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刀者尽绝情(1 / 1)
唐家堡前长路枫叶尽的时候,莫稻终于回来了。/p
他低垂着头颅,亦步亦趋跟在岳知书身后,穿过幽深的长廊,来到了东方连漠的面前。/p
唐家耗尽三代心血,历时一百五十年,在山岭绝间筑成的多达千间的天下第一堡,其间道路曲折复杂,因而无论走了多少遍,莫稻始终都会在里面迷路。/p
而不知是否因为从便在堡中长大的缘故,岳知书却对每一条道路都了然于胸,若不跟着岳知书,莫稻在唐家堡中简直寸步难行。/p
正厅中灯火昏暗,一条幽长走道通向尽头白铁主座,其后高墙镌有辉耀日轮。蓝带缠头的弟子们分列两侧,肃穆庄严。/p
岳知书手捧七弦琴,带着莫稻缓缓入内。/p
东方连漠正坐在主座之上,静候着二人的到来。他低垂着头颅,漆黑的发丝滑下来,遮住了双眼。/p
除去刻意梳到额前的这一半黑发,垂在他身体另一侧,如瀑深潭般的数千发丝,则尽数银白。/p
岳知书在他面前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七弦琴轻轻置于地上,而后双膝跪下。/p
“爹,女儿回来了。”/p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厅中,那些守卫此处的唐家弟子,不自觉将视线瞥向了这位自幼深得盟主喜爱的义女。/p
东方连漠一生无子,结发之妻早在他成名前便已病故,成为武林盟主后,也只收养了岳知书这一个女儿,一直以来当做掌上明珠,悉心呵护。/p
堡内不少人都在猜测,岳知书如今早过了及笄之年,究竟会嫁给中原武林哪位公子。/p
先有是北武林中流砥柱的聂家少子聂星庐与之有过婚约,不过去年夏天他在杭州惨遭毒手,聂家又无适龄后人,这一纸婚约自然也就作废。近来也有不少人都纳入了讨论的范围,汴梁韩家长男,天都城中的锦衣公子,众纷纭。至于堡内尽心尽力的年轻弟子们,不少人都在心底里暗暗做着盟主将岳知书下嫁给自己的白日梦。/p
不过,一位年轻人的到来,让这些传言近来都纷纷消散了。即使是最会异想天开的弟子,也不敢再想着哪日能一亲芳泽。/p
道理很简单。嘴上起来难的道理,用刀往往就能得一清二楚。/p
而那个最有可能拿刀和他们讲道理的人,就是此时跪在岳知书身后三步的莫稻。/p
半年时间,由不入流晋入一品通玄境。/p
这是何种速度?/p
即便是如今离天命境只差一线的东方连漠,当年由九入一,也用了足足三年。/p
莫稻将来的成就,会超过东方连漠,那几乎是板上钉钉。东方连漠要是不把他收成女婿,那才是真的犯了老糊涂。/p
有幸在正厅之中站岗的唐门弟子们,一想到这里,纷纷半愧半恼地移开了视线。/p
岳知书膝前放着一直随身携带的七弦琴,莫稻则解下身后刀囊,如法炮制放在了膝前。/p
东方连漠甚至没有动一下。/p
自从应战严道活归来之后,他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半边青丝化为白发,近几月来也甚少言语,反应都比以前要慢上不少。/p
私底下,岳知书曾与莫稻过,东方连漠并非因故人离去而失神彷徨到这等地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确然被严道活所重创。纵使那位昆仑道宗只使出了七成功力。/p
莫稻便自行开口道:“盟主大人,此行去汴梁,找回了柳家七刀之中的沧海归。七把刀,此地已有四把。”/p
东方连漠怔了怔,抬起头来,苍老浑浊的眼瞳中透出一丝惘然,半晌才反应过来:“雄刀百会……你赢了?”/p
“是。”莫稻低声道。/p
那些本已转过头去的唐门弟子又被结结实实地打击了一回。/p
尽管身在唐门,无盟主准许不得参与武林之事,但这雄刀百会的名头,他们总还是听过的。早从四十年前开始,那便是整座中原首屈一指的刀道盛会,天下近千刀客齐聚一堂,若能在雄刀百会中夺魁,纵然不是天下第一,却也所差无几了。/p
同样是习武,不过才短短半年,莫稻却已能试着去争那天下第一的名头?/p
若唐家堡中的弟子们原先只是有些自愧,现在则几乎要嫉妒疯了。/p
短暂的沉默里,东方连漠回了回神,直起了身子。那身为盟主巍然不动的庄严气息又回到了他身上。就连守在远处黑暗中的唐门弟子们,都没来由地感受到一阵压迫。/p
莫稻把头垂得更低。/p
“七得其四。很好,对你而言,这算是不错的速度。”/p
东方连漠缓缓站起身子。青丝雪发顺着长袍滑下,悠悠坠垂于地,似一团云瀑。/p
他打量了莫稻一会。“跟我来。”/p
“是。”莫稻依言站起身子。/p
岳知书也连忙支起一只腿。东方连漠却止道:“你不必跟上。”/p
岳知书怔了下,飞快低下头,顺从道:“是。”/p
莫稻愣愣跟在东方连漠后头,从一扇侧门离开了正厅。/p
门后是一片漆黑的石阶。拾级而上,也不知拐过几个墙角,又穿过一条比之来时更加幽深可怖的长廊,东方连漠带着莫稻来到一扇大门前。/p
两旁无窗,密闭的同道里只有几盏灯闪着微弱的火焰,隐约照亮了门上的青铜大锁。/p
东方连漠轻抚上那把锁,波澜不惊地送入雄浑内力,可抗千斤的青铜门锁便在无声之中弹开。/p
东方连漠拉开门,侧身到一边,居然想让莫稻先进。莫稻愣了愣,只得硬着头皮照做。/p
这是岳知书教给他的。无论什么时候,反抗东方连漠都不会有好下场,而他毕竟是武林盟主,不会硬逼着你去做太坏的事情。/p
于是东方连漠什么,莫稻就听着做什么,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反正以前在柳叶山庄,他也是这样活着的。/p
罗印生死后,世上再无能与自己掏心掏肺之人,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便只有不顾一切地活下去了。/p
莫稻并不觉得半年晋入一品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柳四爷早就过他体魄殊异,三山断骨之脉,古往今来都没几个,俱是使刀的天才好手。/p
若非逼不得已,莫稻其实并不想习武,更不愿学刀。好好做个管家,每日劈柴烧水做些家常饭菜,于他而言也是生活。/p
无奈命途百般逼迫,若要活下去,万不得已就只能学刀……/p
“看看这是谁?”/p
东方连漠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莫稻浑身一震,打量着面前的景象,满面惊恐之色。/p
被铁锁拴住四肢,牢牢固定在那扇青铜门后的,是满身伤痕且一丝不挂的柳停雷。/p
而此时的柳停雷几乎已不像一个活人。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肌肤,湿漉漉的头发油腻地胡乱披着,鼻孔里满是水草。/p
若非他的四肢始终在轻轻颤抖,莫稻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被囚在那里的只是柳停雷的尸体。/p
“你把他怎么了!”莫稻扭过头来,嘶声问道。/p
东方连漠哼了一声:“没规矩。不必来问我,问那个人便是。”/p
顺着东方连漠的手指,莫稻再次转过头去,才发现牢房的角里,竟然还蹲着一个满头乱发的人。/p
听闻东方连漠的声音,那人惨淡一笑,开口声音竟也是同样的苍老:“东方连漠,到了这份上,你还不打算亲手杀了我吗?”/p
莫稻皱起眉头,东方连漠道:“害柳停雷变成这样的,就是他。那人打着炼药的名号,结合蜀地与苗疆之毒,制出了无数能把人变得半生不死的毒药,柳停雷便是为他所害。”/p
东方连漠话音未,那老人便哈哈大笑,笑声中含着莫稻从未感受过的凄厉与苍凉。/p
“哈哈哈哈!东方连漠,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都到了这份上,竟然还是不敢亲手杀死我!你是有多害怕唐家的冤魂死后也缠着你,教你到了黄泉也不得快活?这个武林盟主,当得可还有趣!?”/p
东方连漠敛眉道:“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我亲自动手。”/p
他刚一完,莫稻便已解下了背后的刀囊,提于手中。/p
斩鸿出鞘。幽暗囚房中,亮起一道锐光。/p
“我只有一个问题。”莫稻淡淡道,“是你害柳少爷他,变成这副模样的吗?”/p
幽深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莫稻也同样看不清那老人的脸。/p
“确实是我亲手制成的毒药。”/p
老人冷笑着,一字一句。/p
“东方连漠,如此锐利的刀,被你用来杀我,真的不怕遭报应吗?”/p
“闭嘴。”东方连漠嘶声道,像是毒蛇吐着信子,“唐冷,并非我不愿杀你,而是必须得由他来动手。”/p
那名为唐冷的老人静静看了莫稻一会,瞳眸如镜。/p
“用沧海归。”东方连漠命令道。/p
莫稻依言换刀,缓缓走向唐冷。/p
唐冷狂笑道:“三山断骨。你势必要让他断仇绝情,才可一刀劈山。”/p
话音方,一道鲜血便横溅上墙。/p
一颗头颅滚在脚边。/p
莫稻默默收了刀,伫立了半晌,才道:“我不相信,是他动的手。”/p
东方连漠眼底隐约透出嘲弄笑意,哂然道:“那是自然,我也不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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