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愿为你披荆斩棘(晋江首发) ...(1 / 1)
唐皎三人到达茶楼时,老板一看三人身上校服,直接将人给送上了楼。
三晋茶楼的三楼独有特点,一面如同一二楼般开放式,一面做成了包厢,两者之间仅余一条小道。
包厢中的人,既可打开房门加入对面,一同饮茶闲聊,也可关上房门自品。
徽城大学文会包下的便是对面的开放式,环境比一二楼优雅,更适合这些自诩进步知识青年的学子。
此时辩论会已经开始,一张茶桌放在中央,两边各坐着十来个学子,其中一面坐着四名女子,想来便是正方,同意女子入学,见杨之笙和唐皓南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
两人俱是身材高挑之辈,站在那将身后唐皎遮的严严实实,找到组织后移步过去,方才将唐皎露出来,便听传来一阵吸气声。
四名女学生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不认识这个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美女是谁,偏偏她身上穿着徽城大学的校服。
唐皓南同他们打了招呼,领着唐皎坐在后面,低声嘱咐一句,“只准听,不准说!”
唐皎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任由唐皓南用身子将自己挡了大半。
坐在反方学子,有同唐皎一起上过选修课,亲眼见识过唐皎本事的,慌忙同身边人说起,导致反方看着唐皎一阵骚乱。
正方四名女子冷哼,看不惯他们见了美女就方寸大乱的模样,出言道:“轮到我们了,《桃花源记》都看过吧?东晋末期南朝宋初期诗人陶渊明所著,文中一个打渔人误入没有战乱、赋税、沽名钓誉、勾心斗角的桃花源世界。”
“你别说那些没用的,你这是偏离辩论中心,女人果然就是女人。”反方不耐烦的打断她们的话。
正方来了火气,四名女学生倏地站起来,从开始辩论到现在,他们反方一直都是瞧不起人的态度,刚刚又不讲道理突然打断正方思路,将她们气的满脸通红。
唐皎在后面跃跃欲试,被唐皓南按住手,他侧过头,幽幽的说:“你要干什么?”
被抓个正着,唐皎眨眨眼睛,凑到哥哥身边,“我心里急啊,你说万一今天正方败了,反方闹到学校去,徽城大学取消了女子入学的制度怎么办?”
见唐皓南动摇,她再接再厉,“你难道不想我考徽城大学,哥哥?”
“老实坐着,我来。”
唐皓南的手被唐皎死死拉着,死活不让起,以她哥哥的毒舌功力,开口就能横扫千军,不然杨之笙会特意请他过来。
“我先来,我是女的,话更有说服力,万一我败了,哥哥你在出手,你可是咱们胜利的希望,最后关头在出手扭转乾坤。”
唐皓南成功被唐皎的马屁拍舒服了,“行,你先来。”
唐皎轻咳两声站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浑身细胞都被调动起来,兴奋极了。
见她起来,反方脸色都变了,只听她顺着刚才正方的话题继续说:“作者通过描写桃花源的安宁和乐、自由平等,表达了自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现实社会不满。”
“桃花源中的世界何尝不是我们现今所向往的世界,时代在进步,我们的思想一样不能落后,可总有那么一些人,墨守成规,不敢跨出最关键的一步!”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掷地有声,正方的人纷纷鼓掌叫好,没想到唐皎接的这般顺畅。
话音一落,反方有人站了出来,“新式的东西未必可以推进时代进步,流传了千年的传承,也未必就不是好的。就如同女子理应在家相夫教子,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们更加不应该和我们男的一起上课。”
反方附和叫好,带着恶意的视线盯在自己身上,唐皎脸色一沉,她想为女孩子正名,不等她开口,一道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从包厢中传出。
“谁?”
包厢门被拉开,懒洋洋斜躺着的人向他们望来,笑的一口贝壳般的牙齿露了出来,嘴唇上下一碰,直指反方,一句接着一句,根本没给他们反应时间。
“我倒不是有意打扰,实在听你们所言,有些话不吐不快,各位就当听个笑话。”
“中国唐朝有女皇武则天,新罗有善德女王和真德女王,吐蕃有摄政太后赤马伦,日本有推古女皇齐明女皇和持统女皇(注1)。”
“如果你们不是生活在民国,去私塾上课,你需要向老师行拜师礼,交束脩,全家勒紧腰带供你读书,就为了你能考上科举,可八股文制式绝非一日之功,你埋头苦学十载都未必考上秀才,到最后还要靠娘子养活。”
“而你,是被你的姆妈生下来的。”
“你们如此口诛笔伐女性,可有想过在家里为你担忧的姆妈和你的姊妹,若是有一日你有机会让你的姊妹读书明理,你难道不希望她们更加优秀,不必困于后宅。”
“口口声声打着追求自由与平等的口号,我且问你们,知道什么是平等吗?”
“平等是,在你们的思想里,将女性摆放在和你同等地位上,我问你们,看过胡适所著的
《中国哲学史大纲》(注2)吗?新式标点用的舒服吗?”
根本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我替你们回答,舒服,再也不用猜测这一句话到哪里断句,也不会发生乌龙事件,既然你们能接受它的改变,为什么不能接受和女子一起上课?”
“还是,你们怕女子比你们优秀?”
“要我说,四个字足以形容你们,’自私、狭隘’!”
这一番话砸下来,反方同学一个个被说的脸色通红,坐下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再不敢吱声。
刚才热闹的都要撸起袖子打人的场面,就在这人引经据典、辩口利辞之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人身上。
“张若靖,他怎么在这?”唐皓南低声呢喃,鼻孔朝天的对着张若靖,他还没忘记他妹妹披过这人的衣服,话说那衣服还了没有。
唐皎疑惑地看着盯着她的脸,像是要盯出朵花来的唐皓南,这人又犯什么病了?
包厢里的张若靖若有所思盯着那个如同鹤立鸡群,低头同唐皓南说话的女孩,不自觉笑了起来。
小女孩身材娇小,还没长开,不知借的是谁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却更显得她纤细、孱弱,让人忍不住升起一股保护欲。
可他却知道,这个女孩,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只怕那颗心比之自己都有余,也不知剖开来,是不是黑的。
想到这,他觉得有意思极了。
正巧那张脸缓缓抬起,落进了他戏谑的眸子中,他张嘴无声。
唐皎却认了出来,他叫的是:“小表妹。”
真是三分钟没个正行,她心乱如鼓抿起嘴来,今日巧遇的张若靖,一身黑色西装熨帖在身上,白色衬衣干净整洁,胸前还别着一根金色钢笔,整个人文质彬彬。
偏生他不好好坐着,那股子文艺气,就变成了溜猫逗狗、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硬披西装装秀才,却装不好的流氓气。
加上额前碎发滑落,恰巧遮住他半张脸,侧脸线条硬朗明显,没有明目张胆的勾人之姿,可却令她为之心颤。
刚才他那番话,还在胸口回荡,一股热气控制不住般上涌,将她脸蛋染的嫣红。
张若靖动了,他起身整理一下自己衣服,最后一眼饶有兴致的落在唐皎身上,离去了。
眼见这场辩论会因为张若靖的出现要告一段落,反方彻底被训的没话说,唐皓南拉着唐皎同正方这些人告辞。
“刚才那人,谁啊!”反方有人恼羞成怒,出言问道。
“你惹不起的人,”唐皓南嗤了一声,语气中尽是嘲讽,“天天高举爱国大旗,怎么,连报纸都不看,那可是咱们徽城的大都督,少帅张若靖。”
搅乱辩论会回到都督馆的张若靖,自是没理身后事,随手将自己的黑西服扔在沙发上。
刚刚被他解开扣子的领口,锁骨若隐若现,引人遐想衬衣下方是什么诱人场景,两条袖子被粗鲁撸至手肘,露出强健有力且带着伤疤的手臂。
充满野性的美,注定得不到他身后副官欣赏。
他紧跟在张若靖身后,嘴里一直没有闲着,不断请示,“少帅,都查出黄四龙安插儿子在咱们军中了,是不是赶紧把他踢出去?”
张若靖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回了句:“不踢。”
刚才那一场辩论会,着实让他骂的异常开心。
副官不敢违抗张若靖的命令,但还是小心的说出了自己想法,“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虎?不过是只还没断奶的猫。”张若靖不在意地摇头,带着副官去了书房,将自己整个陷入椅子中,舒服的叹了一声。
随即想起了像只小豹子的唐皎,眯了眯眼。
耳边副官又给了建议,“他是不足为惧,但若是告诉黄四龙咱们的部署,那咱们不就危险了?属下觉得,还是尽快找个理由将他逐出去。”
张若靖今天心情不错,便耐心的解释,“打蛇打七寸,你现在把他踢出去,不就是变相告诉黄四龙咱们发现他的手脚了,惊蛇却没打到七寸会被狠狠咬上一口。”
他拿起书桌上的钢笔,放在纯白纸张上,手指轻轻一弹,钢笔旋转出残影,“既然他都被咱们发现,也就不足为惧,黄四龙能安插探子,咱们为什么不将计就计,摆个迷魂阵?”
“少帅你的意思是?”
“当然是让他发挥出足够作用,在某些重要时刻,带些足以致命的假消息回去。”他突然抽出白纸,却见那钢笔依旧旋转,不知疲倦。
副官被说服,一路跟随,对张若靖愈发敬佩。
“少帅,还有件事需要您拿主意。”
张若靖抬了下眼皮子,“说。”
“名妓魏家淇给少帅递了帖子,说后日邀您听曲,您也知道当今一个未出嫁的名妓,受人追捧之下,身份高贵。”副官揉揉鼻子,少见的脸红了。
这事确实重要,他靠在椅子上,利弊在脑中分析一通问:“这些风场女子一向避我如蛇蝎,
一个个都怕得罪黄四龙,她为什么给我递帖子?”
伸手打开副官给他准备的文件,夹出掉落请帖,扔在桌上,看了上去,“杨之笙?他和魏家淇什么关系?”张若靖疑惑。
副官给予答复:“两个人表面上没有半点联系,但我却查出魏家淇年少时,其母曾带着她住在杨之笙家旁边,两人称的上是青梅竹马,后来家中出了变故,这才当起了□□,但两人一直没断了联系。”
他点点头,所有细枝末节在脑中串联,他让副官去接触杨之笙,助其在《徽城早报》发表文章,确认是个有才的人,起了拉拢心思。
打听到他母亲病重,还特意拜托医院关照,付清医药费,终得了杨之笙投靠准话,这魏家淇想来是因为杨之笙才邀请自己。
不管她是想试探自己求庇护,还是想助杨之笙一臂之力,对他来讲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同她一起去听曲,再让早报大肆报道一番,他这花花公子的形象怕是要深入徽城人心中了,完美遮掩他最近整治徽城治安的种种行为。
届时,不需他解释,这些行为都会被有心人,自动脑补理解为军二代的心血来潮,对他整个布局只会起到推进作用。
是一剂强有力的□□。
既然有利,当然要再确认一番,“魏家淇给过杨之笙钱吗?”
“给过,杨母看病钱多是她在付,杨之笙是个穷学生,也就从唐皎小姐那里得了些银元。”
他合上文件,看来魏家淇倒是对杨之笙一往情深,“你去回复魏家淇,她若同意最近一段时间和我捆绑在一起,日日见报,那我定去赴约。”
他利用她在徽城的名气,她利用他给杨之笙铺路,两全其美。
副官一副极信任张若靖决定的姿态,“她如何会拒绝。”
说到给杨之笙钱的唐皎,张若靖脑中浮现出三晋茶楼中牙齿伶俐的小女孩,想着她身上穿的徽城大学校服,不知唐皓南搞什么鬼。
皱着眉头问:“唐家又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唐皓南会带着唐皎去茶楼参加辩论会。”
话题突然跳转,副官愣了一会儿,才在脑海中想起了什么,“这……唐大少为什么带唐小姐去茶楼,属下不知,但却查出了唐家姑爷想为唐皎小姐退学。”
“今日,玛利亚女中的校长夫人组织了一场牌局,唐小姐的母亲去参加了,想来这件事会被解决,我就没跟您说。”
退学?太阳穴突突跳,要真任由王柏松给唐皎退学,他估计干妈能立刻杀到唐家。
别以为他不知道,干妈正暗搓搓的观察唐皎,心里喜欢的不行。
“我知道了,”张若靖揉揉额头拿起桌上电话,“我给校长去个电话,你先去忙吧。”
还有几件事情没有汇报,但绝不敢在少帅处理唐家事情时摸老虎毛的副官,默默退了出去。
看来下次,唐家的事无论巨细都需禀告。
而另一边,送唐皎到唐公馆门口,唐皓南跨在自行车上,偏头问她:“今日在学校感觉如何?”
唐皎心中激荡,听唐皓南问她,眼有迷离,出神般回道:“心绪澎湃久久不能平静,哥哥,你的同学们一直都是这样吗?遇到不认同的事情,便勇敢的站出来辩驳。”
唐皓南第一次没动用他的毒舌功力,细心为她解释,“是!大学的生活就是那样,都是徽城的人才,傲气禀然,自是谁都不服谁的。”
看着眼前娇娇小小的妹妹这幅样子,听见父亲要给她退学时的怒火、担忧,终于放下了一半。
妹妹变得比以前坚强、独立,这是过去以往他最喜欢看见的,可却伴随着心痛。
不管是父亲和卢芊芊的事情,还是那些掌柜们逼迫她的事情,她全都自己一个人消化了,这本应该是他做的事情。
她既然有了改变,做哥哥的自然举双手赞同,愿意为她扫清成长路上的所有障碍,退学一事事关重大,他希望她能亲身体验一下大学的生活,慎重考虑之后做出决定。
她要嫁人妇,他是可靠的娘家人;她要读大学,他是领路人。
“回去好好想,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哥哥都支持你。”一只大手抚了她的发。
唐皎低垂着头,今天的一切令她感到新鲜之余,更带来了一种震动,是前世她从未体会过的,来自知识的力量。
她痛恨前世那些在报纸上对她鞭挞的文人,从他们和秦清贵身上知道读书重要,对读书她怀着利用之心。
今日所见所闻,让她清晰的认识到,读书真的可以改变未来,她就像张若靖说的那般,自私、狭隘。
她沉迷于过去遭遇,对其耿耿于怀,却从没想过,除了抱负他们,她能为自己做什么,她能为这个国家做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席卷了她,不知为何想到了张若靖仅靠一人一张嘴,将所有人说的哑口无言的画面,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脑中盘旋回荡。
像是对哥哥说,更像是对自己、对这个国家、对这个世界做出承诺:“
我不退学,要考上大学,做我自己。”
她的眼中盛着星辰大海,此时那名为希望的星,一颗、一颗接连点亮。
猛地上前一步扑入唐皓南怀中,“哥,谢谢你。”
谢谢你递给了我这把钥匙,谢谢张若靖和那些学子们为她描绘了未来的蓝图。
晚饭时,她兴高采烈的跟唐冬雪说起辩论会,在唐冬雪慈爱的目光下,不知不觉就将张若靖如何出现,将那些反方训斥的体无完肤说的一清二楚。
那话里话外,拐着弯的夸赞,引起了唐冬雪的注意。
她自己对张若靖是一万个满意的,“皎儿,你觉得你表哥人怎么样?”
唐皎话一顿,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手无处安放地放在耳朵上拢过头发,“什,什么怎么样?人家可是徽城的大都督,谁敢说句不好。”
轻轻咳了一声,躲避着唐冬雪的视线,却见一席长衫映入眼中。
“父亲?”
“老爷,你回来了,可食饭了?”
唐冬雪放过唐皎,帮王柏松将包放下,亲自为他盛了一碗鸡汤,“你尝尝,这是新来厨娘煮的,味道很不错,幸亏你回来了,不然我还要犯愁怎么给你送到学校去。”
王柏松沉默地接过鸡汤,一饮而尽。
他们家人口少,也就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不言语,唐皎也咽了话,老实吃起饭来。
饭毕,王柏松接过佣人递来的漱口水,对唐皎说:“一会来父亲书房一趟,为父有话跟你说。”
唐冬雪柔柔的说:“老爷,什么事啊?就在这里说好了。”
“没什么事。”王柏松神情平缓,俨然一副学者的样子,但却让人觉得这是火山喷发的前兆。
唐皎给了姆妈一个放心的眼神,跟着父亲去了书房。
王柏松手里摩擦着他和卢芊芊用来传递情书的《红楼梦》,等唐皎坐在了他对面,方才开口,“你觉得,父亲让你退学是害了你吗?”
唐皎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却从自己以往的表现来回答,紧紧抿唇点了点头。
“父亲昨日的话说的严重了,但是皎儿,平日里你的学习状态,父亲最清楚,你根本没有那个向学的心,家里也不需要你去读大学。”
他停顿一下,“父亲是为了你好,你有个幸福美满的家,父亲和你姆妈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自己近日来天天都在看书,可他熟视无睹,“可是父亲,我是真的很想读书。”
她刚说完,却见王柏松紧紧盯着她,“就在我回家之前,校长找到我,跟我说,要给你转班,手续他已经全都办完,等你开学,你就可以去谢老师班上了。”
唐皎心里一惊,后背寒毛竖起,她还以为让校长给她转班,还需要她再出出力,可校长今日竟然就同父亲说了,这……母亲参加牌局,校长夫人也不会这么快就同他说了。
看父亲竭力压制自己的模样,她从这话里,嗅出了风雨欲来。
心里警报升至最高。
只听王柏松接着往后说道:“不止如此,校长他还亲自跟我交谈了一番,让我能支持你读下去,家里若有什么困难,尽管跟他提。”
唐皎心里同样不明白发生什么,让校长如此转变,但这确是一大好事,脸上不禁露出疑惑,“父亲,我……”
“唐皎!”
话未说完,王柏松一声怒喝中断,儒雅清隽的脸上,青筋攀岩,甚是恐怖,“你是不是以为,就你聪明,其他人都是傻子?”
“是你把卢芊芊的照片投给报社,逼她远走上海的?”
“是你将家里佣人,唐家掌柜大换血的?”
“是你让校长威胁我,让你退学就辞退我的?”
这劈头盖脸的几句质问,差点将唐皎砸晕,可她本就心中升疑,尚有一丝精明在,此时抓住王柏松话中漏斗,回道:“女儿不知道父亲此话怎讲。”
她憋红了眼圈,深吸一口气,一副被气坏的模样,“卢芊芊是自己做下错事无言待在徽城才会搬家去上海的,家里佣人是他们先欺瞒在先,至于,说要把您辞退,我一个学生,怎么会知道校长心里怎么想。”
最后这话她是真委屈了,她哪知道校长为何要辞退父亲,不过甭提多解气了。
“你还不认?是不是要我把所有的证据扇在你脸上,你才说你错了?”王柏松双手握拳狠狠砸在红木桌面上。
那被自己亲身女儿看破心底最肮脏,最隐秘的羞恼,顿时爆发了出来。
“唐皎,你怎会如此恶毒!不,是歹毒!我真是万万没想到,我王柏松,竟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令我面上无光!”
恶毒!歹毒!
这话竟然出自自己亲生父亲之口,唐皎死死咬住自己后牙根,闭上了眼睛。
他的话继续萦绕在耳,令人如此生厌。
“你是不是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这徽城不止玛利亚女中一所学校!我明日就去给你办退学,你麻溜给我嫁去秦家!”
唐皎倏地把眼睛睁开,气极反笑,“我不嫁,我也不退学,父亲,你要不要先经过姆妈的同意?”
唐,东,雪,王柏松入赘唐家自以为耻,胸中郁气经此一点,燃得彻底!
高高地手臂举起,眼见就要落在唐皎不闪不避白皙的脸颊上。
“住手!”
在门外默默听着,心疼自己女儿,再一次清醒的认识到枕边人并不是自己以为样子的唐冬雪冲了进来,“老爷,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把手放下。”
她将唐皎护在身后,“你要是打她,就先打我,多大的事,何至于你生如此大的气,皎儿若是喜欢读书,那便继续读,秦家若是不能等,那就将婚事退了。”
王柏松还要维持他那儒雅风范,终究没有打下去,“夫人你都在门外听见了,你看看你教出了一个多么狠毒的女儿!”
唐皎自是不忿,却见唐冬雪死死拦在自己前面,不让出声。
“女子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唐皎这学必须退,退完马上跟秦家办婚事,没得商量。”他那双像是沾了毒的双眼,隔着唐冬雪狠狠向唐皎刺去。
他绝不能容忍,知晓他秘密的女儿,不听他的话,如果不听,那就得让她听,不能让她破坏自己的计划。
“够了!我觉得挺有用的,至少能让她明事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唐冬雪盯着王柏松,眼眶里水润润的,有一种要盈满溢出的感觉,“比如教会她,若有人欺负到她头上,不能自己硬抗,她的姆妈,哥哥全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我虽念顾旧情,但唐家的那些掌柜,千不该万不该诋毁皎儿,只是将他们交给警察处理都是便宜了他们,我唐冬雪自知没什么能耐,但我的女儿绝不允许任何欺负。”
“辞退掌柜和佣人,是在我纵容之下做出的,这件事你不能怪在皎儿头上。”
“校长那里可能有什么误会,我和皎儿都不知情。”
“啪”一声,唐冬雪拿起桌上的《红楼梦》翻到一页砸在桌面上,如同狠狠扇了王柏松一个巴掌。
她轻轻眨眼,泪水顺流而下,“比如告诉她,好朋友的父亲是长辈,不能招惹,王柏松,你是不是也以为我是傻子?”
“夫,夫人?”满腔怒火似是突然被针扎破,呲溜,全都放跑了,王柏松怔愣在原地。
唐皎猛地抬起头,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裂,她给芳梅尚未找到的照片,姆妈房间里燃尽的灰烬,她姆妈知道卢芊芊和父亲的事了!
夹杂着凝重和怒火的气氛,在唐冬雪声音出来下,突然静谧下来,压着人喘不过气。
唐冬雪颤抖着手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旗袍,拉着唐皎起身,“老爷,已经民国了,女孩子还是需要读点书的。”
“除非皎儿她自己说不想上学了,谁都不能替她做决定。”
婀娜的背影消失书房门口,将唐皎送回自己房间,浑身紧绷的人关上自己屋门的那一刻,无声的哭花了脸。
门外的响动让唐皎回过神,悄悄探出头去,只见她父亲脚步虚浮,管家上前询问,“老爷,这是要去哪里?”
王柏松似是没有听到,在管家询问了三四遍后,才沙哑着声音说:“去学校。”
唐皎转过头,望着姆妈的房门,心痛万分,重生回来后,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露出马脚,所有的害怕,在这一刻通通都变得不在重要。
她的姆妈知道了,那她就不用再顾忌那么多了。
三天后,安静的水面下隐藏着汹涌的暗流,每一个人都没在提那天的争吵,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苦夏的小尾巴即将过去,星空闪亮,唐冬雪一身宽大的轻罗衫袴,浅绿色的衣裳上面绣着点点兰花,冲散了那最后一丝燥意。
半黑的屋里看不出她眉目如画,只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轻手轻脚地掀开唐皎的被子挤了进去。
唐皎觉轻,前世战乱之下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她惊醒,重生后这个毛病也没改掉,察觉到身边的人,心中一惊,随即被熟悉的温暖包围,沙哑着嗓子问:“姆妈?你怎么过来了?”
“吵醒你了,”唐冬雪亲了亲唐皎额头,“你高烧前从来都没有早睡的习惯,如今倒是睡的一天比一天早了。”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老了才知道身体好是多么重要,如今重活一世,自然是不能再同以前相比。
她头向下一偏,滑进了唐冬雪的肩颈,整颗心都涨涨的满足。
唐冬雪将她搂进怀中,说:“你病好后,姆妈还没好好和你谈过心,皎儿,陈医生说你忧虑重,你,是因为你父亲才忧思吗?”
一个哈欠打到半道被这突然的问话憋了回去,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了唐冬雪的薄衫上。
柔软的手摸索到她的脸上,拭去那抹泪,颇为心酸的说:“这么说,竟真是因为这个,你发现了卢芊芊和你父亲的事为什么瞒着姆妈?”
唐皎眨巴两下眼睛,决定不把这滴眼泪的真相告诉姆妈了,真是一个美妙的
误会。
接二连三的问题,冲淡了她的睡意,她也想同姆妈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她虽希望姆妈一如既往的天真善良,但她怕,怕她姆妈在她不在时受了父亲的欺负。
在心里组织了一番语言,这中间的沉默倒是又让唐冬雪误会了,只听她叹道:“也是,你当女儿的发现了父亲和自己的好友有龌龊,只怕是对我说不出口。”
唐皎张了下嘴,又无声的合上,自己重生后处处小心,但性情已变,再怎么藏也会露出马脚,若是让姆妈认为自己是因为发现了父亲和卢芊芊的事情才有了变化,日后行事,会更加方便。
如此过了半晌,她才开口:“姆妈猜的没错,这事压在我心里,已然成为我的心病,我总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让他们凑到了一起。”
“瞎说!”唐冬雪低呵一声,少见的有了怒气,“他们自己行为不检点,有这个心才会做出那样的事,与你何干!”
接着便说:“从你和卢芊芊绝交时,姆妈心里就有了怀疑,芳梅入狱姆妈特意去瞧了她,要到了她要挟你父亲的照片,心里猜测成了事实。”
那语气带着低落和委屈,唐皎心疼,安慰说:“姆妈,父亲那样的人,不值得你伤心。”
唐冬雪摸摸唐皎的头,“你父亲以前也是个风光霁月的人,不然如何能入的了姆妈的眼,他就是,自卑罢了,再就是,怨姆妈没给他生个儿子。”
唐皎蹙眉,问道:“儿子,难道哥哥不是父亲的儿子?”
“当,当然,但,皓南终究姓唐不姓王,皎儿,如今卢芊芊一家搬去了上海,也算是同你父亲断了联系,姆妈这两日和你父亲说明白了。”
她看不见姆妈的表情,却从她慌乱的想要转移话题,察觉到了什么,什么叫没给他生个儿子,哥哥怎么可能不是姆妈生的,哥哥和她长的那么像,难道哥哥身上还有什么问题?
想要再接着问问,唐冬雪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了,“你近日一直没有放下书本,姆妈心里自是开心的,也同你父亲商量好了,退学之事不逼迫你。”
看来哥哥的事情是问不出来了,同姆妈说:“姆妈,我……”
“听我说完,”唐冬雪将她搂的更紧了些,“姆妈就你一个女儿,你可是姆妈的命根子,你最近的变化姆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是姆妈平日里太懦弱了,才将你逼成了那个样子。”
“报纸上那些说你’恶毒、狠辣’的话,真真是刺到了我心里,我就希望我的女儿能快快乐乐的活着,自有姆妈替她遮风挡雨。”
唐皎闭上了眼,她何尝不是如此,她也希望自己能为姆妈遮风挡雨。
“但姆妈知道,那是在折你的双翼,你如今有了自己的主意,想做什么便去放手做,姆妈在你身后,如同退学一事,你说退那便退,你说接着读,那便读。”
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姆妈……”声音中已是带了些哽塞,“哥哥带我去体验了大学风景,我,我也要考大学。”
母女之间不言谢,她的感动全在那一声颤抖的叫唤中了。
唐冬雪回道:“好,那咱们不退学,开学你直接去新班级上课,但是皎儿,他终究是你父亲。”
父亲,她早就没了父亲,埋首在唐冬雪的怀里,眼泪决堤一般喷涌而出,她若是原谅了王柏松,前世姆妈的那条命又让谁来赔。
“我只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姆妈,你不能心软的,有一就有二,我怕,怕这偌大的唐公馆变成王公馆。”
她借着哭音,小孩子似的提点唐冬雪。
听见唐冬雪保证自己会留个心眼,这才放下心来,可悲上心头,这泪水却是止不住了,直将自己哭的睡了过去。
母女两人的一番交心谈话,让唐皎自重生来就憋的一口浊气放出大半,加上泪水冲刷,整个人都飘飘然,焕然一新,身体说不出的舒爽。
压在胸口的巨石被人拿走,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就连陈医生过来复查也说她情况有所好转,喜的姆妈落下泪来。
近日身体发育,以前旧校服穿上紧绷,特意新做了校服,藏蓝色校服上那几个玛利亚女中的字样,让唐皎从心底里开心。
开学第一天,脚步愉快地往她的新班级走去,却被前方人山人海阻挡。
踮脚瞧去,新班级门口,爆发了争吵,两女争一男的老旧戏码,她随意找个地方窝着,没打算管闲事,等她们闹完,她在过去。
可没想听见这么一句话,“谁准你给秦清贵写情书的,不知道我在同他谈恋爱吗?”
秦清贵?
她前世的丈夫,现在的未婚夫?
伴随着响亮的巴掌声,一道更有穿透力的声音入耳,“黄依然,你不要脸!”
黄依然?
她前世的嫂子???
唐皎眨眼,蹙着眉头离开安全舒适区,挤进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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