到了天谕威胁,打算冒险一救。”
钟渺向织愉行礼:“我甚是感谢夫人的心意,同时我也在想,或许仙尊救我等,没有什么算计,只是……为了你。”
织愉静默一息,轻笑起来。
钟渺看不透她的情绪。
她摆手让钟渺回去休息,而后出城主府,坐上步辇。
步辇稳稳当当,走在露水未散的微凉清晨,往仙府去。
红日初升,朝云辉耀。
织愉望着天边晨曦,略显出神。
柳别鸿跟随在侧,“在担心钟隐?”
织愉懒声懒调:“在想好久没起这么早了……”
说着,她打了个哈欠,闭眼假寐。
柳别鸿哭笑不得。
织愉回到仙府,第一件事便是赶回房里,扑向她的床,睡大觉。
然而觉睡到一半,她又被香梅喊醒。
香梅急道:“夫人,魔军包围了仙府!”
织愉没睡好,脑袋发懵,心中烦躁。
她披上外袍,大步走到仙府外,竟然真的有大批魔军将仙府围得严严实实。
仙府内,奉仙族分布在整个仙府,严阵以待。
双方隔着墙无声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织愉问魔军统领:“敢问魔军为何包围仙府?”
魔军统领:“太祖有令,从今日起,仙府不得任何人进出,也不得任何人靠近。请夫人回府。”
织愉捕捉他话中隐藏的信息,询问:“他出关了?”
否则如何能下令?
魔军统领:“是,太祖已于昨夜出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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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vip]陨灭之神
昨夜钟隐因天谕出事,谢无镜便立刻出关。
想来他虽闭关,但一直监视着外界动向。眼下封仙府,是随情况作出的应对。
织愉不再多言,退回仙府,回无尘院睡觉去。
香梅不满地跟在她身后:“夫人,魔族为何突然发难?难道他们知道仙尊回来了?”
织愉嫌吵,示意她小声,“管他为什么,封府和不封府,对我们来说有区别吗?”
香梅:……
府里什么都有,她无需出门采购。夫人更是不爱出门。
封不封府,还真没什么区别。
“但魔族凭什么封咱们!他们也配?”
香梅冷哼,“待仙尊回来,我定将此事回报仙尊,灭了这群魔族的气焰!当初魔太祖与夫人出门,却伤了夫人的事,还没找他们算账呢!”
仙尊和魔太祖是一个人,灭什么气焰,算什么账?让他自己打自己?
织愉差点笑出来。
见香梅一脸狂傲,织愉把笑憋回去,严肃点头:“好!你现在先去给我做午膳,我继续回去睡。天塌下来也不许吵我,咱们就这样等谢无镜回来。”
香梅颔首应是,目送织愉脚步轻快地离开,后知后觉感到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她本来就不够聪明,不想了。
香梅赶紧去为织愉准备吃的。
*
南海国。
不知为何,近来钟莹总做梦,梦到自己回到七岁那年。
虽非出生之年,但她一直觉得,她这一生仿佛是从七岁才开始的。
那年,她遇到了那个人。
他告诉她,被接回的仙族遗脉谢无镜,未来将成神,护佑三界。
他问她:“谢无镜天性淡漠矜傲,无情无亲。你可愿做他的神使,日后伴他左右,代他感悟世间冷暖,代他接触苍生民情,借他之力行走世间、护佑苍生?”
在南海国宫中成长的七年,让她比旁的孩子早熟许多。
她问:“你怎么知道未来的事?你是天道吗?既然他不爱苍生,换个人做神不行吗?”
他道:“我并非天道,只是知晓了天命。谢无镜成神,会有比护佑苍生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问:“那为何选中我做神使?”
他道:“你与他如今的年龄相仿,与一人境遇相似,或许会比其他人更容易接近他。”
她问:“境遇相似?谁?”
他道:“一个对谢无镜来说很重要的人,那人同样是位公主。”
她问:“她是哪个海国的?为何你不去找她?”
他道:“她尚未出世。”
……
她问了很多很多,对他的身份半信半疑。
他没有半分不耐烦,用对她的教导让她相信,他确实是有本事感知天命的人。
她所知神族与谢无镜之事,所学神族之术,皆从他身上习得。
他教导了她不到两年,她便被送去乾元宗,他也因不能长留世间而离去。
刚到乾元宗,她对谢无镜其实是反感的。
她厌恶谢无镜拥有太多,或者说,嫉妒。
直到八岁末的一场乾元宗弟子试炼中,他从魔焰兽口中救了她。
她以为他对她有所关注,向他道谢。直到看见他同样救了其他人,才知他根本不在乎他救了谁。
救,于他而言,只是入世的一种体验,身为仙尊的一份职责。
九岁那年,南海国派人来杀她。
那时大皇兄也跟了来。
可大皇兄不知道,在他提醒她之前,谢无镜就已经将南海国的人拦了下来。
在那个黄昏,南海国的人以父皇交代私事为由,要将她带离。
她知若去了,便再难活着回来,因而向赵觉庭求救。
但赵觉庭冷眼旁观。
是谢无镜——那年同样九岁,才初显少年模样的谢无镜道:“听闻南海国主与公主不合,相信两位使者前来带话是为解除误会。虎毒尚不食子,公主不必害怕。”
两句话,字字深意。
听得两名使者心神一凛,揣摩不透他的心思,不敢将她带走。
那一刻她心绪万千。
她知道那救了她的两句话,对他来说,只是随口一言。
她也知,那时的他,已然知晓她在弟子试炼中,抢了他对冠南思的救命之恩。
可他依然救她,不曾对她问责。
看着他站在白玉阶上,俯视众人,步踏夕光,身披霞曜。
她想:那人说的是真的。
谢无镜将成神,他应该成神。
便是从那时起,她真正将他放在心底,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她开始不断回想,那人告诉她的有关谢无镜的一些事。开始好奇,那位让谢无镜看重的公主,是一个怎样的人?
有时她甚至会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想:我与那位公主很像吗?她也长我这样吗?
但是慢慢的,她的想法开始变了。
她也忘了是从哪一天开始。
只记得那是一个听他讲道的时刻。
她仰望高台上的他,突然想:
他这样目下无尘的人,对一个人用情的样子,会是怎样的呢?
她深陷幻想之中,想到他给予一女子最特殊的亲近,给予一女子最温柔的笑意,给予一个女子苍生都不能得到的感情……
待她回过神来,心像是被攥紧了一样,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那感觉就像是看着山巅雪、云间月,不再平等的俯瞰世人,而为一人落入尘世,落入那人怀里。
她绝不允许!
她想,被俗世所染必定绝非他所愿。
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决心要助他斩情,助他渡劫成神。
数百年来,她一直都在默默地关注他。
她不想恬不知耻、毫无底线地纠缠他,她只是力所能及地陪伴他。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说她倾慕他。
但她从不在意。
那些人怎么会懂她的心思?
她又怎么可能像那位公主一样,爱上一个绝无可能落入凡尘的神呢?
这不仅是在骂她愚蠢,更是在玷污他!
她想,他应当也是明白,她对他是没有那样的俗情的。
她奉天命助他为神,以天谕为名行事。
可教导她做谢无镜神使的人,却好似因此舍弃了她。
他们都说她做的那些事恶毒。
可她有什么错?
她会失态,该怪李织愉才是!
她只是想让神永不堕落,只是想做那个仰望高空之月,又最近月的人而已。
是李织愉成了她最大的阻碍,是李织愉勾起了她的恶念……
李织愉让谢无镜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下底线,本就该死。
而她杀的人,能为了她与神而牺牲,是他们的荣幸!
……
钟莹渐渐从梦中转醒,失神片刻,恢复常态。
她走到窗边,俯视宫楼下。
最近她寝宫周围巡逻的魔军多了起来,且都换成了精锐,今日亦是如此。
战云霄与战银环兄妹,这几天在不经意地将她掌控的事务移交给李随风。
李随风与她议事时,盯着她的眼里,亦总是不经意流露出敌意。
或许李随风以为他自己藏得很好。
但他还是太年轻了。
她被杀机包围过,对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再敏感不过。
灵云界没有钟隐是天谕的消息传开,她也感受不到钟隐的血咒。
想来,是她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是她失算,没想到钟隐那能与她装作相安无事,在她身边苟且偷生数百年的孬种,竟还有玉碎瓦全的魄力。
事已至此,她该趁谢无镜尚未出关离开吗?
倘若他出关后知道这些事,他会如何对她?
纵使神不在乎蝼蚁,却也会杀死冒犯他的蝼蚁。
谢无镜尤其如此,从不会放过任何冒犯他的人。
除了李织愉……
他会像包容李织愉那样包容她吗?
钟莹自嘲地笑一声,心中已有答案。
她一身月白鲛纱裙隐泛银辉,立于窗边,如月下仙子,俯视下方巡逻魔军。
这几日她观察了魔军的交班时间,毫无规律。多半是为防她。
不过这样就能防得了她吗?
钟莹静待魔军交接时刻,打算趁他们阵局凌乱,直接杀出去。
突然,房门外传来敲门声。
钟莹眼神陡然凌厉,“谁?”
门外竟传来谢无镜的声音:“我有一事要问你。”
钟莹敛去满身杀意,边走向房门边问,“你何时出的关,怎会来找我?”
门外人不答。
她拿出一把染毒的匕首,紧握手中。用术法推门的刹那,猛然将匕首掷出去,携破空之势,动作狠绝。
谢无镜怎么可能来找她问话?
他若对她起疑,只会杀了她。
她盯着门外之人,看见那是一道高大身影,全身被隐在黑色斗篷之下。
钟莹眸中闪过一丝错愕,“是你……”
门外之人亦对她早有防备。
钟莹脸上错愕神情尚未收敛,眼前便是一黑。
碾压式的强大神力,任谁也无法反抗。
钟莹倒在地上,意识陷入混沌。
再次清醒时,她竟然已在南海国宫城广场之上,被魔军包围。
周围还有几具魔族尸体。
战云霄、战银环与李随风为首,三人蓄势待战。
钟莹调动灵力检查自身。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反而灵力磅礴,似更上一层楼。
那个让她做神使却又不再与她联系的人,打晕了她,又想帮她逃脱?
他不是已经舍弃她了吗?
钟莹暗暗思量那人究竟要做什么。
李随风恨声质问:“钟莹,为何你会是天谕?为何你要与人勾结陷害仙尊、害我师门!”
“当初前南海国主死,我师父担心你受欺负,曾特意率我等来南海国护你,你都忘了吗?”
钟莹从沉思中回神,秀美的眉眼睨向李随风。
她的嗓音还是那样的文弱,“若无我的算计,你们会陪同我回南海国蹚浑水吗。将你们高高在上的怜悯,说成是你们的善意,不觉得虚伪吗?”
李随风怒得双目血红:“我师父虽非什么大善人,却也是行事正派、无愧于心!你做出诸多恶事,不仅毫无悔改之心,竟还践踏我师父一腔善意。”
李随风剑指钟莹,“今日,我便为我师门满门报仇!”
他剑挽长风,剑势凶悍,直取钟莹命门。
钟莹扫视八方,不愿一一应对,“一起上吧。”
“既然如此,休怪我欺负人了。”
战云霄不客气,召出凛劫戟,协同李随风攻向钟莹。
战银环召出明王琴,素手拨弦。
霎时魔音震荡四方,与众魔军配合,布下天罗地网的大阵,断绝钟莹生路。
却见钟莹起掌,一股浩瀚威能随势而起,震退众人。
钟莹月白袍袖翻飞,灵气激荡。口中诵念神语之咒,犹如梵音道语,声声摄人心魂。
李随风与战云霄顿时神色凝然,再起绝招攻向钟莹。
琼宇帛自钟莹身后倏然腾空而起,光如月华,利如千刃。
在李随风与战云霄攻向她的瞬间,疾如雷霆,迎上剑与戟。
看似柔软如缎的琼宇帛,竟是铿然一声击断李随风的剑,将李随风打飞。
战云霄亦被震退三丈,他旋身落地,方稳住身形。盯向钟莹的目光越发炽热——那是越发强盛的杀意。
战云霄:“没想到,传闻中温柔如水的南海国公主,修为与功法竟是如此狠厉。”
钟莹满目轻蔑,“如果这也算狠厉,那是你们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神法。”
钟莹周身灵气暴涨,脚尖点地凌空而起。
顿时宛若九天神女降世,一身灵力震动四野。
战云霄脸色一变,脑中警铃大作,腾空而起,以倾力绝招攻向钟莹。
战银环琴声骤变,由攻转防。魔军亦在其引导下,转为防御之阵。
钟莹睥睨众人,轻语:“龙鱼承祖,玄炁在吾。天地万法,借映吾身。”
霎时,云静,风止。
随即,震撼天地之势由她之身,倾覆四野,犹如天威席卷。
战云霄首当其冲,未能近身便被击飞,呕出一大口血。
战银环琴弦崩然挣断,亦是口吐朱红,随众魔军在哀嚎声中被掀倒在地。
钟莹翩然落地,信步踏过魔军,“这才是真正的神术。”
战银环吃力地撑着琴站起,“那日在魔界紫夜楼,阻我救李织愉之人,是你!”
“是我。改你记忆之人,亦是我。”
钟莹柔声道,“尔等无知下修,还想阻我吗?”
“尔等,拦不住我。”
她抬手,隔空打飞战银环。
战云霄立刻强撑站起,飞身接住战银环,兄妹二人双双落地,再度呕血。
钟莹睨着他俩:“我有我的使命,本无意伤你们,要怪就怪你们拦了我的路。”
钟莹抬手,琼宇帛缠绕她周身,再现杀招。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问:“你的使命是什么?”
钟莹瞳孔收缩,愕然回眸。
无垠黑夜之中,身穿天魔战甲的人站在她身后。
他的视线穿透天魔兽面注视着她,骇人心魂。
钟莹怔然与他对望,霎时明白:
从他允她做南海国主起,她便入了他布下的掌控。
是他先前根基尚未恢复,不知她的底细深浅,才不曾对她下手。
她该感谢他不曾低估她吗?
钟莹霎觉心口如遭重掌,万般沉重。
钟莹被下了封口咒,无法向谢无镜说明那人泄露给她的天机。
她只能幽怨道:“谢无镜,你这般对我,终有一日当你明白一切,你会后悔!”
说罢,她持琼宇帛反身飞离。
然而天魔枪破空而来,携骇人杀意强势镇压。
同为神族时期的至宝,天魔枪一对琼宇帛,缠斗不休。
钟莹愕然回首,就见谢无镜掌风凌厉,直盖她天灵。
掌碎天灵,绝无生路。
远比剑招狠绝,不给她留半分逃生余地。
钟莹立刻召回琼宇帛挡住这一击。勉力再运神术,倾一身之力攻向谢无镜以求脱身。
谢无镜召回天魔枪,掌运雷霆之术。
神术相击,鏖战数百回合,终是钟莹不敌。
琼宇帛被天魔枪击落在地,如挣扎的白蛇,逐渐没了动静。
钟莹随之摔落在地,被雷霆击中的命门处,漫出一片殷红。
血渐染红月白鲛纱裙,如血雾遮月。
钟莹望着漆黑天空,仍不敢置信,他竟真的杀她。
她盯着谢无镜,嘴唇发颤,口角溢血:“为……为什么……”
谢无镜反问她:“针对李织愉,也是你的使命?”
钟莹难以置信,话语混着血嗤笑:“你……为了她……杀我?”
战云霄扶着伤重的战银环骂道:“传闻你温和柔婉,待人和善,没曾想竟然是个疯婆子。你多次谋害太祖,要你命理所当然,与李织愉何干!”
谢无镜问钟莹:“李织愉也有使命吗?”
他到现在还在想着李织愉。
钟莹讥讽地笑出声,不答。
谢无镜,既然你执意堕落。你就带着疑问与心结,与李织愉过她所剩无几的余生吧!
钟莹喷出一口血,瞳眸涣散,倒映着谢无镜的身影,再无生息。
谢无镜命人去查看钟莹。
李随风主动请缨,踉跄上前查看,摘下钟莹的储物袋,回报:“气息已绝。”
而后他掌运灵火,欲将钟莹尸体烧成灰烬。
火将落到钟莹身上的刹那,天空突然一片火光,烧红了黑夜。
魔军仰头,惊骇道:“天火,是天火!”
众魔军立刻启阵抵挡天火。
一片混乱之中,谢无镜面色冷然,亲自动手毁尸。
突然一道身影竟随天火从天而降,打散谢无镜术法。
此人一身黑色斗篷遮掩全身面貌,欲将钟莹尸体带走。
谢无镜掌运杀招,直逼此人面门。
掌风强劲,掀开此人斗篷。
斗篷之下,竟是一张神界陨灭之时就该一同消逝的谪仙之貌。
他反手生生接住谢无镜一掌,身形不动半分。
骨环里发出震惊之声:“谢世絮?!”
谢世絮,谢无镜的爹!
谢无镜不为所动,召出鬼神不知,玄黑长刀隐于黑夜,杀意凛然。
谢世絮却是气息骤变,翻覆手间,无匹神力席卷天地。
神风狂乱,迎面一击。
谢无镜以刀招架,顿感神力贯穿四肢百骸,震得他喉中腥甜。
待神风歇下,此人与钟莹尸体,已不见踪影。
这一招,更让人确定——他就是谢世絮。
谢无镜眸色深沉。
魔军中有人惊愕地结结巴巴:“神……神,那人是神?!”
战云霄与战银环亦是面面相觑,不敢置信方才那人身上可怕的威压。
李随风:“神?当世怎么会有神?定是此人有某种特殊传承,如钟莹继承了龙鱼血脉一般,使了神术作障眼法。”
纵观钟莹布局,他已知晓:
他满门师兄弟的性命,在钟莹计划里,竟只是拿来恐吓织愉去杀魔太祖的工具!
李随风手攥成拳,愤恨道:“倘若他真是神,却还偏袒钟莹这等杀我满门师兄弟、让他们死无全尸的恶人。那便是神明无道!难怪当初神族会灭!”
谢无镜默然调息,若有所思。
骨环惊讶得难以回神,愣愣道:“老谢?那真是老谢?谢无镜,你说话啊,你觉得那是不是你爹?”
谢无镜:“应当是谢世絮。”
骨环惊怔:“他怎么还活着,还有神族之力,和钟莹那种人狼狈为奸?”
谢无镜沉默许久,抬眸望无垠苍穹,轻声念:“奉天之命,行天之道……天、谕。”
天火消散,漆黑夜幕若无间之深渊,又如万物元始之混沌。
骨环好似想到什么,“难道,是谢世絮要杀你?他培养出了天谕,设计让你背离大道,以便时机成熟,他来夺舍你?”
“你认为,他和你一样喜欢夺舍吗?”
谢无镜还是那般寡淡神情,并不在乎此等威胁,对魔族下令:“全境搜查天谕尸体,哪怕化成灰也要确定,她真的死了。”
骨环气结:“什么叫我喜欢夺舍,我是没得选!他现在被逼得只剩残魂,为保神族延续,也不是没可能会和我一样啊!那你说,他不是夺舍你,是想做什么?”
谢无镜沉吟许久,“救世。”
骨环一愣:“救世?”
谢无镜望天。
漆黑夜幕,还残留着天火的硝烟。
骨环:“三界要完蛋了?”
谢无镜:“或许。”
骨环嗤了声。
它还是觉得谢世絮是要夺舍。
谢无镜不懂,但它懂:
谢世絮为神族几乎付出了全部,如何甘心放任神族就此消亡?
*
春光明媚,春风和煦。
织愉惬意地躺在廊下,身边放着茉莉香茶、核桃杏仁糖酥,手上拿着话本。
脑子不用动,耳边很清静。
幸福感油然而生。
这样的日子,就算让她再过一辈子她也愿意。
织愉翻看话本,啜饮一口茉莉香茶。
忽听香梅急声道:“夫人,夫人。”
织愉淡定地问:“什么事?”
仙府虽被封,但封不住奉仙族。
奉仙族时不时出门查探消息,香梅这几日时不时来给她汇报奉仙族打探来的灵云界动向。
灵云界局势一天一个样。
可能对香梅来说挺震撼,但对于织愉来说,还不如话本剧情来得震撼。
灵云界那些新出现的什么门、什么派、什么新栋梁,她一个都没听过。
香梅跑到她面前:“夫人,天谕死了。之前死的那个竟然是假的,这次这个才是真的。您绝对猜不到天谕是谁,天谕竟然是钟莹!”
“嗯?”
织愉咽下茶水,睁圆了杏眼,“你说什么?”
香梅激动不已:“天谕是钟莹!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
织愉严肃地打断:“上一句。”
香梅笑得像个真正的恶毒女配,幸灾乐祸至极,“钟莹死了!”
钟莹死了?
钟莹死了!
钟莹怎么能死!
织愉脑中一懵,“她怎么死的?你确定她真的死了吗?”
香梅大笑:“当然,是魔太祖亲手杀了她!”
织愉呼吸一滞,捂住心口。
她感觉自己可能也要死了。
最重要的女配被男主杀死了,这本书还能继续发展吗?
谢无镜怎么能杀了钟莹!
就算要杀,不能先杀了她,让她完成她的任务去投个好胎,再杀吗!
织愉将手中话本放到一旁,神情惶惶地望着天。不知天道是否会因此要她性命。
紧接着又听香梅道:“可惜她的尸体被人抢走了,不能让我拿来泄愤!”
织愉一怔,松了口气。
根据她看话本无数的经验,没有尸体就是假死。
也许钟莹以后和谢无镜,自有一段纠葛吧。
有点话本那味了:
男主有白月光,女主默默陪伴,他却无动于衷。直到白月光的恶毒暴露无遗,女主被误会,死在男主手下,男主幡然醒悟。
多年后,女主竟重生归来,原来当年竟是假死……
织愉撇撇嘴,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嗔怪地睨眼香梅:
臭香梅,说话大喘气,差点吓死她了。
香梅没留意到她的眼神,自顾自地思索,“现在魔太祖正下令全境搜查她的尸体呢。也许是因为担心她身怀龙鱼血脉,尸体被抢走,会被炼作邪物?”
织愉翻阅着自己手中甜甜的话本故事,心道:也有可能是因为狗血话本都这么写。
香梅:“总之,魔太祖要找钟莹尸体,魔军大批进入灵云界,在除四海国的其他地方大肆搜查。”
“这引起了灵云界修士的不满,据说已经爆发了两轮冲突,魔界与灵云界各有死伤。因此,魔界似乎又有要率军攻打灵云界的意思了。”
香梅皱起眉头,眼神狠厉,“不过魔界嚣张不了多久。仙尊已经回来,他早晚会灭了魔太祖,打退魔族,剿灭当初背叛他的所有人!”
织愉喝口茶,敷衍地“嗯”了声。
香梅立刻补充:“除了夫人。仙尊绝不会伤害夫人的。”
织愉心道未必。
她对香梅笑笑,打发香梅去给她做晚膳。
香梅作为最标准的狗腿型恶毒女配,完全沉浸在钟莹已死的喜悦中,乐呵呵告退。
织愉继续喝茶吃糖酥,看她的话本。
暮时,月上柳梢,天色渐暗。
织愉睡在廊下假寐,等着香梅来叫她吃晚膳。
又听见香梅跑来,急声道:“夫人,夫人!”
织愉懒懒地闭着眼睛问:“什么事?”
香梅:“魔太祖来了,就在门外。魔军让您开仙府禁制。”
织愉随手开了禁制,睁开眼问:“晚膳做好了吗?”
香梅无言以对。
魔太祖曾对夫人下杀手,夫人竟然就这样放他进来了!
想起夫人曾和魔太祖有过一段过往,香梅明悟:或许一切都是夫人与魔太祖计划好的。
香梅拧眉:“您别忘了,仙尊已经回来了,您还有仙尊呢。”
对上香梅控诉的眼神,织愉恍惚觉得自己成了负心汉。
没法儿解释,织愉打发香梅去做饭,闭上眼睛继续睡。
没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她侧上方响起,“天尚未暖,入夜寒凉,回屋躺着。”
谢无镜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没有睡。
织愉睁开眼,装出藏着些许害怕的样子,茫然地望着谢无镜,好似不知开口说什么。
其实她有好多话想说。
比如——谢无镜你发什么疯竟然把钟莹杀了!若不是钟莹应当有特殊机缘,咱俩都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比如——谢无镜你什么时候恢复身份?我现在演戏演得很辛苦你知不知道!
再比如——听说你入伏龙阵受了伤,伤势可痊愈了?疼吗?
但作为一个恶毒女配,面对反常且和她有仇的男主,她理所当然要谄媚又恐惧。
在她假惺惺的作态中,谢无镜弯腰将她抱起。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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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vip]亲口喂药
他穿的是天魔战甲,脸上没再戴天魔兽面。
织愉靠在他怀里,暗暗吐槽:这战甲还是那么的硌人。
谢无镜走进房中,将她放在床上。
织愉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垂首作谨小慎微状,嗫嚅:“你……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一袭绿燕花枝春衣,裙纱轻薄微皱,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手臂上柔嫩的肌肤,被他的战甲硌出些许刺目的红印。
此刻,她正顺从地躺在水蓝衾单上,如一只娇弱不已、无力反抗的鸟儿。
谢无镜手掌覆上她的手臂,“为何不喊疼。”
你自己硌我你不反思,还问我?
织愉在心里骂他,垂着眼帘道,“不敢。”
谢无镜:“我不会伤你,你如从前那般便好。”
真的吗?
织愉也不喜欢这样畏畏缩缩,昂起头来指责他,“你若真像从前那样,就不会用战甲来硌我。从前你才不会有这样的疏忽。”
谢无镜:“我想听你主动喊疼。”
他竟是故意的!
织愉难以理解,“你非要我疼,是想要我弥补你过去的疼?”
“我没这么想过。”
谢无镜轻抚她的脸,“我只是希望你像从前那样,有什么都说出来。”
织愉半信半疑:“真的?”
谢无镜:“真的。”
织愉试探着抬起手,抚他手背。
谢无镜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眸淡了冷意。
他的手不似从前寒凉,有了些许暖意。
仿佛一切真的在向着从前变化,他还是那个手掌温暖的谢无镜,会捧着她,让她依旧做娇纵蛮横的公主李织愉。
虽然织愉不懂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但既然有的选,她可不想唯唯诺诺,忍气吞声到死。
她打开他的手。
谢无镜瞬间气息微沉,凝视她的眼眸静得近乎死寂。
织愉无所畏惧,“你生气了?”
谢无镜:“有一点。”
织愉:……你也太坦诚了。
她心里又有点怕了,但还是张开手臂,“谢无镜,抱抱我。”
谢无镜默然须臾,转身走开。
织愉轻哼一声。
看吧,看吧,他就是还怀恨在心!
恐怕他是想要算计她,骗她感情,然后抛弃她,让她也尝尝他的痛苦,再把她折磨至死!
看他恶心得,连抱她一下都难以接受了。
织愉心里生气地揣测他,注视他走到屏风后。
紧接着,屏风后传来卸甲的声音。
织愉疑惑地眨眨眼,将身子探出床,歪头去看。
隐隐可见,谢无镜朦胧的身影,正慢条斯理地卸下战甲。
他内里穿了一身玄金的武服,腰带上有金饰镶嵌。
将腰带解开时,织愉望着那金色在晃动,瞧着他劲瘦的腰,挺翘的臀,笔直的长腿……
她不由得脸上发热,身体有些发燥。
这不能怪她。
她身中囚龙之毒,而他是龙,天生就对她具有极强的吸引力。
织愉娇哼了声,闭上眼睛,别过头去,不看了。
她等了会儿,听不见谢无镜半点动静,又有点好奇。
转回头想再看眼谢无镜,就见一抹玄色挡在眼前。
旋即一双手臂将她猛地抱入怀中。
织愉撞在他胸膛上,错愕地低呼一声。
只觉他手臂抱得太紧,紧得她胸都挤在他身上,压疼了。
织愉嗔怪地拍打他,“你弄疼我了!”
谢无镜略松了力度,但也只是松了一点。
织愉仍旧全身被他圈在怀中,被他按着腰背压在他身前。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枕头。
像她有时睡觉,喜欢紧紧抱在怀里的那种枕头。被抱得严严实实,好像要与抱她的人嵌合成一体了。
织愉手足无措地愣了须臾,缓缓回抱他,将脸放在他肩头。
虽然被抱得太紧密,但是很安心。
起码在这一刻,她可以忘记害怕他会杀她。
夜色渐秾。
门外传来香梅的声音:“夫人,晚膳好了。”
织愉拍拍谢无镜,示意他松开她。
白日太阳好,她穿一身寝衣不觉冷。
晚上有些凉了,谢无镜拿出冰台色女子裙袍给她穿上。
织愉伸着手让他帮忙穿,质问:“这是谁的衣裙,你哪来的?”
他买的,还是某个女子的?
织愉冷眼睨他。
谢无镜:“你的。先前在陵华秘境时,你说我不给你备着你要用的东西。出来后,我便留了些放在芥子中。”
她从来没有用到过,故而一直放到现在。
织愉“哦”了声,弯弯嘴角。
她买的衣裙太多,她记不住。
穿好衣裙,她穿好鞋跳下床,与谢无镜一同走出卧房。
香梅在门外虎视眈眈地盯着,试图警醒夫人——仙尊已经回来,可别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了!
门一开,却见夫人与仙尊一同走出,香梅顿时傻眼。
她朝他们身后望望,不见其他人。香梅嘴巴开合,语无伦次,“夫人,你,仙尊……”
织愉会意地对香梅点点头,竖起手指示意安静。
她懒得多费口舌解释,太麻烦了。
香梅欣喜若狂,当织愉要她保守这个秘密,目光灼灼地跟在谢无镜和织愉身后,一路跟到膳房。
她还要跟,谢无镜回眸扫她一眼。
她立刻顿在原地,仍旧满面惊喜,激动地喃喃自语:“原来夫人知道魔太祖就是仙尊,才对魔太祖那般特别的吗?”
织愉听见这话,斜她一眼:多嘴。
她听得见,谢无镜自然更听得见。
他神色淡然地与她一同落座,虽无笑,却让织愉觉得他周身气息不那么冷硬了。
织愉不做解释,夹了只虾到谢无镜碗里。
而后她自己夹菜自己吃,刚吃两口鸡翅,剥好的虾递到她嘴边。
织愉眼睛笑成弯月,转面注视谢无镜,一口将虾吃掉。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懂她——夹虾给他不是给他吃的,是让他剥的。
谢无镜继续夹虾剥好喂她。
直到织愉吃饱,她把最后一只虾喂给他,才作罢。
香梅在门外候着,听屋里的动静已经吃完,立刻敲门行礼,进屋,端上一盏药膳。
织愉原本喜滋滋的脸瞬间垮下来,面无表情地凝视香梅——你故意的吧?
香梅确实是故意的。
荔枝刚没的时候,夫人还会每天喝几口药膳。但从三天前开始,夫人已经一口都不喝了,她怎么哄都哄不了。
虽然知道这么做会得罪夫人,但为了夫人的身体,得罪就得罪了。
“先前仙尊吩咐我务必每日为夫人准备药膳,看着夫人喝下去,香梅未能办成。夫人她……”
香梅将织愉和她的过招一五一十说清,屈膝请罪:“香梅办事不力,请仙尊责罚。”
谢无镜凝视织愉。
织愉的视线开始乱飘,一眼都不敢看谢无镜。
不论谢无镜对她有何种谋算。
那药膳确实是好的,是她辜负了他的心意。
织愉眼珠转了转,实在受不了谢无镜一直这样盯着她。
她可怜兮兮地对谢无镜道:“那药膳太苦了,我吃了药膳,就没什么胃口吃别的,我才不吃的”
香梅拆台:“夫人吃了药膳,确实胃口变小了。但饭还是照常吃,只不过零嘴吃少了。”
织愉瞪向香梅,咬牙切齿地拿袖子打她,“闭嘴,你闭嘴!”
轻飘飘的袖子打在身上根本不疼。
香梅昂首挺胸,毫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只要夫人过得好、身子好,哪怕被夫人打死,她也心甘情愿。
织愉拿她没办法,冲谢无镜嚷嚷:“你要信我!”
谢无镜握住她的手腕。
织愉冲他眨巴眨巴眼睛,正开心他的放过,就感到他的手指压在她手腕上。
他在给她把脉。
织愉撇了撇嘴,别过脸去不看他。
谢无镜把着脉,对香梅道:“下去领罚。”
“是。”
香梅慷慨激昂地领命离开。
“等等!”织愉叫住她,“罚就算了。”
谢无镜不说话。
织愉就当他默认,对香梅道:“听到了吧,罚就算了,下去吧。”
香梅笑盈盈应是退下。
膳房内,织愉独自承受谢无镜的沉默,感觉自己真的好大义凌然,好大度。
香梅出卖她,她都不计较。
谢无镜神色微沉:“你身子大不如前,你感受不到吗?”
织愉眼神飘忽,不语。
其实她很早就感觉,她一天比一天更容易疲倦。不过她以前也很爱睡,对她影响不大。
而且剧情发展到如今,她注定命不久矣。又何必再吃苦药,折磨自己。
最后的日子,她当然是想要多快乐就有多快乐咯。
织愉在心里犯嘀咕,恍惚听见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
谢无镜声音轻缓:“若实在吃不下药膳,我不逼你。”
织愉欣喜得眸中一亮,转瞬又不大高兴。
变了,谢无镜真的变了,不像从前那般,想方设法地为她好了。
他对她的放纵,就是不上心!
织愉不咸不淡地“嗯”了声,起身,“我吃饱了,回房休息。”
谢无镜与她同行,“药膳不吃,但要吃别的。”
织愉沉闷的情绪又活跃起来,“什么?”
谢无镜:“回房喂你,每日一口即可。”
一口,勉强能接受。
织愉点点头,脚步轻快地回房。
她已做好心理准备,回了房中便等谢无镜将那一口拿给她。
谢无镜将门锁上,走近她。
织愉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近得有些过分了。眼里的期待变成茫然。
谢无镜从芥子取出一玄金瓶,不把瓶给她,反而放在他自己唇边浅抿一口。
而后,在她茫然的目光中,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独属于他的冷香登时充斥了她的呼吸,浓郁得仿佛她已和他融·为一·体。有软物被抵入她口中,只有微末大小,但太苦了。
是药膳千百倍的苦,苦得织愉下意识躲避。
谢无镜一手按住她的腰背,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强行将那苦物送入她喉中。
织愉本能排斥,但还是吐不掉。最终苦物滑入她的喉咙,谢无镜的强势方才撤退。
织愉眼角含泪,瘫软在他怀中。
过分的亲昵,隐隐勾动她体内的囚龙之毒。
她咽了两下口水,将口中苦味咽下去,大口喘·息着,双手攀在他肩头。
很奇怪,苦味散了,口中还充斥着他的气息,甚至还有一丝回味上来的甜腥。
谢无镜手掌轻抚她的背。
有仙神之气涌入体内,拨散了她的无力。
织愉眼眶仍泛着红,眸光潋滟,耳廓赤热,“你以后,都要这般给我喂药?”
这就是梦里那模糊的、他对她不可描述的报复吗?
谢无镜扶着她腰,领她往床榻走,“此物神力刚猛,药膳中的其他药是为了缓解刚劲。若你不吃药膳,便只能由我化解,然后喂给你。”
织愉羞赧地垂首不语。
谢无镜扶她在床上坐下,“我无意冒犯,请你忍耐。”
织愉一愣,无语得险些对他翻白眼。
谢无镜,是我高估你了。
她“嗯”了声,故作漫不经心:“这是什么东西?”
谢无镜:“龙肉。”
织愉惊讶:“哪来的龙肉?”
谢无镜与她对视,不语。
他坦然的眼神,让织愉有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是你的肉?”
第129章[vip]等她证明
谢无镜轻抚她发顶,默认。
织愉想也不想地扑向他,扒他衣袍查看:“你割的哪儿的肉?割了多少?为什么给我吃你的肉?”
谢无镜气息微沉,将她按坐回床上,“是龙身上的肉,化为人身便看不见了。你需要足够的神力养身。”
但他不是神,没有神力。
龙角未寻得,剩余龙角粉已被他用作拔除魔根,重塑根骨。她只能吃龙肉了。
织愉五味杂陈地问:“是因为你伤了我的灵脉,所以这么做吗?”
“是,也不是。”
谢无镜道,“你还记得我曾说过,凡人不能修道吗?”
织愉:“我的身子是因修道才有异的吗?伤寒难愈,受伤难愈都是因为我修道?”
谢无镜:“嗯。”
织愉心中暗骂:
真是阴险!天道定然也知道她不能修道,却还是安排她必须修道的剧情,这分明是要她毫无退路,结局必死。
但转念想想,今世受点苦,永生逍遥快活,挺值的。
织愉问谢无镜:“我要吃龙肉到什么时候?”
谢无镜:“看情况。”
织愉心情复杂。
虽以龙肉称呼,但她清楚地知道那是谢无镜的血肉。
让他亲口喂她吃他的血肉,这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织愉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唇,口中仍有独属他的冷香。
她在床上躺下,想了想,还是对谢无镜道:“你也要保重身体。”
可别割肉喂她,把他自己割没了。
谢无镜眸光柔了下来,轻抚她的脸,“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出去逛逛。”
他没有与她同眠的意思,织愉问:“你不睡吗?”
谢无镜:“我有事要处理。”
魔族的事,寻龙角的事,寻钟莹尸体的事……
织愉脑海里冒出许多事,叹他真是忙。点点头,合眼休息。
谢无镜坐在床边陪了她一会儿,直至她沉睡过去才离开。
*
翌日清晨。
织愉醒来时,在谢无镜怀里。
她昨夜已感到他回来,在她身边睡下,将她抱入怀中。
但今日一早睁眼看到他近在咫尺的面容,还是会发愣。
既习惯,又有点不习惯。
实在是太久没睡在一起了。
织愉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伸手抱住他,再度把脸埋入他胸膛。
紧接着,她感到谢无镜抚了抚她的背。
他问:“想好今日去哪儿玩了吗?”
他温热的手掌将她带回到在尧光仙府的时候,有种安适在心间油然而生。
织愉懒声懒调:“去柳坊大街。”
话虽如此,她依偎在他怀里,还是懒得动。
谢无镜放任她赖床,自己起身,去屏风后换衣袍。
他换好后才来叫她,织愉趴在床上已经差点又睡过去了。
她迷迷糊糊地下床,从衣柜里选了一套栀子戏鹊春裙,站在衣柜前就脱了寝裙和小衣。
穿上嫩鹅黄花枝小衣,织愉稍微清醒了点,冷不丁想起谢无镜还在房里。
她回头偷瞄他,恰对上谢无镜注视着她的视线。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半分旖旎,自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虽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换衣裳,但织愉还是对他道:“转过去。”
让她穿到一半,自己挪到屏风后是不可能的。
以前他都是很自觉地不看的。
谢无镜默然,与她对视片刻,才垂下眼帘。
织愉慢悠悠地换好衣裙,到梳妆台前坐下。
伸手要拿木梳,谢无镜先她一步拿起。
织愉抬眸,从镜里看到他无声无息站在自己身后,为她梳长发。
她没叫他转过来,想来是他听到声音便过来了。
织愉放松下来,让谢无镜给她梳头。
谢无镜盘发髻的手艺不错,选首饰的品味也好。
发髻梳好,织愉摸摸发上的簪钗,心想自己这种人,还是比较适合有人伺候。
今日阳光正盛,她挑伞又费了番时间。
待走到柳坊大街,已近午时。
谢无镜为她打着伞,她逛得兴致勃勃。
今日也有那卖糖葫芦的,这会儿稻草杆上还有很多串。
织愉一口气全包圆了,灵石自然是谢无镜付。
小贩还记得她,热情搭话:“今日阳光这样好,夫人为何打伞?”
织愉让谢无镜帮她把多余的糖葫芦放进储物戒,吃着糖葫芦道:“怕晒。”
小贩笑:“夫人真是娇客。对了,夫人腹中孩儿可还好,还是那样闹腾夫人,让夫人没有胃口吗?”
织愉瞄了眼谢无镜,对小贩笑笑,让小贩自行领会。
却听谢无镜道:“很好,没闹腾了。”
小贩笑逐颜开,转念又面露惆怅:“最近不知怎的,山楂果越结越少。按照这个情况,以后夫人恐怕吃不到糖葫芦了。”
织愉拧眉,诧异地“啊”了声。
她问谢无镜:“今年长不出,难道以后就不会长了吗?荔枝也是吗。”
谢无镜:“没见到树,说不准。”
织愉眸光黯淡,颇为怅然。
小贩:“若长不出山楂果,那树我打算卖掉,拿些灵石转行干别的。我看夫人富贵,上回还有城主带侍女特意来为夫人买糖葫芦。夫人可要去看看我的树,考虑考虑将树买回去留个纪念?”
织愉思量道:“也可。”
她今日来柳坊大街,主要就是为山楂而来。
小贩扛着已经光棍的稻草杆,领他们往家走,“我看夫人一次性买这么多,是打算回家去了吗?正好我家里还有些山楂果,也可以一并卖给夫人,夫人回去后,可以留着慢慢吃。”
织愉点点头,和谢无镜并肩走在小贩身后。
穿过最热闹的街市,房屋渐平,颇像凡界山间村落。
一眼便可看到不远处的梦神山,宛若世外闲居,是另一番风景,
织愉瞥见梦神山上的隔世梦花林,目光倏然顿住。
那些在去年中秋因战损毁的隔世梦花树,竟生出了新绿。
谢无镜:“是梦神山里神气外泄所致。”
织愉闻声看向谢无镜,突然很想问问他:
再见这座山、这片林,他就不会联想到她心狠的背叛、绝情的话语,不会再生怨恨吗?
但她不是傻子,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稳了稳心绪,“哦”了声,“原来如此。”
谢无镜注视她:“绝无可能复生的树都已重焕生机,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永不可解的呢?”
织愉怀疑他说的不是树,是别的。
但她没有证据。
她弯了弯嘴角:“那你能让今年的荔枝和山楂长出来吗?”
谢无镜:“可以试试。”
织愉眼眸笑弯,眸光流转,瞧他发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莲冠,忽然道:“你待会儿为我把山楂树买下来,我——”
她顿住。
谢无镜看着她,等她接着说。
织愉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发冠,“我将此物送你。”
这发冠通体银黑,清雅大气,冠上蓝黑魔英宝石在日光下泛出星蓝流光,与他今日花青银丝袍甚配。
这发冠是当初在魔界,她想拿神冠换的那个。
那时骨环跟随,还在他耳边嘲讽:“这女人拿神冠换普通男人东西,真是暴殄天物!不知道又要拿这个去哄骗哪个男人。”
谢无镜望着发冠,冠上流光映入他眼里,仿佛星落入了他眼中。
小贩“哎哟”一声,佯装苦恼:“夫人都这么说了,看来今日我这树不卖也得卖了。”
织愉笑盈盈的:“既然如此,此物就是你的了。”
她将发冠递给谢无镜,谢无镜抬手去接,她又收回,“我为你戴上。”
他们走至村落小林中,寻了一块大石。
织愉叫谢无镜在石上坐下,走到他身后,解他发上莲冠。
手指触上他微凉的发丝,织愉轻抚了抚。
她很少刻意去碰他的头发,手感果然如看上去的一样好。
若非知道这是他天生的,她都想问问他是怎么保养头发的了。
织愉将他的莲冠收起,将银黑发冠为他戴上。
小贩在一旁等他们,“夫人与公子感情真好。”
织愉笑而不语,为谢无镜戴完发冠,恶作剧般,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拍拍他的头,“好了。”
要是能把他脸上的面具摘下,就更好了。
可惜他现在还没恢复身份。
谢无镜嘴角弧度放松,似是心情不错。
他站起身,牵起她的手,跟在小贩身后继续走。
织愉的手完全被他包裹在掌间,她默默挣了挣。
他不松开,反而握得更紧,紧得让她的手不得动弹半分。
他的神情也慢慢冷了下来。
织愉嗔他:“你弄疼我了。”
谢无镜稍稍放开,仍是紧得她手如被绑缚。
她较劲般在他掌间挣扎,终于将手掌转过来,与他掌心贴着掌心。
然后,她微弯手掌,握住他的手。
谢无镜看她一眼,眸底似有诧异。
他牵了她的手,就无法为她打伞。
织愉头靠在他手臂上,笑盈盈地依偎着他,借他身影给自己挡太阳。
小贩垂眸望着地上倒映的二人靠在一起的影子,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快要走出密林,小贩道:“公子,夫人,到了。”
织愉朝前望去,瞧见一木屋坐落在山脚,却看不出附近哪个是山楂树。
她启唇,还没来得及问树在哪儿,眼前闪过数道刀光剑刃,携铺天盖地的杀意,直冲她与谢无镜而来。
织愉错愕地瞪大眼睛。
谢无镜将她护在怀中,将刀剑震飞。
织愉从他怀里抬起脸来,见林中跃出数道人影,包围了她与谢无镜。
小贩趁此时机已跑得不见踪影。
而这些围攻者竟是天命盟众护天者。
十个人,一个不少。
织愉一眼瞧见在其中的柳别鸿,难掩震惊之色。
别人围杀谢无镜,是他们走投无路、他们蠢。
柳别鸿算是个聪明人,目前又已投靠魔族,且身怀秘法,就算死,定然也会最后死。
他这般做又是为何?
柳别鸿对上她的视线,伸手拦住欲再度围杀谢无镜的众人。
澜尽娆目光在柳别鸿与织愉间流传,冷哼一声,上前道:“谢无镜,我知道你没有被夺舍。先前将我们困在桑泽城,为的就是将来取我们性命。”
“赵觉庭、天谕都已经死了。马上就轮到我们了。我知道我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先前的逃跑,只是让你掉以轻心的障眼法。”
“瞧,你这不就入套了?”
澜尽娆讥笑,目光定在织愉身上,“说起来,我也要多谢我们的盟主与我们配合。若没有她,此计也不会成功。”
其余护天者闻言,眼眸微眯。
孤痕子:“谢无镜,此地不会有魔军前来助你,今日便让我等与你一决生死吧!盟主为何还不过来,你该不会对他心软了吧?”
“今日能布下此局,全靠盟主。我知盟主还想假意保持中立,以便败了后还能够脱身,但是抱歉。”
澜尽娆祭出一身毒香,冷笑:“今日不是我们死,便是他死。我们可不能再允许盟主你独善其身了。”
“你放屁,你们的谋划关我什么事!”
反派就是反派,真是阴险狠毒,竟然把她拖下水。但凡谢无镜真的信了,她就是第一个被打的。
织愉对谢无镜不断摇头:“不是我,我不知道他们的谋划。”
谢无镜垂眸凝视她,唇抿成一线,眸色微深。
他搂着她的手,却不如先前用力了。
他在等。
等她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的话。
等她选择走向对面,还是留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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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vip]不要信她
澜尽娆见谢无镜仍旧对织愉没有杀意,未免织愉再过多解释,低喝一声祭毒攻向谢无镜。
其余人立刻应声围攻。
柳别鸿迟疑刹那,混入战局,直向织愉而去。
未等到他拉开织愉,谢无镜已先一步松开织愉,一掌将她推到三丈外,召出一身天魔战甲。
织愉跌出战局,摔在草丛上。被谢无镜那掌打得不疼,倒是屁股摔得有点疼。
她爬起来愣了愣,想了想还是躲到了树后,免得被牵扯进去,解释不清。
她思索着澜尽娆等人怎会知道谢无镜身份,又是如何在魔军眼皮底下布下这一局。
很快她便想到答案——是柳别鸿主导了这一切。
灵云界这一方,除了她,只有柳别鸿知道谢无镜兽面下的模样。
定是柳别鸿带香梅去找糖葫芦小贩,知道她生辰那日,她与谢无镜夫妻相称,从她身上确认了魔太祖的身份。
也只有柳别鸿,能支使不问世事的柳坊小贩,参与到这场布局中。
柳别鸿竟然利用她!
织愉眉目沉沉地盯着柳别鸿,心道自己原来也有瞎了眼,看错人的时候。
今日护天者都是穷途末路之辈,都抱着同归于尽的心,势要除掉谢无镜。个个招式狠厉无比,比半年前那场围杀更不留后手。
林中风起杀阵现,是他们绸缪多日,为杀谢无镜而做下的准备。
谢无镜本就有伤在身,加之魔根刚除,日前与钟莹一战、与谢世絮对掌相击动用元功。此刻再遭众灵云界诸位魁首围杀,应对之间,不复从容之态。
东方毅冷哼:“柳城主谋算的果然没错。让天谕消耗完他的功力,才是对他动手的最好时候。”
织愉悬着心观战。忽见混乱中,有一人趁乱从战局中脱出,直奔她而来。
是柳别鸿。
织愉立刻召出九曜太阴护身,拿出控制护天者们的十一珠手链,“再过来,我就要你暴毙而亡!”
柳别鸿:“慢着,我是要带你走。”
他收起手中展出锋利刀尖的银骨折扇。
织愉仍旧警惕地与他保持距离。
见她这般抗拒自己,方才却不知从谢无镜怀中逃离,柳别鸿蹙眉:“你难道忘了,三月那夜,谢无镜伤了你的灵脉,险些要你性命吗?”
织愉:“当然没忘。但比起利用我,还拉我入泥沼的你们,我宁愿相信谢无镜。”
柳别鸿没想到她竟会是这样的态度,“难不成你还认为,谢无镜仍是当初的那个百般纵容你的谢无镜?你与他的仇比我们还深,你当他那样的人,会放过你?”
织愉:“不一样。或许谢无镜会杀我,但我和他是堂堂正正的仇恨,堂堂正正的周旋。而你们,你们对我耍阴招!”
若不是她终究是反派阵营的,不能破了人设,方才她就要掏手链教训他们了!
柳别鸿面露悲色:“你就这么不信我?我没有想过把你拉下水,方才只是想与谢无镜周旋,让他先放了你,又不怀疑你。是澜尽娆她……”
澜尽娆看出了他的意图,抢占先机开口。
而其他人显然和澜尽娆一样,不想织愉能明哲保身。
柳别鸿想解释,但看织愉冷厉的神色,他知道她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他道:“今日这一战,是我设计。但在你眼里,难道我就那么蠢,放着其他路不走,非要走这九死一生的路吗?”
这也是织愉觉得古怪的地方。
同归于尽,不是柳别鸿的风格。
柳别鸿见她面露疑惑,道:“你注定无法成仙,亦无法陪伴谢无镜。我只是想在你有限的生命里,让你离开这场风波,安度一生。你留在谢无镜身边,难道是想再被他打伤一次吗?”
“你能确定他如今如何看待你、打算如何对你吗?你可知,你那两颗龙角珠,不是我留给你的,而是他留的。”
织愉微愕:“他为何……”
为何一言不发地留龙角珠医治她?
柳别鸿:“我也想知道为何。我原以为,是他还放不下你。直到三月那晚,你重伤回来,他又留下一颗龙角珠。我不由揣测,他是否想用这样的方式折磨你。”
“伤你,再养好你,就像训狗一样,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直至你疯癫一刻,再将你千刀万剐!”
织愉原本还想听柳别鸿说出个道理来,听他这么说,反倒很是奇怪:“他从没透露是他留下的龙角珠,如果你不说,我不会知道。你为何会觉得,他是想以此来训导我、折磨我?”
柳别鸿愣住:“他……没有说吗?”
织愉:“一句也没提过。”
柳别鸿怔然沉默,片刻后忽而笑了一声。
他的笑里透出莫名的癫狂,“我……我被误导了,是我偏颇了……”
织愉讶然:“谢无镜故意误导你?”
难道今日这一切,也在谢无镜计划之中?
若真如此,她就要对谢无镜生气了。
这么危险还带她来,可见他真的不安好心!
柳别鸿失魂落魄:“不是他,是我自己。我以为我知晓了一切,却终究是一叶障目,蠢笨至极。是天……”
是天意误导了他……
那日,在那应龙神殿里。
他与战云霄、战银环分头寻找出路,却无意闯入一处无字经阁,窥见应龙留下的天机。
出了梦神山后,他曾找织愉说,知晓了她的秘密。
他所知晓的她的秘密,便是从天机中得来。
他以为,他看到结局便能猜到经过。
他想助她摆脱结局,却反倒沦为命运的推手。
柳别鸿仰望无垠苍穹,欲言又止,苦笑不已。
原来,这就是命数。
谁都无法脱逃的命数!
织愉“哦”了声。
既然不是谢无镜谋划的,那就不生他气了。
但看柳别鸿突然神经兮兮的,织愉后退两步远离他,“你不会疯了吧?”
柳别鸿深深凝望织愉,刻意恢复往日轻松语调,“抱歉,是我自作聪明,连累了你。事已至此,你还是先离开吧。倘若今日谢无镜活下来,他不会轻饶了你。”
说起这个织愉就想给柳别鸿两耳光。
“你们都逃不掉,我又能逃到哪儿去?”
织愉不欲再同他多言,免得被谢无镜发现与他接触,引谢无镜猜忌。
她转身想走,余光却恰好对上谢无镜的目光。
完蛋。
织愉没好气地剜柳别鸿一眼,眼前却忽然一晃。
脑中再度出现文字:
[身为恶毒女配的你,在此时此刻,不该置身事外。
织愉心神一凛,瞟柳别鸿一眼。
见他已回归战局,她才与之沟通:“我梦见的剧情里没有这些。”
[你梦里没有的剧情很多,不用拿这些与我争辩。你是否在钻空子,你心知肚明。
按照你该有的性子,你这时候应当坐看鹬蚌相争,伺机而动。促使谢无镜与护天者同归于尽,让你自己全身而退。
确实是该这样没错。
但织愉还是那句话,她没梦到,所以她不做。
它沉默不语,似有无形大山压在织愉心头,令她喘不上气。
织愉讽刺道:“你又想吓唬我吗?”
[我并非吓唬你,是你们命运如此。
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为你们选的路,已是我力所能及的最好。
织愉才不信。
她从不觉得它对她好过。
她加快远离战场的脚步,却忽感呼吸之间,毒香渐浓。
明明她没接触过澜尽娆,怎么会……是柳别鸿身上带了毒香!
她刚想明白,便犹如落入云中,眼前一片白茫茫,意识浑浑噩噩。
逐渐清醒之时,织愉听见远处有人喊:“太祖!我等来助你!”
是此地激烈的战况引来了魔军。
又听见澜尽娆一声轻笑,靡靡咒音灌入她耳。
眼前世界逐渐分明,她看到的却是自己手持九曜太阴,趁谢无镜背对她,直刺他心口。
剑势已出,织愉惊愕之间,已是覆水难收。
她脑中浮现出字:
[你应当记得,你曾预见过,当你选择违抗命运,你与他会是何种下场。
[倘若你先前听我的,这时候,你便可选择假意偷袭谢无镜,而非现在这样,刺他心口。
织愉气恼:“你闭嘴!还不都怪你?但凡你对我好一些,我会不信你?”
[……
眼见剑尖离谢无镜越来越近,谢无镜仍被牵制。
织愉闭上眼,不忍看。也不敢去想这一剑下去,她未来又将面对何种局面。
忽觉九曜太阴一顿。
无法忽视的强大力量控制住了骇人剑势,也控制了握剑的她。
织愉睁开眼,见谢无镜手握九曜太阴剑刃。
神剑破魔甲。
刺目的红从他破裂的手甲里沿剑蔓延、滴落。
他转眸看她,“我说过,不会再给你背叛我的机会。”
天魔兽面遮着他的面容。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心神一震,五味杂陈。
倏然一道绝杀剑招袭来,不顾她在场,剑势狂暴,卷风成刃。
织愉眸中闪过一丝惊慌。
下一瞬,只见谢无镜握着剑,身形与她一转,以气劲将她再度送出战局。
那道绝杀剑招几乎倾尽一人数百年的全部功力,直袭谢无镜。
谢无镜旋身,以九霄太上招架,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剑气擦过他的脸,打碎了半张天魔兽面,震碎了他的甲胄,还有发上她亲手为他戴上的发冠。
发冠飞出,谢无镜一头墨发散开,被剑风吹乱。
织愉跌落在草丛间,腿疼得爬不起来,坐在地上愣愣地遥望谢无镜。
她知,倘若那一瞬他没有救她,他是能挡下那道剑招的。
眼见魔军已来,绝招尽出,仍拿不下谢无镜。
众护天者拼尽全部修为,欲合力祭出最后绝杀之招。
而谢无镜竟也不再顾及自身元功有损,不顾魔军已来,施展仙族武学。
九霄太上顿时散出日曜之华,化作万千剑影,布下天罗地网的剑阵。
狂暴剑雨携无匹威能,铺天盖地,扫荡四野。
谢无镜鬼神不知在手,刀招施展。
一抹黑暗在日曜中生出,如死神降临,在剑雨中逼杀众护天者。
原本赶来救援的魔军霎时停住脚步,呆滞地望着林间穿一身天魔战甲,长发披散的男人。
他们不识得那刀,但识得那剑。
九霄太上,那把打退无数魔族、斩杀无数魔族的剑。
“太祖……”
魔将愣愣的。
赶来的战云霄与战银环神情凝肃,命众魔军不得轻举妄动。
顷刻之间。
太上静,鬼神收。
众护天者呕血倒地,皆遭重创。
澜尽娆还意图使用毒香,操控织愉发动最后一击。
柳别鸿以扇按住她的手,扇尖利刃刺穿了她手背。
澜尽娆痛呼一声,怨愤地瞪向柳别鸿。
柳别鸿同样阴沉而愤怒地凝视她。
他动动脑子也想得到:
方才织愉会加入战局,定是澜尽娆察觉到他会去让织愉离开,偷偷在他身上放毒。
她借他,对织愉下了西海鳐皇的迷幻之毒操控织愉。
澜尽娆冷哼,望向织愉:“盟主,看来今日我们要完成先前的誓约,同生共死了。”
织愉冷声:“错了,是只有你死。”
她将灵力灌入手链上的珠子,霎时澜尽娆神魂有如撕裂,痛得浑身抽搐,面目狰狞。
这些人的命注定属于谢无镜。
织愉不会下死手,但不会轻易放过。
澜尽娆却是铁了心要拉她入浑水,高声道:“盟主何故这般对我,难不成是想以此向谢无镜示好,让他饶了你吗?别做梦了,落在他手里,死才是解脱!”
其余人亦是一声不吭,默认澜尽娆的污蔑。
他们都要死了,怎能留李织愉一人独活?
当然是要她和他们一起下地狱!
柳别鸿有心解释,却无能为力。
此时此刻,他来解释,只会更加重谢无镜的疑心。
风起,林中充斥着如黄泉般的阴沉。
澜尽娆一边痛叫,一边攀扯织愉。
织愉听麻了。
无所谓,反正她从没指望自己能独善其身。况且她方才都剑刺谢无镜了……
她到现在都不敢再看谢无镜。
突然,谢无镜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如阴云盖顶。
他温热的手,拿走了她手腕上的手链。
谢无镜把玩着手链,对魔军下令,“拿下他们,别让他们自尽。”
众魔军愣怔,无法确定、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谢无镜扫他们一眼,摘下脸上破碎的兽面,淡然扔开。
那张清逸出尘的脸沾染了些许血污,清晰地映入众人眸中。
那是他们此生难忘的一张脸,是曾将他们打得节节败退、有他在便不敢入灵云界的脸。
众魔军如大梦初醒打般了个寒颤,连忙去压制一众护天者。
管他是谁,自己性命要紧。
织愉低着头,害怕,忐忑,不知该如何面对谢无镜。
谢无镜吩咐完魔军,终究还是没有忽略了她。
他问:“这是什么?”
织愉尚未回答,被魔族绑住的澜尽娆抢先开口:“这是盟主用来控制我们的东西。她与天谕交好,天谕便将此物给她,以稳固她的地位。”
“到后来……仙尊您应该也记得,您被她俘虏的那段时间,她虽和我们一样是护天者,但就连昊均都得让她三分。靠的就是这个东西。”
织愉听得出来,澜尽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和天谕一个级别,是一切的主谋。
织愉无法辩解,她确实算是主谋。
她先前一直没在谢无镜面前用过手链,也是担心谢无镜会这么想她。
做一个反派女配,下场已经很惨了。
倘若谢无镜知道她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反派,会如何对待她,她真的想都不敢想。
但事已至此,无所谓了,反正都是要被折磨死的。
织愉做了个深呼吸,抬起头佯装无辜:“不要相信她,我可以解释的。”
待命的魔军中有人忍不住嗤了一声。
他们亲眼看到这女人偷袭魔太祖……或者是仙尊?
反正她偷袭了,再回想她从前对谢无镜的算计,对魔太祖的献媚……
这女人的所作所为简直是令人发指,罪无可恕!
不折磨死她给她个痛快,都是仁慈。
谢无镜收起那串手链,向她伸出手。
织愉表面还能装无辜,面对他的靠近,却是条件反射地躲闪。
先前灵脉受损的痛苦仿佛残留在了她身体里。明明已经痊愈,此刻她却依然感到幻痛和恐惧。
织愉控制住自己不再后退,抬眸看他,无措又心虚。
他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面庞,手掌上的血,染红了她的脸。
黏湿的血让织愉禁不住颤了下,别过脸去。
谢无镜手微顿,收回手,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污。
“我不怪你,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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