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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入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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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城郎官说的好听,是领了天子令往各州县巡查的官员,实际上只是个虚职,手中没有实权,还容易得罪人。在大楚,一般是用来对官员明升暗降,然后指派到地方上去受气的。

可萧洵是新科探花,属于朝中新贵,头一遭便领了令做了巡城郎官,去的还是晋王的封地上,实在让人咋舌。

少数知道此事的大臣便在心中盘算着陛下此行是何意,有脑子机灵的,便想着皇帝是否是想对晋地动手了。可两代晋王都十分老实,傅彦行平日里也并未透露出半点这样的意思,便也只敢暗中观望。

傅彦行虽说自两年起便开始处理朝政,但如今还未弱冠,又并未成家,在某些老臣眼中,其实是不够成熟的,便也担忧他是否太急进。

旁人不敢多说,但身为定国公的何渊,却是敢的。

“陛下是否太过急躁,前些日子才动了改税的念头,如今政策还未拟出,便又想动藩王势力?”何渊是他的亲舅,在他未登大宝之时便是他的助力,如今依旧为他担忧,“臣明白陛下妄图肃清毒瘤的心,但请陛下三思,徐徐图之。”

傅彦彻神色淡淡,沉声道,“朕心中自有定义,请舅舅放心。”

如今君臣有别,何渊怕引得君王反感。也不愿再掣肘太多,又想起另一事,方道,“陛下年纪不小了,是时候立后纳妃,扩充后宫了。”

他十分直接,“我家中的阿窈将要及笄,与陛下又是一块长大,知根知底,自小贞静柔婉,柔明毓德,可为陛下操持宫中庶务。”

他是以舅舅的身份说这话的,并且,他几日前曾去安寿宫见过问过太后的意思。但太后想起儿子上次说过的话,又不愿拂兄长的颜面,便直言她做不了主,而是让何渊来找傅彦行。

傅彦行垂着眼,却是道,“大业未竟,朕并无大婚打算。”

何渊心知这是外甥的推辞之言,有心再劝两句,却听他道,“况且何窈对朕也无意,舅舅还是给她寻个知心的夫婿得好。”

何渊回到国公府,何夫人迎出来,见他面带不快,问道,“这是怎么了?”

何渊摇头,咂摸着傅彦行先前的意思,问她道,“阿窈平日里可与府外什么人有接触?”

他这话问得奇怪,何夫人道,“女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连个闺中密友也无,除了我带着出门,便是偶尔进宫去陪太后和公主。其他时候都整日在府里,哪里能和府外人有什么接触?”

何渊沉默下来,又因她这话想起何窈的脾性,皱眉道,“你别拘着她,也该让她活泼些。”

这般冷淡,慢说嫁给帝王,便是做寻常富贵人家的正妻,恐也难讨夫君的欢心。

何夫人觉得委屈,她哪里拘束过女儿啊?可她直到丈夫说的有道理,只能点头应是。

而他们讨论中的何窈,正一个人在房里看婢女送过来的书信。

傅彦彻为着她的事很是动了一番脑筋,今日便想出了主意,通知她下月初一去栖霞寺上香便是。

何窈沉着一双波澜不惊的眼,将灯点了,平静地看着手中纸条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涟歌醒来才知兄长已出发往晋阳。心中疑惑不已,怎昨日才收到的调令,今日就走?她不知萧洵明白此行目的之重,已暗中筹谋多时,只待过了明路之后便立即动身。

她便日日窝在府里,上午看书,下午抄经,晚上去陪萧老夫人,十足乖巧。

又过了几日,成衣铺子才将她订做的衣裳送到萧府,可这时萧洵还未传信回来,她想再送到晋阳去也不知要具体送到哪儿。

涟歌有些失落,这种失落是自萧洵离开金陵以后才产生的,在此时达到顶峰。虽说这里也是她的家,可没有一个至亲之人在身旁,她日益沉默,便望着那堆衣裳发呆。

望舒在一旁看着着急,以为她是在愁怎么把衣裳给萧洵送去的事,便悄悄往宫里头递了消息。

傅彦行得了信,捏着眉心略作思考。

萧洵目下已至晋阳,且受了点小伤,可这些又不能告诉她。他拿笔刷刷写了几个字,对一旁静候的云卫道,“给萧府送去。”

那云卫转身欲走,又给他叫住。傅彦行侧头看了眼御案上的点心,吩咐流安,“让御膳房再送一碟糕点来。”

小姑娘目下心情不好,用些好吃的应该会好一点。

收到糕点的时候,涟歌十分意外,她其实没什么食欲,但秉着“陛下所赐,不敢不吃”的原则,还是挑了一个莲蓉蛋黄酥尝了尝。

傅彦行不重口腹之欲,平日里又主张节俭,在吃食上未有太高要求。御膳房的一众大能们自他登基以来鲜少有一展厨艺的时候,今日是他第一次在非用膳时间让再传点心,御厨老怀激动,恨不得用上平生所学,做糕点时拿出了做国宴的虔诚,制出的糕点自然味道非同一般。

涟歌得了趣,一口接一口的竟将八块点心全吃完了,到最后在盒底瞧见一张纸条。她十分诧异,展开来看,却是陛下道他欲派遣使者去晋阳,问她

要不要给萧洵捎东西。

她不知是望舒传递的消息,只当是天赐巧合,忙唤人将那三件厚些的冬衣装好,到晚上托云卫送进宫里去。

傅彦行处理好一天的政务已近亥时,待他沐浴完出来,流安才上前去他耳边低声道,“霍副使派人将萧姑娘给兄长制的冬衣送来了,就等着陛下的意思。”

一个厚厚的桐木箱拢被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傅彦行望了望,眸色沉了沉,问道,“那点心呢,她吃了吗?”

“吃了,”流安斟酌着,笑答,“望舒说姑娘她一口气吃光了。”

傅彦行勾起一边唇角,道,“派人给萧洵送十套冬衣去。”

流安得了令,小心翼翼退出去传旨去了,也不敢再提桌上还有三件人家亲妹妹准备的衣裳。

傅彦行盯着那口箱子看了很久,又绕着桌案走了好几圈,脸上带着点儿微微的红,过了半晌才将箱子打开。

又过了三日,霍璇和霍璟离京,涟歌去送行,十分不舍。

过了九月便要入冬,朝曦的秋阳不很猛烈,微微的金光自云层钻出洒落在翠茵之上,清溪边微黄的草尖被细碎阳光镀得越发灿烂,见证一场离别。

霍璇笑着摸摸涟歌的头,道,“此番离别,又不知何时再见了,记得想我。”

她倒是看得开,语气里并不十分伤感,涟歌却是颇不舍得,“你来金陵后,我们本来就没见过几次,你却要走了。”

兄长和好友都要离京,她心中惆怅。况且她以后回濮阳的机会实在少,如此算来,怕是和这位好友没多少见面的时间了。

一旁的霍璟微微笑道,“这没什么,过两年你嫁回濮阳来便是。”

涟歌垂着头,认真思考这个办法的可能性,半晌道,“这念头想想便罢了,我爹娘肯定不会同意的。”

霍璟目光微闪,轻轻抿了抿薄唇,再没说话。

两人话别完,霍璇翻身上马,正欲离开却被涟歌拉住衣摆,听她皱着眉道,“阿璇,我前些时候碰到一个人,极像阮明玉,你回濮阳以后去看看她是否在府中。”

霍璇点头,朗声道,“我走了,你回吧。”

她轻踢马肚,像一支利箭急射而出。霍璟神色温和,与她道别,“我走了。”

涟歌粲然一笑,“璟哥哥,保重。”

回到府中,霍青已侯在溪棠院多时,一见她便跪在地上,“姑娘,陛下犯了旧疾,请姑娘进宫一趟。”

涟歌面色一白,焦急不已,“岂会这样?”

霍青一脸肃容,道,“姑娘进宫便知。”

兹事体大,拖延不得,涟歌慌了心神,让望舒将箱子里的医药箱拿出来,又去书架上翻出《江湖风波录》,让莳花去跟王氏报备说有事出门一趟,便又带着望舒出了门。

她有墨兰珏,一路畅通无阻,流安亲自安排了宸阳宫中的内侍在内宫处接。

这是她第一次由外进宸阳宫,御林军们先前得了吩咐,见她进宫也目不斜视,只做不知,涟歌担忧傅彦行的身体,也没心思去注意宸阳宫里的的那点不同。

外间天色正好,但寝殿幽深,放了颗光华璀璨的夜明珠,将黑暗驱散。床帘已经放了下来,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流安见了她,行了个礼,打起一侧床帘用玉钩挂住,隔着纱帐,能瞧见床上躺了个人。

流安极有眼色地退下去,望舒将医药箱打开放到一旁,也出了寝殿,还体贴地将隔扇阖上。

涟歌掀了纱帘坐到榻上,见傅彦行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忧心他是那蛊毒又发作了,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别,抬手便去解他的衣领。

夜明珠的光温软柔和,她背对着光,没能瞧见躺着的人睫毛轻颤。他身上穿的是明黄中衣,衣领上绣着五爪金龙,领口上的盘扣恰好是龙爪下的祥云,略有些复杂,她没什么经验,花了好些精力才解开。

涟歌心中害怕,手抖得厉害,鼓起勇气便他颈间看去,未瞧见异常,刚放下心来却察觉自己的手被人一把握住。

抬眼便撞进傅彦行如海幽深的双眸里,隐约带了点笑意,掀起微微的波澜。

“你又轻薄朕?”他勾起一边唇角,声音发沉,让人听不出情绪。

对视只在一瞬,涟歌慌忙低下头。

他的手温热有力,察觉到他说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涟歌顺势往地上跪下去,又因手被握住,反将他带得偏了身子。

傅彦行手中使劲,将她拉起来,方不动声色将手松开,涟歌局促地站在床边认错,“臣女不敢,臣女是听说陛下犯了旧疾,心中担忧,想察看您的龙体。”

与人诊病的四要素她都记得很清楚,便是望闻问切四样里,首要便是“望”。

傅彦行皱眉,他非常不喜欢从她口中听到“臣女”、“不敢”、“恕罪”一类的话,他坐起身,涟歌听见动静,乖顺地拿了软枕给他垫在背后,又听他语气不善道,“坐。”

她坐下了,想起此行目的,鼓起勇气抬眸去看他,想再看看他气色如何。

涟歌此刻心境已全然将自己当成大夫,神情十分认真,视线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仔细扫过。

他印象里涟歌从未这样专注地盯着他的脸看,傅彦行觉得自己像是又陷进那样瑰丽的梦里,听见谁他心上敲鼓,敲得他有点儿热,连耳根子都不舒服,偏偏方才握手温软触感还在他掌心来回摩挲。

看着看着涟歌的表情一下变得紧张,问道,“陛下,您的脸怎么这么红?”

她说着,便下意识去捉他的手腕想号脉,被他微微挣开,“朕没事。”

听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涟歌愈发认为他是有事,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害怕,焦急道,“陛下,让臣女为您把把脉吧——”说着,她去将医药箱里的《江湖风波录》拿过来给他看,“臣女这次将那本书也带来了,一定会更尽心为陛下医治的。”

傅彦行望见她红着眼眶,几乎要哭的模样,心也跟着软了一软,语气变得温和,像是在哄人,“朕没事,方才只是睡着了。”

涟歌怔了怔,一脸不可置信,“真的?”

一颗泪珠儿嵌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模样着实取悦了傅彦行,他心里微微轻叹一口气,将手腕送到她面前,颇有些无奈道,“真的,不信你自己看。”

涟歌用左手托住他的手背,用右手两指搭上去,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脉象,明白他并没骗他,才抽空擦了擦泪,瓮声瓮气问道,“那霍青为何要骗我。”

傅彦行眼中光华微动,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您旧疾犯了,让我赶紧入宫。”

“他这样说也没错……”傅彦行眉毛微挑,“朕的确是犯了旧疾。”

涟歌一脸认真地听他说下文,听他微微咳了咳,她立马快步走到桌案边,倒了温茶给他喝下。见她跑来跑去端茶倒水的模样,傅彦行心中熨帖,自小在他身边伺候的便只有内侍,他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有个可心的小姑娘在自己殿内晃来晃去是件多么令人舒心的事。

只是自己的小姑娘自然是要宠着才好,他不愿将人累着了,唤她坐回榻边又道,“朕幼时曾不小心落入冷宫中的枯井里,在里头饿了两天才被宫人找到,便落下了胃疾,方才是胃疾犯了而已。”

打那之后他再不会挑剔食物,也正是那样一段经历让他本能的厌恶女性。

他是皇帝嫡长子,又不是村口贪玩的阿猫阿狗,岂会“不小心”落入枯井里?涟歌听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心知这肯定是皇宫里的一桩骇人秘辛,便不敢问下去。

只是她不过一个四品太守之女,都从小被家人千娇万宠,连半口吃的都没缺过,更不曾试过饿两天的滋味。可眼前之人身为帝王,小时候却有那样凄苦的经历。

她不知怎地有点心疼,脱口而出一句话,“陛下,臣女知道很多养胃的药膳,可让御膳房做给您吃。”

傅彦行有一瞬间的愣神。

他幼时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倒不是假的,但他的胃疾早已经调养好了,不过是因多日未见她有些想念,又听云卫说她去送霍氏女时跟那霍璟多说了两句话,心中有些不快,让霍青随便编个理由将人骗进宫来见见罢了。

他方才只是昨夜没睡好,又因早朝时和几位大臣争执了两句,觉得累在补觉而已,哪曾想霍青竟编出他“犯了旧疾”这样的幌子去诓她。

但如今她人已经在宸阳宫了,他一向是懂得顺杆往上爬的人,便故作沉吟,肃着脸一端然拒绝道,“朕不吃。”

涟歌果然上当,十分不解,以为他是怕药膳不好吃,便道,“陛下莫要讳疾忌医,胃疾是要调理了。怎能不吃?您放心,药膳是膳,不苦的。”

傅彦行十分为难的样子,“朕是一国之君,若是让御膳房做药膳给朕,不是让天下人知道朕身体不适,让百姓们担心吗?况且,朕的胃疾并不严重,只是偶尔犯病,有些疼痛难忍罢了。”他说到这里脸色变得坚毅,“但朕是皇帝,能忍。”

这话似乎很有道理,涟歌在上次选伴读的时候见过他批折子的样子,知道他是勤政爱民的,却没想到他为了不让臣民担心竟愿如此委屈自己,十分感动。便道,“那臣女让萧府里的厨子做了药膳让云卫给您送进来?”

傅彦行摇头,“外头的食物,朕不能轻易食用。”

也对,他是皇帝,怎能随便吃她萧府的菜呢。涟歌一时犯愁了,茫茫然不喜欢该怎么办。

身为大楚的子民,她能看着他们的君王受胃疾之苦吗?况且他于她有恩,她怎能坐视不理?

涟歌一向是恩怨分明的,便想出个自认两全的主意,“就让臣女每日亲自给您做一碗药膳吧!”

她的厨艺虽然不好,但若是照着药膳方子做的话,想来应该不难吧?

此言正中傅彦行下怀,但他面上不显,问道,“不麻烦你了,况且从萧府那么远,送进宫来都凉了,吃了还管用吗?”

“那臣女进宫来悄悄给您做,”说到这里她又有些为难,觉得不妥,“不过臣女不能日日进宫。”

傅彦行终于

听到自己想听的,内心欢喜,端着个脸,道,“既然你强烈要求为朕做药膳,朕就成全你一片忠心。进宫的事交给朕,你先回去备着吧。”

既然来日方长,他也不贪图这点儿相处的时间了。

他说“回去备着”,涟歌未想到竟是那么快。她出了宫门,又去药铺里转了一圈,回到府中却发现已有宫人在府内候着了。

王氏派了人在府外等,一见了她,急忙迎上来道,“二姑娘,您终于回来了,安寿宫的姑姑已经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涟歌未料到陛下的动作这么快,快步走进正厅,果然见一个三十岁许做女官打扮的宫人在等着。见了她先是恭谨地行了一礼,方道,“奴婢是安寿宫里的尚食女官,近来太后娘娘食欲有亏,听说二姑娘学了些医术,想请姑娘进宫小住,为娘娘开些药膳方子,调理脾胃。”

王氏听了,十分不解,太后娘娘食欲不振,为何不请太医反而请她的侄女儿?可君臣有别,这话她是万不敢问的。

涟歌也十分诧异,不曾想陛下竟用太后娘娘做挡箭牌召她进宫,她面上不显,朝着皇庭方向作了个揖,温声细语道,“太后有令,臣女只当遵从。”

“只是请姑姑给我点时间收拾衣物,和家人拜别。”她道。

那宫人微微一笑,“既然宣姑娘进宫,一应用具娘娘自然会差人准备好,但和家人道别是可以的。”

涟歌先去了福寿居,萧老夫人听说她又要进宫,情绪十分激动,复又听是太后召请,稍放下心来,只是免不了担忧,几番叮嘱,“既然是为太后娘娘尽心,便要遵守宫中规矩,除了太后娘娘的安寿宫,哪里也不许去。宫中贵人众多,小心冲撞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盏茶,才放涟歌走。望着孙女儿轻悄不知愁绪的背影,心头却似乎被某种情绪占满。

她似乎要失去这个孙女了。

涟歌进了宫,本以为按着礼仪,应该要先去安寿宫拜见太后——毕竟她名义上是太后请进宫的。谁知那姑姑却并未绕路,而是直接将她带进了宸阳宫只够便离开了。

傅彦行让人将她上次睡过的偏殿整理出来给她居住,又果真让人似模似样的收拾个小厨房出来给她用,自己则先去处理政务去了。

这偏殿她曾来过,然今日一见又有不同。

环顾四周,室内极为宽敞,用绡纱做帘,蜀锦铺地,漫延出一地深红,与和着香料的红泥涂成的墙一片成景。器物家具一应俱全,比她自己家里还要奢华些。她略有些不安,便道,“田公公,我住在这儿不大妥当吧?”

她如今进宫做厨娘来的,况且哪有女子住在皇帝宫中的道理,若传出去,别说名声了,她恐怕连命都会没了。

实则她是多虑了,傅彦行御下极严,慢说是这宸阳宫和御膳房,就是这整个皇城里,他不想让人探听到的事那是半个字也不会传出去。

流安深谙此理,但他只是微微一笑,“这些是陛下安排的,奴才做不了主,姑娘若是有问题,直接和陛下说便是。”

涟歌咬咬唇,便先将此事按下,问道,“请公公带我去膳房。”

流安却笑道,“姑娘一定还未用午膳吧,陛下吩咐过,您进宫之后先用午膳,然后再操心旁的事。”

她一说,涟歌才想起自己确实饿了,便跟着他去进了一间宽阔的宫宇。紫檀木嵌大理石琉璃桌上自己方上了四荤两素二汤,旁边配了一个白玉小碗,装着大半碗碧粳米饭,另有一副银筷子。

她时刻惦记着身份,用餐时尽量加快速度,没多久便放下碗筷,道,“公公,我吃好了。”

流安暗自将她的表现记在心里,又唤内侍端来兰汤和热水,一边让望舒伺候着她净口净面,又一边解释道,“因陛下不喜宫女伺候,宸阳宫内只有内侍,往后生活起居,姑娘需得刻苦些。”

本来那姑姑的意思是她可以将三个贴身侍女都带来,可宫中到底不比府里自在,此番又是为陛下做事,她便只带了望舒。

她向来不是很在乎这些,便柔柔一笑道,“公公客气了。”

御膳房是专司皇帝一人膳食的地方,设在西和殿西侧,距离宸阳宫不远,和设在东和殿的尚食局隶属两个机构。

专门辟出来的厨房也是一间大屋子,内里各应餐具食材一应俱全,人已经被全部清理出去,只留了一个掌勺的厨子,一个帮着切菜的和一个烧火的小内侍。

此事已过午时,涟歌明白胃不好的人理应多餐,便照着医书上的食谱打算先给傅彦行做个芝麻小米粥。

小米非常易被人体消化吸收,故被称为“保健米”。医书上言,小米具有健脾和中、益肾气、清虚热、利小便、治烦渴的功效,是治疗脾胃虚弱、体虚、食欲不振的营养康复良品。加上芝麻的浓香,使人闻之便食指大动。

傅彦行向来不爱在处理政务时吃东西,往日里太后送来的膳食都是原封不动送回去了,今次却破天荒地将一小碗粥用了个干净。

流安将碗收拾好交给送膳的太监,在心中愈

发敬重起涟歌来,那小太监便是留给涟歌帮她切菜的小全子,年纪不大,胜在激灵。流安怕他太过激灵反而坏了事,便板着脸道,“那位姑娘可得小心伺候了,若能好好跟着她,就是你小子的大造化了。”

小全子得他一句提点,自是千恩万谢,跪在地磕了好几个头,流安已又进殿回话去了。

傅彦行自接手朝政以来,每日里兢兢业业,处理政务之时一向心无旁骛,效率极高。然打喝了涟歌差人送来的粥以后,却有些心猿意马,时不时的想去看一看她。他很不喜欢这样情绪不受控制的感觉,脸微微绷着,极力想克制住这点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令自己平静下来,但很快他便发现他确实控制不住脑中的念头。

想明白这一点,他也就不控制了,问一旁的流安,“她在做什么?”

流安思及方才那小全子的话,道,“回陛下,萧姑娘说晚上给您做焖肉,这会儿恐怕在灶间忙。”

傅彦行是吃过焖肉的,但不知是怎么做的,暗道现下时辰还在,她为何这个点儿便在膳房里忙活了?

流安看他脸色知他所想,又道,“陛下有所不知,这焖肉吃起来简单,可不好做呢。得烧砻糠,闷两个时辰呢。”

他有心给涟歌邀功,便又挑了好些好话说。

傅彦行来了兴致,刷刷两笔在手里头正在看的奏折上写下批复,一下从九龙御座上站起来,长腿迈开自丹璧上下去,道,“随朕去看看。”

一路上他都有些莫名的兴奋,但这点倒被他压制住了,并未给人看出来,只是步伐迈的有些快,让流安心中微微起了点儿波澜,但他什么也没说,一路小跑跟着。

傅彦行没让流安通报,直接踩着香味进了膳房。小全子正在切卷焖肉用的嫩菜叶,最先瞧见他,吓的差点切到手,忙跪地去请安。

涟歌和望舒正背对着门在盯着火势,听见声音转过身来,正准备跪下去,已给他大手一扶,下一刻是他温热潮湿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免礼。”

她身子有些僵。

傅彦行很快松手,道,“私底下不必如此多礼。”

涟歌红唇轻启欲分辩这于礼不合,却见他皱着眉,声音有些沉,“这是皇命。”

涟歌下意识点头,察觉他极不高兴,又十分茫然,扇子似的睫毛忽闪忽闪,有些动人。

他克制住想去抬人下巴的冲动,对跪地的四人道了句“平声”,复又明知故问,“你在做什么?”

涟歌给他这一问,方才的那点不适消失,笑着答他,“回陛下,臣女在做焖肉。加了薏米,做出来的焖肉肥而不腻,又好克化。您晚膳的时候用些?”

她是听流安提到傅彦行晚膳不爱吃肉,才想到这一道菜的——焖肉当然不是药膳,但这样做了晚上吃着正好。

傅彦行点头,又看了涟歌两眼就回勤政殿去处理政事去了。

涟歌不很理解他来膳房的用意——君子尚且远庖厨,更何况他是天子。

她便问望舒,“陛下这是,不想吃焖肉?”

望舒回忆起之前所见,皱眉想了许久才摇头道,“奴婢觉着不是,方才陛下并未动怒啊。”

涟歌一想是这么个理,又思及他在濮阳时便是阴晴不定的模样,只当他是处理政事累了,到膳房散心来了。

不过她又有些怀疑,来膳房能散什么心?

晚膳上桌,涟歌瞧着御案上摆了两副碗筷,十分纠结,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和当今天子同桌用餐啊。

傅彦行端坐桌边,将她脸上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只作看不懂,怡然自得拿了筷著,先夹了块焖肉放进嘴里,只觉酱香浓郁,肉片软烂嫩滑,入口生香。

他又喝了口汤,才似刚注意到涟歌没坐下一样,问道,“你不吃?”

涟歌试探着开口,“臣女惶恐,不敢与陛下同桌用膳,能不能让御膳房重新给臣女备一桌简单的菜式?”

傅彦行夹了第二块焖肉,漫不经心道,“最近朕要削减宫廷开支,宸阳宫里只有这一桌菜。”

言下之意,你若不吃,晚膳就没了。

涟歌哪里知道一国之君会诓骗自己,信以为真,一瞬间觉得有些委屈,怎的在宫里还连顿饱饭也没有?

她向来不愿意苛待自己的胃,又见殿内没有第三个人,便应了声是,战战巍巍去他对面坐了。

傅彦行下午用过粥,并不很饿,早早便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涟歌用膳。她吃东西很认真,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十分可爱。

傅彦行说的要削减宫廷开支并非虚言,即使是两个人的饭菜,也不过六荤六素两个汤罢了。宫廷里的餐具以精巧袖珍为主,连汤也只有两碗的量。涟歌不爱吃素菜,下午又一直忙活,确实饿了,便将那六叠荤菜吃了个精光。

傅彦行不动声色将人打量一番,觉得面前的姑娘哪里都合自己的心意,只是太瘦了些。他瞧着桌上剩下的素菜,眉毛微微皱起——

这挑食的毛病得改一改

吃罢饭,傅彦行有心想留她陪自己再呆会,但明白这才第一日,他太急躁恐会适得其反,便大手一挥让人退下,“忙了一日了,下去歇着吧。”

涟歌却没走,将下午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说出来,“陛下,能不能给臣女换一间屋子?”

对这个问题傅彦行早就想好了回答,便拧起眉毛,似乎很难启齿,“这宫里,除了朕的宸阳宫,其他宫殿都是后宫。你确定要住在后宫里?”

她嘴巴微微张开,有些惊讶,道,“那能否给臣女安排一间朴素些的屋子,偏殿太奢华了,臣女住不惯。”

傅彦行淡淡道,“宸阳宫里除了朕的寝殿,便只有偏殿内有床。”他忽然起了点坏心,挑眉问她,“你不愿意睡偏殿的话,莫非……”

涟歌几乎是抢答了,“愿意愿意,臣女愿意。”

她再怎么年纪小,也是知事的女孩儿了,自然明白傅彦行后半句话要说什么,微微有些羞,又有些恼,还有三分茫然。

陛下又说这样奇怪的话了!

见小姑娘脸都红了,傅彦行见好就收,摸摸她柔软的发顶,像撸猫一样来回拂了两下,感受她身体的温热,鼻尖嗅着她的甜香,颇为心满意足,温和道,“去歇着吧。”

涟歌几乎落荒而逃。

可回到偏殿,她才想起,自己什么衣物都没带,要穿什么,而且,今晚上在哪里沐浴?

她生性喜洁,身上的衣物从不会穿两天,也无法容忍哪天晚上不沐浴。下午那姑姑说太后娘娘会为她准备衣物,可她现在又不在安寿宫,该怎么办?

正踌躇间,门外穿来敲门声,望舒开了门,是流安,“萧姑娘,后殿又浴室,您可去那处沐浴,您的衣物在寝殿内的衣柜里。”

这可真的解了燃眉之急了。

望舒进了寝殿将衣柜打开,赫然见各式各样面料款式的精美衣裙,小抽屉里甚至还放了许多面料柔顺触感滑腻的小衣。

她问了问涟歌的意见,挑了件鹅黄色的交领襦裙,找托盘装了,到涟歌身边问道,姑娘,现在去沐浴吗?”

涟歌瞧见衣裳上头有一点熟悉的粉白,看样子不许那衣裳是一套,便用手指勾了勾,方知是什么,过了片刻想起流安下午的话来,脸色爆红——

这宸阳宫里没有宫女,那这女儿家的私密衣物,是谁准备的?

一想到自己贴身穿的衣物被那些太监摸过,她便觉得好难为情啊!

她倒不是歧视太监,只是从小未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所见过的内侍外表又都与男子无异,她一下难以接受罢了!

宸阳宫里的浴池足有一隅大,水温可人,又是活水,还放了兰花生香,浸泡在内是十分享受的事。可于涟歌而言,人生地不熟,再美也没有吸引力,她不敢多泡,草草洗澡便急匆匆回了偏殿去躲着。

傅彦行听说之后忍不住失笑,都在朕的地盘了,才害怕会不会有点晚了?

他倒不至于真对小姑娘做什么,心境却有些微妙起来,自御座上站起,道,“沐浴更衣。”

宫人鱼贯而入,拿了熏了龙涎香的皂豆和他要穿的新衣进了寝殿内的浴池。

他沐浴向来不喜人多,宫人们摆放好清洁用品,将水放好了又鱼贯而出。

傅彦行眸中微微起了雾,对流安道,“去后殿浴池。”

流安微微一抖——他怎么觉得陛下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了呢?

在涟歌用过的浴池里酣畅淋漓泡了个澡以后,傅彦行才又去处理最后剩下的那点政务。

已过一更,涟歌躺在铺了月明纱做床单的紫檀木八宝床上,却没有睡意。她睁开眼睛,看着用金线绣了凤凰图案的帐顶,微微有些失神,忍不住翻了个身。

望舒怕她睡不惯,是睡在脚踏上的,云卫出身的她十分机警,听见床上有动静便坐起身,小声问道,“姑娘,睡不着吗?”

涟歌点点头,内殿点着许多灯,望舒看见她的动作,知她一方面是不习惯,另一方面可能是想家了,便道,“姑娘,若是住不惯,明日和陛下说说,出宫去?”

她已经很明白涟歌在傅彦行心中的分量,晓得她若真想回家,陛下是不会拦的,但一方面又希望她能留在宫里,起码安全些。

涟歌又摇摇头,听她提起傅彦行,不知怎地觉得有点烦躁,缩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将自己裹成一个球,在床上滚了几个圈儿。

直到觉得呼吸不过来了,她才将脑袋从黑暗中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平静下来后,她轻轻对望舒说道,“睡吧。”

这回才是真的睡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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