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3部分阅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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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扬手一挥:“帝王之业,生录青史,死葬青山,瞻望弗及,走吧!”
三人快马扬鞭,踏着满地绵延生长的野草,向着天边那座宏伟雄壮的帝都直驰而去。
※※※
午后的阳光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城市的上空像被点亮了上万支明晃晃的火把,将整座城市烧得透亮一片。
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洛阳的街道上却仍然熙熙攘攘。洛阳横跨洛水两岸,宏制略比西汉帝都长安小,却依然是当时最繁盛的超大型城市,其城布列方正平直,像用一条巨大的墨线弹过,但后世官坊市井分割严密的城市布局还没有出现。因而即便在威猛严肃的皇宫苑囿之外,也散落着不少民居和商铺,在洛阳南北两宫的高大墙垣下,皇室帝胄、达官显贵、平民白身,不同身份的人彼此穿梭不息,宫车驷马、驴骡板车错毂并行,让这帝都成了一锅大杂烩。
从南宫出来,尚书卢植一直心不在焉,摇晃的轓车偏使人愈加地昏昏欲睡,撑开的皂盖投下浓重的阴影,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的脸。
轓车必要经过洛阳城的最繁华街区,一路上见得那交错更生的道路两旁演绎的众生百态。高官权要登上华盖轺车,各自虚以委蛇地作揖寒暄,拿捏着与身份相符的礼仪风度。而在街角陋巷里却蹲踞着衣衫褴褛的乞丐,满是泥垢的脸上没有轮廓,黑漆漆的眼里冒着饥饿的青光。
偶尔有乞丐试探着走到车前,小心翼翼地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车夫会将预先准备的铜钱抛出去,铜钱有的被乞丐接住,有的滚落街角,被一群横空跑出的流浪儿哄抢而空。铜钱虽多,到底不够人分,没抢到的,有时也会和同伴争夺。
流浪儿抢夺铜钱的呼喝声惊醒了卢植,他转头正看见两个衣衫破损的干瘦孩子在抢一枚铜钱,抢急了竟大打出手,他闷闷不乐地摇摇头,轓车辚辚地径往前驶,那一幕争斗的景象渐渐成了街角的两团黑影。
繁华似锦的洛阳城在光灿灿的帝都风光后,其实隐藏着令人惊骇的悲痛。自从黄巾叛乱以来,中原残破,白骨堆山,饿殍遍野,许多民户失了产业,大量涌入了洛阳。这些流民大多没有生计,不得不以乞讨讨活,也有铤而走险的去行窃抢劫,掌管京畿的河南尹曾想以料民之法,清查洛阳城的流民,将他们遣返原籍。但这些人的家乡都毁于战火,若要他们复业,不免要朝廷开库赈济,这一笔开销着实会搬空国库,久而久之不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闹事,也就听之任之。
轓车往左一拐,进入了一道巷陌中。那争闹的喧嚣虽已听不见了,卢植的心却没有卸下负累,想想国步维艰,朝廷昏聩,生民流徙,那沉重便如叠加的石块,压得身体往下沉坠。
今天本该是五日一举的朝会,可待百官齐聚南宫,内侍黄门却出来宣旨说朝会取消。皇帝已有一个月没有朝见群臣了,宫里传出的消息是皇帝龙体欠安,困顿不能起。皇帝这一病干系着整个帝国的生死存亡,目下情形是内有十常侍操权,戕害良善,党锢余波尤烈,外有叛乱不休,山河破碎,在此内忧外患之际,青宫却虚悬多年,皇帝一直在两位皇子间摇摆,久久没有定下储君,致使两宫各树其党。倘若一朝江河归海,祸起萧墙,那山呼海啸的不测灾难也许会倾塌王朝根基。
虑及国事,卢植越发忧心忡忡,他是朝里出了名的骨鲠烈士,当年曾因不苟中贵,受谤获罪下狱,赢得了朝里朝外一派清誉。后来复职归位,亦不曾磨损锋芒,而今朝政更加污乱腐烂,他虽满心的焦虑,又如何能有擎天之术,可叹忧国的缄默沉沦,卖国的青云直上,世间颠倒便皆如此荒唐。
车在一座府门前停住,卢植扶着车夫的手下了车,才进了二门,已有苍头迎出来回话:“有客来访。”
“哦,是谁?”
“来客称是主家的学生。”
卢植立刻明白了,他匆匆赶去内堂换下朝服,换上一身常服,这才前往堂室,他先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朝里边望去了一眼。
来客规规矩矩地坐在南面,大约是为显得谦卑,没有坐贵客的西席。明丽的阳光在他的额头漂浮,微微勾勒出他清晰如刻的轮廓,样子是没变,包括那一副传说是大福之相的耳朵也还和记忆中不差分毫,只那昔日张扬的桀骜仿佛被收在微起了阴影的双颧后,让他多了几分沉重的沧桑苦涩。
卢植教过的学生很多,得意弟子也不在少,有的位居显要前途不可限量,有的经纶满腹粗具大家风范,可印象最深的反而是这个曾被认为百无一用的刘备。那不是因他的皇胄身份,也不是他有多高的天赋,若论学业天赋,刘备在诸学子中最差,但卢植偏偏对他另眼相看,即便他今日依然是落魄江湖的潦倒景象,卢植却还以为他有凤鸣岐山的一天。
卢植微微一叹,轻笑道:“玄德久等了!”
刘备一惊,转脸瞧见卢植跨步进门,他慌忙起身趋步向前,恭敬地深深伏拜下去。
卢植扶了他起来,示意他落座:“算算看,我们有十年没见了吧?”
“是,这些年学生虽与老师隔绝两方,却常常想起老师的教诲。”刘备谆谆地说。
听着刘备一如既往的恭敬话,卢植不免感慨。年少时,刘备是出了名的顽劣,他虽是汉室宗亲后裔,家道却早在祖辈时便已凋敝。生长边荒,幼小失怙,与母亲相依为命,小小年纪便吃透了那冷冰冰的人情世故,于乡野间养出了一身的蛮横习气,在涿县一带呼朋唤友,闯出了市井名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霸王。他十五岁时求学在卢植门下,因着那坐不住的秉性,天生不是读书的料,虽学无所成,可在卢植面前,却总是谦逊温和,仿佛换了一个人。
卢植道:“你的事,我多少也风闻一二,知道你曾赴命征讨黄巾,立过战功,我在尚书台看过州郡呈递的功臣名簿,见过你的名字。”
刘备愧然一叹:“惭愧,学生辜负老师期许,和老师的平叛功业相比,那些战功微不足道,而今学生白身一介,上不能报效朝廷,下不能护佑家小。”
话是如此说,实际上刘备却是满腹的委屈。自中平元年(183年)黄巾扫荡九州,刘备于涿郡起义兵,数年间身经百战,大小战功不可胜计。可朝廷论功班爵,只封了一个小小的安喜县尉,俸禄四百石,而那些坐待他人殊死征战的贵胄子弟,依靠着家族荫庇,以及和朝廷权贵的苞苴交易,虚以功劳上告朝廷,横夺了立功将士的功禄名额,得封高官显位,寒了多少起于微末而建功甚高的平叛将士的心。
刘备心灰意冷地去安喜县任职,方才居官两年,州郡被下诏书,称道以军功得拜地方官吏者,若有武略而无文治,当沙汰之,贤者留任,拙者罢黜。诏书下至安喜,刘备心中不安,恰好北部督邮巡行安喜,督察属吏,以定擢黜,有晓事的官属备了厚礼相赠,方才得以保住官帽,刘备无钱送贿赂,便被列在了第一批罢黜名单里。
刘备想到自己起兵平叛,九死一生,朝廷恩赏悭吝,才封了个末流小官,居官短暂,也未尝干犯官典。如今却连这微薄俸职也保不住,实在忍无可忍,一怒之下冲入传舍,将那督邮拽出房舍,来回抽了上百鞭,吓得一舍之人噤噤不敢动弹。既惹了祸事,刘备也无心留恋仕途,便将督邮吊膀子捆在拴马柱上,索性挂印弃官,亡命奔逃,将这官位功名丢了干净。
这些年来他浪迹天涯,也曾重拾戎马,却始终挣不到个像样的功名,一直没有根基地漂泊,飞蓬般四海游历,见多了天下悲苦。随着见识的厚增,对世事的失望也更深彻。
这些事卢植其实多少知道一点,他也没有多问,便说道:“前回公孙瓒来信,说起你的事,我心道我们师生多年未见,邀你来洛阳一叙。”
公孙瓒和刘备是同门师兄弟,两人当初同拜于卢植门下,同食同案同寝,好得像一个人。当时年少轻狂,各自壮怀激烈,相邀异日同创大业,共登云台!可数年过往,世事翻转无常,相比刘备的落魄,公孙瓒却是一派风光锦绣,他在幽州横行疆场,早已经封侯拜将,边地人提起他,不称名而呼之“白马将军”,这响当当的名号让北方的乌丸人鲜卑人闻之色变。他有时也会给刘备写信,字里行间皆是藏不住的得意忘形,好是一番铺天盖地的炫耀。
提起公孙瓒,刘备心里泛起五味杂陈的泡沫,他按捺住了,安静地说:“多谢老师挂怀,学生一切安好。”
卢植点头:“这次召你来,一是为修束脩之情,二则是为而今周边不宁,朝廷再发征募良才之旨,我知你曾有平叛功业,举贤不避亲,我有意向朝廷举荐你,可如今朝廷多事,举荐之事可能要耽搁了。”他说起也觉得深有愧意,刘备却生出了感激,他天生是任侠仗义的气概,人家对他的滴水之恩,他必定刻骨铭记,哪怕最终并未帮到他,他一样拜谢你的心意。
“不过也无妨,待得这段时日过去,这事还有转圜。”卢植款款解释着,提到多事之朝,不免想起重病的皇帝,心上一沉,他忙转了念头,面露轻松地说,“既来了洛阳,不要着急离开,先住下来,”他停顿一会儿,“就住在府上吧,别走远了,我们随时可以见面。”
刘备忙道:“多谢老师,学生有地方住,就不用打扰老师了。”
拒绝得太快太坚决,卢植不免讶异,他隐约觉察出这源自刘备骄傲的自尊,在寸土寸金的洛阳城,别说寻一区小宅落脚,便是住逆旅也是一笔骇人的开销,一个漂泊江湖的白身,拿什么财力在洛阳安身。
他缓缓道:“你对洛阳不熟,孤身前来如何捋得清楚,我还有一处空宅,原是蔡邕借给我的,小则小矣,倒也安静,离这里不远。你不如住在那里,何必再寻落脚处,若是我有急事寻你,再慢慢传话,岂不费事?”
这妥帖的说法让刘备再拒绝便成了失礼,他只好揖道:“如此,多谢老师!”
卢植笑了笑:“你这一路想来辛劳,先去歇下吧,我晚些还得去一趟蔡邕府上,今晚恐不能与你叙话。”
刘备知趣地说:“老师既是有事,学生先告退了!”他拜了拜,却觉得必要提一句,“有件事,学生这次来洛阳并非孤身,尚有两位结义兄弟陪伴。”
卢植啧道:“如何不带来一见?”
“他们都是乡野村虻,说先生为当世大儒,自惭不敢叨扰!”
卢植笑了起来:“这是什么话,我是虎豹么,还能吓着他们不成,不必顾虑,自可一见!”
“是!”这一次刘备的回答没有迟疑。
第四章 幼年丧父,遭人生突变
诸葛亮提着竹篾编成的鱼篓,踩着满地金色的阳光烙印,一蹦一跳往家跑,篓子里装着他刚从汶水里摸来的两尾鱼,路上行人见着一个通身沾满泥浆的孩童,荡悠着鱼篓边哼曲边蹦跶,活似一只活蹦乱跳的泥猴儿,都忍不住笑开了怀。
他却浑然不觉,他还在想那两尾鱼,这可是两尾活鱼啊,他着急将它们送回家,寻个器物养起来,均儿也喜欢鱼,就让他和自己一起养。他还编排出一个经天纬地的捉鱼冒险故事,也得告诉均儿,均儿一向拿他当英雄人物来崇拜,把二哥当做偷桃、摸鱼、掏鸟蛋的行家,是他的跟屁虫。
诸葛亮想到均儿听到捉鱼故事的佩服表情,得意得要飘了起来,脚步更加快了,在快到家门口时,心里却跳出了一个念头,拐去了另一条路。
深长小巷飘起未名的风,桃树落下的花瓣仿佛是谁柔肠寸断的心肝,他便一路不停地奔到角门外。
那老乞丐没有冥神,他正在扎包袱,看见诸葛亮来了,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头投递过来一道目光。
诸葛亮晃动着竹篾:“新鲜的鱼呢,我送你一尾,你要不要?”
老乞丐没说要不要,他还在慢条斯理地扎包袱,诸葛亮在他身前蹲下:“今日没和人对弈么?”
这些日子,诸葛亮得了空便会来瞧瞧他,这老乞丐每日无所事事,有时和街边闲人对弈,有时晒着太阳捉虱子,有时蜷曲着身子闭目养神,诸葛亮也不嫌他脏。他结交伙伴从不讲究外表,只要投缘。诸葛亮现在对这乞丐充满好奇,比那些咬文嚼字的老儒让他感兴趣,他宁愿花一下午时间看老乞丐捉虱子,也不肯枯坐在屋里听老儒们讲经。
“我要走了。”老乞丐忽然说。
诸葛亮一惊:“去哪里?”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腻了。”
诸葛亮惋惜极了:“那我还能见着你么?”
老乞丐乜起了眼睛,似笑非笑地说:“也许能,也许不能。”
诸葛亮觉得很遗憾,他很想挽留这老人,他甚至萌生过这样的念头,将这老乞丐请进家里,做他的忘年玩伴,他怏怏地盯着那四四方方的包袱,说道:“我能和你下一局么?”
老乞丐停顿了一会儿,这次没有反对:“好吧。”
他把包袱重新打开,取出棋盘,再摸出那两只装棋子的陶碗,诸葛亮说道:“请先生执白!”
老乞丐并不推辞,慢条斯理地拈起一枚白子,这边还没落子,那边诸葛亮说道:“老先生上次说,非凡人要经历大变,请问什么才算是大变?”
“你想经历大变么?”老乞丐反问道。
诸葛亮茫然:“不知道,大变……怎样才算大变?”
“人生之变,或扶摇而上,青云不坠;或沉沦下僚,飘茵落溷。”
“有什么不同呢?”
“前者可获利禄,可光门楣,为世人碌碌求之;后者受万千苦痛,遭百世折磨,为世人厌弃,然有不甘沉沦者,可决然奋起,一变境遇。”
诸葛亮听得愣愣的,他想起了书里说的苏秦张仪的故事,也是先沉沦,后崛起,他原先只关注他们的舌辩之彩,遗忘了人生辗转变迁的奋斗历程,他问道:“像苏、张那样么?”
老乞丐说:“可以类比。”
“那若是这样的大变,还真是苦呢。”诸葛亮拧住了眉头。
“这只是人生之变,还未谈及天下之变。当今乱世扰攘,富贵落贫窭,凡尘建功名,贵胄作流寇,英雄出草莽,白骨膏于野,饿殍死于郊,城郭成荒丘,乡社变坟冢,纵是草芥,也躲不过这倾巢之祸。上天将你生在此时,你逃得了么?”老乞丐掷地有声地质问,目光炯炯。
诸葛亮震住了,老乞丐的一席话虽然并不能悉数明白,却多多少少地在他心里激荡出浪潮。
诸葛亮,你逃得了么?
这句质问仿佛撞钟,一声接着一声,撞在他稚嫩的躯壳上,一瞬间让他心神俱伤。
那种他不能明白的悲哀,犹如阔大无边的黑幕,将他整个地罩住,挣脱不出,那仿佛是他不可改逆的宿命,也是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宿命。
是被无常命运打倒认输,从此一蹶不振,还是迎着命运抗争,开创一个锦绣天地。
这成为诸葛亮一生都在追问的人生命题。
那边老乞丐把白子稳稳落下,诸葛亮拈着黑子,一面琢磨老乞丐的话,一面琢磨该落在哪里。
正在这当口,一青衣小仆飞一样奔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道:“亮公子,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
诸葛亮不高兴地说:“又怎么了?”
“回,回家,有,有事……”小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诸葛亮不肯动,他想和老乞丐下棋,还有那些疑问,他还要讨教的,可那老乞丐却罢手了:“回去吧。”
诸葛亮不情不愿,可也不能违拗,他只好站起来,把竹篾留下:“这个送给你。”
老乞丐这次没有推辞,他静静地注视着诸葛亮,目光祥和,仿佛一位慈悯的长辈,诸葛亮在老乞丐的眼神里感受到很多东西,有些他懂,有些他不懂。
他对老乞丐深深行了一礼:“日后相逢,再与先生续棋。”
他随着小仆跨进角门,刚一进门,便觉得府里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氛,沉甸甸的压抑铺天盖地,一层又一层地压下来,可他说不出到底为什么。
他问那小仆:“出了什么事?”
小仆说得吞吞吐吐:“家主人回,回来了……”
诸葛亮呆了一下,父亲回来了?
这可怎么得了,父亲不在的日子里,他顽得没了章法,日日和邻家小儿混在一处,不是摸鱼,便是摘桃,甚或还溜去农家偷鸡,惹来人家登门告状。继母不得已只好赔礼赔钱,却到底不能像亲母般约束他,只得放任他。
想起父亲那重得仿佛铁石的巴掌,他觉得脑后飕飕生冷风,闪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跑出家门。
他听见脚步声响起,以为是父亲,往旁边闪了一闪,却看见叔父和一群不认识的叔叔伯伯走出来。走在中间的是位长髯白面的叔叔,他依稀记得那是泰山郡的太守,是他们这里最大的官,似乎是叫应劭。
“事起仓促,真是想不到,无论如何,能救一定救!”太守说得满脸悲痛,仿佛如丧考妣。
叔父背对着他,看不见是什么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沉闷而苍老:“多谢太守挂怀!”
泰山郡守怎么跑自己家来了,难道是父亲嫌自己太顽劣,要把自己交给太守管教吗?
“小二!”有人在呼唤他。
他回头看去,是叔父送客回来,诸葛玄疾步走过来,哪里管他身上有没有泥,一把抱住了他,眼泪便淌了下来。
“叔父……”诸葛亮很害怕,那不是对父亲威严的恐惧,而是叔父忽然流下的眼泪带来的惶惑。
诸葛玄抱着他往里走,他破天荒地没有好奇询问,安静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叔父放下了他,他才发觉自己来到了父亲的寝卧,屋里全是人,继母、均儿、大姐、二姐,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叔叔,他还看见随父亲出门的冯安,他跪在继母面前,一直在抽泣,浑身染满了血,像从血泊里捞出来的一张麻布,他把目光慢慢地往里推,床榻上平卧一个人,那是……父亲么?
他不住地打着哆嗦,仿佛患了伤寒病,脑子像煮开了一锅水,他恍惚听见叔父诸葛玄在说话:“先生,我兄长的伤怎样?”
那医士从床榻边挪开,回过身来时却是满脸怆然:“倘若伤及皮肉,用药内外双服,安养数日便可起身。可伤已入骨,郡丞的腿骨十有六损,兼之一路颠簸,又损了两成……”
原来诸葛圭一众人等本是要去徐州办事,可才进入徐州,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遭遇了叛军,慌乱中,避祸奔逃,一干随从不是死于刀兵,便是寻不得踪影,当此时已不能入徐州,主仆二人只能折转回兖州,可路途崎岖,兼之情况危急,疾驰中马车翻了,诸葛圭竟从马车上直摔出去三丈远,生生地摔折了髌骨!冯安当场惊吓得失了颜色,幸好诸葛圭还有气息,他慌忙救起主家,想着便是赶死也要赶回去,一路提吊着心狂奔,历尽艰险,终于折返回奉高。
此时想起当时情景,又听得医士这番话,冯安便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公子,没出息的混账东西,公子的伤若不是我,也不会这么重……”
诸葛玄压住了他的手:“不要自责,若不是你拼死救护,兄长不会脱险,也不会归家。”
冯安却不肯原谅自己,恨恨地道:“是我的错,是我……”他说不下去,伏在地上小声而悲痛地哭着。
顾氏追着那医士问:“先生,到底怎样?”
医士沉重地一叹:“说句实话,郡丞能撑持到现在,亦是万幸之至……”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摇头。
顾氏的嗓子像被糊住了,她用虚无失真的声音说:“还,有救吗?”
医士没有正面回答:“家里还有别的亲友么,赶快叫回来见见吧。”
顾氏脚底一跌,若不是女僮搀住,她已厥倒下去,她望着床榻上枯槁般无生气的诸葛圭,无声地抽泣了出来。
诸葛亮已听懂了一大半,他知道父亲出门遇见坏人了,他知道父亲受了很重的伤,他还知道父亲,也许要死了。
父亲,要死了?
这个念头像刀一样扎在心上,疼得他每个毛孔都在痉挛,他刚刚还在抱怨父亲的严苛,也许正是自己的抱怨变成了可怕的诅咒,他每天都向上天祈祷很多愿望,为什么上天偏偏回应这一个。他现在不害怕父亲的严厉了,他宁愿被父亲责骂,此时,父亲的巴掌,父亲的训斥,父亲的苛刻都变成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像黑夜里稀罕的一束温暖阳光,如果父亲能不用死,他从此可以不爬树,不气先生,不看闲书,不下河摸鱼,他会做个好孩子。
刹那之间,诸葛亮陡然醒悟,也许,这就是真正的人生大变,他到此时此刻才刻骨铭心地体会到,没有变化的人生该有多美好。
他大声喊道:“爹爹!”他扑在床榻边,不顾一切地大哭起来。
诸葛亮这一哭,本就在呜咽的诸葛均、昭蕙、昭苏都被勾起了悲痛,一个个放开了声,连一直隐忍着的顾氏也忍不住了,一屋子人顿时哭成了一团。
诸葛玄眼见不是个事儿,忍着满心的悲酸,近前去抱起了诸葛亮,回头对顾氏道:“兄长要静养,这么哭怎么成!”
顾氏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牵住了诸葛均:“走走,我们大家出去。”她蓦地想起医士的话,对诸葛玄说,“给瑾儿,”她哽了一下,抽噎着将眼泪吞咽下去,用力地说,“给瑾儿去信,叫他回家,回家……”
事情紧急,不容耽搁,诸葛玄做主遣了妥善人,备了快马,立时便赶往洛阳,务必要让诸葛瑾和父亲见上最后一面,万不得已倘或见不到,也不能错过葬礼。
这边信使刚刚收拾停当,大门还没出,诸葛玄正要再吩咐几句,乍听得城楼上敲起了钟声,一声长一声短,仿佛垂死病人的最后呻吟。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像是被电击了,惊道:“是丧报,丧报!”
已不容他多作想象,小半个时辰后,郡府公门已在官坊上贴了丧报,还派人去奉高各家各户逐一通报,知会自今日起,百姓之家不得婚嫁宴乐,当服满三十六日大孝,敢有擅行非举者,以大不逆论处。
这是东汉光和六年四月,汉灵帝刘宏驾崩,留下一个混乱的帝国,一个摇摆的权力空位。
随着皇帝的离去,整个国家的形势越发岌岌可危,诸葛一家也被无常的命运拖向了深渊。
一面是国丧期间的静默哀思,一面是诸葛一家人焦急地等待诸葛瑾回家,可左等右等不见半个人影,连派去的信使也像是消失了,想托了人再传信,可国丧期间,各关津限制人员来往,别说是寻常百姓,就是贵胄官宦也不敢随便走动,至于通往大丧中的洛阳城几乎不可能。迫不得已,只好到处打听小道消息,偏生那林林总总的消息更令人心焦:一会儿说洛阳城内讧,十常侍和大将军府开战,杀得满城血流成河;一会儿说有西北羌兵进城,足足十万之众呢,天下大概要改姓羌了;一会儿说皇帝怕都被杀了,九五之尊的位子还不知道是谁坐呢,这国家怕是要完蛋了,大家伙赶紧收拾东西躲到乡下去吧。
各种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偏又不能刨根问底,即便问,又能问出什么来呢,只好在心里煎熬着,企盼老天有眼,善人得善报,除此而外,只能守着垂死的诸葛圭,和一个残破的家。
这么拖了快一个月,待得服丧期将尽,诸葛圭却越发是不行了,医士说只不过是捱日子,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或者是有未了心愿,也许是为等着见哪个人 ?[-3uww]
这一天,诸葛圭约略好了些许,看得夜色临近,诸葛玄便说无须都守在床前,遣散众人归屋就寝,唯留下顾氏照看。
那黑夜如染了墨的一张画纸,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沉睡中的世界,本来倚床打盹的顾氏猛然惊醒,窗外更鼓清敲三声,皎白的月光洒在窗前,纱一样轻柔。
她低头看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诸葛圭,那张清朗的脸被冷清清的月光沐浴,显得异常清晰,黑夜中,那双眸子熠然生光,似乎一直在凝望她,她颤抖着说:“你醒了……”
她打了一个激灵,吩咐一直守在外屋的女僮去唤医士,一面燃起灯,一面又去门口张望,生怕诸葛圭只是暂时清醒。正慌张间,医士已来了,给诸葛圭把了脉,沉吟片刻,在几处关脉行了针。
顾氏紧张得嗓子眼似被扎了,只漏气却不发声,眼睛直直地盯着医士,愣是没吭一个字。
“让家人都来吧。”医士只说了一句话。
顾氏像被重锤击了,眼睛似揉了沙子,登时花了,豆黄的灯光在拉伸变形。
一会儿,诸葛玄领着诸葛亮、诸葛均和昭蕙、昭苏两姊妹进来了,一屋子人竟像失了皮肉的游魂,连表情都缥缈起来。
诸葛圭缓缓地看着亲人,目光有时停留得很长,有时又无力地滑落了,他说不出话,费力地张了张口,颤颤地伸出一只手,扣住了顾氏的手腕。
顾氏被他攥得动不了,她不得不蹲下身子,把脸凑近了:“你想说什么?”
诸葛圭努力地耸动着喉头,终于发出了声音:“对不住。”
顷刻间,顾氏泪水涌动,这三个字似乎一把头,把她心里的委屈和伤悲都挖了出来,她其实才是个初归人家的新妇,还不曾体味过夫妻恩爱的温馨,连争执吵嘴都没有来得及品尝,便要面临惨绝的死别,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可能不幸,可最无辜的是她。
她用自己的手覆住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不会受苦。”
诸葛圭的手松开了,他紧紧地盯住顾氏,有一些感情在苍白的面颊上涌动。这是他新婚的妻子,是他本来应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终身伴侣,他原不是个绝情的人,有些事,本由不得他做主,也由不得她做主,那是命。
姊弟四人跪在了父亲的床头,昭蕙昭苏毕竟年长,已明白这是在和父亲诀别,早就哭得失了矜持。诸葛均懵懵懂懂,心里虽然难过,眼泪也淌着,却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
诸葛亮胆怯而期望地问:“爹爹,你会好吗?”他听说父亲的腿骨断了,他想父亲一定很痛,可父亲真勇敢,竟都没有哭。他瞧见父亲的额头有密密的汗珠子,小心地给父亲拈走了两粒。
苍冷的眼泪从诸葛圭的面颊缓缓滚落,他有很多话想对儿子说,可末路之时,那满藏的话都来不及倾诉了,他辜负的不仅是家人,还有他满怀的亲爱之情,他凝聚起力气,艰难地说:“听母亲的话,听叔父的话……”
“我听的,我以后不气先生了,我要做好孩子!”诸葛亮信誓旦旦地说。
剧烈的悲伤撞击着诸葛圭,心上的疼痛远远超过了身体的疼痛。他这时候才觉得自己以往的严厉有多愚蠢,他明明想要给儿子最温暖的父爱,他明明隐约感觉出儿子的不平凡,可是等他想要用温柔的亲爱去弥补时,已来不及了。
他悲酸地说:“爹爹看不见你们行冠礼了……”
诸葛亮没有意识到父亲的憾痛,他却想起了那晚上和叔父观星,他期期地说:“我将来会取一个很亮很亮的字,爹爹给我取好么?”
泪水几乎要崩绝了,诸葛圭死命地忍住,吐出一个虚飘飘的字:“好……”
父亲的允诺虽说出了口,却缥缈得握不住了,诸葛亮忽然捕捉到了死亡的苦涩滋味,他哭道:“爹爹,你不死好么?”
顾氏看不下去了,她转过去,把脸藏在深重的黑暗中,任由眼泪一泻到底。
诸葛圭向儿子鼓励地笑了一下,有如宝石般的光在灰暗的眼睛里闪了一下,他的声音变得清爽起来:“好孩子,爹爹一直会在的。”
他用近乎贪婪的目光一一在亲人的脸上流连,似乎要将他们的模样牢牢地刻在目光里,最后定在了诸葛玄身上。
诸葛玄知道是诀别的时刻了,他蹲了下来,轻声道:“兄长,你还有什么话?”
诸葛圭的声音低弱得像树叶落水:“瑾儿……”
诸葛玄谆谆地说:“兄长放心,瑾儿的学业耽搁不了,我以后当他们是我的儿女,有我一口食,就有他们的。”
诸葛圭残存的力气在散开,他困难地抬起手,和诸葛玄的手握在一处,那湿润的一握,仿佛握住了几十年沉甸甸的时间,他看着诸葛玄,许久许久,他像在酝酿着,像在沉淀着,又像在回忆着,伤感着,他最后说:“带他们回阳都……”
※※※
快天黑了,红得发乌的落日在远山的怀抱里迟迟不去,最后的余晖血似的骇怕,一束束纠缠着,迟滞而凝重地落在了沂水里,初冬的季节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肃杀。
落日下的阳都仿佛被包裹在凝冻的血红蛋清里,弥漫着喘不过气来的沉闷。这座小小的城市坐落在绵延耸峙的蒙山以东,往北是汶水,往南是蒙水,再加上流经城市的沂水,三条河流犹如环绕的手臂,从三面回环曲折地合围了阳都。
诸葛祖宅的门“嘎”地开了,这座宅子有百年之久,墙垣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粉尘,仿佛一方被封在时间深处的古匣,冯安从门后走了出来,身上的首絰腰絰不曾除去,神情颇是戚然。
诸葛圭去世后,诸葛玄带着一家人护送诸葛圭的灵柩,迁回了阳都老家,诸葛氏在阳都原是望族。百年以往,大多数族人虽已逐渐向中原地区徙出,尚有部分老族留在故乡,听闻这一支族裔不幸遭遇丧祸,族中的好心人都跑来帮衬着办丧事,因长子诸葛瑾没有归家,便迟迟没有下葬。他们在离开奉高时,给诸葛瑾送去了第二封信,却一直没有回音,听闻中原一带正在秣马厉兵,也不知诸葛瑾有没有在战事甫开之前离开洛阳。家中人日日翘首以望,千方百计地托人去寻诸葛瑾的下落,却如同在茫茫大海捞针,半分音信也捕捉不到,不免生出了几分不祥之感,想着才遭亲丧,若长子再遇不测,可真是雪上加霜。
冯安在门口站住,呆呆地半晌没有动,明天就要给诸葛圭殡葬了,诸葛瑾虽一直不归家,但总不能让死者曝露阳间,到底要入土为安。
瑾公子,你在哪儿呢?冯安在心里问。他向那落日晖晖的远山望去,那是峰峦如簇的蒙山,孔子曾登临峰巅叹鲁为小,文明风流尚在,可那些创造风流的人却不见了。
他看见门前的黄尘土路上踉跄行来一人,光线暗弱,也看不清模样,只觉得是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衣服脏得像从泥里掏出来的一般,前襟后衣拉出了条口子,两只鞋子都穿了洞,生生露出一排脚趾,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跋千山涉万水,也不知经过多少风霜苦楚,早把一个人折腾成非人非鬼的乞丐模样。
那人跌跌撞撞地停在了诸葛祖宅前,看着冯安竟浑身发起了抖,只管喘粗气,却是累得一个字说不出。
冯安以为是讨乞,他从腰里摸出一把五铢钱:“给,往东走有家汤饼铺,这些钱够你买两份了。”
乞丐不接钱,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冯安,嗓子张了张,发出一串黏黏的咳嗽声,白皮爆翻的嘴唇费力地吐出几个可怜巴巴的字:“安,安叔……”
冯安全身的筋骨都收紧了,他狠狠地瞪大眼睛,目光如刀般死死地杀过去,一刀刀凿去那人脸上的黑垢和血痕,手中的铜钱竟在一瞬间重得拿不稳,一骨碌全撒了下去。
“瑾公子!”他冲了过去,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诸葛瑾。
诸葛瑾呜咽着哭了出来,他走了几千里路,穿过血肉横飞的腥臭战场,和百万流民奔徙逃难,偷过田里没成熟的庄稼,吃过树皮草根,见过人相食的惨景,躲在尸体堆里装死躲避乱军,几次以为自己将埋骨荒郊,绝望得甚至想自杀了断,却终于走到了家。
冯安也自激动地哭了,顾不得所以地大喊道:“主母,仲公子,瑾公子回来了,瑾公子回来了!”
屋里的人都震惊了,诸葛瑾听见纷沓的脚步声,那份嘈杂却带给他温暖而充实的安全感,他歪斜着失去了知觉。
待得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高天上月明星稀,屋里灯火摇晃,他看见周围全是熟脸,有母亲、叔父、大妹、二妹、二弟、小弟,他以为是在做梦,掐了自己一把,很痛,一点也不含糊。
“母亲,叔父……”诸葛瑾想给他们行礼,却觉得身体里没力气。
冯?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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