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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6部分阅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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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没有熄灭。

出师以复仇为名的青州军浑身缟素,打出的旗帜上也深文着“复仇”两个骇人的大字。这支军队大多由当年的青州黄巾军组成,士气昂扬,凡过一地,尽皆残破。每攻一城,先开示绥抚,倘若不降,一旦攻拔,便行屠城三日,一个活口不留,或坑或斩或磔。军队过去后,往往留下一座遍地尸骸的空城,野狗野狼野豕四处狂奔,叼着死人头颅从城东跑到城西。

取虑、睢陵、夏丘等十余座城池已成了死寂的坟墓,侥幸逃出来的人寥寥可数,暴戾的杀戮威慑了徐州军的斗志,军心像被打碎的一面镜子,一片片裂开,碎成粉末,徐州军一再往东退缩,把半个徐州丢给了敌人。没有人能阻挡青州军的刀锋,他们仿佛是草原上凶残的狼,勇悍的猎狗也会被他们咬断喉咙,何况是温顺的绵羊。

人们痛惜徐州的残破时,也会叹息这是徐州牧陶谦在行事上的重大失误,当初曹操把他待在琅琊的爹接去兖州享福,使者甫一经过徐州边境,陶谦便知道了。他因和公孙瓒联盟,公孙瓒和袁绍是死对头,袁绍却和曹操是盟友,于是他和曹操成了敌对阵营。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他做不得殷勤举动,可他也不想为一个半死的糟老头子让自己的隔壁燃起大火,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爱接就接,出了事我也不管。

曹嵩一行浩浩荡荡离开阳都,一大家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车马如龙,箱笼成山,阵势不可谓不大,一路上惹了多少瞩目。一行人走到徐、兖交界时,为当地屯守的军队所知。这帮子丘八一多半是打家劫舍的黑道出身,平日里连只鸟飞过也要拔干净毛片,眼瞅着偌大的买卖打面前经过,哪儿有放过的道理,当下里趁着夜黑风高,操家伙把曹老爷子一大家子杀了个干净,一伙人分了财,脚底抹油跑得没影,却把灾难留在了徐州。

有人说,若是当时陶谦但凡有点儿智略,纵是不明里拍马屁,暗中着人照应一二,再不济也给徐州各屯的丘八们下一道放行的指令,又何至会酿成如此惨剧。可也许复仇不过只是一个借口,就算没有曹嵩被害死的惨案,曹操总有一天也会立马徐州,只是父亲的惨死给了他不用等待的机会。

泗水东岸的曹军中军营垒外,一身素铠的曹操策马而立,他眺望着泗水两岸上万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慢悠悠地问:“公台以为如何?”

与他并辔的是陈宫,白面书生模样,轮廓恬淡而安适,他不忍地微微转过脸:“太惨烈了。”

曹操竟笑了起来:“公台果真是书生!君子不忍牲畜衅鼓,惧见杀伐,故而远庖厨矣,可肴馔脍炙置诸案,则大快朵颐,人之虚伪可见一斑。”

曹操的讥诮让陈宫颇有些尴尬,他语调平静地说:“明公非常人,行非常事,快意恩仇,不成小器,只是,残戮无辜,未免,未免……”他吞了一下,“不合仁义。”

曹操淡淡一笑:“公台可知以战止战的道理?”

陈宫迷惘地摇摇头:“请明公赐教!”

“数年以来天下残破,各方诸侯逐鹿问鼎,天子失所在,百姓失所居,社稷失所依,”曹操缓缓道,“当此之际,公台以为该当何所作为?”

陈宫并不犹豫:“当定天下为一。”

曹操笑着点点头:“公台所见正是,可定天下谈何容易,坐而论道乎?冥思苦吟乎?避世隐却乎?”他并不需要陈宫回答,掷地有声地说:“非也,当扫荡诸侯,振八荒合九州,何所为之?以兵为之!兵强,天下归心;兵弱,天下离心。兵锋所向,宇内请服,六合膺从,当此时,方可销锋镝,熔兵戈,归太平。”

陈宫恍恍惚惚,他心里觉得曹操也许是正确的,纷扰的乱世的确需要一个雄才大略的霸主出世,以暴制暴,以兵止戈,可眼前所见的惨景让他动摇了,他不知如何作答,却沉默住了。

有斥候飞马从泗水河畔驰来,马蹄踏过的地方,是一路深深的血痕,他翻身下马,双手将一卷扎了死结的绢帛捧了上去。

“将军,刚收到的朝廷诏书。”

曹操“唔”了一声,他扯开了系诏书的丝带,才看了一半,竟自冷笑道:“荒唐!”他把诏书一耷,“一定是李傕、郭汜的主意,可笑二人竟做此小儿惺惺之态!”

陈宫不敢问诏书的内容,曹操也不说,嘲讽地笑了一声,把诏书递给了陈宫道:“也罢,便给李傕、郭汜一个面子,兵粮不足,天寒地冻,我本也想退兵。”

陈宫战战地展开诏书,目光只落在最后几行字上:“诏书到,其各罢遣甲士,还亲农桑,惟留常员吏以供官署,慰示远近,咸使闻知。”

曹操掉转马头,笑道:“公台既看不得战场惨烈,我们回兖州。”

陈宫提线木偶似的没有主张,只好跟着曹操委蛇前行。雪下得紧了,风在脑后呼啸而过,凄厉得令人生出了巨大的惶恐。

※※※

雪停了,久违的太阳露出半边脸,阳都城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缕亡魂,呼吸到了人世间的第一丝鲜活的空气。

街道上出没了一拨拨人,一面打扫积雪,一面拖走冻死在街角的尸体。死去的人很多,十之八九为逃到阳都的难民,有李、郭乱长安时从中原跋涉来徐州的,也有曹操兴兵摧破徐州诸城时奔来的,可惜才逃于刀兵,却死于饥寒。

拖尸体的声音和扫积雪的声音搅和在一起,“哗”一响,“嘎”一响,阳都城像是变成了一座坟场,每条街每道巷都填满了死亡,推门便见得一个冻僵的死人蜷在墙外。

诸葛祖宅的大门艰难地开了,诸葛亮用力搓了搓发红的手。天太冷,他把自己裹得像只棉球,可寒冷无孔不入,再厚的衣服也挡不住,他为了让自己暖和,一边走一边跳,路很滑,几乎三步一个踉跄,五步一个趔趄。

每条街上都有人在拖尸体,一具具硬得像门板似的死人在雪地里刮出一道道深痕,诸葛亮看见了,也只能叹息,这个冬天死的人太多了,没有被曹军杀戮,便是被酷寒冻死。这段日子见惯了死人,一开始还会害怕,后来竟麻木了,连诸葛均也敢拔下死人脸上的枯叶,邻里的小孩儿无聊了,常常爬在墙头数死人,每天数得都不一样,数字总在往上升。

诸葛亮走到一家药铺,门口冷冷清清的,厚厚的积雪也无人清扫,他推开了门,从怀里取出一方竹简,那是药方子,他说道:“捡药。”

伙计正在药柜前冷得跳脚,店里没有燃炭火,寒风从破了洞的门帘往里灌,屋脚放着一只铜炉,炉中积着残灰,随风打着旋,却没有一块炭。自曹操征讨徐州,物资极匮,家家户户别说是存炭御寒,断炊也常见。

伙计哆哆嗦嗦地拿过药方扫了一眼,从药柜里将一味味药称出来,用布袋子包了,捏着手指算了算:“一千钱!”

诸葛亮惊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伙计瞥了他一眼:“一千钱!”

诸葛亮恼起来:“太贵了,你卖的是什么金贵药!”

伙计打了个哈欠:“我说小哥,我们这可做的是赔本买卖,您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四野八乡的行情,一石谷尚且几十万钱,何况是救命的药!”

诸葛亮闷声了,他知道伙计说的是实情,半年以来,物价飞涨,像中了风魔一般,每半日便翻倍地往上窜。米面贵可敌金,而且纵算坐在金山银山上,也买不到物资,他默默地把钱袋里的钱全倒了出来,又从腰里摸出一枚玉环,一骨碌堆了过去。

伙计见他困迫,不由心软了,叹息道:“不是我为难你,大家都要活命,这世道真真要逼死人!”他把玉环递还回去,“罢了,这药当我送你的,算我积德。”

诸葛亮喜不自胜,他捧住药袋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

他把药袋子拴在腰带上,疾步出了药铺,北风不曾稍歇,从远街吹到近街,纷纷的雪粒子毫无防备地被扬起来,惊慌地四散奔逃,却总也冲不出那无形的风墙。

街边有老人推着一辆卖胡饼的小车,车破损了轱辘,吱嘎吱嘎地不平稳。

诸葛亮喊住老人,他在周身摸了摸,终于找到最后的几枚铜钱,还不够买一块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老人家,我能买半块饼吗?”

老人乜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同情地叹了口气,他用油布包住了一块饼:“拿去吧。”

一日之内竟遇见两位善人,诸葛亮欢喜起来,他也对那老人鞠了一躬,手心捧着油饼,暖乎乎的,很是受用,他自己却不吃,其实是想买给弟弟均儿。

他急急忙忙地往前赶,想趁着热乎的时候把胡饼带回家,如今钱轻物贵,别说是买饼,便是买一斤面也得排长队,还得背上一口袋钱,但也未必能买到手,往往队伍排到了,东西却售磬。

路上还在拖尸体,那一张张灰白的脸在最后的时刻扭曲成刚硬的线条,看得多了,可怖的感觉淡漠了,深切的悲哀却涌上来,高涨着,咆哮着,没有穷尽。

诸葛亮的步子缓缓放慢了,他看见路边还蹲着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抱着双臂一边咳嗽一边发抖,抠着地上的雪沫子往嘴里塞。他凝视着那人一会儿,到底走了过去,他把热乎乎的胡饼塞入那流浪汉的手里:“给你。”

那人灰暗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耸动情绪。诸葛亮对他友好地笑了一下,转身时,泪水忽然夺眶,他不肯让软弱的情绪控制自己,用力抹去了。

他不知道这世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死亡寻常得仿佛呼吸,为什么过上太平日子奢侈得不可企及,为什么他和他们会流离失所,泣别家园,却最终仍然没有找到一方安乐的净土?

他才转过身,便发现五步外的院墙角门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罩了宽大的风帽,手上戴着桃红棉手套,活似一只圆润讨喜的陶娃娃,粉瓷般的脸蛋上挂着没有遮掩的笑。

“你心肠真好!”

“你……”诸葛亮觉得她极眼熟,可偏偏想不起来。

“你不认得我了么?”女孩子有点失望。

诸葛亮摇摇头,女孩儿佯怪道:“我可还记得你呢,我是小螺!”

恍然之间,记忆如春江水暖,漫过冰寒的堤坝,诸葛亮想起来了,昔年在奉高时,这小女孩住在他家隔壁,小时候他还给她摘过桃,拌过嘴,偷偷和小伙伴们争论,是小螺好看还是西街的小凤好看。

诸葛亮还不适应和熟人巧遇,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来阳都了?”

小螺道:“我来了好几个月呢,你有好几年了吧?”

不知为什么,诸葛亮忽而觉得极不好意思,他低声道:“有四年了。”

小螺笑道:“真久呢,我还以为见不着你了呢!”屋里有人声隐隐传来,小螺回头看了一眼,“我娘唤我,我得进去了,以后再找你玩。”她向诸葛亮挥挥手,转身跑回了屋。

诸葛亮发傻似的待了一会儿,蓦地脸上发烫,他像被当场捉住的盗贼,心里慌成了一团,想也不想地撒腿就跑,兔子似的蹿进了家门,差点和迎面而来的诸葛均撞在一起。

“二哥。”诸葛均呆呆地说。

诸葛亮抚了抚胸口:“没事没事。”他发觉诸葛均总在打量自己,他用一只手挡住脸,“别看我,我脸上没有芝麻饼!”

他扬起了药袋子:“娘的药买回来了!”他牵住诸葛均,径直走去了母亲的房间。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儿,顾氏歪斜在床上,急促地喘着气,昭蕙昭苏分坐在两边,各自膝上皆放着大幅的布帛,灵活地穿针引线,手里忙活着,也不忘记给母亲端水捶背。

这半年多以来,徐州连遭兵燹,物贵而钱贱,米食贵值万钱,乃至十万钱,为生计着想,不得已卖掉城郊的几亩田。其实即便不卖,耕地的佃农也跑光了,可仍是不够贴补家用,两个女儿也被逼得织布缝衣为生,诸葛瑾甚至去给邻县的高门子弟做先生,赚来一笔微薄的谋生钱。

“娘。”诸葛亮轻轻喊了一声。

顾氏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哑哑地哼了一声,入冬以来,她便患了气喘,天气寒彻,气血越发虚弱了,起初尚能活动,后来竟至卧床不起。

只听顾氏难过地说:“娘知道你们孝顺,只是心里过意不去,总以为烦扰了你们,你们叔父又没有音信,家里少了主心骨,到底百事难为。”

昭苏递了一张手绢给顾氏:“叔父是去访友,而今四边不宁,徐州在打仗呢,他只怕被挡在了外边。娘放心,叔父定能平安归家。”

半年多前,诸葛玄因见家中无事,诸葛瑾冠礼行毕,两位女儿渐知人事,诸葛亮、诸葛均也不需时时照料,他便打定主意出门一趟。可他前脚刚走,曹军刀锋却杀往徐州,战事胶着不宁,诸葛玄音讯断绝,家人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更不知他是否平安,这件心事一直悬吊在一家人心里,像垂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说不清什么时候便直落下来,或者稳稳入土,或者粉身碎骨。

顾氏用手绢抹去眼泪:“但愿如你所言,总是我顾虑太多,如今世事扰攘,竟没一件顺心事,你和昭蕙的婚事也一拖再拖,娘对不住你们。”

昭苏微红了脸,她小声地说:“娘,我们不急。”她飞了一眼昭蕙,昭蕙也低了头,牵着针一声也不吭。

顾氏却不能宽心:“等你们叔父回来,我得和他说说,总要为你们寻个好归宿,不能耽搁了你们的终身。”

诸葛均冷不丁说道:“娘,姐姐要嫁人了吗?她们嫁给谁,是隔壁马家的那位哥哥么?”

昭蕙赧赧地斥道:“均儿,偏你话多!”她看向诸葛亮,“小二,带均儿去看看娘的药。”

诸葛亮笑了一下,他握住诸葛均的手,做个鬼脸,玩笑道:“姐姐害臊咯!”他不等昭蕙骂他,拉着诸葛均跑了出去。

诸葛均还在想姐姐嫁人的事:“二哥,姐姐嫁人了,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迟疑了一下:“嫁人,就是住在别人家里,做了别人家的人。”

诸葛均不说话了,他埋着头走了很久,突然袭来的难受填满了他的心,他低声地说:“那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诸葛亮怔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廊拐角仅仅笼着薄薄的白雾,可他看不见母亲的房间了。那仿佛是遥远山脉处的一缕美好的霞光,他能在心里勾勒,却不能触摸,他的手心贴着的永远只是自己的温度,很多很多人在他的世界来去匆忙,他却只能在路边看着他们离开。

原来最后所有人都是路人,那些亲密的耳语,关怀的拥抱都会在时间里丢失,你最终只是一个人。

诸葛亮想,这多可怕啊,他想要倒回去,可身体却在往前走,寒冷的雾气浓厚了,宅院里的路变得迷离,连弟弟的脸也看不清了,似乎一个清晰的世界被撕成了碎片。

他觉得哀伤得想哭,那是很多年后他才明白的悲凉在这个时候撞击了他。当他深切明白时,他已在孤单的路上走了很远。

第九章 战乱中初学兵法

淡淡的光在山脉间停泊,对峙的山峰夹谷下一川溪流潺潺流淌,一杆牙旗烈烈飘荡,一支军队大摇大摆地穿过山谷。忽然,平静的山顶上旌旗挥舞,另一支潜伏已久的军队窜了出来,呐喊声响彻云天,滚木、火箭呼啸而下。遭到埋伏的那支军队慌不择路,想要退出去,可道路崎岖,只有一线之距,前军往后撤退,混乱的后军却堵在背后,前后相扰,竟半步也挪不动,整支队伍被封死在山谷里,成了人家彀中必死的羔羊。顷时,两山成千上万的伏军站了起来,凌厉冰寒的刀光割断了摔在山坳间的阳光,胜利的军队摘去了败军的牙旗。

这原来只是摆在地上的战场沙盘,山脉是撮起来的几堆沙土,溪流是一条撕烂的布,军队是一枚枚石子,牙旗是小木杆上绑了一块碎布。

“我赢了。”诸葛亮笑着把“牙旗”握在手里,对老人摇了摇。

老人懒懒地说:“你还没赢。”

“为何?”

老人从脚边捡起两枚石子:“一、诱敌深入需择时,你看看此时天色,正午日头正足,伏兵难藏,极易被敌方察觉;二、遭伏的只是敌方前锋,后军尚未出现,你太心急,敌方主力若获知前锋遭歼,必定会改换行军路线;三、此处为绝涧,为兵家所忌,你以轻兵挑战佯败,敌方也许会追击,但见此险厄,不一定会犯险,埋伏之地选得不好。”

诸葛亮缓缓地放下了牙旗:“那我该怎么做?”

老人将两枚石子在沙堆间划来划去:“兵法所云,日暮设伏为最佳,天色昏黄,伏兵不易察觉,此其一;你可放过前锋通过,等主力来到时再下军令,此其二;若在绝涧设伏,须得在此险厄之处有不得不争之利,方能诱敌深入,此其三。”

老人顿了一顿:“然则,事无绝对,这只是寻常谋略,若拘泥兵法,便是读死书,实战之时瞬息万变,为主将者,当能审时度势,不通权变,则为败军。”

诸葛亮仔细地思考着,他忽地一抬手,把沙堆一骨碌推跨,握着一枚石子在沙粒间划了一个曲折的弧线。

“你这是……”老人也看不懂了。

诸葛亮用石子分出了一撮撮小沙堆:“我可设疑兵,使敌疲于奔命,分其主力,而后以我主力歼之。设伏之地,不拘一处,因地而设,因势而设。”

老人微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上兵伐谋,不谋者,兵不胜,敌亦不可胜。”

诸葛亮认真地点点头,他倏地皱起了眉头:“老先生,我有一疑问,不知能不能相告?”

老人慢慢地捡着沙堆间的石子,神情没有拒绝的意思。

诸葛亮迟迟地没有开口,老人也没有催促他,他酝酿了许久,终于说道:“学会用兵之法,有何用?”

“你为何有此一念?”老人悠悠地问。

诸葛亮沉沉地说:“老先生,如今天下兵戈相错,战乱频仍,黎民流离失所,多少罹乱起于兵难,多少人命丧于兵祸,可我却勤学兵法,这岂不是在习肇祸之学吗?”

老人半晌沉默,他用一枚石头在沙堆里写了一个“武”字:“认识么?”

诸葛亮瞧了一眼,心底很是困惑,却知老人应是有真意要教,说道:“认得,是‘武’字。”

老人在那字的左右结构之间划了一条线,咬着字说道:“止戈为武,”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清冽,“兵者,凶器,不得已而为之。战为何,止战而已。”

“止戈为武。”诸葛亮轻声喃喃。

老人款款说:“秦末大乱,诸侯纷起,九州割裂板荡。高祖斩白蛇起兵,数年经略,一贬巴蜀,再败彭城,然不释甲而与楚争,终于弭平战乱,一定山河;王莽篡汉,绿林赤眉横行中原,光武英才天纵,弃园畦而执戈矛,兵出河北,再驱关中,成就汉家中兴。当今天下扰攘,若无不世英雄持雄兵定鼎,扫荡群雄,人人坐看糜烂,太平何致?”

“武”这个字在诸葛亮心里像水一样渐渐漫延,竟成了汪洋气势,把那蒙蔽的黑暗角落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有些振奋:“我知道了,多谢老先生点拨!”

老人拍了拍手心的沙土:“不早了,你回家吧。”

诸葛亮作了一揖:“我明日再来讨教!”

“明日或者不能来了。”老人幽幽地说。

诸葛亮一惊,回头时,老人却仰着头,微冷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像淬了金的一尊石像,在冷淡中华贵起来。

诸葛亮没有穷问,满心的迷惑不解被他压住了,他和老人之间是没有确立名分的师生,却不是坦率相告的朋友。

他到家时,还没来得及去母亲房里探病,诸葛均欢天喜地地冲了出来,抱住他便喊道:“叔父回来了!”

※※※

诸葛玄果然回来了,他原本在半个月前就动身回程,可徐州深陷战火,归家之途遍布刀锋,他不得已在外又漂泊多日,等到青州军撤兵,这才心急火燎地赶回来。

诸葛亮奔到母亲房中,推门便见得叔父,兴奋地喊道:“叔父!”

诸葛玄刚一转身,诸葛亮已像豹子似的扑了过来,他被推得往后连连退步:“臭小子,而今大了,力气比小时大多了,还这么不知轻重!”

诸葛亮扯住叔父不错眼地打量:“让我看看,叔父怎么生白头发了。”

诸葛玄伤感地叹道:“你都这么大了,叔父还能不老么?”

诸葛亮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老!”

那壁厢,顾氏正扶着凭几,笑道:“小二,叔父才回来,别老缠着他。”天气转暖,她的身子已见好转,也能下地走走,再不用成日在床榻上病卧,只是还需静养。

诸葛亮笑着放开了手:“叔父回来不走了吗?”

诸葛玄没有爽快答应,他像是被心事梗住了,有那么一会儿,竟是无言。他沉默着,神色改为凝重,缓缓地对顾氏道:“嫂嫂,我有件要紧事需和嫂嫂商量。”

“叔叔但言。”顾氏见他郑重,也认真起来。

诸葛玄道:“我这次去淮南见了一位旧友,他而今在扬州做事,他想辟我入扬州牧府,我是想……”他觉得为难,吞吐着没说下去。

顾氏却是懂了,她平静地说:“叔叔的意思我明白,叔叔不必为我们顾虑,这些年耽误了你,如今瑾儿行了冠礼,亮儿、均儿也大了,两个丫头也至及笄之年,都不用操心了,你是该去奔自己的前程。”

诸葛玄见顾氏会错了自己的意,忙道:“不,我其实是想带你们一起去扬州。”

顾氏呆了,嗓子也磕巴了:“我们,去扬州?”

诸葛玄点头:“我本也想在本州终老,可如今本州遭战火倾覆,民生凋残,百物缺损,早不复往日,扬州还算太平。我在扬州尚能任一官半职,一家子生计不愁,总好过在本州苦熬,故而我想举家迁往扬州。”

诸葛玄的提议让人没有准备,像忽然间丢入怀里的一捧荆棘,虽然蓬蓬苍苍,刺儿还没拔,总是扎手。顾氏怔怔地说不出话:“可,可,阳都的祖宅丘坟怎么办,再有,君贡也在这里,我……”她实在有千般不舍万般不能,想起来,种种留恋都涌上心头,像被厚厚的泥土埋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诸葛玄无奈道:“为避兵荒,也是不得已,多少人披草莱,别故园,求得一处乐土暂栖,待得天下太平,自然可以重返家乡。嫂嫂和侄儿们在阳都日子太苦了,我于心何忍!”

顾氏满心满腹的放不下:“话是这么说,可叔叔一朝说搬迁,我们便得举家动作,岂是易事,我如今又是这样子……”

诸葛玄怜惜地看了她一眼:“这倒无妨,我可以等嫂嫂身体恢复后再上路,何况扬州离阳都也不远。”

顾氏低语:“若是我的身子一直好不了呢?”

诸葛玄默然片刻:“我,”他还是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诚挚地说,“我会等下去。”

顾氏转过了脸,瘦弱的双肩似被风吹拂,微微地颤抖着,她很久地没有说话。

诸葛玄静静地等待着,良久,顾氏哀哀地叹了口气,湿漉漉的声音顺着鬓发漂浮:“叔叔,让我想想吧。”

诸葛玄知道自己不能逼紧了,他告了声叨扰,领着诸葛亮悄悄地出了门。

“叔父,我们真要去扬州么?”诸葛亮也在攒着这个困难的问题。

诸葛玄反问道:“你想去么?”

诸葛亮摇摇头:“不想,”他怕叔父伤心,解释道,“我舍不得爹爹,我们走了,谁来守着他呢?”

诸葛玄微涩地一叹:“其实我也舍不得,可不得不,不能不。”

诸葛亮默默地品咂着叔父的喟叹,他其实觉得自己是懂得的,可他和母亲顾氏一样,被深厚的依恋困住了,不能决然地斩断过去,他自语似的问道:“叔父,为什么一定要背井离乡呢?”

诸葛玄望着墙垣上缓慢坠落的晚照,犹如沉没的奢侈期望,在青灰墙砖间失了踪影。他似乎有满腹的道理可以倾诉,那些膨胀的话语在他心里辗转了很多次,有时朴质,有时华丽,有时恣洋,有时简练,可他只是说道:“只因天下不太平。”

※※※

黑夜寂静,温柔的风在窗下低吟,仿佛飘在天空的一讴曲,时而近,时而远,院墙外的木坼寂寞地敲打,“咚咚、咚咚”的声音显得尤为空寂,仿佛世界也空了起来。

顾氏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见头顶承尘的帐子被黑暗积压变形的轮廓,多像罩在新妇头上的红巾,鲜艳得失了色度。

她坐了起来,困倦感早如涸澈里的鱼,吐出两个泡沫便断了气,她眼睁睁地看着窗棂从深黑变成了灰白,敲了敲床板,唤来睡在外屋的女僮,“把大家都叫来吧。”

天灰蒙蒙的不甚清朗,一家人被依次唤来,各自尚有些睡眼惺忪,诸葛均还在半梦半醒中,诸葛玄只好抱起了他,他便把脑袋耷拉在叔父肩上,呼呼地又睡着了。

顾氏也已起了身,她慢撒目光,将家人一一看过:“唤大家来,是有件事需和一家人商量。”

她看住诸葛玄:“叔父为举家计,谏议全家迁往扬州,我想了一夜,叔父是为我们好,徐州如今不安宁,日子也不好过,我们应该跟叔父走。”

诸葛玄又惊又喜又忧又哀,轻轻呼了一声:“嫂嫂……”

顾氏轻轻摆手:“我还没说完,我的主张是,我留下来,你们随叔父去扬州。”

众人都是一惊,诸葛瑾慌忙道:“娘,你怎么能留下来,我们若都走了,你独个留守,怎生过活?”

顾氏叹了口气:“我这身体也不知何时能复原,总不能拖了大家的后腿,再说,家里也少不了人,你们父亲还在阳都,我若也走了,谁给他年年上祭。”

诸葛玄劝说道:“嫂嫂,我不着急,可以等你身体好了再上路。”

顾氏固执地摇摇头:“若是日好不了呢,叔叔能一直等下去么,叔叔不必劝我,一家子都待在阳都陪着我受苦,我心里不好受,你领着他们去扬州,过几年世道太平了,再回来祭先人,我若身子好了,也可以去看你们。”

诸葛玄不肯让步:“不成,绝不能将嫂嫂一人留下,我宁愿不去扬州,也不能撇下嫂嫂。”

顾氏着急了:“叔叔何必如此执拗,我也是为合家着想,我若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们还得在阳都拖沓下去,多一日等待,便多一日苦熬。你兄长临终前将这一家子托付于我,我若坐看他们有好去处,却由得他们被我拖累,异日有何颜面去见君贡!”她说得情急,眼泪已掉了下来。

诸葛玄生出难过,软语道:“嫂嫂,你的心思我明白了,可如今四边不宁,万一发生不测,我又在千里之外,怎么伸出援手,倘或你有一二不妥,我更无颜去见兄长!”

顾氏坚持道:“别说了,让我留下来,留下来,陪君贡……”她哽住了,“呜”地轻泣一声,已是泪如雨下。

顾氏这一哭,本不太清醒的诸葛均被吓住了,抓住叔父的手大哭起来,昭蕙昭苏女孩儿本就面薄,陪着母亲哭做一气,连诸葛亮也泛出了泪光。

这满屋的哭声让诸葛玄的一颗心里揪成了一团,他竟深恨起自己的提议,去什么扬州,离什么故土,莫若就守在徐州,生生死死,好好歹歹,总好过去经历不能预料的他乡遭际。

“娘,叔父!”一直静默的诸葛瑾忽然开口,他看看顾氏,又看看诸葛玄,声音低沉然而有力,“我愿意留下来陪娘!”

本来呜咽不成声的顾氏呆住了:“瑾儿,你……”

诸葛瑾持重地说:“叔父提议举家迁往扬州,是为家人着想,本是好事。可母亲病体未愈,长途跋涉不利身体,故而母亲想留下也是人之常情,但母亲身子还需时日调养,独个留守到底不便。弟弟妹妹年幼,该随叔父远走,我为长子,有护家之责,我留下来,一可照料母亲,二则父亲坟茔在此,一家长子怎能弃祖地而远他乡,所以思来想去,唯有我留下。”

诸葛玄也不知该如何劝服,急切道:“瑾儿,你再想想……”

诸葛瑾安静地说:“叔父,我已成年了,身为家中长子,值此艰难之时,我若不站出来,能让弟弟妹妹去承担么?”

顾氏哭道:“你该随你叔父去扬州,留下来作甚!”

“娘!”诸葛瑾微微提高了声音,“你是儿子的母亲,儿子怎能舍下你远走,让儿子留下来陪你吧!”泪水忽然滑出了他清澈的眼睛,他郑重地跪了下去。

顾氏震撼得说不出话,她颤抖着翕动嘴唇,哽咽道:“苦了你了……”

诸葛玄长叹,他背转了身,悄悄地把苦咂咂的眼泪吞咽下去。

顾氏泪眼婆娑地看着五个孩子:“瑾儿留下,你们都走,都走……”她缓了一口气,最后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挥了一挥,“都走……”

※※※

一束鲜亮的阳光在祠堂的残垣上闪烁,眼睛似的眨了闭,闭了眨,像是对这个世界的嘲讽,诸葛亮望着那束光,眼睛被刺痛了,而后眼泪便掉了下来,他用力擦干了。

老人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他依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蓬乱的头发甩在背上,像拖在身体外的一脉恣意狂情,他看着诸葛亮,显得有些疲惫。

诸葛亮也看着他,他们像两个彼此陌生的孩子,在不经意的境遇里忽然遭遇,彼此不远不近地观望,揣着惶恐和羞涩,也揣着期待和猜测。

“我要离开阳都了。”诸葛亮说。

老人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很轻地动了一下头颅,诸葛亮喋喋着:“我随叔父去扬州,也许明年回来,也许后年,不,也许会很久……”

老人不吭声,似乎忘了身外的喧嚣,他只是慢慢地将手拢进油垢斑斑的袖子里,掏了半晌,掏出一枚光润的白玉棋子:“留个纪念。”

诸葛亮接过来,那棋子透明如一碧纯净的水,阳光轻易地刺穿了它,在诸葛亮的掌心留下浅浅的足印。

“老先生,”诸葛亮振振地说,“谢谢你!”他轻撩衣襟,给老人跪拜下去。

老人没有推让,也没有拒绝,他迟拙的目光在诸葛亮匍匐的后背上缓缓掠过,目光打了结,梗在少年清俊的脸上。

“我能唤你一声老师么?”诸葛亮恳切地说。

老人淡漠地一笑:“我不收学生。”

诸葛亮不强求,他仍然给老人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他依依地道:“我们以后还能见面么?”

老人幽幽地望着墙垣上被微风扬起的浮尘:“也许会,也许不会,”他停了一下,“假若你将来名闻天下,我会知道你在哪里。”

诸葛亮的眼角酸得撑不住,老人没说过自己的姓名,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又为什么留在这里,他和老人也从没有确认师生之名,可他早把老人当作了老师。这四年来,明面上是一老一少整日玩乐游戏,诸葛亮心里却知道这是老人在以玩为教,老人从不明说他是教习诸葛亮,其实他已把诸子流派、各家学说尽数传道授业。

其实诸葛亮有很多话想说,那些话里有感激有欢乐有疑问有期望,可最后他什么也说不出,他成了不能组织语言的傻子。

“老先生,我走了。”他转过身,大口地呼吸着祠堂里被灰蒙住的空气,一阵难受的压迫感让他胸口很闷,他终于逼着自己说出他以为很狂傲的话,“我会让你知道我在哪里。”最后一个字被眼泪打湿了,他跑出了门。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不到夜黑灯明,月亮却升了起来,像一张极白的胡饼,在冰水里放得太久,浸得发了胀。

少年在阳都安静的街道上奔跑,他看见纯净如水的晚照在身后散成了雾,春天的飞鸟轻捷地掠过天空,轻烟般不易捕捉。谁家院墙伸出两树桃梨,花蕊间扑着三两只蜜蜂,墙里的秋千索扯住落了单的一阵风,荡出了令人耳热心跳的笑声。

他捏着那枚棋子直到汗湿,想自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再也看不见阳都的晚照,不能去沂水里摸鱼游泳,听不见隔壁女孩半夜时分唱的那首让他心旌摇荡的曲儿。扬州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听说那里毗邻长江,江河湖海密如网络,女人的皮肤白嫩如豆腐,说话的声儿也软糯轻悦,可那只是另一个世界的美丽,扬州再好,也不是自己的乐土。

他站住了,头顶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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