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书 库 全本 搜索

80-90(1 / 1)

加入书签

第82章[vip]主动前去

柳别鸿诧异:“选她?你就不怕她反过来对付你?”

织愉:“我既然敢要她带兵,自然有把握能控制住她。柳城主问这些,看来是同意我要的报酬了。”

柳别鸿嘴角上扬着,却没有笑意:“你我既是密不可分的同盟,我自然要为夫人行个方便。”

柳别鸿将织愉安置进客院,安排了六名女婢过来,询问织愉要吃些什么。

织愉半开玩笑:“你的东西我不大敢吃。陪柳城主演了场戏,我累了,要休息了。”

刚处理完石露的事,柳别鸿亦有许多旁的事要做。

他没有强行留下,客气道:“那我便先行告退。待夫人醒了,可以派人去叫我。在下随时恭候。”

说罢,他退下。

织愉敛了笑,将六名女婢退到院外,进屋上床躺着,拿出传音玉牌联系钟渺。

乍听闻织愉要求钟莹带南海国精锐前来桑泽城,钟渺很担心:“钟莹恐怕不会听从命令。她看着文弱,实际上,是个心狠且有手段的人。”

加之钟莹修为不低,要她带兵去援助织愉,无异于养虎为患。

织愉不以为意:“给她喂毒也好,下咒也罢,想办法控制住她。”

钟莹越是厉害,她反倒越省事。

“这……”

钟渺仍旧迟疑。

织愉表现出不耐烦:“好了,快些去准备。时间紧迫,我要她五日内必须到达桑泽城。”

钟渺疑惑:“时间紧迫?”

织愉没有解释。

钟渺知趣地不再追问,应道:“是。”

解决完此事,织愉放松下来,在床上滚了两圈,合眼入睡。

然而换了新环境,身边又没有谢无镜陪着,她睡得并不安稳。

暮时被女婢叫醒,说有人来找她。

她比没睡时还要累。

织愉穿上外袍,懒散地问:“什么人来找?”

她估计是香梅。

却听女婢回报:“是钟隐小王。在外面等了有半个时辰了。”

织愉唇畔浮现出无奈的弧度:“让他进来吧。”

她没有跟他说她会来住城主府,就是不想他跟来。

没想到她即便不说,他也要跟。

或许少年心性大多如此。

只要认定了就绝不放手。

哪怕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也不怕丢人。

便是凡界时的谢无镜,亦是如此。

她脾气不好,和他吵架,有时会说很伤人的话,要和他分道扬镳。

可他从没有抛下过她,即便短暂地分开,也会在当天就找到她。

织愉坐在廊下回想着,余光中,少年模糊的身影渐渐走来。

他穿了一身鹤青的凡界武服。

织愉没有转过脸去看他。

恍惚间,仿佛瞥见是凡界的少年刀客向她走来。

暮色时分。

香梅路过仙府主院,状似无意地自言自语,“都这会儿了,钟隐小王还不回来。恐怕是夫人留下他了。”

谢无镜翻阅着道经:“你话很多。”

香梅心头一颤,害怕地不敢再多嘴,连忙退下。

偌大的仙府,静得没有人的声音。

谢无镜坐于菩提树下,□□经来来回回翻阅了数遍。

及至夜幕降临,天色青黑。

一道身影落在院中,是翠娘。

她向谢无镜行礼,禀报奉仙族打探到的消息:“公子,天命盟的另外九名护天者,都在陆续往桑泽城而来。昊均暂时搁置了坤夷洞府的事务,看动向,亦是要赶来桑泽城。就连夫人也从南海国调兵来了。”

翠娘眉头紧皱:“我担心他们是冲您而来。您说要动用隔世梦花阵,不如早些启阵。在他们来之前,离开桑泽城?”

“隔世梦花阵需待月圆夜子时,汇聚天地之气,方能开启。”

谢无镜收起道经。

至于天命盟的谋划,他不作应答。

翠娘便知,他心中早有谋算。

但翠娘还是道:“我这几日在城主府留信,试探柳别鸿。原是想他会传信引昊均过来,未曾想昊均本就会来,而柳别鸿看到我这已死的姑姑归来,似有惊讶,但并未将此事告知任何人。”

“且他那疯疯癫癫的母亲,似乎一心要杀昊均。我想,柳别鸿或许有很大可能,准备在桑泽城对昊均动手。届时,仙尊或许可以利用一二。”

谢无镜不语。

他遥望明月,有些心不在焉。

好似这帮他的建议,他并不需要。

翠娘叹息,不由得想:

倘若仙尊和宝燕一样,是个胆小怕死的孩子,知道有危险就躲起来,该有多好。

可惜他永远不会逃避。

即便知道前路死关重重,昔日至亲之人就在死路上执刀待守,他也绝不退缩。

一如从凡界归来那日,他没有失望,没有愤怒。

冷静得犹如万年不化的寒冰,一步一步走回高位,俯瞰座下虎狼环伺。

“你为什么突然搬来城主府,也不带任何人来?你不是很讨厌柳别鸿的吗?”

钟隐略带气恼地质问。

织愉:“我自有我的打算。你来做什么?”

钟隐在她身边坐下,嗫嚅道:“我不放心,所以来陪着你。”

织愉笑了声,没有赶他,“你若是想呆在这儿,就安安静静地在这儿待着,不要吵我。”

她想:他可能是眼下唯一会真心关心她的人了。

就暂时留下他好了。

待八月十五过后,他发现她是个多么可怕而恶毒的人,他肯定自己就会跑走了。

钟隐不再说话,当真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直坐到夜深,织愉实在困了,要去休息。

钟隐疑惑:“你不吃东西吗?”

织愉:“我不随便吃外面的东西。”

她进屋将门关上,去小间沐浴后,换上菡萏寝衣,躺上床。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便爬起来,趴在床边一边吃泽生糕,一边看话本。

看着看着,她就想到谢无镜看的道经。

道经有什么好看的?

织愉好奇地从储物戒里找出道经,读了几章。

晦涩难懂,实在不是她这种俗人能品悟的。

她合上道经,继续看她的话本。

看累了就歇一会儿,睡不着就接着看。

如此反复到后半夜,忽有人敲响她的房门,吓得她心突突了下。

她捂着心口,警惕地问:“谁?”

门外人应答:“是我。”

织愉听出是钟隐的声音,无语又有点烦躁地披上外袍,走出房:“你大半夜敲我门做什么,再这样,你就……”

钟隐站着长廊外,鹤青武服染上夜露的湿,手中提着一盒热气腾腾的吃食。

他丝毫不受织愉训斥的影响,笑问:“我就怎样?”

织愉把“回去”两个字咽回肚子里,还是埋怨:“你吓到我了。”

“抱歉。”

钟隐认错,将盒中吃食一一摆放出来。

一盘红烧鱼,一盘小白菜,一碗菌汤,还有一碗白米饭。

是凡界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但在灵云界,少有。

“这菜是我看着摘,看着洗,看着做的。做好了以后,也是我亲手放进食盒的。你就放心吃吧。”

钟隐颇为自得。

织愉在长廊坐下,拿起筷子,尝了口鱼。

她吃得很慢,一口鱼肉在口中磨了很久,也没咽下去。

钟隐迟疑:“不会那么难吃吧?这是我找城中一家客人挺多的饭馆做的。”

织愉摇摇头:“挺好吃的。”

只是比不上她在凡界吃的。

那都是谢无镜亲手做的。

不过钟隐特意送吃的来,她可不会说这种扫兴的话。

钟隐含笑坐在她身边,眼角眉梢透着满足。

她低头吃饭,散落的长发半遮着脸。

钟隐凝视着,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帮她把长发别到耳后。

他的尾指无意间刮过她柔软的耳廓,如同碰到刀尖般连忙收回手。别过脸去,耳朵不禁变得红烫。

织愉吃饭的手顿了下,突然没了胃口。

但还是强忍着把剩下的饭吃了,对钟隐道:“多谢你。不过下次不用这样费心准备了。”

她叮嘱钟隐:“早些休息。”

便回房洗漱,熄了烛火,不再看话本。

不过,不是熄了烛火,她就睡得着的。

她睡睡醒醒,直到天亮。

白日柳别鸿来找她,没什么要紧的事,只说石露来找,听闻她还在,就避开了。

织愉好不容易得个能休息的假期,懒得和柳别鸿动脑子,将其打发回去。

这般住了两日,虽然睡得不好,但她过得悠闲,勉强算是满意。

到毒发这天。

织愉一大早叫人备好步辇去桑泽仙府。

见她回来,香梅惊讶过后,便是冷淡以对。

织愉步入仙府,远远便听见谢无镜在抚琴。

顺着琴音入主院,她在廊下落座,没有打扰他。

谢无镜知她来了,亦没有和她说话。

琴曲一曲接一曲,袅袅入心。

织愉这两日缺觉,不知不觉就在廊下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琴音停了。

有人抱起她,将她放在柔软床榻上。

她习惯性地缠住熟悉的人,拉他和自己一同睡下。

他顺着她的力道在她身边躺下。

她抱紧他的腰,依偎在他身侧,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醒时,已是翌日寅时末。

天色幽蒙蒙,泛着将明未明的青白。

织愉坐在床上,有些呆怔。

回想起昨夜睡得安稳,囚龙之毒并未发作,她惊愕间,心中竟升起一股怅然。

是她太欲求不满了吗?

织愉悚然地撇了撇嘴。

谢无镜起身穿衣。

织愉问:“我的毒是怎么回事?”

谢无镜:“在相庭山那次,将囚龙发作时间推迟了。”

囚龙的主药本就是为与龙族欢好而诞生的。

在承接过龙族繁衍期后,药性自然会变得适应龙族的繁衍时间。

织愉不知这点,只当是那时谢无镜所中之毒,影响了她。

下次毒发是何时?

织愉不清楚。

但那时谢无镜必定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完蛋,那她要怎么办?

织愉起床,换上一身绿梅银叶的衣裙。要谢无镜为她梳了个发髻,簪上配裙的清雅镂花簪,急急离去。

城主府的步辇,在仙府门口停了一夜。

织愉清早乘步辇一回到城主府,便撞见柳别鸿守株待兔般在院中晨修。

柳别鸿若有所指:“我放下了我该放下的,但夫人似乎还是放不下。你院里的钟隐小王,昨夜可是在院中苦等一夜。”

织愉调侃:“柳城主也为我苦等一夜吗?”

柳别鸿合眼调息,不回答。

这反应让织愉浑身冒鸡皮疙瘩。

她宁愿柳别鸿反唇相讥,也好过他不说话。仿佛他也和钟隐一样似的。

织愉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噫”了声,掸掸衣袖往自己的客院跑。

柳别鸿“噗嗤”笑出声,高声调笑:“夫人真可爱。”

他说话阴阳怪气的,织愉就自在多了。轻哼一声,放慢脚步回去。

她没回头,没看见柳别鸿脸上没有调笑该有的笑意,只有凝思。

回到客院,钟隐还在院中等。

见了织愉,原想问织愉昨夜去了哪儿,控诉柳别鸿拦着不让他去找。

一靠近,闻见织愉身上那不属于她的冷香,他的话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用问,他也知道,她昨日回仙府了。

织愉见他呆呆的,道:“回去休息吧,下次不用等我。”

说罢便急着回房,从储物戒里拿出天谕的纸,落笔:

[你既知道以囚龙之毒引谢无镜入套,可知囚龙之毒如何解?

天谕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给你的应龙神胎粉,可缓解囚龙。

织愉安下心来,丢掉纸,看纸在地上自燃飘散,躺回床上。

还剩三日,她就可以暂时放一个长假了。

她巴不得三日快点过去。

但这三日她过得格外漫长,一天都不能歇。

八月十二日,钟莹带了五十名南海国精锐入桑泽城。

在柳别鸿的协助下,听她命令假扮成桑泽城百姓,在离梦神山最近的城区住下。

之后钟莹想找她谈话。暂时作为钟莹主子的她,傲慢地表示:懒得谈。

然后潇洒回城主府睡大觉。

八月十三日,昊均及九名护天者在桑泽城聚首,于城主府议事。

在商定了梦神山上杀谢无镜一事后,他们发现她控制他们的手链升级过,气得差点想和她同归于尽。

被她恐吓回去后,大家暂时再次成为能够维持表面相亲相爱的好盟友。

八月十四日酉时,昊均将天谕为她准备的对付谢无镜的武器交给她。

织愉收下,踩着暮色回到仙府,心中哀叹:

再忍一忍,她就能放一个很长很长的假了。

谢无镜正在菩提树下饮茶。

织愉步入无尘院,径直向他走去:“谢无镜。”

谢无镜转眸看她。

织愉:“我说过会回来过中秋。你那日问我八月十五回不回来,是今日有事要找我吗?”

谢无镜:“我想请你陪我去趟梦神山。”

织愉闻言心情复杂:

这就是命吗?

她正愁要怎么把他骗入梦神山的陷阱,他竟主动要去梦神山。

第83章[vip]隔世一梦

织愉:“现在就去吗?”

谢无镜:“子时四刻前到山顶便可。”

很好,连时间都和天命盟的谋划合上了。

织愉看眼天色。

天泛出了青黑,估摸还有两个时辰便是子时。

桑泽仙府离梦神山虽近,但要凭她和谢无镜两个无法动用法术的人,爬到山顶起码要半个时辰。

时间不多,织愉想不出什么安排。叫香梅去准备晚膳,打算最后和谢无镜吃一顿饭。

吩咐下去后,她在谢无镜身边落座,状似无意地问:“去梦神山上做什么?”

谢无镜:“赏月,找一些东西。”

织愉调笑:“谢无镜,你胆子总是这么大。你要找东西,带我去,就不怕我抢了你的东西?”

谢无镜:“你若要,就给你。”

不过他要找的因果,恐怕她不想要。

织愉喉间一堵,身体松懈下来,倚在他身上。

谢无镜继续饮他喝了一半的茶。

织愉默然合上双眼,享受这最后的安心时光。

今日过后,她大概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学会谢无镜不在身边时,要如何安睡了。

睡意朦胧间,她忽觉有人轻抚她的脸。

指腹略带薄茧,不粗糙,但存在感很强。带着她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

“你这段时间很累。”

谢无镜忽然道。

织愉声音倦懒:“确实很累。”

她闭着眼睛,看不见谢无镜的神情。

顿了顿,她提前声明:“不过你可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喜欢还要选择这条路。”

谢无镜行事,一向论迹不论心。

她相信,他只是暂时念在他们过去的情谊,因而对她的态度有所不同。

待他清醒过来,便还是那个杀伐果决的谢无镜。

谢无镜轻抚她脸的手略一停顿,不再说话。

一壶茶饮尽,漫天已是夜色。

香梅来禀报,晚膳已备好。

织愉挽着谢无镜去膳房用晚膳。

香梅准备了她爱吃的菜肴,却都是平常就能吃到的。她忘了叮嘱香梅,要做一些凡界过中秋节吃的菜了。

织愉暗暗懊恼,叫香梅去做月饼。

香梅不会,拿着食谱去厨房边学边做。

织愉今日没有要谢无镜伺候她吃,像从前那样自己动筷子,时不时塞给谢无镜几口。

一顿饭吃完,已是亥时。

织愉挽着谢无镜出膳房消食,路过厨房朝里瞧了眼。

香梅还在研究怎么做,苦恼的模样很是可爱,看得织愉想笑。

看来今年,她和谢无镜仍然吃不上月饼。

织愉望望高悬的圆月,心中倒没有过分的遗憾。

或许是因为,她从未和谢无镜一起吃月饼赏过月吧。

谢无镜冷不丁地道:“时候不早,该走了。”

织愉心里吐槽,没见过自己催自己上路的。

转念又想:不对……他的上路,是从今以后飞升九霄的成神路。

她才是会死的那个。

织愉脑子里弯弯绕绕想了一堆,心知谢无镜是无意,还是觉得他好像在催自己死。

她不大高兴,扁着嘴要谢无镜背她。

谢无镜在她面前蹲下。

她趴在他背上,被他托住臀腿背起。

出了仙府,他们听着隔壁街市的热闹,踩着清幽月色,一路往梦神山上走去。

梦神山没有元始峰高,且今夜是个夜风徐徐的舒爽好天气。

谢无镜虽不能动用法术,但背她徒步上山,不在话下。

织愉很不喜欢梦神山上的隔世梦花树。

但此时趴在谢无镜背上,赏月下如梦似幻的花树林,她觉得还挺有趣味的。

虽然她依然不喜欢这树。

谢无镜走得不快,到山顶时,刚刚至子时。

但织愉却觉得时间过得好快,比在仙府时快太多太多了。

快得一眨眼,气氛骤变。

舒适的晚风染上了蓄谋已久的杀意。

十一道人影从黑暗中步出,宛若囚笼困阵,包围了谢无镜。

谢无镜神色不起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他太淡定,反倒让织愉心虚。

她用力推开谢无镜,从他背上跳下来,跑到离她最近的昊均身后,对她的同盟们道:“这里用不到我,就交给你们了。”

她心里有些慌,一边往远处躲,一边担心地不断回头看谢无镜。

谢无镜今日穿了一身素云锦竹长袍,发束银玉神水纹冠。

墨发如瀑,衣冠无尘,月华笼罩。

当真是所有凡人想象中的神仙模样。

他似乎料到了她的谋算,远远地望着她,眼里没有疑惑,只有让她心沉的萧瑟。

仿佛他料到了,但还抱有一丝幻想,幻想她不会这么对他。

直到这一刻来临,她亲手将他所有幻想打破了。

织愉跑到梦神山上的最高之峰后躲起来,几棵挺拔宽大的隔世梦花树遮掩着她的身形。

她暗暗观察下方动向,夜风送来昊均等人与谢无镜并不清晰的说话声。

她猜,无非是昊均这些人在嘲讽谢无镜。

真是一群嘴贱的东西,快打就是,啰嗦什么。

没听过话本界里流传的一句话,反派死于话多吗?

织愉低骂。片刻后,他们终于打起来了。

织愉的心落下来,又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就见谢无镜召出两仪无象琴。

白身黑弦的琴一现世,便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意,惊天骇地。

他手指勾弦发出的第一声铮鸣,鸣音荡出的音波,震得离他们十丈远不止的织愉头脑被针刺般一痛,大脑空白了一瞬。

织愉痛苦地捂着头。

谢无镜杀势渐涨,琴音气力被控制尽数灌压在昊均等人身上。织愉才缓过口气来,扶着隔世梦花树坐下。

她再望战局。

昊均与十名护天者也不是吃素的,纷纷不遗余力,召出本命法宝,使出绝杀之招,轮番上阵企图拿下谢无镜。

谢无镜到底灵脉被封,纵有天地法宝在手,仍渐落劣势。

就在织愉以为胜负已明朗,不用她出手就能拿下谢无镜时。

忽见谢无镜将琴一转。

两仪无象琴荡出颤栗音波,冲击脑识。

他高冠束起的长发散开,随两仪无象琴震出的气劲翻乱,云袍狂舞。

明明没有入魔,却让织愉不由生出如见地狱修罗的恐惧之感。

琴音骤变,不再气劲浩然。

幽幽神音自带魔氛阴气,引来乌云蔽月。

皎洁明月变得昏沉,染上诡森。

织愉怕得心突突直跳。她虽听不清昊均等人具体在说什么,但听他们慌乱的语气,闪过惊愕恐惧的表情,便知局势不妙。

这一局,不知谢无镜会不会输。

但他们肯定赢不了。

阴森夜风的寒凉中透出血腥。

织愉闻到这股血腥中夹杂着谢无镜的血气,定睛细看。

谢无镜冷白如玉的脸变得苍白,唇间却满是血色。他一身白袍在不知不觉间,也染上红雾。

最后一声凄厉琴音,犹如万鬼哭嚎。

冲破织愉护身的法器,刺得她头脑一痛,跌跪在地。

恍惚间,她听见昊均等人痛呼。

缓过神来抬头,就见昊均等人七窍出血,被冲击在地,爬不起身。

而谢无镜一身云袍染赤,墨发狂乱。

白身黑弦的琴上染满泛金的血,血珠滴滴滚落。他持琴如刀的手,亦是血肉模糊。

但,仍屹立花树林间,没有倒下。

距子时过,还有不到一刻。

隔世梦花阵能开启的时间,也所剩不多。

谢无镜无意再浪费时间,一手按琴,一手四指勾弦,杀招尽出。

黑弦绷紧如刃,颤颤琴音散出无形之力,扼住昊均等人咽喉。

昊均等人拼命挣扎,然两仪无象琴在梦神山上、月圆之时,汇聚天地之气,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骇人威压由天地源源而来,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织愉心知终究还是要她出手。

她扶着树站起来,从储物戒里取出天谕托昊均转交给她的法器——一把布满咒文的弓箭。

身为大梁公主,她虽娇蛮懒散,但该学的诗书礼乐骑射,一样没少学过。

织愉于树后拉弓,对准谢无镜,放箭。

动作一气呵成。

谢无镜察觉,转眸。

箭疾驰而来,因他回身看她,错过了她原本瞄准的肩头。自他背后,贯穿了心口。

织愉呼吸一滞,握紧手中弓,克制住内心担忧,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这一箭,他躲不过吗?

织愉知道,他既然看到了,应是能躲过的。

可他没躲。

天地在这一刹那凝固。

染金的血,自他的胸腔淋漓,砸入黄土。

两仪无象琴从他手中消散,回归芥子。

摆脱了琴的挟制,昊均等人立刻对谢无镜使出豁命一击。

织愉从高峰上缓缓走向他,看见他鲜血如雨喷溅,看见他总是出尘不染的身影,终于跌落尘埃。

那双看她时总是很专注的眼始终盯着她。

而眸中情绪,再不复以往淡泊。

昊均等人趁机调息。

织愉穿过打坐的众人,来到他身旁,垂眸俯视他,“谢无镜,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对我抱有任何幻想。为什么你总是不听呢?”

他眼眶染血一般的红,目中苍凉,倒映着她胜利含笑的面容。轻启的双唇,发不出一言,唯有金血汩汩涌出。

可他的眼眸,他的神情,他的一切,都已经告诉她:

或许,就是要到死在她手里的这一刻,他才能清醒。

或许,就是要到这无法挽回的一刻,他的幻想,才能结束。

纵使知道他的痛苦皆是暂时,是必不可少的磨炼。

可注视着他,织愉心里还是泛起阵阵抽痛。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大步走到昊均等人身后,“休息好了就赶快动手吧,别耽误时间。”

简单一语,无情至极。

便是澜尽娆听了,都忍不住笑讽:“仙尊夫人之心狠……可真让我大开眼界。”

昊均等人陆续站起,犹如终于等到狮子倒下的豺狗,围至谢无镜身边。

织愉背对着,不忍去看。

但她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商量瓜分谢无镜的仙骨的声音。

听到谢无镜因为痛苦,无法控制地变得沉重的气息。

还有他们踩在被他血浸湿的泥土上的声音。

如何瓜分是早就定好的。

只是仙骨初剖,要先尝试割出第一份,继而才能全部剖出。

谁先拿第一份,才是他们此时争议的主题。

最终他们商定,首功的织愉拿第一份。

她不升仙,拿第一份对他们不会造成威胁。

片刻后,昊均将第一份交到织愉手中。

接过轻飘飘的一缕金色游丝,织愉才知道:

原来仙骨被抽出后,会化作一缕仙灵,而不是沉甸甸的骨头。

织愉拿上这缕烫手的仙灵,默默坐到远处。

昊均:“接下来,由我将剩下的仙灵抽出,请诸位退后。”

她听着昊均运功,听着谢无镜的气息变得断断续续,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织愉听见澜尽娆惊喜道:“快把属于我的那份给我。”

便知仙骨已全数被抽出。

昊均收起仙灵:“请诸位随我到阵法之处,分仙灵,准备飞升。”

他们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兴奋,朝先前织愉所躲藏的高峰上走去。

织愉在他们走后,没忍住看了眼被丢下的谢无镜。

他躺在那儿,白衣沾满血迹与被血打湿的泥,一动不动。

织愉想,这就是他此生最痛的时刻。

往后,他这一生再也不会痛了……

钟莹呢?

钟莹为何还不来救走他?

想着想着,织愉开始急躁,终是担心地走向谢无镜。

他还睁着眼,瞧见她走过来,黯淡的眸里,仿佛有月光照进来。

不应当。

他现在对她,应该只有恨才对。

织愉蹲下身来,拨开他脸上因血而黏在一起的发,轻声道:“谢无镜,你痛吗?”

谢无镜眼睫颤了颤,竟抬起手,按在了她轻抚他脸的手上。

织愉吓得连忙要抽手。

他仿若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不让她离开,喉间发出嘶哑的低语:“我不愿,你一个人……我担心……你……”

织愉瞳眸一窒,忍住逃避的冲动,讥笑:“谢无镜,你想得太多了。你以为我做这些,是我一个人背负了什么?”

“我告诉你,没有。我不过是在向着我要的目标努力。我以后不会一个人,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她低下头,双眸盯着他的双眸:“你不是总能看出我在撒谎吗?你看看,我这句话是在撒谎吗?”

她离他极近,近得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充斥了她全部的呼吸。

她就这样注视着他,直到他眼里最后一点光都消失不见。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谢无镜,这辈子长个教训。下辈子记住了,不要随便相信别人,也不要总是为她着想……尤其是,一个已经背叛过你的人。”

“哈……”

谢无镜突然笑了声,嗓子里混着血,笑声越来越大。

笑得织愉头皮发麻,吓得想跑。

但钟莹还没来救他,不守在他身边,她不放心。

突然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吓得心跳都停了一瞬。

那手染满泥与血污,犹如鬼手,要将她拖进他即将奔赴的地狱。

她从未如此害怕过谢无镜,嗓音不禁发抖,“你要干什么?”

谢无镜漆黑无光的双眸,比幽深的深潭更骇人。

他启唇,笑着道:“我在黄泉……等你……”

织愉奋力甩开他,踉踉跄跄地后退。

被他抓过的手腕泛出淤紫,腕骨都隐隐作痛。

织愉揉着手腕,不敢再靠近他。

倏然,身后传来一声凄厉叫喊与接连的痛呼。

织愉回头,就见众护天者竟被昊均打飞。

昊均立于高峰之上,竟将谢无镜九成的仙灵一人吞下。

织愉错愕之中又有些了然:

她早猜到昊均别有盘算。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要在众人成仙之际,独吞他们一起谋划数百年的成果。

昊均一双鹰目盯向织愉,面目变得狰狞:“交出仙灵,我留你全尸。”

杨平山重伤倒地,口吐鲜血地质问:“师父,为什么?”

成仙之梦破碎,同盟背叛。

此刻众护天者犹如即将登上巅峰却被一脚踹下悬崖,前路尽毁。全都目眦欲裂,愤恨至极。

“死老头,你竟敢算计我!”

澜尽娆运功凝出鳐皇本命之毒,半化鳐族兽形,飞身攻向昊均。

东海国主等人亦愤而攻上。

他们深知今日不是他死,就是他们亡,全都以命相搏。

双方缠斗,激烈程度不亚于先前围攻谢无镜。

织愉连忙想带着谢无镜先躲起来。

柳别鸿却在此时向她飞来,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往树林东方。

东方之处布有结界。

结界之中,竟是柳别鸿早已安排在此的桑泽城军。

比起澜尽娆等人,柳别鸿几乎无伤。

显然,他对昊均这一手早有预料,甚至一直在等这一时刻。

柳别鸿吩咐桑泽城军:“解除梦神山护山大阵,放山下那些人进来。”

织愉恍然大悟:原来钟莹到现在都不来救谢无镜,就是因为你小子。

柳别鸿再度下令:“此次澜尽娆等人都带来了人来,待会儿与他们一齐杀昊均。”

织愉讶异:

她的同盟还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

在此紧张时刻,她表情却变化生动。

柳别鸿瞥见,没忍住轻笑出声,对她道:“此处最为安全,你就在这儿待着。不能让昊均拿到你手中的仙灵。”

织愉点点头。

柳别鸿带桑泽城军冲出结界,攻向昊均。

织愉在结界中亦看见,山下密密麻麻的各方人马,朝着山上蜂拥而上。

钟莹带的百名南海国精锐,在其中都显得不起眼了。

织愉时刻观察着几方动向,尤为关注谢无镜的情况。

各方人马到场。

织愉听见澜尽娆率先下令:“杀了昊均!”

其余护天者亦命令手下围攻昊均。

“杀!”

杀声震天中,钟莹在人群中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她。

待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谢无镜,钟莹一怔。

来了,钟莹要救走谢无镜了。

织愉袖下的手不由攥紧。

然而就在此时,昊均猛地甩开众人,以奇阵困住他们,直冲东方袭来。

织愉连忙要往山下跑。

可现下昊均一身功力渡劫圆满,加上谢无镜的九成仙灵,已成当世第一人。

她哪里摆脱得了。

没跑出几步,结界就被打破,猛烈的冲击将她撞飞。

织愉摔在地上,疼得起不了身。

瞥了眼钟莹,钟莹已叫人抬起谢无镜。

只是周围再次被护山大阵封锁,她无法带谢无镜离开,只得带谢无镜安置在暗处,命精锐守护。

好狠的钟莹!

她给了钟莹精锐,钟莹竟然都不考虑救她一下。现在要死的是她,不是谢无镜啊!

织愉心中暗骂,面对昊均的步步紧逼,不断后退,暗自等待时机取出九曜太阴。

必须一击必中,否则她会死。

然而就在昊均近身之际,一把剑突然刺穿了昊均胸膛。

剑身泛出幽幽绿光,一看就涂满剧毒。

昊均愣怔,似乎对这毒有所熟悉,愕然转过身。

织愉在他转身瞬间,看见他身后的人,竟是石露。

石露癫狂大笑,带着大仇得报般的圆满与得意。

抽剑,意图再刺昊均。

而昊均见来人并非所想之中,迟疑不再,猛然一击袭向石露。

从另一侧,又有一紫蛇长鞭缠住昊均。

织愉错愕一瞥,来人竟是翠娘。

瞧见翠娘,昊均动作有所停顿。

翠娘满目仇恨,杀意滔天,招招式式直取昊均性命:“赵觉庭,为我女儿偿命来!”

赵觉庭是昊均俗名吗?

织愉惊疑他们之间似乎有相当复杂的爱恨情仇。

但她顾不上吃瓜,偷偷摸摸想逃跑。

可回过神来的昊均,出手狠绝,对翠娘也毫不留情。

他一人牵制三人,不让织愉有逃脱的可能。

很快,翠娘与石露便落入下风。

他击飞翠娘,一手扼住石露的脖颈,一手抓住织愉后颈,用力到仿佛要折断她的脖子,“交出仙灵,否则我要你生不如死。”

“我交,我交。”

织愉作势认怂,缓缓从储物戒里取出仙灵拖延时间。

千钧一发之际,柳别鸿等人破出困阵,直冲昊均而来。

昊均受到困阵反噬,有所凝滞。

紧跟着织愉眼前几道寒芒一闪,后颈一片湿热。

昊均发出一声痛呼。

织愉召出九曜太阴攻向昊均,立刻逃开,却惊讶地发现昊均根本没有再牵制住她。

可她仍觉后颈被抓着。

织愉用握着仙灵的手往后颈一打,一只断手被她打落在地。

想到就是这只断手一直抓在她脖子上,织愉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她惶恐地躲到一棵树后。

昊均断了手,原本就未完全吸收的仙灵,自断处疯狂溢散。

再拖下去,体内仙灵必会全部丢失。

昊均连忙封住气脉,使出绝杀一招震退众人,打破护山大阵仓皇而逃。

仙灵金色光耀如萤火,随风在整座隔世梦花树林中飘散。

澜尽娆等人没有去追昊均,疯狂地大叫着:“仙骨,我的仙骨!”

他们拼命去抓住那些飞逝的仙灵,可谁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仙灵如日光,消散于天地,融进隔世梦花树中。

本不该开放的隔世梦花树,在仙灵催动下绽放出满树繁花。

织愉愣愣地望着,缓缓松开手中紧握的仙灵。

夜风拂过,轻飘飘的一缕仙灵游丝被吹入风中。

澜尽娆等人见此,发了疯似的捕捉那缕仙灵。

然而仙灵入风便开始飞散。

如日光、如萤火,滋养了最后一林未开的隔世梦花树。

如梦似幻的景,开遍漫山遍野。

澜尽娆等人绝望嘶嚎,愤而打碎隔世梦花树,试图将仙灵从其中取出。

可是无用。

织愉环望这满山破碎的梦花。

于繁花纷飞间,遥望钟莹趁乱带谢无镜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她眼中的世界。

她知道,为何他今夜要来梦神山了。

——传闻当梦神山主峰上,百棵隔世梦花树同时盛开,会启花阵。此阵能追溯往昔,让身处花阵之中的人,看见想要看到的真相。

——隔世一梦,梦天地所见、世间因果。

她不说,他就自己来看。

直到那一刻,他都是信她的。

他不愿,她一个人……

织愉捂着心口,低头轻笑,散乱的长发遮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4-02-1520:00:08~2024-02-16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9413915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弟弟10瓶;嘿嘿哈哈吼吼呀呀9瓶;·无糖咖啡厅·6瓶;关山和也3瓶;繁、岱齐、非正式读书人、以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第84章[vip]还魂之日

四十九天后。

立冬过后,十月初五。

天命盟每七天一次的议事时间。

暮时。

织愉来到太清殿。

她一身紫苑山鸟飞鱼的大袖裙,发间是细碎扇叶花簪,配一支鎏金飞鸾步摇。慵懒落座于往太清殿上主位,倍感无趣地用手指拨弄步摇流苏玩。

下方,除了杨平山与柳别鸿,就是接收了来自其他护天者传信、代表护天者出席的各方使者。

“禀盟主,东海尚未发现赵觉庭踪迹,亦未听闻谢无镜的消息。”

自昊均叛逃,无人再尊称他昊均道尊。

都称其为赵觉庭。

织愉点点头,懒洋洋地道:“他怎么还在查谢无镜?谢无镜已经是个废人,就算活着也活不了多久。叫东方毅有闲工夫,不如增派人手去找赵觉庭。”

“是。”

另一使者道:“禀盟主,西海亦无赵觉庭踪迹。还有……这是西海国主派人给您送来的西海珊瑚,镜光宝珠……”

这段时间澜尽娆每次议事都要给她送东西,交好之意明显。

织愉都习惯了。

她摆摆手,示意一旁的新侍者香杏收下。

这侍者是她四天前刚选定的,话不多,手脚利索,还算得用。

就是比起香梅,修为差了许多,才金丹期。

不过织愉不要求修为。

而且香梅如今虽仍留在尧光仙府,但自中秋那日后,再未和她说过话。

现在每天只在皆归院以外的地方洒扫。

织愉合眼。

眼前划过那日走下梦神山,走在回仙府的街道上,撞见香梅提着食盒的场景。

香梅当时眼中带笑:“夫人,月饼我做出来了,正要会给您和慈琅公子送去。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待走近,瞧见她一身血污,香梅眼里的笑和手中的食盒一样,摔在地上,碎了。

织愉睁眼,不欲再回想当时香梅说了多少控诉她薄情寡义的话。

就算她觉得那是她做好了恶毒女配的夸奖之词,但被人那么说,也挺影响心情的。

下方的人还在继续汇报。

她走神期间,已经错过了四名使者的汇报,

不听也知道,他们一个都没找到赵觉庭。

织愉时不时摆下手,示意下一个说话。

待八名使者汇报完毕,杨平山道:“太华山附近亦没有赵觉庭的踪影。不过,我听闻在佘尸山附近,兴起了一股不小的势力。为首之人是谁,尚不清楚。”

织愉:“梦神山一事后,我们对外宣称,道尊勾结魔族杀害仙尊,抢走了仙尊的仙骨。之后,灵云界兴起的大大小小势力,已有十多个。”

“时局动荡,人人都想趁乱出头,往后这样的势力只会更多。照常派人去查探清楚情况,能收入天命盟就收入天命盟。”

杨平山应:“是。”

他心中仍旧瞧不起李织愉这个凡人。

但昊均背叛,他们重伤、无暇顾及其他那天,是李织愉临危不乱,主持了大局。

杨平山不得不承认,她是目前最合适天命盟盟主这个位置的。

况且她虽坐着盟主之位,实际上不会干涉他们各自的行动。

轮到柳别鸿。

柳别鸿轻飘飘回报,“桑泽城亦没有赵觉庭的踪迹。”

说罢,他问织愉:“南海国呢?钟莹公主带走谢无镜之后,三天就又回到了南海国。她还没肯吐露,谢无镜是死是活吗?”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关注谢无镜?

难道这就是主角天然会带给反派的威胁感。不看到尸体,绝不放心?

织愉心中抱怨,回道:“南海国现在几乎全境封锁,赵觉庭根本进不去。至于钟莹……”

“她毕竟是南海国的皇族公主,她说与谢无镜失散,不知其下落。难道我还能叫人严刑拷打,逼问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吗?”

柳别鸿笑道:“难道不可以?”

织愉不当回事地轻哼带过,“没其他事就都散了吧。”

她疲惫地用手撑着额头,闭眼假寐。

杨平山与众使者退下。

独柳别鸿留下,走到织愉身边。

织愉察觉到他的靠近,不耐烦道:“你怎么还不走?”

柳别鸿:“夫人这话说得可真让人心寒。梦神山上,我可是为了救你,放弃了石露。”

那天晚上,柳别鸿与众人合力斩下赵觉庭掐住织愉的手。

在赵觉庭另一只手上的石露,自然是死了。

织愉:“你说这话是在恐吓我你有多狠心吗?”

什么为了救她,那分明是他早就决定好的。

让石露亲自去刺杀昊均,既圆了石露这一生的梦,也让他得以摆脱这个发了疯的亲生母亲。

他亲自收了石露的尸体。

谁也不知,那一刻他心里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柳别鸿:“我怎敢吓唬夫人,我的命还握在夫人手上呢。只是这次我特意远道而来看夫人,夫人不与我出去散步赏景吗?”

织愉看出他今日就是要胡搅蛮缠,起身往外走,“跟上。”

柳别鸿走到她身侧,与她并步而行。

香杏要跟,被织愉下令留在太清殿等她回来。

织愉懒得走太多路,逛去太清殿不远处的琅玕殿前竹亭。

她落座,赏被晚霞染红的竹林景。布桂花茶配梅子糕,自己喝自己吃。

天气转凉,晚风萧瑟,竹叶枯落一地。

织愉饮下热茶,暖和许多。

柳别鸿在她身旁落座,摆出酒来,“夫人可听说过,四十九日还魂夜?倘若谢无镜那天死了,今日便是他的还魂夜。你猜,他会不会回来看你?”

织愉:“今日是不是谢无镜的还魂夜我不知,但肯定是你母亲的还魂夜。”

柳别鸿执酒盏的手一顿,笑着倒一杯酒一饮而尽,“夫人说话可真……”

织愉睨他一眼。

不想评判他既然选择让石露去死,今夜为何又要喝酒。

人的感情,总是分外复杂。

织愉饮尽茶水,再倒一杯。

柳别鸿按住她的手。

她挥开他:“你做什么?”

柳别鸿笑笑,倒一杯酒给织愉:“此酒名为九酿春,乃桑泽城独有之酒,夫人要不要也来一杯?”

“我不爱喝酒。”

“我以为,夫人此刻应是全天下最懂我的人,而我也同样懂夫人。纵有万千羁绊,为了己身,该舍,还是要舍。”

织愉拂开酒盏,眺望最后一丝落日余晖落入山下,“我和你不一样,不需要借酒消愁。”

柳别鸿笑了几声,将酒饮尽,轻喃:“愁嘛,倒也没有。”

他接连喝了几杯。

浓烈的酒味让织愉不喜,她嫌弃地用帕子捂着口鼻,“你再喝,我就回去了。”

柳别鸿问:“倘若是谢无镜这般喝酒,你也不陪他吗?”

织愉:“谢无镜私下里从不喝酒。”

“他身为仙尊,每日糟心事那么多,也不喝?”

“不喝。”

织愉记得在凡界时,谢无镜就从不喝酒。

有一回,织愉看了个侠客与大家闺秀相恋的话本,跑去问谢无镜:“你们江湖客,不都是喝酒吃肉,放荡不羁的吗?为何我从未见过你喝酒,清苦得像个出家人?”

谢无镜道:“我从前喝过一次。”

那时他十二岁,被牵扯进一个江湖组织。

为了摆脱那些人,他血洗了他们总坛。

总坛除了杀人如麻的魔教武士,还有一众被奴役干活的孩子。

那些孩子年龄和谢无镜差不多大,有些甚至比他还小。

他以为他们们身中奇毒,故而受人操控。

年幼、尚存一丝恻隐之心的他,拿了解药放了他们。

这群孩子连连对他磕头道谢。

却在他转身之后,使出暗器与毒物伤他。

他将他们全部斩杀,拖着伤体翻遍总坛,找到解药伤药治伤,而后一把火将总坛烧了,只留下库房。

他身上的伤很痛,心里也有种他弄不清楚的压抑。

他听人说酒可以消愁。

便拿了库房的酒,坐在房顶上喝,看总坛火光冲天。

他明明第一次喝酒,却怎么也喝不醉。

好不容易有了些醉意,第二天醒来,只觉头痛欲裂。

昨夜之事,仍历历在目。

昨夜之伤,仍火灼般痛。

昨夜光阴,却浑浑噩噩溜走。

一切事都没有解决,还浪费了他的时间。

十二岁的他便认定:

借酒消愁,是无能之辈虚度光阴、自我麻痹的借口,没有意义。

真正想要解决事情,唯有让自己更加清醒地面对。摒弃无用的情绪,找到解决根本的方法。

织愉无法否认他说的道理,但也不能认同。

谢无镜没和她争论,接着道:“至于我为何过得清苦……”

他转眸,注视她:“要不,你去买斤肉来。”

霎时,织愉就懂了:

她不挣银子,还被朝廷追捕。

以前谢无镜虽然也遭人追杀,但身为江湖客,朝廷不管,他有大把的方式可以赚银子。

带着她,江湖上的赚钱方法,他做不了。

正儿八经的赚钱方法,他还是做不了。

他赚的不多的银子,一大半还要花在她身上。

织愉心虚地反问:“你以前怎么不攒银子?”

谢无镜:“还债了。”

他四岁时,无意从山上救了位有位云游道长。

道长说他骨骼惊奇,天纵奇才,必有大造化。

道长离开后没多久,就来了位贵人说是道长介绍,要接他进京,收他做义子。

未曾想进京后,他没等到贵人,只等到贵人下令杀他。

理由是他八字冲撞贵人,必须死。

那贵人有权有势,竟动用全京城势力来追杀他一个幼童。

那时是道长找到他,说有愧于他,将他带回道观藏起来。

后来,贵人还是找上了门。

道长随人离开后,再没回来。

这不大的道观,原本都靠道长支撑。

道长离去后,留下一堆老弱病残。

谢无镜,还的就是道长本能养起道观的那些债。

织愉:“可如果不是他,贵人也许不会找到你。”

谢无镜:“我救道长,插手道长劫难,道长险些害我性命,他代我去死,此乃因果。但观中人与我无关。”

“我不想被牵扯进他们的因果。用银子解决,是最简单的。”

这债,还到谢无镜十六岁。

没出三天,他就遇到了织愉,还没来得及重新攒银子。

谢无镜默默凝视织愉。

织愉开始东张西望,转移话题:“今晚吃什么呢?”

谢无镜:“要不,你去给我买瓶梨花酿,我也可以喝酒。”

织愉瞪他:“谢无镜!”

瞪完,又忍不住笑了。

织愉记得,谢无镜好像也笑了。

他笑起来还是淡淡的,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温煦。

很好看。

织愉结束回想,不由得畅想:

仙尊谢无镜,幼年时是否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听闻借酒消愁,试了一试,结果发现根本没用。

光是想到幼年的他会因此露出何种表情,织愉就想笑。

她嘴角扬了扬,饮尽盏中茶。

茶水已凉,入喉肠,冷得她心中变得更加清明。

呼吸间,是柳别鸿正啜饮的酒味。

她想:倘若此刻陪在她身边的是谢无镜。

那她闻到的,一定是清冷雅致的茶香。

魔界王都。

魔尊战不癫从梦中惊醒,连忙从床榻上下来,走到窗旁向外张望。

幽森苍穹下,是即便白日也亮着猩红灯笼、犹如黑海之中漂浮着红光蜉蝣的魔界王都。

视线掠过王都,战不癫的眼中倒映出正朝宫城铺天盖地而来的黑云。

战不癫立刻整理衣冠,震声吩咐:“命王都众将随我至擎天台候命。”

他大步流星,出了魔宫直往擎天台飞去。脑海中回想着梦中场景,仍不敢相信那会成真。

王都中的人亦发现天边异样,纷纷站在血红的光辉中,仰望那滚滚而来的黑云。

黑云散发着暴戾狂横的魔气,比之魔尊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惊讶地揣测:“那是邪冢的方向,是来自邪冢的魔气。邪冢里有东西出来了?!”

在王都百姓的恐慌惊呼之中,魔族众将如临大敌,整军待命,奔赴擎天台,守在战不癫身后。

“父尊,那是什么!”

“父尊,是邪冢出事了吗?”

“会不会和谢无镜有关?当初谢无镜通过邪冢离开了魔界……”

“都一个多月过去了,谢无镜被抽了仙骨,不可能活下去。他肯定已经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被野兽吃了……”

“会不会是天命盟对邪冢做过什么?三哥,他们不是跟你去过邪冢吗?”

战不癫的五位太子议论纷纷。

黑云压来,狂暴魔风吹乱众人长发与战袍。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紧张至极。

唯有战不癫眼中光彩愈盛,死死盯着魔云。

魔云突然犹如巨浪倾泻,顷刻间从天上落下,遍布整个擎天台。

四下凝重,连呼吸都静了。

突闻魔云之中,响起战靴踏在地上的声音。

一道高大身影从魔云之中缓缓走出——

他一身漆黑暗金的天魔兽纹战甲散发着刺骨的冷,天魔兽胄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众人只能看见兽胄上那凶戾而精致的兽面。

磅礴黑气萦绕在他周身,那是几乎要凝成实体的凶煞魔气。

骇人魔威,震得人不由从心底生出畏惧。

这身传说中陪葬在邪冢的战甲、这身恐怖的魔气,让在场所有人都联想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当世的人。

然而他们的魔尊战不癫,却屈膝向其行礼,激动地颤声道:

“我等恭迎太祖重返魔界!”

天地凝滞了一息。

随后战不癫身后的人跪倒一片,跟随战不癫高呼:“我等恭迎太祖,重返魔界!”

呼声震天,犹在梦中。

所有人都依旧不敢相信:

与神族一同陨灭的魔太祖,竟然复生了!

第85章[vip]魔族太祖

十月廿五,节气大雪。

本非议事之日,织愉却端坐太清殿中。

天冷。

她身披雪青绒大氅,怀里抱着镂花手炉,颇为烦躁地俯视座下杨平山及各方使者。

杨平山:“先前夫人命我派人去探查佘尸山的势力,我等发现那势力的头目,竟是赵觉庭。”

“这些时日,我们派出的人马抵达佘尸。但……还是让赵觉庭跑了。”

织愉:“跑了就继续抓。你把我叫来做什么,我现在能把赵觉庭抓回来?”

这大冷天的,一大早把她从温暖如春的尧光仙府,拉到这天寒地冻的乾元山上。

也不怕把她给冻死。

哦,以前一口一个凡人叫她。现在就忘了她一个凡人和他们修士不一样,不经冻吗!

织愉不耐烦极了,大有三句话内再不说事,她就走人的架势。

各方使者手捧传音玉牌。

桑泽城传音玉牌里响起柳别鸿的声音:“如果只是跑了,我们自然不会贸然惊扰夫人。主要是,他跑了之后,又出了两件事。”

织愉严肃起来,“什么事?”

柳别鸿:“其一,赵觉庭成立了救天教,自称救天之主。灵云界许多邪修、散修,成了他的教中弟子。加之灵云界各方人心浮躁,谁都想趁乱出头,很多人都对赵觉庭身上仙灵虎视眈眈。”

“我们如今若想捉拿赵觉庭,明里暗里的敌人,恐怕有不少。”

“其二,魔族昨夜进攻佘尸山,一夜之间,已拿下整个佘尸地界。”

话音落,原本就寒的空气又冷凝几分。

佘尸山算西海管辖,澜尽娆道:“此次丢失佘尸山,除了魔族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魔族中出了一名猛将。”

“魔军由他掌管,上下犹如铜墙铁壁。西海军撤出佘尸山后,再打听不到有关那名魔将以及佘尸山境内的半点消息。”

“不过撤出的将领说,魔族三太子战云霄也听令于那名魔将,不排除……”

澜尽娆顿了顿,难掩不安,“魔族听闻仙尊陨落,魔尊亲自率军来攻打灵云界了。”

织愉眉头轻蹙,心想这魔尊还没换人吗?

还是说魔尊会死在进攻灵云界的战役中?

不然她要勾引的人难道就是现任魔尊?

光是想到要去勾引一位好几个孩子的爹,织愉就觉得头隐隐作痛。

柳别鸿接着道:“魔族拿下佘尸山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开。赵觉庭借势称三界将亡,唯有他能拯救三界,再次大肆广纳教徒。”

东方毅:“因西海国未能守住佘尸山,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现在灵云界的人都不再信任天命盟了。”

“我方境内一些门派势力,都妄图自立为王了!”

澜尽娆不爽:“佘尸山丢失难道怪我吗?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东方毅这个暴脾气毫不客气:“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双方各执一词地吵起来。

其他玉牌里的声音也陆续加入战局。

织愉被吵得更心烦,扶着突突跳的额头,“现在吵架毫无意义。还是说,你们想要解散天命盟?”

传音玉牌瞬间一静。

柳别鸿:“夫人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们各自都有想法,但更偏向各自的利益。

唯有让织愉出言提议,才能保证公正。

“从你们选择将谢无镜从仙尊之位拉下来开始,现在的局面就已经是必然了。”

织愉道,“你们灵云界的修士,个个心怀野心。身为各方霸主的你们应当都知道,统领一方,靠的不该只是仁慈与保护吧?”

“让他们知道,你们有绝对无法攀越的实力,让他们对你们在敬畏之中产生恐惧,才是镇压他们的最好方式。”

“身为仙尊的谢无镜能做到,但是你们,目前没有办法做到。”

这话虽然听起来让人不舒服,但不可否认,她说得是对的。

柳别鸿:“夫人的意思是?”

“放权。”

织愉拿银签拨弄手炉里的火星,“魔族已经打过来,我们不能腹背受敌。传令下去,除你们能够确保掌控的城池地界之外,其他地方全部有能者得之。”

“这……”

传音牌里有声音欲拒绝。

织愉抬高音量:“同样的,当你们放权之后,那些地方便不再受你们保护。你们重整兵力,保留实力,保护好手下地界,绝不能让魔族进犯到你们的地方。”

“待那些各怀心思的散沙败在魔族手里,意识到他们没有称王称霸的实力,他们自然会想办法投靠你们。”

传音玉牌安静下来。

须臾后,东方毅道:“可这么做,我们岂不是要丢失灵云界半壁江山?”

“如果你们有实力,可以握住全部江山。可是你们没有。”

织愉不留情面地道,“没有足够的能力,还想全都要,只会把原本能握住的东西也一并丢失。”

“就先按夫人说的办吧。自己放手,总比被别人抢走体面。”

柳别鸿赞同,“更何况放手也不意味着不管。我们可以通过魔族与他们的战役,从中探查魔族的进攻方法和底细。”

“正是。”

织愉道,“不过魔族进攻灵云界,本就受灵云界灵气限制,实力会大打折扣。倘若即便如此,你们仍旧对付不了魔族,那就是你们的命了。”

这话说得难听,却是现实。

集体沉默半晌后。

澜尽娆:“今晚我会派人去探查佘尸山魔族底细。”

织愉叮嘱:“探查为辅,保存实力为主。不要惊动魔族,以防魔族直攻西海。”

“我知道。”

澜尽娆没好气地断了玉牌联系。

其余人陆续切断玉牌。

织愉回尧光仙府,唯一担心的就只有魔尊到底换不换人。

要是不换人,对着一个孩子成群的大爷,她要怎么下得去嘴啊!

至于灵云界局势?

灵云界被魔族侵占是剧情,无法改变。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帮谢无镜保住一部分地盘。

免得他回来之后,发现整个灵云界全成魔族的了。

当然,要是保不住……那就保不住呗。

谢无镜自己收复吧。

反正她已经很够意思了。

十一月初十,冬至。

太清殿。

“西海国放了山界、城池,加起来一共十三地。分别被各地最有名望的门派或世家占领。他们掌权后,对西海国还算客气。”

传音玉牌里传出澜尽娆的冷笑,“但不过半个月过去,七地都已经落入魔族手中。”

方铭:“按照这速度,不出一个月,恐怕魔族就能拿下西海国全境吧?”

澜尽娆厉声道:“少说风凉话,我们是一体的。真要打到西海国,你不出兵?”

方铭悻悻不语。

织愉看在心里,心想看来方铭不想打,想投降。

不过按照剧情,她也是会去投奔魔族的,就不说什么了。

织愉:“你查出魔族底细了吗?”

澜尽娆:“魔族内部很奇怪。他们对那位率领他们攻打灵云的将领十分敬畏,但又不是全然信任。我听他们称呼那魔将为太祖。”

“太祖?”柳别鸿道,“魔族太祖,不是早在神族陨灭前就死了吗?”

“是啊。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太祖?”

澜尽娆忧心忡忡,“虽然确定了他并非魔尊。但他的实力不亚于魔尊。魔族有两位修为在魔尊的人,我们灵云界……”

堪忧,着实堪忧啊!

众人集体心中叹息。

唯有织愉好奇地问:“这位太祖长什么样?年纪大吗?身材如何?”

众人安静片刻。

柳别鸿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澜尽娆似是灵光一闪,“夫人关注得对。我或许可以试试用美人计。”

不是,没让你用美人计!

她就是想关心一下,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她未来要勾引的魔尊啊!

没等织愉解释,澜尽娆断了传音玉牌。

其他人虽对澜尽娆的美人计不抱希望,但也认为,这不失为一个计策。

他们陆续断玉牌。

柳别鸿最后一个断,断前道:“既然被称为太祖,就不可能年轻。我派出的探子回报,战云霄称呼那人为祖爷爷。”

祖爷爷?

织愉不愿相信地瞪大眼睛,怎么来了个更老的魔尊候选人?

天呐!

织愉立刻招呼香杏去买香烛纸钱。

香杏不解:“夫人要用这些做法吗?在我们灵云界,这种把戏是没用的。”

织愉:“不,我要求我母妃保佑,让那个可能成为魔尊的太祖老头赶紧战死。”

在勾引老头和年轻小伙子战云霄之间,她当然是义无反顾选择战云霄!

老头要是不死,想死的就是她了。

她光是想想她要亲一个像昊均那样的老头,她都想吐。

十一月廿五,小寒。

夜,西海国境内。

无皋峰上,烟火袅袅。

巨大的篝火,在夜色里泛出猩红的光。

战云霄奉命将数百战俘压至峰顶下,向峰顶之人行礼,“太祖,从十八城俘获的修士都已带到。”

这些修士并非普通修士,皆是十八城内的新起之秀。

在魔族打入十八城前,他们还在炫耀从前一起围剿过谢无镜的战绩。

就连曾追杀过如今的天命盟主李织愉,逼得织愉弃灵驹车逃离的事迹,也被他们当作证明自身实力的功绩,为此得意不已。

然而不到一个月,他们便成了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阶下囚。

魔太祖漆黑的战甲在火光下映出血色。

他回身俯瞰众修,凶戾的兽面甲胄让众修惊惧得后退。又被魔军耻笑着挡住退路。

“魔孽!你要杀就杀,休想要我等投降!我等宁死,也不做你魔族的走狗!”

有人声嘶力竭的喊叫。

比起宣誓自己的正派,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想活吗?”

阴冷低哑的声音自冰冷战甲下传出。

众修霎时静了。

战云霄拧眉:“太祖,您要放了他们吗?”

突然复生的魔太祖,对于魔族来说太过不可思议。

虽大家表面尊他为魔太祖,实际上对他的身份都有所怀疑。

尤其,在听闻他是夺舍复生之后。

这段时日,他杀伐狠绝的手段,强大无匹的魔族修为,让众魔逐渐臣服。

可他的行事作风,有时还是会让战云霄生疑。

比如,夺下西海国境后,他不许魔族屠城。

比如,此刻似乎要放走这群战俘。

虽然魔尊认为,这是因为魔太祖所在的神族时期,魔族与修士在所有神看来,并非水火不容,不可调和。

而魔太祖是魔族唯一一位天魔神,自然也有这种思想。

但,因他是夺舍而归,还是会让人不禁多想。

魔太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以一种目下无尘的傲世姿态,静待众修回答。

有人回道:“我们绝不会背叛灵云界!”

看似有骨气,实则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已经代表了他们的答案:想活。

魔太祖侧身,覆着锋利玄甲的修长手掌,指向巨大的篝火。

一旁的魔军得了示意,抬来一口巨大的锅。

锅架于篝火之上,火势腾得蹿起,眨眼间将锅中清水煮沸。

水上热气袅袅,可怕的热度扭曲了世界。

“过了无皋峰,穿过下方的海湾,便能到达西海国都城。”

魔太祖道,“我可以放你们翻过无皋峰,前提是每人喝下一口汤,算我为你们践行。”

战云霄闻言紧盯铁锅,想从中看出异样。

但不论怎么看,那都只是一锅清水。

众修惊疑:“你说的是真的?你没在里面下毒?”

“水没有毒,只是少了煮汤的原料。”

魔太祖的手在锅边拂过,玄甲与铁锅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这口锅,足够煮四个人。你们有谁愿意舍己为人?”

他动作轻缓,如春风拂面。

说出的话,却让战云霄都为之一怔。

众修惊愕,呆愣在原地,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魔太祖:“我的耐心有限,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后——”

众修身后的魔军齐齐拔出利剑。

“这锅水,就是我敬各位修士大义殉道的茶。”

他的声音淡淡然,轻飘飘落下。

众修却觉寒意从心底爬出,犹如寒狱恶鬼,一寸寸冻结血脉,爬向他们恍惚的神经。

他们环望身边的同修们,一个个神情惶惶,眼神飘忽不定。

——让同修去死,不算背叛正道吧?

谁也说不清,这个念头是谁先冒出的。

谁也说不清,上百人之中,又是谁先动的手。

被封住了修为的人,厮杀起来犹如互相撕咬的疯狗,纠缠成一团,分不清谁敌谁友,直冲篝火铁锅而去。

魔太祖立于一侧,静静地欣赏这狗咬狗的画面。

战云霄想看来是自己想错了,太祖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些人。

那十八城中的普通修士呢?

马上就要拿下西海国全境了,太祖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他走到魔太祖身后,恭敬地询问。

魔太祖反问:“你很闲吗?”

战云霄疑惑:“祖爷爷,我说错什么了吗?”

魔太祖:“屠戮蝼蚁,意义在何?稚童闲来无事,倒是喜欢杀些反抗不了他们的东西来玩。”

冰冷的金属兽眼,让战云霄有种被野兽踩在掌下俯视的感觉。

战云霄敬畏:“祖爷爷教训的是。”

魔太祖可没教训他的意思,他视线回到修士们的厮杀上,“明日无事,你可带人去十八城里玩玩。”

玩这个字眼,透出不经意的血腥。

战云霄:“我要跟随祖爷爷。”

既然魔太祖说了没有意义,他便不可能再去屠杀。

战云霄随魔太祖一起俯瞰修士们的丑相百出。

魔太祖说过,锅里只装得下四个人。

但现在看锅边漫出来的狼藉,锅里显然不止煮了四个。

那些人仓惶喝一口汤,然后争先恐后跑下无皋峰,跳入海中。看得魔军与战云霄大笑起来。

魔太祖始终没什么反应。

铁甲挡着脸,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待所有活着的修士跑下无皋峰,铁锅里的水已变成浑浊的红汤。

战云霄问:“祖爷爷,真的要放他们跑走吗?”

魔太祖:“灵云界就这么点大,他们能跑去哪儿?”

战云霄会意。

随便这些人跑吧。

反正整个灵云界,都会沦为魔族的玩乐场。

魔太祖沉声对众魔下令,“明日白日休整,入夜后攻打西海国都城。”

阴冷的嗓音声调不高,因雄浑修为传遍魔军。

众魔斗志昂扬地发出阵阵欢吼,高呼魔太祖威名。

战云霄的嘴角也不禁扬起,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战意神采。

谢无镜陨落,魔太祖归来。

实乃天助魔族也!

十一月廿五,小寒。

夜,太清殿。

“西海国境十八城已被魔族占领,只剩下主城与两座副城……我估计,挡不住。”

澜尽娆丧气的声音从玉牌里传出。

其他人此刻都没有像先前那样嘲笑。

当魔族开始攻打澜尽娆掌管的国境时,各方都派了人马前去支援。

正是因为支援过,才知道如今的魔族有多么强大可怕,才能感受到那种无法抵挡的无力感。

什么美人计。

如今的魔族规矩森严,连只灵云界的苍蝇都不允许在魔军驻扎的地方停留,更别提放个女人进去。

织愉大半夜被叫过来,困得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一切以保命为主,带活着的人逃来太华山,加强太华山守卫吧。”

失败倒是注定的,反派是必死的。

织愉只私心希望,无辜者不要为此丢了性命。

澜尽娆:“我绝不会轻易舍下我的西海国。”

方铭问:“现在我该怎么办?西海国要是被魔族占领,下一个就轮到我钩越了。”

柳别鸿:“你若是担心钩越被魔族侵占,现在就该举全境之力,去协助西海国对抗魔族。”

方铭不再说话。

织愉猜他想听到的大概是“投降吧,和魔族商谈,保住我们的利益就行”。

可惜,柳别鸿等人虽然野心勃勃,心术不正。但也有几分身为正道修士的傲骨,不愿投降。

澜尽娆:“有人从魔军中逃出来,我还从他们那儿打听到一些有关那名太祖魔将的消息。”

织愉打起精神,“怎么?他要死了吗?”

“当然不是。”

澜尽娆道,“先前魔族对魔太祖似乎有所顾忌,不够信任。但现在魔族对他只有敬畏。听闻,魔尊甚至有意让位给他……”

霎时,织愉一阵头晕目眩。

她身体发软,满脑只有一个崩溃的念头:

她完了,她要亲老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有宝忘记了前文的设定,我来重提一下:

小荔枝走剧情,不是她什么都不说,擅自为别人做选择。

天道:走不走剧情,不走你暴毙,他暴毙,全世界暴毙,天道也一起暴毙,魂飞魄散,这整个世界彻底消失的那种。哦对了,说出来也暴毙,不跟你开玩笑。

还有一些说多了会剧透……

总之这真的是个很重要的设定,不要忘记这个设定呀我的宝们~

感谢在2024-02-1620:00:08~2024-02-17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439229890瓶;千山30瓶;朝歌如梦24瓶;晏終23瓶;明镜镜20瓶;星绛、十三.、嘿嘿哈哈吼吼呀呀、查茶猹10瓶;贪玩3瓶;非正式读书人2瓶;月兑分贝、59413915、白开水、双鱼座的小珩、今天也不当嘤嘤怪、丑橘不丑的、佳人、清寂鹩哥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第86章[vip]他的生辰

十一月廿七。

织愉收到澜尽娆的消息,魔族已全面占领西海国境。

澜尽娆战败,正带残兵败将逃来太华山。

织愉命杨平山派人去接应。

方铭越发焦急地质问众人,他要怎么办。

他真的不想打仗,费人又费钱。

几次三番的失败,让他淡化了野心,如今只想尽可能保住现状。

柳别鸿无视他,“魔族攻下钩越后,便可直奔太华。太华尧光山上的灵脉,牵系着整个灵云界的命脉,万不可被魔族占领。”

因此,柳别鸿提议各方提前布兵至太华山附近,一定要守住太华。

澜尽娆等人没有异议。

只有方铭不大乐意。

但碍于局势,还是应下了。

他问:“天谕呢?天谕怎么说?这么些时日,怎么也不见它给出半分消息?”

“不要对天谕抱有希望。”

织愉道,“它自称代行天命,实际上是谁强盛,便与谁合作。如今赵觉庭势头不小,它正在天命盟和赵觉庭之间摇摆不定呢。”

“赵觉庭一心只顾自己成仙,就更指望不上他会去对付魔族了。”

太清殿里静默几息,传音牌里齐齐传出叹息之声。

织愉也忧愁得要命:

她真的不想亲老头啊!

十二月初一。

前线传来消息:魔族没有攻向钩越,而是往北进发,攻向了北海。

观察他们的进攻线路,织愉等人怀疑,魔族打算先从四海国下手,以包围趋势向中心的太华山进发。

柳别鸿猜测:“也许灵云界的灵气对他们颇有影响。他们无法贸然进攻灵力最强盛的地方。”

这对灵云界来说是个好消息。

但扭转不了败亡的结局。

比起这个,织愉更关心的是,魔太祖那老头死没死。

当然,每次收到的回答都是:“别想了,如无意外,他不可能死。”

十二月初十,大寒。

魔族拿下北海国五城。

北海国主陆长流与先前的澜尽娆一样,选择坚守,不轻易弃国。

但魔族的手段越发残忍。

前线传来消息:

“魔太祖让魔军骑着魔云兽在战场上一边拖行五城城主全族,一边与北海国交战。战后整个战场全是猩红的湿泥,那都是被踩踏烂的人呐!”

“我远远的都能听见战场上的惨叫,比法术和兵戈相撞的声音还要大……”

汇报时,陆长流的声音在隐隐发颤。

不少刚得到北海国城池的修士被魔族的锐不可当吓到,还没撞上魔族,就丢盔弃甲地逃跑了。

好在这次攻打不是突然袭击,加上灵云界对魔族的打法有了些许了解。

勉强延缓了北海国被拿下的速度。

十二月廿五立春。

魔族拿下北海国十八城。

灵云界会应变,魔族自然也会改变打法。

“魔太祖派人将五名不战而降的城主及其族人抓回来,在他们身上下幻药,丢回了城中。城中人不知情,在气愤中将他们全都虐杀致死。”

“等人都冷静下来,满条街都是血,城楼上挂着自己人的残肢。魔族在城外大笑,城里的人都快被逼疯了。”

“听闻魔太祖不杀普通修士、不屠城,他们都被吓得直接放弃了反抗,为魔太祖开了城门。”

“魔族攻下十八城后,已兵临北海国王城下。就在今早,魔太祖又派人将被俘虏的八城城主全族人头与四肢割下,扔进了北海王城……”

“当时我正在街上巡视,安抚民众。虎椟城主你们还记得吗,从前自发跑去围剿谢无镜的人中就有他。”

“今早,他的人头就砸到了我面前。我下意识施法去挡,他的人头就在我面前爆开了……”

陆长流汇报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绝望,“魔太祖和那些魔族不一样,他不只是虐杀修士,他还要玩弄人心……他根本就是个禽兽不如的疯子!”

太清殿内一片死寂。

这些人从前围剿谢无镜和她的时候可神气得很,死了只能说是报应。

但织愉连日听这些汇报,还是听得想吐,连饭都吃不下去。

魔族的攻速维持得很好,像钝刀子割肉。

有意折磨等待魔族攻来的人,摧残他们的神经,令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预计拿下北海国的时间,和拿下西海国不会差多少。

织愉对魔太祖暴毙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估摸着到该她走剧情的时候了,传令下去,让钟莹作为南海国使者,暗地里与魔族和谈。

十二月廿八

南海国传信:

魔族戒备森严,原本众人都对钟莹此番前去不抱希望,以为要多去几次。

未曾想,魔族竟允了钟莹的信件入内,钟莹在外等候。

只是钟莹带回来的魔族回复不理想——魔族拒绝和谈。

这样的回答在织愉意料之中。

她吩咐钟莹继续去找魔族。

她则难得地离开了尧光仙府,到乾元城中闲逛。

钟隐追上她,问道:“从前我邀你离开仙府散心,你都懒得出仙府。今儿这么冷,怎么想出来了?”

织愉:“想出来吃饭,再买点东西。”

钟隐不悦:“想吃饭为什么要出来?我做的不好吃,还是香杏做的不好吃?”

梦神山那夜后,织愉没有刻意和钟隐解释发生了何事。

但钟隐自有他的办法弄清楚。

这次钟隐连为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

织愉不太敢吃别人做的东西,香梅又没心思给她做饭。

那段时间,是钟隐在学着做饭给她吃。

后来有了香杏。

香杏接手厨房,照顾织愉的起居。

但钟隐还是时时在旁边看着,偶尔亲自为织愉下厨,做个甜汤,煮个粥。

织愉斜他一眼:“我很久没吃外面的东西了,等魔族打来,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得到。我现在就是想吃外面的,不行吗?”

听她语气一如往常的活泼,钟隐笑起来,没再说什么。

织愉出来得迟,到乾元城已临近午时。

织愉坐在步辇上,能看到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立个供台,像是在祈福。

织愉疑惑:“今天对于灵云界来说是很特别的日子吗?”

钟隐心中讶异她竟不知。

未等他回答,香杏道:“这段时日,一直都有人都在弄这些东西。是在为前仙尊祈福,盼望仙尊能回来,赶走魔族。”

织愉闻言,没忍住嗤笑出声。

她的笑声引来城中众人目光。

织愉毫不避讳地环视众人,讥讽道:“谢无镜在的时候,你们把他做的一切都当做理所当然,当作是他欠你们的,辱骂践踏他的事一件没少做。”

“现在人不在了,知道没他,你们可能要活不下去了,就想要求他回来?呵,你们早做什么去了。”

这话说得城中所有人脸上都挂不住。

他们大多没有直接去追杀谢无镜。

但落井下石、咒骂羞辱、冷眼以对……他们确实干了。

可他们那时也是被蒙骗了啊!

城中有人愤然怒视织愉,却不敢做什么。

连为谢无镜说句话都不敢。

织愉冷声:“把东西都收起来。再让我看到,休怪我不客气。”

放任这群人为谢无镜祈福,怕不是等谢无镜回来了,他们又把他的回归当成是他们祈福的功劳。

谢无镜不需要他们别有用心的祈福,不需要他们的虚情假意。

若他们是真心,即便她这么说,他们也绝不会收祈福用具。

然而城中众人僵持片刻,还是收了。

织愉更觉可笑,合眼让人抬她去膳居客,懒得再看这群人。

在膳居客厢房入座。

织愉点了往常爱吃的菜,又问钟隐要吃什么。

钟隐不贪口腹之欲:“你点的够吃了。”

织愉便吩咐小二去传菜,在小二离开前,最后道了句,“再来一碗面吧。”

小二应声离开。

钟隐愣怔地注视织愉。

织愉神色如常,等菜上来。察觉到钟隐异样的目光,她问:“这么看我做什么?”

钟隐:“听说凡人过生辰,会吃长寿面。原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织愉:“什么日子?”

钟隐笑了下,低垂眼帘没有挑明。

但织愉也不用他回答,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今日是谢无镜的生辰。

谢无镜从不过生辰,在凡界也是。

直到十七岁那年年末,织愉觉得印象里,今天好像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追问谢无镜,她才想起,她曾在上户籍的时候瞧见,今日是他的生辰。

那时他们很穷,但织愉还是拿她打算去租借话本的钱,和他一起去路边吃了碗加蛋的阳春面。

若是往常,如果有蛋,基本上都是织愉独享。

但那天,两人分食一碗面,蛋也一人一半。

她祝他生辰快乐:“来年等我有钱了,我请你去京城……不,去我们那时候所在之地的、最大最好的酒楼吃面。”

谢无镜道:“好。”

他还是那样淡淡的表情。

但那时织愉认定,他心里肯定可开心、可感动了。

到了来年,他十八岁,那时他们山间在隐居。

谢无镜的手伤好得差不多了,他们也不用再东躲西藏,日子过得比之从前好了不少。

但织愉手上还是没什么银子。

她差点把他的生辰忘了,记起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攒一本话本的钱。

这一年,她还是带他去县城里吃了面。点了一碗面,要两个蛋。

谢无镜:“一个蛋就够了。”

织愉:“可是我想吃一整个蛋。”

谢无镜便任她点两个。

但最后,他还是只吃了半个蛋。

平时,他的银子就都是给她买这买那花掉的。他过生辰,她还吃了他长寿面里一个半的蛋。

织愉很是不好意思,“我一定从现在就开始攒银子,来年一定请你去最好的酒楼吃面。”

谢无镜道:“不用。”

但她还是偷偷地攒了。

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认真地攒银子。攒到今年的三月初,谢无镜一去不回,再回来时——

再也用不上了。

织愉脑中回想着过去与谢无镜一同过生辰的时光。

她盯着桌面发呆,嘴角上扬着,桌上什么时候摆满了菜肴和面,她都不知道。

钟隐突然道:“阿姐联系我了。”

织愉才回过神,眼中映入面前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她屏退香杏,拿起筷子吃面:“钟莹成功邀魔族和谈了?”

传音玉牌里传出钟渺的声音:“没有。不过这次魔族说,想和谈,就要有和谈的价值。”

织愉笑道:“既然肯这么说,就说明他们有和谈的意向了。”

钟渺“嗯”了声,“还有,钟莹带回消息,魔太祖似乎犯了旧疾,暂时退出前线,回了魔界养病。”

织愉吃面的动作一顿,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要死了吗?”

钟渺:“听钟莹说,魔族上下气氛凝重,似乎对魔太祖的状况颇为担心。看这架势,情况不容乐观。”

织愉笑出声:“好!好!好!”

这到底是她母妃保佑……

还是上苍在谢无镜生辰这天,给了她一个意外惊喜?

织愉笑得开心极了,眼泪都出来了。

钟渺汇报完毕,断了传音玉牌,她还在笑。

钟隐望着她湿润泛红的眼眶,问:“你想仙尊了吗?”

“灵云界没有仙尊。”

织愉笑着,一手拿帕子擦拭眼角的泪水,一手推开窗户透气。

夜风拂面,长街上星星点点的火光映入眼帘。

织愉愣怔。

那是一簇簇香烛在燃烧。

二十多名修士,示威般捧着为谢无镜祈福香烛,仰头与她对视。

大有一副“你要杀就杀”的架势。

钟隐蹙眉,瞥向织愉。

织愉面无表情。

比起乾元城中的百姓,这些人的人数虽不多。

但足以证明,并非所有人都配不上谢无镜曾经的保护。

足以证明,这世界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只是他们这样挑衅,让她这个坏人很难办。

织愉擦了泪,眼眶还泛着红。

她俯视众人,轻蔑地笑,“本夫人今日有喜事,不跟你们计较。浪费时间,影响心情。”

她无视这些人,低头吃已经没那么热的面。

温冷的面一口一口吃下,她想:

谢无镜,我有一点想你。

就一点点……

魔界王宫。

“父尊,太祖情况如何?”

战云霄刚从前线回来,便急急来问魔太祖情况。

因魔太祖突然倒下,魔军占领灵云界的攻势也放缓了。

“别叫父尊,叫爹。”

战不癫道,“太祖夺舍而归,这副躯壳虽然是当世唯一能容纳太祖修为的肉·身,但状况太差。即便已植入魔骨,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消除过去受到的伤害。”

战云霄蹙眉:“爹,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继续攻打灵云界,还是先撤兵?”

“没有太祖你就不打了?出息。”

战不癫弹了战云霄一个脑瓜崩,“接着打,待太祖醒来,不要让他失望。太祖此次冒险回来,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魔族拿下灵云界。最好能统一三界,成为三界中最强盛的一族。”

战云霄:“是。”

话虽如此,但他觉得太祖云淡风轻的态度,似乎对争王称霸并不热衷。

战不癫注视儿子一会儿,摸了摸他的脸。

战云霄的脸看似无瑕,但战不癫知道,这层皮下,布满伤疤。

战云霄:“爹,孩儿没事。太祖不是说有办法治愈孩儿这张脸吗?”

战不癫:“你太祖年纪大了,应该不注重外表。要不,你求求你太祖,让他直接把他现在的脸给你?”

战云霄瞪着眼睛怒道:“爹,我不要他的脸!”

战不癫好似很疑惑:“为什么不要?他长得比你好看多了。就是跟你爹我年轻时相比,我也要避其锋芒。”

战云霄听出战云霄有意在逗他,生气道:“爹,你胡说什么!”

战不癫板起脸,轻哼:“怎么跟我说话呢!别叫爹,叫父尊!”

战云霄无语地差点翻白眼。

战不癫乐呵呵地离开,让战云霄及其兄弟在此留守,不得让任何人轻易闯入寝殿。

如今魔族只知太祖是夺舍归来,不知是夺了何人的舍。

若让人看到太祖现在这张脸,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第87章[vip]前往魔界

十二月廿九,太祖苏醒。

休养两个时辰,便重回战场前线。

十二月三十。

织愉收到消息,魔族攻下北海国全境。

织愉毫不意外,轻车熟路地派人去接应逃来太华的陆长流。

议事结束,回尧光仙府。

她吩咐香杏准备一顿丰盛菜肴,一个人坐在膳房中吃。

今日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在凡界,是除夕。

若她还在凡界,肯定会和谢无镜筹备一下,好好过个年。

过去的除夕,谢无镜可都是给她准备了新衣裙,新簪子的。

大年夜,他们还会吃一顿这一年里最丰盛的饭菜。

虽然,在遇到她之前,谢无镜从不过节。

都是因为她看别人筹备过春节,觉得自己冷冷清清的好惨,委屈得想哭,谢无镜才去准备的。

虽然,谢无镜准备的新衣裙不会是一套。

只是一件袄褂,或者一件小披肩,准备的簪子,也都是他削的木簪子。

虽然,他们吃的年夜饭,还不如她现在日常所吃的丰盛……

但到了这个日子,她还是会回想起和谢无镜在凡界过年节时的光景。

吃完年夜饭,她会换上新衣,簪上新簪,要谢无镜带她去山上,看万千灯火,看绚丽烟花。

看累了,她也不肯睡,要守岁。

但每次到最后,她都会睡着,每次都是谢无镜把她背下山。

第二天惊醒,她就会发誓:“来年我一定自己走下山,不睡过去。”

十七岁那年春节,谢无镜应:“好。”

织愉笑嘻嘻的,为他相信她而开心。

十八岁那年春节,谢无镜神色淡淡:“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织愉觉得他在揶揄她,追着他拉扯。

他任她扯他的腰带,照样做他的事:“我说错了吗?”

织愉:“我来年真的不睡了!我若是睡,你就叫醒我。”

谢无镜故作思考:“可是来年的今天,我还是比较想听你说,我来年真的真的不睡了。”

织愉听他学自己说话,既生气又好笑。

织愉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依旧会忍俊不禁。

她吃饱饭,还剩一大桌菜肴未动。

香杏收拾。

她独自走出膳房,在清冷庭院中漫无目的地闲逛消食。

幽夜寂静,寒风瑟瑟。

倏然有冰凉落在脸上。

织愉仰头看见雪片自漆夜悠悠落下,兀自笑了下。

下雪了。

他说的来年便是今年。

过了年,她便十九了。

灵云界没有人过年。

看不见热闹的烟火,听不见吵人的鞭炮声。

谢无镜,也不在她的身边。

突然,织愉听见一声火焰蹿天的响,看见一道火光冲入黑夜,点亮了整个夜空。

火光如花绽放。

她一怔,恍然如梦,转身朝烟花绽放的方向跑去。

未跑出皆归院,便见一道穿着武服的少年身影从黑暗中走来。

他迎上织愉的目光,笑容灿烂:“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织愉恍惚回到她趴在少年刀客的背上,走在山路间,半梦半醒间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可是她总是睡得很迷糊,懒得回应,只会嘟囔一声:嗯……

谢无镜知不知道呢?

她第二天惊醒,总是会有一点遗憾,没有在那时回他一句,新年快乐。

织愉垂眸笑了笑,抬眸时,少年已走到她面前。

她望着钟隐:“你们灵云界的人还过春节?”

“灵云界修士寿命漫长,比起过年,修为提升更值得庆贺。我不一样……”

钟隐注视着她,“我喜欢凡界,所以我会过年。”

织愉仰起头看烟花。

“可你们灵云界,还是没有凡界热闹。”

元月初一。

前线传来消息,魔族直攻东海国。

第一天,就拿下了东海国一座城。

情势不容乐观,但天命盟众人也无能为力。

他们无法互相信任,也不敢赌上自己的领地,调全部兵马去阻止魔族。

只能眼睁睁看着魔族夺下灵云界越来越多的地盘。

结束议事,众人情绪低落。

织愉也倍感时间紧迫,匆匆回到尧光仙府,联系柳别鸿。

柳别鸿颇为惊讶,她竟会主动找他,调笑道:“夫人可是害怕魔族下一步不按常理出牌,打来太华,向我寻求安慰。”

织愉不搭理他的调笑,“若我是想问你,向魔族和谈之事呢?”

“嗯?”

柳别鸿沉了声音,“我虽非良善之辈,但身为正道之士的傲骨还是有的。夫人想要我不战而降?”

织愉:“非也,非也。两国前线都传来消息,魔族没有屠过城,说明他们是想从灵云界获取资源的。我们与他们和谈,是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柳别鸿相信以织愉的本事,她不会贸然提出和谈,静待她解释。

织愉:“我已派人与魔族接触过。他们目前透露出了和谈的意向,只是需要我们拿出足够的价值。”

柳别鸿似笑非笑:“这份价值,需要我来提供,所以你才找我商议。”

织愉坦诚:“没错。”

柳别鸿肃声:“梦神山大战后,隔世梦花树都被毁得所剩无几。桑泽城中最特殊的存在就是这些,你想要我提供什么?”

织愉:“在久远前,赵觉庭与前城主在梦神山上共谋过什么,可后来却再无其他动作。直到赵觉庭抢夺仙骨那日。”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既然天谕能助所有人瓜分谢无镜而成仙,为何他还要冒着与你们为敌的风险,从昊均道尊沦为如今被追杀的赵觉庭,也不惜在梦神山上独吞谢无镜的仙骨?”

柳别鸿:“我曾在事后查过梦神山,但还是如以前一般,查不出任何异常。是天谕和你说过什么吗?”

“我明确问过天谕赵觉庭的事。但是听语气,天谕对我有所隐瞒。”

织愉道,“梦神山一定有东西。一个赵觉庭绸缪已久、让天谕了解后会想要帮他的东西。”

柳别鸿沉默片刻,“你要用那东西,和魔族交换和谈的机会?”

“魔族有能力逐一拿下灵云界各境。目前已知的天材地宝,在他们看来本就归他们所有。”

织愉道,“他们明确要求,提供有价值的东西。还有什么是比灵云界鲜有人知的秘密之物,更有价值的吗?”

柳别鸿回过味来,“赵觉庭如今也有一股不小的势力。既然他不肯帮灵云界对抗魔族,一心追求成仙,我们就动用他在乎的东西,逼他去对抗魔族。”

“他能拖住魔族一部分战力。而我们将由对抗魔族的台前转入幕后,可保存实力,伺机而动。”

织愉:“没错。”

“驱虎吞狼,夫人英明。”

柳别鸿感叹一声,“可这样的计策,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万一赵觉庭拖不住魔族,他留下的东西,岂不是真要归魔族所有?”

那就不在织愉考虑范围内了。

织愉只是要一个能勾搭上魔族,让她顺利走剧情的方法罢了。

不过为了让柳别鸿同意,织愉还是狡辩:“灵云界本就打不过魔族,就算让魔族夺去宝物,增强了实力,对我们的现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话难听,但是事实。

柳别鸿沉吟片刻,“那就麻烦夫人在其中运作了。”

他终于答应了。

织愉闻言松了口气,叮嘱:“我们不能拿对于魔族来说不存在的东西,引他们和谈。天命盟并不团结,此事亦不能向外透露。”

“所以,得麻烦你尽快找到赵觉庭那东西的线索。”

柳别鸿:“其实我早有个方法,或许能找到赵觉庭留下的东西。只是恐成桑泽城罪人,不敢轻易尝试。但为了灵云界,我会尽力一试。”

织愉暗嗤他冠冕堂皇。

怕不是他早就想找个机会去大肆搜寻赵觉庭的宝贝了。

织愉不动声色地应下。

在元月初三,魔族攻下东海国四座城时。

织愉得知了柳别鸿的方法是什么:

——挖空梦神山。

这样浩大且触动桑泽城根本的工程,惊动了所有人。

但柳别鸿给出解释:“这是桑泽城抵御魔族的必要手段,我并不会动到梦神山上梦神的传承。”

便无人再多嘴。

这浩大的工程持续了半个月。

在柳别鸿的遮掩下,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构建抵御魔族的巨大法阵。

包括天命盟的护天者,在议事时,也会时不时问一句:“你的法阵弄好了吗?”

柳别鸿笑着默认那是个法阵。

元月廿一。

柳别鸿夜里联系织愉,声音无比凝肃:“我发现了梦神山里秘宝的线索。”

织愉大半夜被他叫醒,困得要命,烦得要死,“是什么,你不能等白天再说吗?”

柳别鸿轻笑:“你若知道我发现了那是什么,你只会怪我通知你迟了。”

织愉按捺心中烦躁,“别卖关子,快说。”

柳别鸿:“我发现了神露石。”

“神露石?”织愉满头问号,“什么东西?”

“忘了,你不了解凡界以外的事。”

柳别鸿道,“神露石,乃浓厚强大的神气,在具有特殊地气之地,凝结而成的神气结晶。一颗巴掌大的神露石,其中神气可供桑泽城大大小小的各种法阵运转一年。”

织愉顿时清醒过来,不由心生担忧。

发现了这种东西,柳别鸿还会想和魔族做交易吗?

她试探:“你打算自己用来提升修为吗?”

柳别鸿难掩失落,“神露石里透露出的神气,与我们先前用来攻击谢无镜的神杵神气同源。这份神气太过暴戾,神气进入身为仙尊的谢无镜体内,谢无镜都会遭受重创,更何况我等。”

所以,他用不了。

除非再来个真正的近神之体,否则谁也用不了。

织愉安下心来,“这就是赵觉庭想要独占谢无镜仙骨的原因。”

“嗯。”

柳别鸿顿了顿,“可是这样的神气,魔族会要吗?”

织愉:“会的。只要归来的真的是魔太祖,他们就一定会要。”

谢无镜曾和她说过囚龙的由来与魔有关。

但囚龙之毒却并未被传成魔毒,其中用材也多是神族之物,而非魔物。

这说明在神族时期,神力是能包容世间万物万力的。

妖魔灵人,皆可使用神物。

陵华手记里有记载,应龙频繁想教化魔族。而陵华表现出的态度是认同的。

这也说明在神族时期,魔族在神看来只是一群不遵守道德规矩,祸乱三界的恶人。

而非很特别的异族。

若那位真是魔太祖归来。神露石代表的意义与价值,绝对会让他无法拒绝这次和谈。

织愉粗略地和柳别鸿解释了下,没有说囚龙毒与陵华的事。

柳别鸿了然:“触碰到这一颗神露石时,我已经触动了阵法,险些为此丧命。此阵凶险,阵内神气暴戾,比魔气强横凶残数倍,魔族想要,就让他们自己来挖。”

“嗯,如此也更方便让他们对上赵觉庭。”

织愉道,“你命人将神露石速速送去南海国。”

柳别鸿应下。

断传音玉牌时,天已青濛濛。

解决了一件大事,织愉身心舒畅,躺下继续睡。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她才不紧不慢地通知钟隐,“待柳别鸿将东西送到南海国,命钟莹立刻将东西带去给魔族。”

元月廿五,惊蛰。

寒冬过去,天气开始微微转暖。

但尧光仙府维持四季如春的法阵已失效。

织愉居于山巅,还是很冷。

不过她从没想过搬下山去住。

毕竟尧光仙府虽冷,在她心中却如同家,令她安心,也能安然入眠。

清晨她睡醒,洗漱过后,换上藤紫异鸟飞花的大袖裙,披上雪色绒裘。

天太冷,她懒得梳太复杂的发髻,又不想丑丑的。

便坐于妆台前,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梳好发髻,簪上流云飞花的步摇与发冠,发边坠珍珠流苏。

刚刚梳妆完毕,还未起身。

织愉便听香杏通报,钟隐有要事。

一般说有要事,基本上是钟渺要谈正事。

织愉走出房中,站在廊上问廊下的钟隐,“钟渺说什么了?”

钟隐举起传音玉牌。

玉牌里传出钟渺的声音:“夫人,魔族答应和谈。不过他们要求,您亲自去魔界与他们和谈。”

“若您同意,就让钟隐送您到太华山外,魔族会派人来接您。”

织愉闻言,险些露出喜色。

她克制了一下终于顺利走上剧情的高兴,故作深沉:“我同意。”

钟隐拧眉欲劝。

织愉止住他,“我手上有足够的筹码,我相信他们不会轻易伤我。”

钟渺:“好。我会立刻回复魔族。”

待断了传音玉牌,钟隐道:“我陪你一同去魔族。”

“我带你去像什么样子?你身为南海国皇族,总不能顶着我侍者的身份。”

织愉道,“香杏随我同去。”

钟隐:“香杏的修为不足以保护你。”

织愉去那儿又不是打架的,她是勾引魔尊的。

有个人时时刻刻跟着保护她,反而坏事好吗?

若不是担心魔族的东西她吃不惯,她连香杏都不想带。

当然,这些想法织愉是不会说出来的。

她不容分说地结束了话题,让钟隐随时准备送她去太华山外。

一想到要勾引魔尊,她心情又有些差。

现在魔尊还没换人。

她要勾引的人似乎已经板上钉钉——不是这个老头,就是那个老头。

时如流水,晃眼而过。

二月十一,春分。

织愉收到传讯:

魔族要她今晚子时前,到达太华山外的长钦林东三里。

已是暮时。

织愉立刻收拾东西,叫上香杏,请钟隐去准备灵驹车。

钟隐准备得很快。

但香杏今儿不知怎么,耽误了些时间,天将黑时,才姗姗来迟。

织愉从来不是爱计较这些的,她随口问香杏方才去做了什么。

香杏答:“遇到了香梅,所以耽搁了。”

织愉“哦”了声,便上灵驹车,在车内闭目养神,直到抵达长钦林。

子时已过。

钟隐还想劝织愉带他一起去魔界。

但未能开口,林中便有三名魔族信步而来。确认了身份后,对织愉做出“请”的动作,“此处魔界之门只能开启一刻不到,还请不要耽误时间。”

织愉对欲言又止的钟隐做出安抚的手势,带上香杏,跟随三名魔族往林中深处走去。

魔族放缓了脚步,质疑地注视香杏。

织愉:“我是凡人出身,习惯有人伺候。她修为不高,是专门伺候我的侍者。”

魔族轻笑:“夫人还挺会享受。”

不过有人吩咐在先,他们并未为难,得了回应,便允香杏跟着织愉,

在林中走了须臾,魔族停下脚步,手掐咒诀,周身魔气四溢

魔气之中,一道透着狰狞血色的浮空裂隙若隐若现。

其中散发出的森森腥气,令织愉颇为不适地皱眉。

魔族再度对织愉做出“请”的动作,“魔界之中,有人会接应夫人。”

织愉客气地颔首,忍下反感,让香杏搀扶着,弯腰迈入裂隙。

穿过裂隙的刹那,时空撕裂的风如刀雨刮过她周身。

织愉连忙抬袖招架。

风吹得她踉跄,身形摇曳,脚步凌乱虚浮。

刹那之间,地形变换。她后退的脚步一滑,整个人失重,向后仰倒。

织愉仓惶地呼唤香杏的名,紧接着就感到一只有力的手臂圈住了她的腰。

袖袍翻动,她没看清抱住他的人,只感到掌下扶撑着的是一片冰凉战甲。

“多谢。”

织愉惊魂未定,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嗓音发软。

她转眸看向拉住她的人。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瞳眸。

织愉讶异:“你是来接我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4-02-1720:00:08~2024-02-18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鸟光91瓶;桃子泡泡20瓶;arrio14瓶;明镜镜11瓶;诺诺、玩球球球球、种花那兔、木子、弟弟10瓶;babe9瓶;四时与安、清寂鹩哥2瓶;今天也不当嘤嘤怪、59413915、菇茹、芷溪、佳人、芜簷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第88章[vip]他的身影

“我不仅是来接你的人,我还是答应与你和谈之人。”

战云霄扯唇笑道。

掌中那盈盈一握的腰,纤细柔软,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捏断。

抱起来,反倒比抱木头更吃力。

战云霄将织愉扶稳,手仍搭在她腰后。

这般搭着,就不吃力了。

织愉没有挥开他,反倒惊喜:“魔界如今是你做主?”

只要战云霄给出确切答复,她就打算装作虚弱,一头栽进他怀里。

战云霄:“魔界如今情势复杂,总体还是我父尊做主。不过再过几日,可能就要由魔太祖做主了。”

织愉的脸瞬间垮下来,一把推开战云霄,“那怎么是你答应和谈,你说话算数吗?”

战云霄猝不及防被她推得懵了一瞬,“太祖根本不会给你和谈的机会,如果不是我答应,你今日来不了魔界。只要你给出的条件不是在骗人,我说的就会算数。”

织愉斜他一眼,对此十分怀疑。

她一边嫌弃地打量周遭暗沉荒芜的环境,一边整理一身酞青蓝扇纹的衣裙。

拢拢雪绒大氅,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条盈盈色绣芙蓉手帕,抵在鼻下。

织愉蹙眉又皱鼻,十分嫌恶此地古怪的杀戮腥气。

像一朵娇艳柔弱的花,被移到了血腥之地了。

战云霄忍俊不禁:“我还以为,谢无镜死后,你有所改变。今日一见才知,你竟然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副嫌天嫌地又爱美的娇气样。

织愉眉头越拧越紧,真是厌死这鬼地方了。

周围奇形怪状的草木,扭曲得如同随时要活吃了她的怪物。

越看,她越心慌。

她抓住战云霄的手臂催促:“有什么话回去再谈,别在这儿待着了。”

战云霄召出他的魔云兽,抱织愉坐上去,“旁人来到魔界,都生怕贸然深入。你倒是不一样。”

他纵兽一跃而起,腾云疾驰。

织愉回头看了眼。

香杏由他的魔兵带着,没有跟丢。

紧接着,她忧心地问:“你说过些日子,魔界可能会由魔太祖做主,是什么意思?他要继位成为魔尊吗?”

战云霄:“嗯。这段时间他常来往于魔界与灵云界之间,便是在与我父尊商议继位之事。你身为灵云界的天命盟主,难道没听过他这段时间,时常不在前线的消息?”

织愉很是颓丧:“听过。我还以为那是他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时常要回魔界休养。”

战云霄大笑出声,笑得他贴在她后背的胸腔都在发震。

他并没有为她对魔太祖的言语冒犯而生气,是不是说明,他内心其实并没有那么尊敬魔太祖?

织愉眼珠转了转,试探:“你说,在魔太祖继位之前,继位的人选有没有可能出现变动呢?”

战云霄静默一息,布下隔音阵:“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织愉放松身体,完全依偎在战云霄怀中。

明明隔着坚硬如冰的战甲,战云霄却仿佛感受到她身体的温软。

她衣间清雅馥郁的花香,如袅袅云风,不经意拂过他的脸,飘入他的呼吸。

织愉娇嗔:“让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老头来当魔尊,你们魔界的人都服气吗?”

她抬眸,目含秋水般望进他眼里。

战云霄沉声:“你想要我去争夺魔尊之位?”

织愉:“你不想做魔尊吗?”

“想。”

织愉心中闪过一丝欣喜。

却听战云霄话锋一转:“但魔界魔尊之位,素来有能者居之。”

“太祖三个月便拿下灵云界三海国,此番若非准备继位魔尊,这时必定已打入南海国。不出一个月,南海国也尽在掌握。这番功绩,是我父尊都不曾有过的。”

战云霄道,“论修为,论谋略,论战术,论功绩,论心性,魔尊之位,他当之无愧。”

织愉不以为然:“你父尊不曾创下功绩,是因为那时有谢无镜坐镇灵云界。魔太祖归来,恰逢谢无镜不在之时,他有此番功绩,只是时运好罢了。”

战云霄像是面对无理取闹的孩子,失笑地摇摇头:“等你亲眼看到魔太祖,你就会知道,即便谢无镜还在,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织愉斜他一眼,看他那副发自内心的尊敬神态,没由来地沮丧又生气。

织愉不爽地绞着袖子撒气,“行,你祖爷爷是你们魔界最厉害的。他长什么样?是像你父尊那样老,还是像昊均道尊那样老?”

战云霄深沉:“你最好不要看他的脸。”

织愉疑惑:“为什么?”

战云霄俯身,在她耳边意味深长道:“会吓死你的。”

温热的吐息吹过耳畔,织愉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她仿佛已经亲眼看到,魔太祖那张脸,又老又恐怖,如同凡界的恶鬼画像。

她抓住战云霄护在她身前的手腕,挣扎道:“你们魔界对魔尊的长相没有要求吗?就一定要让那么丑的人做魔尊吗?”

战云霄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在乎魔尊之位还有魔太祖的脸,被她这副神态逗得哈哈大笑。

在笑声中,魔云兽落在魔族宫城。

他跃下魔云兽,伸手要将她抱下魔云兽。

然而搂住她的腰,他却抱着她没有撒手,脸和她的脸离得极近,笑意恶劣:“谢无镜没和你说过吗?我的脸已经被他毁了。”

织愉盯着他无瑕的面庞,伸手抚摸,没摸出任何异常,“但你治好了呀。”

“你摸的只是一张假皮。把这张皮撕下来,你就能看到我现在长什么样。”

战云霄半眯眼眸,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鼻尖,“你想看吗?”

“我不要看!”

织愉惊愕地一把推开他的脸,用力地推搡他,“放我下来。”

战云霄抱着她不放,笑得她头皮发麻。

巡逻的魔卫被这边的争执吸引了视线,但没有一个人过来说一句话。

直到远方传来香杏一声怒吼:“放开我家夫人!”

紧接着一道术法直攻战云霄的脸。

战云霄这才松开织愉,侧身避开攻击。

香杏快步跑到织愉身前,挡住织愉。

织愉踩在地上,踉跄了几步,拉住与战云霄对峙的香杏。

香杏条件反射般避开了她的触碰,回身问道:“夫人,你没事吧?”

织愉摇摇头:“他只是在和我闹着玩。”

香杏眼神复杂:“他和仙尊有仇,难保他不是在迁怒夫人。”

战云霄确实是和织愉闹着玩:“迁怒于人的事,我确实干得出来。不过你家夫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不会是我迁怒的对象。”

织愉缓过气来,不悦地拿手中帕子砸向战云霄。

虽然知道战云霄没有恶意,但她还是不愿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战云霄看出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摸摸鼻子,让人牵走魔云兽,客客气气地对织愉欠身,“夫人请。”

毕竟在别人地盘上,织愉也知道自己不能太过分。

她板起脸,带上香杏,由战云霄亲自领着走向魔宫。

宫城太大,走了一刻钟还没到宫门。

但织愉已经累了。

她停下脚步,“你安排我们住哪儿?没有传送阵吗?”

战云霄知道她累了:“没有传送阵。夫人是要我背你过去,还是自己走过去?”

能有人背,织愉当然不可能自己走。

她挥了挥手中的新帕子,示意战云霄蹲下。

战云霄在她面前屈膝伏身,待她上来,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起。

周遭数道目光瞬间落在了她和战云霄身上。

身后的香杏在盯着战云霄,神情复杂且不善。

其余人则更多是新奇,没有恶意。

织愉环顾四周。

高耸的魔宫雕梁画栋,只不过刻画得多是威风狰狞的凶兽。

比起灵云界的建筑,多了几分恣意嚣狂,少了几分雅逸出尘。

在魔宫前,来往的魔卫皆是一身深甲,长相都偏粗犷。

他们的规矩比灵云界巡逻的弟子放纵一些。

即便都在看战云霄与她的热闹,战云霄也没有训斥。

织愉的目光上移,瞧见魔宫楼上也有人在看。

其中一人身形伟岸,仪表不凡,很是扎眼。

织愉问:“那是魔太祖吗?”

比起战云霄,老是老了点,但也没战云霄说得那么恐怖。

待她做做心理准备,没准儿也能……

不行,她还是亲不下去。

战云霄仰头看了眼:“那是我父尊。”

织愉:“哦。”

她表情变化生动,连带着战云霄看起来都变得富有生气而有趣

战不癫瞧着不禁露出笑来,对身后坐于榻上的人道:“太祖您瞧,那就是谢无镜曾经的夫人。”

房中琴音袅袅,是为魔太祖疗愈沉疴的琴曲。

魔太祖端详手中神露石的动作微顿,走到窗边。

在舒缓琴音中,战不癫笑盈盈的声音显得十分刺耳:“我还以为,谢无镜看中的夫人,定是个和谢无镜一样冰冷老成的人,再不济也是斯文静秀的。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鲜活娇俏的小姑娘。”

战不癫回头看了眼弹琴的女子:“我一直希望银环也能这样活泼可爱,可她……”

战银环置若罔闻,完全沉浸在琴的世界。

战不癫倍感无趣,接着道:“难怪云霄为这女子被谢无镜毁了脸,也不曾怨憎她。云霄这次私自答应和谈,估计有一半是为她。”

“不过这小姑娘拿出的神露石,确实罕见。既然云霄已经把她接来了魔界,她又能拿出有足够价值的东西,不如就和她谈一谈。”

战不癫询问,“太祖您说呢?”

魔太祖立于窗前,俯瞰宫城中战云霄与他背着的女子,一言不发。

须臾后,他转身坐回榻上,继续听着琴音,端详神露石。

织愉感到一道异于常人的冰冷视线身上扫过。

抬眸,却只见战不癫背对着窗,在和屋内人说话。

战云霄将织愉安置在魔宫宫楼侧殿的雅间后,便被战不癫派人来叫走。

走前,战云霄仓促叮嘱:“不要乱跑,有事吩咐香杏去找魔侍。魔宫之中还有我的四个兄弟和一个妹妹,我们兄弟妹之间虽有竞争,但素来一致对外。”

“我不把谢无镜毁我脸的仇记在你身上,不代表他们不记。我父尊此番找我商议,多半就是为你的事。你在此等我消息。”

不可否认,战云霄对她很上心。

织愉也不是铁石心肠,她稍微软和了态度:“你放心,我本来也不爱走路。”

“那倒是。”

战云霄被她逗笑,转身离去。

织愉喊他:“你记得叫人给我送些吃的。记得,是人吃的。”

战云霄摆摆手,表示听见了。

他走后,织愉便坐在窗边一边赏魔界的景,一边等。

等了半个时辰,还没人来。

是魔族做吃的太慢,还是有人故意刁难她?

织愉摸摸小肚子,唤来香杏,让香杏布下一盘灵云界春雪饼,一碗桃果甜汤。

香杏一声不吭地布好吃食,站在一旁不动,似是在忖度。

须臾后,她道:“夫人,可需要我请魔侍去厨房问问?”

织愉若有所思,头也不抬地点点头:“去吧。”

香杏应声离开。

织愉吃完饼和甜汤,接着眺望魔界风景。

魔界虽新奇,但看太久也是会腻的。

天色不早,原本就暗蒙蒙的天空,显出伸手不见五指般的黑。

织愉下意识动用灵力点灯。

然而灵力触到桌上魔族烛台,却将魔族烛台炸了。

织愉胆薄地躲避开来,从储物戒里拿出明珠照明。

魔宫用的木材不知是何,黑漆漆的,透着股阴沉劲儿。

悬挂的纱幔仿佛与天空和黑木融合,是极深的檀色,上面绣着繁复诡异的魔纹。

白日看还好一些。

此刻织愉一个人坐在这陌生的黑暗地方,不由心生害怕。

她拿起明珠往外走,唤道:“香杏?”

无人应答。

香杏还没回来。

但殿外应该有魔侍在守吧?

织愉急需有个人陪在身侧。她逃跑似的快步跑出殿内,推开门,门外竟然空无一人。

魔宫宫楼之间,有浮空长廊相连。

织愉门外不远处,便是一条长廊。

长廊上纱幔在漆夜冷风中飞舞,周遭漆黑一片,衬得魔宫外灯火通明的魔界王都分外热闹。

织愉走到长廊上坐下,望着满城明亮火光,心中稍得宽慰。

但还是害怕得将手中明珠握得很紧。

铮——

倏然,尽头的宫楼里,传来一声弦音。

织愉循声望去。

沁神琴音,如春日莺鸣。

琴音伴耳间,织愉不知是入了梦,还是晃了神。

视线穿过尽头宫楼敞开的大门,竟在楼内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走过。

他长身玉立,着玄青绣边锦袍,如瀑黑发由一根深黛锦纹发带随意地束着。

他于浮动的烛火幽光中,穿过深檀纱幔,走入不可见的黑暗深处。

织愉瞪大眼睛,呼吸凝滞一息,下意识追过去。

微凉的魔宫纱幔拂面,仿佛在告诉她,她看的这一幕不是虚幻。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不该在这里。

第89章[vip]见魔太祖

织愉追入宫楼,正欲跨入他走进去的门,突然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

“我不是跟你说不要乱跑吗?”

战云霄略带责备,“你当我说我的兄弟妹们可能迁怒于你,是在开玩笑?”

织愉缓了缓心神,冷静下来,“你听到琴声了吗?”

战云霄:“是我六妹在弹琴。太祖复生归来,旧伤严重。我六妹擅琴,便用琴音疗愈之法,为太祖缓解沉疴之痛。”

那就不是她幻听,也不是琴音让她出现了幻觉。

织愉问:“那方才你可见到有人走入门中?”

战云霄蹙眉凝视织愉片刻,“没有。”

织愉吐出口浊气,不再往里走,转身回自己的偏殿。

战云霄跟在她身后:“你看见什么人了吗?”

织愉:“可能是方才我一个人太害怕,所以出现了幻觉。”

幼时在宫中,织愉有过几次这样的幻觉。

母妃去世后,恍惚看见母妃还在殿内。

但眨眨眼,便不见了。

或许,方才所见也是如此。

“害怕?”战云霄好笑地问,“你怕什么?你也会怕?”

织愉没好气地斜他一眼,快步往房中走,“你不是答应派人送吃的来,不是说有魔侍在此候命吗?魔侍呢?吃的呢?”

她太理直气壮,完全不像是在他人地盘的弱势一方。

战云霄被她说得心虚,“没有人送东西来,也没有魔侍在?”

他沉思片刻,“可能是我六妹搞的鬼。”

织愉颇为担忧,“香杏方才代我去找魔侍,到现在还没回来。她不会被你六妹扣下了吧?”

战云霄立刻唤来魔侍,命魔侍去找香杏,安抚织愉:“没事。你是我请来的人,再如何,她也不会轻易要香杏性命。”

织愉稍稍安心,在战云霄的陪同下,走回漆黑的殿内。

战云霄施法点亮殿内烛火。

大殿亮堂起来,但织愉还是觉得这里阴森森的。

她不大高兴地躺在榻上,一句话也不跟他说。

明明他的兄弟妹们帮他报仇,是理所当然的事。

战云霄面对她这副神态,却心虚非常。

战云霄无奈地发笑,在榻边蹲下,“今日我父尊唤我过去,一是告知我,太祖登位就在这几日。二是,太祖答应与你和谈。”

织愉看向他,眨眨眼,表明自己在听。

战云霄:“不过太祖一向强势,他提出的要求,你不一定会满意。届时,你可不能冲他耍脾气,他不会容忍你的。”

她又不是傻子,才不会见个人就耍脾气。

小时候,母妃就曾说过她很机灵。

在宠爱她或者她得罪得起的人面前,她脾气大得很,娇纵得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但一到太后这种绝不可冒犯的老祖宗面前,她就变得分外收敛。

太后不喜她,她也很自觉地不会往太后面前去。

织愉点点头,“多谢你为我周旋。”

战云霄在她榻边坐下。

织愉侧身避开他,但没踹他下去。

他道:“方才我还听我父尊说了件事,有关南海国那个叫钟莹的。我若告诉你,你是不是更要好好谢我?”

织愉面露困惑。

战云霄:“不知是否是因为她的纯血龙鱼血脉,总之太祖对她有几分特别。”

织愉眼眸亮起星星,像是听到了有趣的市井传闻,“怎么说?”

“在你之前,有很多人都跑来向魔族求和。但是他们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魔族驻地。唯独钟莹,太祖不仅允她传信,还几次三番地让她平安回去。”

战云霄道,“刚刚我父尊告诉我,这次不仅你来了魔界,钟莹也来了。而且,她是被太祖接来的。”

织愉惊讶地睁圆杏眼。

战云霄指指地面,“她就住在这下面。”

织愉小声问:“太祖为何接她过来?”

“也许是她和太祖达成了某种交易,也许她得了太祖青眼。”

战云霄笑道,“你该不会以为,她帮你传信,就只乖乖传达你的意思,没有一点自己的谋算吧?”

织愉知道钟莹心有城府。

但梦里钟莹一心帮谢无镜,织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竟会和魔太祖有所牵扯。

不过钟莹要与魔太祖交易什么呢?

是和谢无镜有关吗?

谢无镜至今杳无音信。

梦里的一切都太模糊,织愉也说不清,何时才能等到他归来复仇。

织愉叹了口气。

战云霄问:“你叹什么气?”

织愉敷衍他:“累了,随便叹口气。”

她说话总是让他觉得很有意思,战云霄扬起嘴角,“说起来,钟莹也带了侍者过来,还是两个。不过她来了有三天了,太祖一直没召见过她。”

织愉躺平:“哦。”

战云霄俯下身来,脸悬在她上方与她平视,“我将事情都告诉你了,你要如何谢我?”

“多谢你。”

织愉推了他一把,没推开。

他极近的气息,让她感到一丝危险。

她翻过身去,用侧脸对着他。

战云霄压下身子,唇靠近她的耳廓,“你可有想过再嫁?”

织愉干脆利落地答:“没有。”

顿了顿,她侧目看他,半开玩笑:“除非你是魔尊。”

战云霄:“我父尊唤我过去,私下里还对我说,他倒是不介意有一个前仙尊夫人做他的儿——”

“夫人!”

香杏闯进来,打断了战云霄的话。

战云霄面露不悦。

织愉也不大高兴。

没准儿她差一点就能说动战云霄去抢魔尊之位了呢。

她推开战云霄。

战云霄顺势坐直身体。

在香杏看来,这一幕就仿佛战云霄刚从织愉身上起来。

至于方才他们伏在榻上做了什么。

光是想想,香杏就难以克制地面色铁青。

香杏咬紧牙根:“夫人,方才有个魔侍领我绕路,没想到她是恶意为之,故而现在才回来。”

织愉了然颔首,打发香杏去隔壁休息,准备和战云霄继续方才的话题。

但战云霄理了理衣襟站起来,对她低声道:“魔尊之位,我只能尽量提升修为去争取,绝无可能以见不得人的手段去抢夺。”

织愉对上他的眼眸,明白他会错了意:

他好像以为她在故意挑拨他造反,搅乱魔族。

织愉撇撇嘴,躺回去,懒得搭理他了。

再说下去,他估计要警告她适可而止了。

战云霄带魔侍离开。

香杏注视织愉片刻,终是一言不发地去了隔壁。

织愉歇了会儿,便去小间洗漱沐浴。

换上丁香寝衣,早早歇下。

来到陌生的新地方,亮了满屋的烛。她还是难以入眠。

辗转反侧至深夜,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宫楼里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低低唤他一声:“谢无镜……”

合上眼,良久,在困倦中得以浅眠。

一觉昏昏沉沉至天明。

醒时织愉甚是乏累。

但今日她要去见魔太祖,不能睡懒觉。

香杏听到她醒的动静,敲门入内,手上端着一套黛紫绣花的锦裙。

那花形态张狂,一看就知是魔族的。

香杏:“夫人,这是三太子命人送来的,请您换上。”

织愉挺喜欢每到一个新地方,就尝试尝试当地服饰的。

但也要看情况。

织愉问:“三太子是怎么说的,我必须换上,还是随意?”

若是必须,那这身衣裙如同异国囚服,穿上便是低人一等。

她绝不会穿。

不知魔族是否是这规矩。

反正在织愉的凡俗观念里,便是如此。

香杏身后的魔侍答:“随您喜欢。”

织愉这才接过衣裙,打发香杏与魔侍下去。

魔族服饰与太华山境内想差不多。

只是布料自带阴凉之感,织愉穿上过了片刻才适应。

她鲜少穿这种颜色近黑的衣裳。

穿好后思考片刻,配上了浓紫的花丝宝石腰带,戴上珍珠掐金紫宝流苏颈饰。为这一身增添了些许亮色。

而后她不紧不慢地在妆台前落座,梳了个庄重雅致的发髻,配上花丝簪子与流苏莹石发冠与小钗。

她打扮得颇为认真仔细。

毕竟她就算再不想勾引一个老头,可老头魔尊之位已定,这命运她是逃不掉的。

相见第一面,她当然要给他留下一个深刻印象。

梳妆完毕,织愉对着镜子控制了一下自己不爽的表情,带着还算平和的笑出门。

魔侍在外等候,瞧见织愉从屋内走出,有一瞬晃神。

魔侍从未见过有人将魔族服饰穿得这般明艳鲜亮。

一朵花若是于光中生长而出,即便明丽绚烂,也不会让所有人惊艳。

但倘若蒙上暗尘,她依旧有明月般的光彩,那便很让人惊叹了。

魔侍顿觉三太子喜爱织愉是很有道理的,态度较之先前亲和许多,“三太子已被请去政殿,不能亲自来接夫人,夫人这边请。”

织愉颔首。

香杏要跟,魔侍将其拦住。

织愉吩咐她在此等候,不要乱跑,自己随魔侍走入长廊。

穿过长廊,走入昨夜未能进入的宫楼门。

门内原来还有几道四通八达的回廊,弯弯绕绕令人头晕。

织愉问魔侍,“你们魔族将宫楼设计成这样,大白天也暗沉沉的,就不怕迷路吗?还有你们这衣裙,为什么是凉的?”

魔侍好脾气地回:“魔族的好战暴戾与魔性有关,太明亮的光、太高的温度,都会令魔性暴涨。”

“在战场上,魔族会因为魔性愈战愈勇。但平时生活中,许多因为魔性而产生的暴躁与冲突就是没必要的了。魔界的一切,都是因魔族习性形成的。”

这不算秘密,灵云界与魔族交战过的修士都知道。

织愉了然,继续打量魔宫中令她新奇的一切。

只是走了许久还没走到政殿,她有点脚疼。

织愉不由得想若是战云霄来接她就好了。她就可以让他背她过去,省得走这么多路了。

织愉越走越心烦,待走到政殿门口,耐心几乎要到达了极限。

魔侍毫无察觉,推开厚重大门,请她单独入内。

织愉走入门中。

幽森大殿威严深沉,殿内石柱上刻有盘柱魔兽,栩栩如生,威风凌凌,骇人至极。

这大殿比之她父皇的金銮殿,有过之而无不及。

织愉不会怯场,但殿内森冷,令她浑身发寒。

殿内人不多,七名魔族男女立于左侧。

是战云霄一家子。

织愉粗略扫了眼,便已感受到战云霄所言——他的兄弟妹们多少有点因对谢无镜的仇迁怒于她。

右侧则有一女子亭亭而立。

女子着一身南海国华裳,光看背影就知道是钟莹。

织愉的目光从钟莹身上掠过,缓缓上移。

一人一身漆黑天魔兽战甲,随意地坐于高台之上的王位。

甲上的暗金纹路,在大殿内幽明的烛火映照下,泛出摄人流光。

他头面被兽面盔甲遮挡,一张凶恶暴戾的兽面取代了原来的脸。

对上那张魔兽面孔,织愉下意识身体往后躲了一下。

缓缓心神,方能正视。

强大的压迫感,不亚于先前谢无镜威赫审视众修之时。

甚至更胜一筹。

她相信了战云霄说,待她亲眼看到太祖,就会知道——即便谢无镜在,太祖依旧会是所向披靡、当之无愧的魔尊。

不愧是她梦里,让她这个脚踩灵云界众修的恶毒女配,都想要投靠的反派。

织愉同时心中又浮现忧虑:

他看起来如此强横,谢无镜对上他会不会吃苦头?

她胡思乱想着向其行礼:“我乃灵云界天命盟盟主,李织愉。现今执掌天命盟与南海国,今日前来,恳请太祖与我和谈。万望两界能够尽量避免伤亡,互利共赢。”

她不卑不亢,即便有些被吓到,也毫不失仪。

落落大方,进退有度。

战不癫颇为欣赏地点点头,对战云霄递去一个玩味的眼神。

战云霄装作没看见。

他身边的兄弟及六妹则依旧态度不善。

钟莹亦侧目而来,打量般注视着织愉。

多方视线落在身上,织愉毫不在意。

幼时,母妃每年都为她召开最奢华盛大的生辰宴。

满朝文武,世家贵族,无不在她下方仰望着她。她也从未怯过场。

她施施然直起身子,抬起脸来面向魔太祖。

隔着冰冷而凶恶的兽面,她感觉他的视线仿佛与她对上了。

无形的威压,令她想要移开目光。

但连对视都不敢,要如何勾引这人呢?

织愉迎着他的审视,微扬唇角,笑意清雅。

“你能给出的和谈筹码,只有神露石?”

阴冷低哑的嗓音在殿内响起。

大殿内的气氛,顿时肃穆无比。

他嗓音沉厚而略带沙哑,似是因伤病而致。

但听起来很不错,好像没他年纪那么老。

织愉眼眸微亮,暗暗扫了眼他战甲下的身体。

嗯……

这老头身材也顶好,堪比谢无镜。

如果他能一直穿戴甲胄与她相处,勾引他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织愉神采飞扬地凝视着他:“神露石只是一块敲门砖。我的筹码,是更大、更具有挑战性的宝藏。”

“这份宝藏灵云界无人能动用,神露石也只不过是它的产物之一。它需太祖亲自去取,太祖可愿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4-02-1820:00:08~2024-02-1920:0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9413915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娃娃20瓶;sscy_i、虾尾、西瓜西瓜大又圆5瓶;私.4瓶;清寂鹩哥2瓶;59413915、丑橘不丑的、菇茹、70753023、酸牙糖、四时与安、古言观赏中心、以七、双鱼座的小珩bing、霸道无情高冷酷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第90章[vip]困于宫楼

有意思。

战不癫眼中欣赏更甚。

魔性嚣狂。

倘若李织愉直接呈上筹码,他只会把她当成一个乞求议和的弱者。

但她既透露出她的筹码之重,又抓住了魔族的好战好胜的本性。

若由他来做决策,他必会同意和谈。

魔太祖不急不缓道:“你的条件。”

织愉:“我界的要求,一是希望在太祖获取宝藏期间,魔界能暂停对灵云界的侵略。二是希望太祖获得宝藏后,百年内不再进攻灵云界。”

百年对于魔族和修士来说,都不算很长的时间。

而能产出神露石的宝藏,价值绝对远超百年岁月。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然魔太祖身体微微后倚,姿态轻慢,“一,南海国归降于魔界。二,停战七日。七日内没有确切得到宝藏眉目,魔界将继续攻打灵云界。”

此话一出,大殿空气降至冰点。

织愉表情变得凝肃。

魔太祖接着道:“若得到了你所说的宝藏,四海国仍归魔界所有。宝藏所在之地,也划为魔族驻地。灵云界任何人不得轻易入内。十年内,魔界不再进攻灵云界其他地界。”

十年和平,对凡界来说都短得可怜。

在凡界时,织愉身为大梁公主,大梁又为凡界□□,万邦来朝。

她常见有番邦前来上供和谈,大梁也从未提过如此猖狂的要求。

假如织愉真是一个来和谈的使者,她必会被这种要求气死。

不过她主要目的是勾搭太祖,太祖给出什么样的要求都无所谓。

但轻易答应,不符合她来此的表面目的。

织愉佯装恼怒:“太祖似乎并不想和谈,而是想要羞辱灵云界。”

魔太祖阴沉的嗓音透出些许漠不关心:“公平,建立在同等的实力之上。灵云界没有与魔界平等谈判的资格。”

织愉装出些许难堪,瞟了眼钟莹。

魔太祖要将她母国夺走,她竟然毫无反应。

织愉:“灵云界如今确实衰微,但若倾全界之力放手一搏,魔界也讨不了好。”

狗急跳墙。真到生死存亡那一刻,灵云界众人当真不会以命相搏吗?

战不癫思考须臾,“太祖,倘若宝藏为真,对我魔界发展有长远而深刻的影响。”

织愉诧异地看向战不癫。

他竟然在帮忙协商和谈条件。

战不癫身后的战云霄此刻倒安安静静,表情严肃,暗自衡量利弊。

魔太祖不慌不忙,反问织愉:“灵云界的人会合力抗击魔族吗?”

他视线锋利,仿佛一眼看穿了织愉的虚张声势。

灵云界的人真会有那么团结的一天吗?

织愉自己都不信。

太祖这个问题像在嘲讽。

不愧年纪大,经历的事多,看问题也透彻。

织愉在心里阴阳怪气,眼帘半低,眸光流转,向太祖递去盈盈一眼:“我诚心来寻太祖和谈,可十年休战之期实在太短。若真这般答应,待回去,我无颜面对灵云界众人。”

她似是难过,可容色实在娇丽明艳。这般无措情态,若叫寻常男子看了,必会为之心软一些。

比如说战云霄瞧了,就有一刻的晃神,待回过神,便道:“停战不只是给灵云界修休养生息的机会,也是给了魔族利用宝藏发展的时间。”

战不癫赞同这个观点。

他的另外五名子女虽不喜织愉,却也没提出反驳意见。

“你有无颜面,与我何干。”

然而太祖依然不给面子。

织愉抿了抿唇,险些要骂人。

这老不死的软硬不吃,比孟枢还讨人厌!

织愉作出无可奈何之态,“还请太祖给我时间考虑考虑。”

魔太祖:“三日。”

织愉颔首,“好,三日便三日。只是这三日,我或许还会有些想法想和太祖商议,还请太祖莫要嫌我打扰。”

话音落下,织愉做好了他再度不给面子的准备。

然而,他沉默了。

织愉偷瞄他,心想幼时在宫中,她太祖母年纪大了,时常和人说话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这老头该不会和她太祖母一样吧?

她余光留意到,战不癫等人也面露揣测,钟莹亦眼底带着困惑。

似乎都在奇怪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织愉试探地唤他:“太祖?”

魔太祖这才道:“我未必有空见你。”

竟是婉拒。

他竟然会婉拒。

织愉在心里嘲讽,面上欣喜:“既是我求见太祖,我自当愿意等候太祖有空之时。”

魔太祖没接话,拂手示意她没别的事就退下。

织愉告退。

转身要往外走,瞥见钟莹还站在那儿。

她道:“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钟莹一眼未看她,“我有事要和太祖商议。”

一个傀儡之国没有权势的公主,能和当今三界最有权势的人商议什么?

会和谢无镜有关吗?

织愉心中对钟莹究竟要做什么的好奇达到了顶峰。

她没有多言,离开政殿。回到宫楼偏殿,打发香杏去探查钟莹来了魔界以后都在做什么。

钟莹颇有城府,但她两个武侍总会露出些许蛛丝马迹的。

香杏奉命离去,留织愉一人在宫楼。

织愉早上没睡好,待殿内安静下来,睡了个回笼觉。

处在陌生之地,回笼觉依旧睡不好。

但到饭点,织愉还是起床,重新梳妆,命魔侍带她去找太祖。

门口魔侍惊疑地“啊”了一声,怀疑织愉说错了,“您是不是要我带您去找三太子?”

织愉:“不,我要去找太祖。”

她要去找太祖吃饭,让太祖尝尝她爱吃的美食。

他爱不爱吃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这只是她和他拉近关系的手段罢了。

魔侍略显迟疑,但还是带织愉穿过长廊,走入魔宫主殿。

到达连接主楼的一条长廊,魔侍停步:“魔尊不许闲杂人等接近太祖所住宫楼,您要去只能自己走过去了。”

魔侍教她穿过长廊后,还要穿过七绕八拐的回廊。

这整座宫楼如今都是太祖所住,魔侍也说不清太祖会在这宫楼里的哪儿。

织愉嘴角抽了抽。

为了剧情,还是得去找。

她客气地对魔侍道谢,大步走上长廊。

魔侍望着织愉的背影,欲言又止,终是不敢对这栋楼妄加猜测,什么也没说。

织愉步步走近。隐约听见舒雅琴音,微弱如风,拂过耳畔。

织愉猜测魔太祖此刻又在听琴治痛,循琴音而去。

然走入这栋宫楼,其内幽暗无光,装饰与其他楼无异。

因四处漆黑一片,更显鬼魅阴森。

原本舒心畅然的琴曲,在织愉听来都变了调,如同靡靡鬼音。

织愉害怕地后退,不想为难自己,转身要离开。

却发现身后直通长廊的门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成了一堵陌生的墙壁。

织愉顿时慌乱,手持明珠上前碰了碰墙壁。

是实墙,不是幻觉。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心道这多半是因为楼内有阵法。

然而,还是不禁想到了鬼怪话本里说的鬼打墙。

织愉第一次这么烦自己竟然看过那么多话本。

她拍拍脑门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明珠丢在脚下照明,也算做标记。

她小心翼翼地在明珠光晕中行走,走一段路,便丢下一颗明珠。

如此做,倒还真被她找到一道门。

织愉谨慎地推开门,祈祷这是出去的门。

但门后是更加错综复杂的回廊。

回廊弯弯绕绕,叫人根本不知该往哪儿走。

织愉思忖着,要不就在这儿等别人来找她吧,她懒得走了。

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那声音太小,叫人分不清是否是幻觉。只让织愉突的一下汗毛直立。

她回过头。

就见原本她撒的满地明珠,竟然不见了。

织愉惊觉这栋楼是会变换的。

她若是一直留在这儿,别人未必能找到她。

魔太祖那老头真狠毒。

他怕不是假装婉拒,故意引她过来,想困住她。

若她真是来谈判的,三日后想要出去,就得听他予取予求了。

织愉心里骂骂咧咧,生气胜过了害怕,握紧明珠大步走入回廊。

她就不信这栋楼真能把她给困死。

她储物戒里的宝贝们可不是吃素的。

如果真困得出不去。

那她就……三天后答应他的要求呗。

明亮清雅的大殿之中。

炉烟袅袅,琴音沁神。

一人一身战甲倚靠在榻上,合眼假寐。

一人坐于帘幕之外,倩影如霜,素手抚琴,冷面尽显沉溺于琴的情态。

倏然,异响如遥远的蚊蝇之鸣传来。

虽微不可察,却还是惊扰了她。

战银环眉头微蹙,手下琴音戛然而止。

她循声向地下瞧了眼,对帘幕后的人道:“抱歉。”

帘后魔太祖亦睁开眼,眸光往下一扫,而后合上眼。

战银继续抚琴。

但时不时传来的异动,让她无法忽视。

直到楼下传出一声爆裂之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爆炸。

她琴音尖锐一变,停下抚琴之手,“太祖,可否让我先去将闯入之人处理干净?”

魔太祖淡淡道:“闻琴见性,琴随自身心意,而非他人之意。若不能忽视外界干扰,你的琴境到此为止了。”

战银环深吸口气,平复心绪:“多谢太祖提点。”

她闭上双眼继续抚琴。

琴音再奏,却听见那异响突然就在脚下响起。

闯入宫楼的那女子的低骂声,近在咫尺。

战银环继续抚琴,在琴音中,听见那人拆家似的动静。

她越让自己无视,反而越发在意。

在意那女子的动静,在意太祖的反应。

战银环无意地偷瞄帘后太祖。

战甲掩面,看不出情绪。

但战银环看他姿态,便知他现在并未休憩。

他也被那女子吵到了吗?

战银环正想着,忽听楼下女子拆家动静消失了。

反倒是楼外群芳园中,响起女子惊喜的低呼。

不只是在惊喜她出来了,也是在惊喜魔界竟有群芳园这般明丽之处吧。

战银环俯视颤动的琴弦,心想:

听闻夺舍后,若原身神魂并未完全消散,夺舍之人多少会受到原身影响。

太祖也是如此吗?

否则,他怎会将那女子放入群芳园,而不是用阵法将她杀了?

群芳园中。

织愉在花树下的长椅上躺下,眼中倒映上方满枝繁花。

透过花间缝隙可见,此处天空与魔界泛着幽暗的天不同。

碧蓝如洗,晴空映日,犹如世外桃源。

空气中清雅花香浮动,树下石桌长椅凉亭,风格极像凡界。

桌上还放着凡界的茶壶,壶底映着大梁官窑的字样。一旁竟还堆叠着几本凡界话本,其中还有一本是《与道眠》。

这简直让织愉怀疑,自己是破开时空误闯回了凡界。

她惬意地呼吸着此处清新空气。

自进魔界后,魔气引发囚龙之毒躁动的感受也缓解不少。

那本《与道眠》的书封是她从未见过的版本。

作为一个话本爱好者,织愉根本不可能憋住不看。

即便是在青天白日下,她还是忍不住将其拿起翻阅。

正打开第一页,瞧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未看仔细,织愉忽听有脚步声靠近。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历史军事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