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纳命于我（1 / 1）

吴九灏有一柄家传神剑，自己却是个魄书生。/p

当他找到解晖，要参军报国的时候，解晖都以为自己发了疯。/p

毕竟沾亲带故，解晖也不好意思就这样拒绝他，只得将吴九灏编进了他自掏腰包组建的由江湖侠士组成的队伍中，跟着大军的尾巴开赴幽州。/p

出关后他才知道吴九灏想做什么。身为他结发妻子的李玉儿，和他闹了脾气，离家出走，追随兄长北伐去了。/p

李玉儿是女中豪杰，满腔家国大义，一向看不惯吴九灏今朝有酒今朝醉，解晖也略有耳闻。/p

如今李玉儿捐躯赴国难，追随李荆去了幽州。吴九灏踌躇再三，参军自然已是来不及，只得拜托有意拉拢江湖势力的解晖带他北上。/p

解晖只当是带了个累赘，反正大军开拔，三千人的伙食也不多他一口，并未在意，一心想着赶快跟上大军，参战报国。/p

高粱河之战，激战一日一夜，宋军大败，仓皇而退。/p

李荆在中军，李玉儿追着李荆，解晖等人本该和败退的宋军迎面碰上，但因为那张出错的地图，两军擦肩而过。/p

那也是吴九灏这辈子，和李玉儿最后一次咫尺之遥。 /p

再见时，二人已相隔数万辽军。李玉儿孤立无援，吴九灏站在远峰之上，亦是无能为力。/p

李荆早已吐血而亡，李玉儿不愿就此败走，且退且战，被数万辽军团团包围。/p

辽军上将耶律丹峰十分欣赏这位巾帼英雄，特地围而不攻，足足一天一夜。/p

第二日凌晨时分，李玉儿自刎于万军从中，死而不降。/p

三炷香后，消息传至中军，耶律丹峰正喟叹不已时，却见帐外杀来一剑。/p

吴九灏从九品至一品，也只用了那三炷香。/p

一剑破九境，又一剑直至中军，摘去耶律丹峰项上人头。/p

当时那模样，与如今面前的宇文孤悬，又是何其相似。/p

解晖从不曾认为自己能和这些人一样，一朝登顶，他也没想过就那样浪费掉自己这条命。/p

一步登天，必遭天妒。凡是顿悟之人，解晖就没见过他们还能好好活在世上的。/p

宇文孤悬如今来杀他，自然也是早把性命搭了进去。解晖死不死尚是两，宇文孤悬却是必死无疑。/p

所以解晖才有那一问。/p

何必。/p

宇文孤悬凌空而行，若仙人降世，所过之处侠者人众尽皆伏地，无人敢语。/p

先前追杀徐半风那几名黑衣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犹豫。/p

“回来吧。”解晖道，“不必击其正盛。”/p

黑衣人们纷纷如逢大赦，收招而退，重新站回解晖身边。/p

这等姿态，宇文孤悬自是求战而不得，以战养战方能蓄势愈精进。/p

解晖偏偏便要避而不战，等他自耗精神，竭尽而亡。/p

而宇文孤悬亦心存决杀之意，手中折扇步步凋零作尘散去，他眸中精意愈发深沉。/p

本不必再多做言语。/p

若解晖还曾有那么几个瞬间，误把宇文孤悬当做过盟友的话。/p

那么宇文孤悬，自始至终，从未将解晖当做过朋友。/p

此世之恶、笼罩在两朝苍生头顶的阴沉浓云、哪怕赌上性命也要杀死的一生之敌。/p

从头到尾，宇文孤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绝无一日例外。/p

但若，有什么东西，能够使他毫无怨言地放下自己一国之公的高位的话。/p

那也只剩下一件了。/p

这些年来，无论身在何处，他的心头，始终都悬着一柄洛神剑。/p

到了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宇文孤悬也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浮起了一丝玩味之情。/p

“若何必的话，我大抵是为了一位佳人吧。”/p

时过境迁，披上国相朝服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p

但至少在今夜，命运重新给了他一次机会。/p

这一次，宇文孤悬可以坦坦荡荡地立于夜空之下，面对数万人的目光，将当年那些深埋心底的言语，一吐为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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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楼暮云费了吃奶的劲才爬回楼顶上。/p

若是双手俱在之时，当然远不必如此费力，然而就连扯着他的段桃鲤也忘了使力气，放着他在墙外头吊了半天，一点一点地蹭了回来。/p

也不怪段桃鲤忘了他的存在，若非体内气力耗尽，一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代楼暮云也是相当乐意在外头多停上一会，好看看这位造叶国相的英姿。/p

不过如今这凌空踏云、凝气而行的功夫，又哪里让人看得出半点一国之相的模样。/p

分明是以力证道，功力已臻化境的绝顶武夫。/p

就连曾为一品宗师的胡不喜，此时也满脸惊诧神色，瞪大了眼睛。余人自不必多提。/p

台上几人之中，最为冷静的，果然还是曾为一国观气之师的诸南盏。/p

天地万物，尤以武夫修行、劲力流转，皆系于气盛气衰之间。如今宇文孤悬得现此般仙人行状，其周身气机，定已玄妙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境地。/p

然而此等情况下，诸南盏能保持面色不变，实属难得。/p

代楼暮云忍不住道：“你曾见过类似的气机么？”/p

“若是这般炽烈的，从未。”/p

诸南盏咬住嘴唇，沉声道：“但是类似的，有很多。”/p

藏锋守拙，伺机而动。/p

而后一出惊天，闻者色变，举世皆惊。/p

有者一蓄三年意，剑飞惊天。有者十年意，刀出如虹。有者三十年，则一伞亦可引致天雷。/p

四体不勤的宇文孤悬究竟为此蓄了多久的意，无人得知。/p

正如也无人知道他今年究竟多大岁数。城府极深的他，看上去却还勉强可是个少年，仅有眼角的一丝皱纹透露着岁月的沧桑。/p

也没有人明白，为什么身为造叶国相，宇文孤悬还要在今夜，亲自拼上性命，与解晖一搏。/p

“他手中可只有一把折扇。”苏青荷难以置信道。/p

“一花一木一草一叶乃至一滴墨汁，皆可杀人，又何况是一把折扇呢。”胡不喜道。/p

宇文孤悬的扇子上，画着泼墨山河。/p

正如他胸中万丈豪情，直出如龙，便堪比肩沧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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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孤悬离解晖只剩十丈。/p

他手中的折扇，也几乎尽数消散一空，只剩下残破的骨架。/p

之前的近百丈距离，他几乎没有受到阻拦，所过之处万众俯首。/p

而解晖总不至于再让他前行了。/p

区区十丈，宇文孤悬若是想，甚至可以直接御气捏碎他的头颅。/p

解晖冷面道：“拦住他。”/p

是“拦”而不是“杀”。/p

解晖自己也清楚得很，要杀死如今的宇文孤悬，难如登天。/p

自己手上并不是没有一锤定音的牌，只是那张杀手锏，如今已被自己亲自派往了唐家堡，去诛杀那胆如鼠得连武林大会都不敢以正身参加的盟主。/p

宇文孤悬仰天大笑：“你也会如这般瑟瑟发抖！”/p

解晖身畔的黑衣人鱼贯而出，各施绝技攻向宇文孤悬。/p

宇文孤悬眉目一厉，兀自立于原地不动，攻向他的数般兵器却一时被尽皆弹开，金铜响彻，鸣声不绝。他周身气息如狂风舞动。/p

第一拨黑衣人仅仅消耗了一番护体真气，造成的损伤微不足道。/p

第二队紧随其后，宇文孤悬扬起手中折扇，周身气机一时倒卷如潮，作雨点般纷纷向身前洒去。/p

刀兵与真气相撞，在宇文孤悬面前铺展开一片寒雨星，电光石火，扫荡不绝。/p

面对着这令人望而生畏的障，宇文孤悬面色不变，徐徐而行。/p

仿佛在这一夜，就连天地的法则也在这个男人面前下跪，恭迎他的前行，替他开道，助他无往不胜。/p

这并非侥幸，而是这个男人数十年来的艰苦卓绝，终于得到了承认与回应。/p

宁可背负起一切骂名的孤勇。/p

独对万夫所指而不易其心的决然。/p

与一生至爱擦肩而过的愧疚。/p

此时此刻，宇文孤悬只知道一件事情。/p

如果他最终救不下李顺，这一生的孤独孓然，深谋远虑，都将了无意义。/p

人活着并非一定要寻个结果。/p

问心无愧已是足矣。/p

宇文孤悬微笑着，丢出了手中的折扇，向前抛去。/p

十四枚扇骨，在离手的那刻同时分崩离析，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强大气劲，撕破了横亘在宇文孤悬与解晖之间，灿若星河的刀兵之障。/p

他自己亦踏着尘辉冲击，倒卷的袍袖散下气息，状若流云。/p

我宇文孤悬这一生除洛千霞外，再无行后悔之事。/p

直到这一刻，解晖也总算是明白了，宇文孤悬不顾一切，都要杀死他的原因。/p

是他的所为将宇文孤悬逼上了绝路。而玉石俱焚，到了这般关头，对宇文孤悬来，性命亦可弃之不顾。/p

既然他只是不后悔，解晖也就没了愧疚。/p

自古这般血斗不过生死而已。/p

穿透障时，十四枚扇骨尚余十一。/p

黑袍人枯指一拧，去其三枚。一壮硕者鲸吞气机，又去其三，余人血肉相填，虽当即为扇骨所毙，仍留下其三。/p

杀至解晖面前时，十四枚扇骨只剩下两枚。/p

宇文孤悬舍身而出，也不顾自己身上被划了多少道致命的口子，也不顾衬着一身仙风道骨的衣袍裂了一半。/p

他冲到了自己掷出的扇骨后面，遥遥扯动气机。将之变作一前一后，气机相送。/p

虽只是微不足道的木制扇骨，在宇文孤悬手中，却已不亚于名士锻造的神兵利器。/p

饶是解晖，在这般几乎逼人至死的威严下，也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p

一膀大腰圆之人飞快上前，拦在解晖面前，替他挡下这致命的一招。/p

两枚扇骨先后没入他胸口，溅起潋滟血花。/p

宇文孤悬冷笑一声，扬起右手捏作剑诀，苍凉寂然道：“纳命于我！”/p

满场兵声雷动。/p

场中人所佩刀枪剑戟，各式寒刃千余近万，一时尽数悬空，悠悠齐鸣。/p

宇文孤悬双目紧紧盯住解晖，如成兵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