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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12部分阅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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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过庞德公的高风之举,曾有士子慕名求见,大门也没进,便被庞德公轰了出去。他只是隆中种田的微末小子,名不见著籍,门不闻风流,庞德公凭什么要见他,见也罢了,还要为一个陌生人做良媒,想一想也觉得匪夷所思,形如儿戏!

他在曲径小道上来回地踱步,思量着该怎么说,说什么话才能打动庞德公的心,他设想了许多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被他推翻否决,他恨着蒯家的势利,也恼着自己的百无一用。蒯良的挑衅侮辱带给他的不仅是对世态炎凉的透骨悲哀,更是从愤怒中分泌出来的抗争洪流。

正在一筹莫展时,却发现背后竟站着一个人,鬼影似的贴着他的影子,他吓了一跳,向后一退,“徐,”他慌忙改口,“元,元直……”名字不熟悉,念出来很拗口。

徐庶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儿,一只手在腿上擦了擦:“我……”

诸葛亮镇定下来:“元直怎在此地,真是巧遇。”

“是,是巧遇,我路过,路过……”徐庶说得结结巴巴,他其实早就看见了诸葛亮,中邪了似的跟了诸葛亮一里地,可他没敢说。

诸葛亮“哦”了一声,两个人无话可说,徐庶还在擦手,这次是两只手。

诸葛亮为了打破僵局,没话找话道:“这是庞德公家吗?”

徐庶犹犹豫豫地说:“是……”

诸葛亮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元直与庞公熟稔否?”

徐庶摇摇头:“不认识,庞公高士,为士林之冠,我怎能和他熟稔。”

诸葛亮遗憾地叹了口气,徐庶却察觉出诸葛亮的难处:“孔明寻庞公有事?”

“有事。”诸葛亮不隐瞒。

“有事……哦,那孔明去登门拜访便是。”

诸葛亮苦笑:“谈何容易,我听闻庞公之门非常人能登,像我这等寂寂无闻之士,庞公为何召见?”

徐庶满不在乎地说:“庞公纵是了不起的人物,不就是个人么,见就见了,见着了不会长肉,见不着不会掉肉,孔明顾虑太多!”

诸葛亮先是一愣,忽地笑了:“极妙!果不如此么,不就是见个人么。”他当即下了决心,那些顾虑犹豫担忧被徐庶的三两句话打去了云天之上,徐庶也不好自己留下,只得跟着诸葛亮走到庞家院落前。

院子里只有个锄草的童儿,听见人来了,眼皮也不抬一下,手里握着铁锸一下一下铲入土中。

“请问,”诸葛亮清声道,“庞公在家否?”

童儿懒洋洋地说:“不在。”

诸葛亮问:“他何时回家?”

“不知。”

诸葛亮被噎得半晌无语,他耐住性子,又问道:“相烦告诉在下一声,他去了何地?”

“不知。”回答一样冷漠。

诸葛亮忍了忍:“童子见谅,请一定告诉在下,庞公何时归家?”

童儿把铁锸一顿,不耐烦地说:“你这人真啰唣,庞公去了何地,归来何时关你什么事,他个月不回家也是常事,若是兴之所至,十年在山里采药访友也未可知,你一直在这喋喋不休作甚。最是讨厌你们这帮文士,动辄腆脸来求庞公点拨品议,想追名逐利去荆州牧府上,快快离开,别腌臜了好风景!”

白白地被个十来岁的少年骂,诸葛亮哭笑不得,徐庶却冲口斥道:“你这娃娃说的什么混账话!我们慕名拜访庞公而已,多问你两句,你便不耐烦,我瞧你这不懂礼数的臭脾气,倒真腌臜了好风景,更污了庞公的名声!”

童儿沉了脸:“咦!你这大叔好没道理,什么叫污了庞公的名声,你倒给我说说清楚!”

徐庶被童儿呼之为“大叔”,心里的火又高了一寸,没好气地说:“远方士子慕名拜访,原是敬仰庞公清望,你一个看门的娃娃本该笑脸相迎,请入内堂就坐,动辄以厉辞待人,以恶言加人,以后谁还敢登门,不是污了庞公名声,又是什么!”

童儿把铁插一丢:“大叔,庞公的门是哪个王八孙子都能随便进的?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多少学子想登庞公之门,一百人里有十人能登堂入室而已。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就能轻易入内堂就坐。再说了,我也没求你来,是你腆脸要来,受了恶言也是活该!”

徐庶“呸”了一声:“谁稀罕来,有其仆必有其主,我瞧庞德公也是徒有虚名,不过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童儿气极了,正要回骂过去,一个朗然的笑声忽然响起:“说得好,庞德公这老东西可不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么!”

众人循声一看,却见曲径上行来一位四十多岁的长者,一身蜡黄的麻布衣服,手中持一根弯头竹杖,腰带上悬着一只红葫芦。他后面相随一人,五十开外,却是靛蓝麻布衣服,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怀里抱着一只大口袋,两人皆是眉目疏朗,神态潇洒,也不知是哪一方的隐士。

诸葛亮知是有德行的世外高人,他扯了扯还在气头上的徐庶,两人敛容,对长者齐齐下礼。

黄衣长者笑着看住徐庶:“刚才是你说庞德公欺世盗名?”

徐庶片刻犹疑,承认道:“是我。”

“为何有此一断?”

徐庶愤愤地说:“庞公名望冠盖荆襄,为士子敬仰,可他却以名望为钓饵,一面大收士子入门称名,一面作出那高傲不可攀的姿态,明为高蹈,实为收名。”

黄衣长者大笑,一面笑一面去推蓝衣长者,那蓝衣长者笑着直摇头,他指了指那童儿:“这童儿一向跋扈,我也吃了他不少苦头,今日好歹遇着对手了!”

童儿这会儿却极温顺,被申斥了也没回嘴,还乖巧地笑笑。

蓝衣长者打量着诸葛亮和徐庶:“二位如何称呼?”

“诸葛亮孔明。”

“徐庶元直。”

黄衣长者一愣,他盯着诸葛亮笑起来:“你就是诸葛亮?”

诸葛亮呆愣,也不知自己有何事何言让长者惊奇,想想自己也不认识他。

黄衣长者对蓝衣长者笑道:“瞧瞧,他就是让宋忠那老东西吃不下饭的诸葛亮,在襄阳学舍公然宣扬韩非学说,挑儒学的刺儿,辩难让学子们哑口无言。”

蓝衣长者把锄头放下,拍着手道:“好,好得很!我偏喜欢看宋忠的笑话,他吃不下饭,我便吃得多!”

黄衣长者指着水车后的水磨坊:“两位小友,左右无事,去彼处略坐一坐如何?”

诸葛亮看看徐庶,两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诸葛亮寻不得庞德公,本是满心的失望,中道里却遇见两位高士,索性既来之则安之,把烦心事暂且丢在一旁。

水磨坊里设有石墩石案,四人团团围坐,蓝衣长者把怀里的大包放下,取出来一方棋枰两盒棋子,他对黄衣长者道:“老东西,来一局!”

黄衣长者抱着手臂:“咱们两个老东西对弈,不能让两个娃娃干看着无事可做,况且仅是我们两个老东西玩乐,忒无趣!”

“你想怎么玩?”

黄衣长者骨碌碌转着眼珠子:“我们分阵营,你领一个娃娃,我领一个娃娃,车轮战,下赌局!”

蓝衣长者大笑:“老东西,偏你会玩,好好,我陪着你,这两娃娃,你要哪一个?”

黄衣长者道:“我自然要让宋忠吃不下饭的娃娃。”

蓝衣长者笑骂道:“满肚子坏水,我只能要让庞德公吃不下饭的娃娃!”

黄衣长者瞧着尚在发懵的诸葛亮、徐庶,笑眯眯地说:“我们分两边对弈,老对老,老对少,少对少,四局三胜,输了的……”

蓝衣长者接口道:“跳入水里打个滚!”

黄衣长者抚掌大笑:“可是你说的,我就爱看你打滚,输了别耍赖!”

当下里,蓝衣长者和黄衣长者对弈,棋枰上落了势子,黄衣长者礼让蓝衣长者执黑,两人分了棋子,略一思索,便行起布局来。

这两位长者果然是纹秤高手,你来我往间,仿若势均力敌的两支军队,彼此攻守相当,谁都有赢的胜算,稍有松懈便可能输掉全盘。

黄衣长者捏着一枚白子,心里算着目子数,必要在哪一步落子方能打开自己新的局面,他扫了全盘一眼,想定了落子点,举手将棋子在罫线上轻轻一碰。

诸葛亮忽然道:“老先生,敌有埋伏。”

黄衣长者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棋枰,果然发觉若落子此处,当真是陷入了蓝衣长者的包围圈里,他摇摇头,移开了这一子。

“观棋不语!”蓝衣长者喝止,他瞪着诸葛亮,“你这娃娃,不知道手谈规矩么!”

黄衣长者把棋盒一推:“我认输!”

诸葛亮一怔:“老先生……”

黄衣长者并不介意:“这是规矩。”他点了点诸葛亮,“可是你害我们输了一局,得给我扳回来,不然输了棋,你去水里打滚!”

下一局是诸葛亮对弈徐庶,两人才开局数子,诸葛亮惊奇地发现徐庶竟然棋艺不凡,布局间自有章法,甚或合着兵法,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声东击西,声南击北。诸葛亮于是步步算计,在徐庶的精心屯围里挖出了自己的阵地,终盘时,赢了五目半。

第三局徐庶对弈黄衣长者,一盘棋下得极漂亮,行至终盘,仍然分不出胜负,堪堪地下成了平手。

三局棋下来,可说是各自赢了一局半,只看最后一局胜负。

诸葛亮把势子落好,请道:“请先生执白!”

蓝衣长者不客气,举手拈起白子当地一定,诸葛亮却是黑子在手,许久不动,只是蹙眉思索。

“这娃娃要想多久?”蓝衣长者催促道。

诸葛亮将黑子缓缓地落在白子的对角,蓝衣长者看了他一眼,也不言声,依着起初的布局构想落下第二子,孰料第二步,诸葛亮又跟着下在对边,如此数步,诸葛亮总是模仿蓝衣长者的棋局。

蓝衣长者不满地嘟囔道:“这是什么怪棋,你若一味跟着我,还下什么!”

诸葛亮无声地一笑,依旧我行我素地模仿到底,棋下得索然无味,连黄衣长者也看不过,轻轻拍了拍诸葛亮:“娃娃,对弈不能儿戏!”

诸葛亮还是柔和地一笑,笑容仿佛被阳光染了亮色,便有那一二分的不可捉摸。

忽然,诸葛亮在右上边角飞出一棋,这突然的变招让蓝衣长者措手不及,他本被诸葛亮的模仿弄得心神懒散,不料顷刻间诸葛亮竟然在不变中陡然变化,这一子如猛虎下山,汹汹气势不可阻挡,那犀利的锋芒犹如巨斧劈开白子的布局,顿时将白子搅得七零八落,终盘白子竟输了八目半。

蓝衣长者连声叹息:“娃娃国手矣,对弈也能用上攻心,我今日算开了眼界!”

诸葛亮谦和地说:“先生棋艺高超,亮侥幸而已。”

蓝衣长者痴痴地盯着那没有撤的棋局,一面看一面赞叹:“开局前已笃定全盘,沉稳有度,不急不躁,能忍所不能忍,谋所不能谋,不世大才矣!”他惋惜地摇摇头,“士元也未必有这般棋艺,这般心胸!”

黄衣长者来了兴趣:“把你侄儿找来,让他和这娃娃下一局!”

诸葛亮听见“士元”,心上陡然一跳,他再看两位长者,越是疑惑重重,大起胆子道:“斗胆一问,二位尊者名讳!”

黄衣长者笑吟吟地说:“鄙人司马徽。”

诸葛亮惊叹:“先生便是水镜先生?”

“区区名号,浮云一般,不值记挂。”黄衣长者洒脱地摆摆手。

徐庶和诸葛亮都激动起来,他们都没想到这半日与他们对弈的长者竟是水镜先生司马徽。司马徽是与庞德公齐名的荆襄名士,一度在襄阳学舍讲经,和大儒宋忠受刘表之邀,同撰《五经章句》,最为士林推拜。

诸葛亮摁住一颗怦然跳动的心,转向蓝衣长者:“这位先生……”

蓝衣长者从棋枰上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来回转了转,笑哈哈地说:“我就是欺世盗名的庞德公!”

徐庶几乎从座位上跌下去,他咽下一口唾沫,尴尬地说:“徐庶不知庞公……”他愁苦着脸,实在搜不出什么恰当得体的道歉言辞,索性拜了下去,“请庞公责罚!”

庞德公一把扶起他:“罢了罢了,浮名如云。你说我高风亮节也罢,欺世盗名也罢,皆为浮名,我若挂怀,倒真如你所言是为收名也!”

徐庶又愧疚又感动,深恨自己口不择言,随口贬责高士,险些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

庞德公笑看着诸葛亮:“娃娃,我瞧你不是无事登门之人,可是有事寻我?”

诸葛亮沉默有顷,缓缓地离座,而后郑重一拜:“亮有不情之请,庞公若允诺,亮当顿首感激,若不允,亮也当感佩!”

“何请?”庞德公被激出了好奇心。

诸葛亮深深呼吸,他简单地把诸葛家与蒯家的渊源重述一遍,他并没有说蒯家背信退婚,到底留了余地,只说蒯家提出必须庞德公出面做媒,末了,说道:“亮实在是别无他法,恳请庞公帮我一个忙!”

庞德公认真地聆听着,也不议论,也不插话,只是慢悠悠地在手上掂掇着棋子。

司马徽蓦然道:“蒯家人是不是说请不动庞公,便要退婚?”

司马徽如此洞若观火,诸葛亮倒无法遮掩了,他支吾了一会儿,却秉着不宣人恶言的道德感,没有说出口。

司马徽冷笑:“蒯家那帮势利眼,他们家除了蒯越尚算君子,都是一帮少羞耻无是非的小人,我瞧他们是嫌你家清寒,自以为门第高,又是荆州牧座下重臣,眼皮便翻了天!”

他哼了一声:“我瞧你大姐不入他们家的门却是福气,这种人家不嫁也罢!”

诸葛亮苦笑道:“大姐既已许了婚事,突然悔婚,一生名节受毁,日后可如何再寻良家子。”

司马徽哑然失笑:“我却是为义愤而忘常情,”他怂恿着庞德公,“老东西,这个忙你帮不帮?”

庞德公拈着棋子不语,唇边含着暖暖的笑,看不出答应还是拒绝。

诸葛亮其实没敢抱希望,毕竟这个要求太出格,让庞德公为隆中的微末小子出头,跌了庞德公的身份,也高估了他诸葛亮的地位。

司马徽催道:“老东西,你帮不帮,你不是想看蒯家人吃不下饭么?宋忠吃不下饭,你尚且不亦乐乎,蒯家若吃不下饭,我瞧你能乐得活过彭祖。”

庞德公“嘿嘿”笑了两声,慢条斯理地说:“刚才那局赌我可是输了,按规矩,可得落水打滚。”

众人面面相觑,都猜不出庞德公忽然提出刚才那一局赌是什么意思,庞德公瞧得众人睁着眼睛发傻,把棋子一抛,笑道:“我输了棋,本该下水,可我想耍个赖。谁替我下水,我便往襄阳走一趟,正好蒯异度还欠我一壶酒,我得要回来。”

诸葛亮大喜,此刻便是让他在水里泡上一天也别无怨言,他利索地把袍子塞进腰带里,可是已经晚了,乍听见徐庶大喊一声,下饺子似的跳入了水渠里,溅起一丈高的水花儿,仿佛是入水的蛟龙,惊得渠里的鱼儿四散逃开。

庞德公和司马徽笑得前仰后合,司马徽捂着胸口,抹着眼角的泪花儿:“徐元直今日这一跳,惊杀世人也!”

徐庶从水里冒出个头,绽放出一个湿漉漉的笑:“本来也该我下水,我只是愿赌服输。”

诸葛亮趴在磨坊边,瞧着徐庶蛤蟆似的漂在水面,外衣全浮了起来,活似没了根基的荷叶,他实在撑不下去了,终于笑出了声。

※※※

月光是天神流下的泪水,有着淡淡的悲哀,浅浅的惆怅。清冷的水波抹着山野的轮廓,让那一片山,那一弯溪流显得虚幻,仿佛孤鸿洒在水面的影子,缥缈而不能触摸。

隆中的蜿蜒山道被月色染白了,两个人影被映在发光的路上,像两束流动的海藻。

诸葛亮弯下腰,掐了一捧草,随口道:“元直家里还有什么人 ?[-3uww]”

徐庶神情落寞地说:“有老母。”

诸葛亮喜道:“是么,改日必当登门拜访。”

“她不在荆州。”徐庶低低地说,“她在我姑姑那里,扬州。”

“为何不接来呢?”

徐庶苦涩地喟叹一声:“接来做什么呢,留在扬州尚能谋生,来荆州,只有我穷困一人。孔明该知道,徐庶尚是杀过人的要犯,是他人眼里的凶贼……”

诸葛亮同情地看着徐庶,月光如水,洗着徐庶哀伤的脸:“元直何必妄自菲薄,亮以为你不是他人眼里那样,纵算当年杀人,想来也是有不可不做的理由。”

徐庶浑身一震,胸中的情绪澎湃起来:“我是为他人报仇,秉着一腔少年义气,为官府所逮,枷锁过市。后为党徒所救,避祸荆州,因我不想做个粗率莽撞的武夫,便想潜心求学,这才千方百计进入襄阳学舍。”

诸葛亮含笑:“我便知元直为侠义心肠,所谓凶恶之徒并非真正的元直!”

徐庶感激地说:“多谢孔明良言,子云:‘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徐庶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同学也不乐意和我相处,诸般坏事也归于我处,我百口莫辩。”

诸葛亮认真地说:“元直非恶人,元直有烈烈肝胆,诸葛亮虽愚拙,也看得出元直之善、元直之纯、元直之真。”

徐庶呆了,一双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忽然想哭,他哆嗦着声音,呼字眼儿似的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没有什么朋友……我……”

诸葛亮笑了一下,他轻快地向前走去。徐庶不敢说话了,两只手在腿上擦了又擦,像做贼似的跟在诸葛亮身后,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卡得他头晕眼花,憋着一口气也不敢吐出来。

“我到家了。”诸葛亮踏上了虹桥,草庐里亮着灯,桥下的溪水隐没了微弱的声音,恍惚是鱼儿在叹气。

徐庶笑得极勉强:“好,孔明到家,我,我也走了……”

诸葛亮喊住了他:“元直,进去坐坐吧。”

徐庶傻愣愣的,两只手藏在背后,他此时嫌那双手多余,无论放在哪里都别扭。

诸葛亮温暖地笑着:“烦君一路相送,此时夜凉如水,月色如醉,茅屋也有薄酒,若不嫌弃,入草庐对酒赏月,秉烛夜谈如何?”

徐庶觉得一整片天都亮了,天上的星星月亮仿佛是诸葛亮身上飞出的光辉,他注视着诸葛亮像阳光般明亮的笑。他于是也笑起来,却不知不觉沁出泪光。

他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朋友,他不再是襄阳学舍里孤单单的学子,在旁人害怕和质疑的目光里日复一日守着他的孤寂和悲伤,被一切热闹和欢乐隔离开。

他从第一眼见到诸葛亮,便想和这个人成为朋友,那仿佛是他奢侈的梦,可天亮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不是梦,那是甜美得如放在手边的一盏美酒。

多年以后,已是魏国御史中丞的徐庶常常会回忆起那个夜晚。他说,那晚,他拥有了第一个朋友,也是一生最好的朋友。

※※※

两日后,一件奇闻轰动了襄阳,一向清高不入世的庞德公踏进了蒯家大门,他作为隆中诸葛家请来的媒人,为诸葛和蒯家儿女婚事做媒。蒯越和蒯良两兄弟惊得倒履相迎,蒯良自觉颜面扫地,但同时又觉得门楣倍增风光,很快便定下了婚期。第二日,蒯家向隆中的诸葛草庐送去了几大车彩礼,浩浩荡荡的队伍惊羡得隆中农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人们都在议论也在猜测,清贫的诸葛家是怎么请动庞德公为媒,又如何能让大女儿嫁入蒯家。这成了一个谜,甚或在几年之内一直是襄阳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另一件奇闻也在襄阳学舍安静地发生,那天早上,学子们惊奇地发现徐庶和诸葛亮结伴而行,两人同行同坐,同案同食,起初人们不理解,甚或以为诸葛亮堕落了。后来渐渐发觉,原来在他们眼里凶恶的徐庶也有动人的笑,他说话行事不那么讨厌了,其实也是个彬彬有礼的温和君子。

这两件事都关联着诸葛亮,有明察秋毫的聪明人从蛛丝马迹中抽出端倪,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会成为荆州惹人瞩目的传奇,但到底会在哪一天,也许只是等待而已。

第二十章 莫逆之交,与徐庶互诉平生之志

刘备从曹操府出来,那种噩梦般的惶遽感觉仿佛鬼影,贴着他发颤的脚踝,汗已在衣衫内泛滥成灾。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一片温热的湿润,他终于确信自己还活着。

天边的火烧云像巨兽张开的血口,贪婪地吞噬着清明天色,势必要将整个天下咽下,血口里喷薄出的血腥气息从远方呼啸而至,刘备呆呆地凝望那逐渐向自己靠近的血色,打了个激灵,把脸转了过去。

沉闷的雷声在远山逡巡往复,余音袅袅如长烟不绝,雷一直在敲打天垂,雨却迟迟下不来,空气中只有黄尘四起,迷了行人的眼睛。

许都的傍晚重烟锁楼,薄雾临台,一派穿不透望不尽的缥缈,整座城仿佛被编织在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里,网中套着无数条闷死的鱼。

从没有哪个时刻让刘备像现在这般迫切地想要逃离许都,他甚至怀念起涿郡那单调乏味的天空,想念家乡那棵蓬蓬如车盖的大桑树,想念他早已失了模样的旧友故交。他是如此渴望埋骨桑梓,他现在觉得躺在涿县的田野里睡觉,便是一种快活至极的幸福。

一个声音跳了出来,三分戏谑,三分率性,三分试探:“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刘备不寒而栗,他恍惚以为曹操还在与他对酌,那杯中酒泛出的腻光在眼前晃来晃去,真像砍在头顶的刀光。

今日曹操突然邀他入府叙话,两人青梅煮酒,畅论天下英雄,刘备一面揣着小心迎奉,一面提防着曹操。曹操突然冒出这一句话,吓得他双箸落地,幸而天有迅雷,他才讪笑着掩饰而过。

曹操下这个判断是什么意思?刘备略一思索便觉得可怕。曹操权倾朝野,势压公卿,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权力对决一触即发。曹氏耳目遍布朝野,皇宫宿卫皆为曹家亲党,莫说是公卿,便是皇帝平日说话行事也极小心,曾有一些臣僚只因对皇帝陈时策,被曹操以各种理由诛杀。

刘备为了躲避曹操的猜忌,在曹操面前装了两年的庸人,平日装聋作哑,大事不问,小事不管,躲在家里种田养猪。许都百官都笑话他是田舍翁,朝服有一股子牛粪味儿,有好事者还玩笑着向他讨要新鲜蔬菜,他也乐哈哈地包裹相赠。连皇帝也知道左将军刘备好农田,朝廷每有恩赏,往往特别赏给刘备种子豕豚。

可这份藏拙难道逃不过曹操的眼睛么?刘备自以为自己做得已很卑顺了,深居简出,不交朝臣,除了种田便是读书,还不敢读太惹眼的书,有鉴古知今之用的史书轻易不碰,案头摆着的常是张飞从书市里搜罗来的志怪小说,活活要把自己往不学无术的路上驱赶。这不,今日一见面,曹操便问:“玄德读的什么书 ?[3uww]”

曹操,真的太可怕了。

刘备怀着重重心事回到家,也不去内堂休息,却坐在院子里的田畦边发呆,双手握着一把三齿钁,也不刨土,也不浇粪,失了魂一般直直地盯着菜地。

田里的菜长得已很葱郁了,有芜菁、韭菜、苜蓿、生姜,一簇簇吐纳着芬芳,似番茄般红的晚霞翻过墙垣,为菜地蒙上了凉悠悠的一片红布。

关羽、张飞悄悄地溜了进来,张飞忍不住,粗着嗓门叫道:“大哥!”

刘备像被电击了,手中的一松,“哐当”便掉落下去,回头看见是关张,才松了一口气,埋怨道:“翼德吓杀人也,日后说话小声些!”

张飞笑道:“大哥的胆子忒小了,战场之上,万马嘶鸣,铠仗交错,也没见你变色,在自己家安坐,大声呼之则失颜,怪哉!”

刘备捡起铁,闷闷地说:“你知道什么,战场上拼的是明刀明枪,生死唯凭一勇,坐卧家中,甲胄已释,刀兵已放,才有大危难!”

关羽却是个懂事的人,他看出了刘备有心事,关切道:“大哥,今日曹操寻你过府,可是有什么事?”

刘备苦巴巴地摇头:“休要再提,明为煮酒叙话,实则话里藏锋。我这一二年里居家不出,不问朝政,不解纷争,曹操仍对我不放心,难乎!”

关羽也自叹息:“大哥,既是在此备受掣肘,莫若离开许都,天地广阔,总有栖身之所。”

张飞被说到心痒处,一迭声道:“就是就是,兄弟我在许都早捱不住了,憋得浑身没劲,话得小声说,步子得小分迈,放声屁也得担心被曹家人听见。”

刘备被张飞的话逗得一笑,却是仰首一叹:“我何尝不想离开许都,可谈何容易,既做了笼中鸟,去哪里寻解锁之物。”

关羽凝眉思忖:“我听说袁术兵败后妄图北上徐州与袁绍会和,许都昨日刚收到战报,正在谋思遣将,大哥能不能以此为名,借机离开许都?”

刘备忽地眼睛一亮,他紧紧地攥着铁用力插入土里,双手一并,势将要拜下去:“多承云长救命之策,请受我一拜!”

关羽不等那拜礼行毕,早扯住了刘备:“大哥礼重矣,你我兄弟情为兄弟,分为主臣,臣为主谋计,是为职分,何用答拜。”

张飞突然说:“可是董承……”

刘备猛地摁住张飞的手,持重地摇摇头:“出得牢笼,天高地远,方能策定大事,身在笼中,自身不保,何以谋事?”

他一手握住张飞,一手握住关羽,铿锵有力地说:“收拾行囊,不过一二日,定要飞出牢笼!”

※※※

隆中的诸葛草庐热闹起来。

由庞德公主媒,荆州牧刘表主婚,荆襄名士做傧,蒯家公子与诸葛家大女儿的婚礼定在三日后举行。这件婚事因婚姻者的名门身份,更因主持者在荆州政界学界的显赫地位,显得极为耀目。那一段时日,襄阳一带都在议论这桩婚事,说这诸葛家使了什么邪术,竟让蒯家开门纳媳,最奇的是,竟请动庞德公这尊神。

近日来,草庐的往来贺客络绎不绝,他们明是为诸葛家道贺,其实是给蒯家和庞德公面子。当客人们见到了诸葛家的清寒,心底都起了极大疑惑,明明是门不当户不对,一向高傲的蒯家如何会接受这一桩不般配的婚事。婚姻讲究门第相当,尤其是东汉以来,世族势力抬头,为了确保门阀地位不失,往往通过联姻增强实力,婚姻实则成为一场各得其利的驵会买卖。但蒯家与诸葛家的儿女婚事却把门第不相当活生生地演绎出来了。

这些日子,诸葛亮忙得连轴转,客人太多,大多数都不认识,他也知道人家压根就不是冲着他而来,若没有庞德公在荆襄一呼百应的士林地位,这些鲜衣怒马的名士也许永远不会登诸葛家的门。

刚送走了一拨客人,诸葛亮疲倦极了,只想一头栽入暖乎乎的被褥里,睡他个天昏地暗。这本是一双男女执子之手的白头盟誓,现在却变成了众人一窝蜂来欣赏诸葛亮的喧天大戏。他觉得自己成了山中的猴子,一遍遍接受世人闪烁猜测的目光。他们在说在笑:诸葛亮,你用什么法子让大姐嫁进了蒯家,你和蒯家私下有不为人知的密约么?

诸葛亮却笑不出,他回身看见马良和徐庶站在院里的石制日晷前,两个一递一递地扯闲话,马良既好奇又钦佩地打量着日晷,似乎在问徐庶这器物怎么做。

马良见诸葛亮回来,笑道:“孔明兄,这日晷真精巧,能教我做吗?”

诸葛亮背着手慢慢走过去:“不是什么难制之器,我把草图给你,你仿着做就是。”

马良摆着手:“我是笨脑壳,断然学不会,相烦孔明兄不吝赐教。”

一阵脚步声响起,从屋廊后跑出来一个小男孩,后面追着的是诸葛均。

“这小崽子,给我站住!”

那小男孩对诸葛均做个鬼脸,一骨碌钻入马良的背后,露出半边脸,吐着舌头只是笑:“你来打呀,来呀!”

马良严肃了声色:“五弟,你又闹什么!”他虽然年纪尚轻,可在弟弟面前却仍拿捏出兄长的严威。

诸葛均咬牙切齿地说:“小小马偷了我的书刀!”

马良揪住了弟弟的胳膊:“五弟,你是做贼的么,把书刀还给均哥哥!”

小男孩嘟起嘴巴:“他说要送我的,临了又反悔,我不过是取之有道。”

“谁说要送你!”诸葛均顿足,“开句玩笑你也当真,那我说去东海里捉条龙送你,你也信?”

小男孩“噗噗”地吐着舌头,用力挣脱马良的掌控,转身便跑,却是一头不知撞在谁身上。他捂着脑袋躲了一躲,抬头便看见那素白影子仿若月光倾泻,显得清晰而动人,他歪着脑袋看得出了神。

诸葛亮微笑着摸摸小男孩的脑袋,因对诸葛均道:“不就是一具书刀么,不值什么,你就送他吧,和小孩儿斗什么气!”

诸葛均不乐地说:“就你大方!罢了,算我晦气!”他对小男孩威胁地挥起拳头,咿唔了一句什么,顾自跑去屋后。

诸葛亮俯身对小男孩笑道:“把书刀收起来,均哥哥不会与你抢了,哥哥准你带回家。”

小男孩把藏在背后的书刀捧出来,却是银首铁身,长不过半臂,他喜悦地说:“我想当将军,当将军要刀,谢谢你了。”

诸葛亮笑起来,笑容明朗:“这是划错字的书刀,不是将军的佩刀。”

小男孩失望地撅起了嘴,可他还是握紧了书刀:“没关系,我长大了就会有佩刀,是不是呢?”

诸葛亮笑得越发欢乐:“是,可你也得先读书,做将军也不能不读书。”

小男孩用力地嗯了一声:“我读兵书,我读《孙子》《六韬》《吴子》,我在你书房里看见好多兵书,你能借给我看吗?”

“可以。”

小男孩雀跃起来:“孔明哥哥,你日后若上战场,带上我好么?你让我攻哪里我就攻哪里,我做大将军,你做大丞相。”

诸葛亮被这没有掩饰的小孩儿言语逗得乐不可支,他忍着笑道:“好啊。”

小男孩伸出一只手:“那一言为定!”

诸葛亮只得也伸出手,一大一小两只手彼此靠拢,小拇指勾在一路,轻轻一拉,算是许下约定。

小男孩却似得了铁券丹书般的誓言,他明亮的眼睛里是星河璀璨,意识里是万马奔腾,铁甲闪耀,他兴奋地一溜烟跑出了门,声音从门边清清凉凉地拐进来:“大丞相,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徐庶听得直乐,玩笑道:“大丞相,还不让你府中庖厨做饭,大司马徐庶已是饥饿难耐,再不上膳食,他只怕要上书朝廷告你刁难故友。”

诸葛亮又是笑又是无奈:“你也学小小马胡说,他是小孩儿口没遮拦,你是什么?”

门外忽有人呼唤,诸葛亮诧异,低声道:“又会是谁?”

徐庶摸着肚子叹息道:“大司马徐庶可怜,本想来寻大丞相蹭饭,这一日大丞相公务繁重,竟连碗面也不舍得奉上。”

诸葛亮一面笑一面去开门,门外果有五六人,当先的是白净面孔的年轻人,却极是眼熟,他略想了想,才想起是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庞山民身后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颊瘦削,气质孤清,神情总是淡淡的,仿佛和这世道格格不入。可诸葛亮注意到他的眼睛特别有神,明亮、锋利、深邃,闪入他心里的第一个感受是,这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

庞山民笑呵呵的,他是好好先生,出了名的没脾气,他和诸葛亮彼此行过礼,因笑道:“孔明见礼,我受家父所托,特来致贺!”

诸葛亮忙请道:“快请屋里叙话!”

庞山民谦让着说了一番话,这才吩咐随从在庐外等候,唯有那年轻人跟了进来。

诸葛亮不认识那年轻人,可他总觉得那人在打量自己,每当他回过目光,那人又转开脸,仿佛有意避开诸葛亮的目光。

院里的徐庶和马良却认出来人,马良先自呼道:“士元兄!”

庞山民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健忘,忙道:“这位是舍弟庞统庞士元。”

诸葛亮惊异,他回身行礼道:“久仰!”

庞统回了一礼,眼睛微微上扬,飘在诸葛亮的头顶上。

一众人进屋落了坐,庞山民便道:“家父去黄公府上,他今日不能亲临府邸,托我来向孔明致贺!”

诸葛亮笑得温文尔雅:“庞公太客气了,舍姐的婚事能玉成多托庞公相助,改日亮当登门道谢!”他其实心里在想“黄公”是谁,黄……黄承彦!这个拗口的名字跳了出来,又是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襄?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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