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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海底天上月(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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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好一会,临近楼梯口的班级,响起了郎朗读书声: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顾景予才晓得挪动位置。

经过他身侧的老师,下意识地看他一眼,继而走开。

人生也许本来就这样。路人无数,能为此人驻足的沧海一粟。

他看了下时间:十点三十五。

离饭点不远了。他之前在教师办公室,随意看了眼课程表,十二点零五分下课。

不如,留下来,等她一起吃饭好了。

顾景予揉了把头发,又扒拉着抓顺,再揉乱,反反复复,数根短发落在掌心,终于舍得离开教学楼附近。

又听见朗诵的诗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顾景予觉得自己,也有点患得患失。

这节课上得糟心。

刚开始,她有些魂不守舍,接连写两个化学方程式没配平,被学生提出来,安柔觉得丢面,开始聚精会神起来。

几个胆大的学生,起初见她今天有点松怠,低着脑袋玩手机,甚至还有两个,戴了耳机,以为她看不见,边听歌,手边在藏在桌底的手机上划拉。

安柔想,现在的学生,自尊大多强,骂起来不好听,容易讨人厌,只好敲桌子提醒。玩手机的结束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又响起来。

颜英几回来查堂,学生们中有个人闻风,然后传递出去。于是一个个,嬗变迅速,装得乖得不行。但仍有几个漏网之鱼,被颜英瞧见,狠狠地盯住。

他们噤若寒蝉。安柔压力更大了。

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是相对应的。以前当学生没觉得,当老师才体验到,被打扰的烦愁。

安柔没拖堂,一下课就奔回办公室阅卷——实在太怕被颜英催了。

周语庭刚拿着练习册,想问安柔题目,一转眼就没见她了。

她走到教室外头,看见操场有个男人在绕圈。

她们这栋教学楼,离操场很近,班在三楼,居高临下,有点距离。

男人身材很高,三围不错。赛高!周语庭大呼一声。她远远地看着,花痴心噗通一下,跑到一楼去近望。

男人黑衣,在红塑胶跑道上十分显明。

随意慵懒的姿态,学校大楼的背景,相向衬比,如果再下场雪,简直是副油墨画。

四百米的跑道,男人安闲自得,全无目的地走,像太空漫步,等到快上课了,他才走回原处。

正好上课铃响了。

周语庭心焦得很,眼看学生呼啦啦跑完了,一咬牙,等看清了那男人面孔,才奔回教室。

边跑边回味——这男人,好像是昨天和安老师并行的人。

那么,今天他是来找安老师的?哎呀,不行啊,怎么能天天黏在一起?安老师和他也好配哦……

正面目狰狞地yy,就看见颜英抱着教材和教科书,从办公室里出来。

完了,颜老的课。

周语庭两掌一合,挡住脸,缩进教室里。

安柔用了一整节课,加下课十分钟的时间,挑出平时成绩较好的学生的试卷,打好分,分班级摆好。

颜英班的总体成绩,应该还挺好。

她在大办公室里阅卷。每个大办公室摆了张格子间桌,一共有四五个老师。

颜英班和另外一个班的语文老师,两人凑作一起,在批改作文。

颜英班的年轻些,不到三十,叫吴璐;另外一个,安柔不太熟,应该姓李,比吴璐大一点。

吴璐和李老师说:“现在学生真有意思哎,都写胡兰成的什么‘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说是张爱玲写的。”

李老师低着头,推了下眼镜:“很多人以为是张爱玲写的,空间、朋友圈爱写这样的句子,谁会去深究?”

吴璐合上阅完的作文本,说:“不过张爱玲的句子的确适合,像什么‘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李老师在一旁的草稿纸上,唰唰写了句话,给吴璐看:“有几句不同的版本,‘海底月’,‘海中月’,你比较支持哪种?”

距离放学还有几分钟,安柔就饶有兴致地听。

转动椅子,手支着下巴,像好学的学生。

科任老师嘛,除了阅卷、批改作业,大部分时间,是空闲的。

而语文老师,知晓文人骚客轶事,似乎能谈得更有趣些。

吴璐:“说不准张爱玲原句是海中月呢,但我觉得,海底月更能表达意境。”

李老师:“像《静夜思》,改来改去,李白原版本面目全非了,反倒是现在的版本更好读。”

吴璐:“学生嘛,觉得文艺,动人.其实是说,镜花水月,爱而不得。她们也不知道这句话的后一句。”

“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李老师说:“的确不常用。你不提起来,我也快忘了后半句。”

察觉到安柔的注视,吴璐看她:“安老师也喜欢张爱玲吗?”

安柔笑:“她很出名。再不爱看书的人,也会听过她的句子。”

吴璐叹惋:“她在我眼里,是近现代,最有才华的女作家。可惜,婚姻不顺,去世的太可怜,过了一周,才被人发现横陈的尸体。”

李老师也放了红笔,同她们八卦起几十年前的文人墨客来。

“就说徐志摩吧,才华有是没有?为了赶赴心上人的演讲会,罹难在九霄上。再有,邓丽君,异国他乡的,才刚过不惑。”

安柔说:“总得有些悲剧色彩,才更易叫后人记住。”

吴璐笑起来:“那倒也是。小时候,我第一回听老师讲海子,就是说他卧轨而死,而不是诗采风流。”

下课铃响了,没半会,数个班级涌出嘈嘈杂杂的喧闹声。

吴璐提议:“一起去吃饭吗?”

李老师说不了:“我儿子等会来,我先等他,怕他找不到我会着急。”

于是,安柔和吴璐一道下楼。

吴璐说:“安老师,借我刷下饭卡吧,饭钱我没带,待会还你。”

安柔拒却:“没事的。”

学生拥挤着向下冲,像突然开闸的洪流。

安柔贴着墙壁走,吴璐在前头,听见有人喊“安老师”。

回过头,见周语庭急急地冲她奔下来。

一路奔,一路开道。

安柔好笑,看别人愤懑地盯着她,想发作又不好发作。

周语庭迫不及待,管不了那么多。上颜老母的课时,她心里头呀,飞了一节课的八卦小虫,嗡嗡嗡。

初中生比起高中生,更有时间八卦。安柔啊,教她们班一学期,还从来没听闻过,跟哪个男性朋友出外,约莫连柳下惠也不及她律规守己。

安柔站在楼道口,被周语庭扑上来,扶了她一下,又感觉到肩上的重压。

有人把手按在她肩上。

周语庭最先看见来人,“啊”地叫。

一眼洪荒,海枯石烂,没这回事。

她只是怔住了。他还没走?

吴璐有同样疑惑,笑着:“顾景予,你还在啊?”

安柔想起来,之前那张饭卡。很小女孩风,不像吴璐,但不让她将二者联系,太难了。

难怪吴璐找她借饭卡。

果然,顾景予从兜里,拈着那张卡,还给吴璐。

粉红的卡,在安柔眼前一晃而过,明明在楼道里,卡面却像折射了阳光刺目。

白瓷墙的警示标识,贴在后头,那条光,忽然就使它模糊了。

安柔来不及抓住,也没本事。

光影变换,经年变幻。

都像是,折射在这道光里了。

“你们认识呀?”吴璐扫了眼他的手,没触及他的指尖,接过卡,问,“你用完了?中饭一起吗?”

顾景予收回手,抄衣兜里,说不了:“我和她一起。”

他侧眸,看着安柔。

安柔张了下口,抿着唇,没作声。

满腹的疑问,想问,你和吴璐什么关系?她毫无心防地借你卡,还邀你吃饭?

周语庭急匆匆来,急忙忙走。

她已经打好腹稿,准备下午,不,中午,就跟同学讲!

忍不住,想看情节发展,扭头看,发现吴老师笑着,与安柔告别,形单影只,不对,这形容太落寞了,她孑然一身,走出楼道。

而那男人,问了句什么,安老师答了句什么,两人随后并列走出。

越看啊,越觉得配。

先前,顾景予问:“去外面吃吧?”

安柔想,隔了这些年,鞭长莫及,又无名无分,总不能阻止他认识其他女人。

顾景予不爱和女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如果有了,说明他对此人也有别样心思。如果他狠心一点,当年知她心意,一句话斩掉,也不落得数年纠缠。

现在,他没当即解释。要么仅仅是普通朋友关系,无意多说,要么,是想瞒着她。

以安柔对顾景予的了解程度,七八成,是前者。

心里炳若观火,却又酸溜溜地泛醋意。

以前,顾景予惯着她,她要月亮,他也不给摘星星。

那种相互依靠,相互取暖的爱情故事,也会因含光乍现,而结束吗?

奉了一身赤诚真情,忽然这样,有些受不了。

骨髓里的孤勇和希冀,消失殆尽。

就像谈迁,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写了二十几年的书,忽然被贼偷了,内心悲愤,无以复加吧?他却能奋起而重撰《国榷》。

不知道,顾景予还是不是她能再追的了。

最初,不也是安柔自己,主动的吗?

她像是从高一遇见顾景予起,慢慢地,埋了一生的线,终于在今日得以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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