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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 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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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修送别了师伯和几位师兄,慢慢拖着步子往华昌宫方向走,有些心不在焉。

师伯和师兄他们不放心焉蓉,这才跟上来暂住了几日。

焉蓉的承受能力比他们大家预料的要好上许多,这两日除了精神偶尔有些恍惚,也没什么大事,他们便离开了。

师父身陨前交代过,让他们各自寻出路去,想回家回家,想投入别的门下便让他们师伯舔着脸写封信保举一下,没想到诸位师兄心意十分一致,都愿意随着师伯寻一处小仙山归隐。

云修曾建议他们留在天宫,他去央祝离仙君派个一官半职下来,奈何师兄们去意已决,他也没有旁的话好说,只能答应将师姐照顾看。

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头见是兄长云珩,才松了一口气。

云珩脸上挂着温温的笑容,见他这般没有活力,不由得有些担忧,问道:“怎么了?回来之后就没怎么见你笑过,还在为太燕的事情难过。”

“事已至此,难过也无用。”云修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从前活在天宫里,在众人的爱护下长大,这等生死之事只从书籍上看过,从不曾有这般切身体会的难过。

并行走入华昌宫,云修才恍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兄长今日怎么回来了?”

“哦,昨日父神遣我去一趟昆仑将瑶夙的事告知两位上神,我今日正要……”

“那两位怎么说?”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元胥正好从书房走了出来。

两人一同顿住脚步,恭声唤了一声“父神。”

云珩道:“儿臣根本没见着两位神君,雍圣殿殿门紧闭,守门的仙童说两位神君出门去了,去了哪儿也没有交代。”

“自己女儿被掳去了妖界,他们还有闲心四处去?”元胥拧起了眉头,不死心地继续问道:“他们会不会自行去了妖界?”

“不会。”云珩摇了摇头,“童子虽然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儿臣却向多为山神地仙问出了些眉目,两位神君似乎往冥界去了,已经好几日了还没回来。”

“冥界……”元胥低声重复了一遍。

三万年前镇魂翕毁了,扶婴帝君亲自镇压冥界恶鬼,至今未回,也不曾听说兮扬上神造出了个什么别的东西将她替出来,这会儿去了冥界,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他们两位既然去了冥界,必定是有事的。现下要紧的是瑶夙,她已经被妖界抓去好几天,妖界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也不知如何了。本君意欲差你二人往妖界跑一趟,不可张扬,务必将她带回来!”

“父神!”

云珩正要回应,被云修一声急喊打断,只得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云修往后退了几步,行了个礼,才道:“瑶夙是隐藏了身份进的太燕,妖界迟迟没有动静想必是因为还不知道她的身份,此时在仙界也没有声张,若我与兄长一起去怕是要引人怀疑。妖界最近越发不安分了,还是让兄长留下来协助父神,我一人前去目标小一些,妖界有一些将领认得兄长,却不见得认得我。”

“不行!”

“这太危险了!”

“父神!兄长!瑶夙被魔君矢屿抓走多少也与我有些干系,我没保护好她,让我去也好将功折罪。只是劳烦父神与母妃说说,多多帮我照看一下师姐。”

云珩还想劝阻,又不知该如何劝阻,有些无措地看向父亲。

元胥定定地望着云修,他眼睛里的坚定不曾减去半分,如此静默地对视了片刻,才终于点了头。

妖皇陛下对乌兰妖君宠爱有加一事早已在祀月节当日就传遍了整个妖界,那些个青面獠牙一脸凶狠相的妖君们传起八卦来竟丝毫不比仙界慢,瑶夙对此颇有些诧异。

妖界的王宫没有人界那般森严,却也是不允许她一个女妖君随便走动的,自打此事传开之后,王宫就像专门为她开了大门似的,非但王宫内外畅通无阻,那些个妖兵还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这日,瑶夙心情颇好,沿着弯曲的回廊一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路行到了北胤的寝殿前,见一群人在吵吵嚷嚷,本想过去凑个热闹,见一人着红色裙装妆容艳丽被拦在外头,暗道一声不好,赶紧推开门就要往里面钻。

“乌兰!”那人也看见了她,拨开拦着她的奴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几欲冒出火来。

前几日祀月节送进王宫的女妖君们妖皇一个都没有临幸,也没有让谁过来伺候,每日依旧只有“乌兰妖君”陪在身侧,看得这些个女妖君个个恨得牙痒痒,也只有矢屿魔君的女儿金雅妖君敢气势汹汹地闯到这里来。

瑶夙被她盯得后背发寒,只得把推开了一半的门又拉上,摆出一副温婉可人的笑脸,转过身去,唤她一声,“金雅姐姐。”

金雅妖君冷冷地“哼”了一声,摇曳着身姿想过来,再次被守卫和婢女们伸手拦住,脸上的神色难看到了极点,气得连插在脑袋上作饰品的红羽也跟着颤动起来。

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向瑶夙的方向,金雅瞪着眼睛

质问守卫道:“凭什么她可以进去,本君要被拦在外头?!”

一名守卫道:“陛下口谕:乌兰妖君可以随意进出王宫任何宫殿。还请妖君不要让我们难做。”

“呸!也不知道你这狐狸精使了什么高明的手段魅惑陛下!”

这一句话是对“乌兰”说的,瑶夙端着快要笑僵的一张脸,慢吞吞挪了过来,隔着一道人墙,笑道:“金雅姐姐真是会说笑,我哪能是狐狸精呢?不过是个修行低微的狼妖罢了。”

“狼妖?你们狼族倒是了不得,出了你这等会变脸的谄媚女妖精!”

金雅恶狠狠看着她,眼睛忽然变成了红色,身形一闪便越过了看守的护卫,提着瑶夙的领子将她抵在了殿门前的柱子上,整个脑袋都变成了鸟头的样子,对着她张嘴嘶叫了两声,才恢复成了那张明艳的人脸。

腰间的乾坤袋动了动,瑶夙一把捏紧了封口,免得翳珀那只呆鸟跑了出来,五彩斑斓的一眼就叫人认了出来。

护卫和婢女们反应过来,迅速围了过来,金雅一手伸出尖长的指甲抵在她的脖子上,恶狠狠看了他们一眼,守卫和婢女被金雅带来的人挡着,又不敢硬来,只得僵持在了原地。

瑶夙眼睛瞟了眼那黑色的长指甲,尖尖的弯弯的,甲尖还微微向下勾起,像花的倒刺,整只手看着就让人想到猎鹰的爪。

“金雅姐姐,你这是干什么,这里可是……”

“这是陛下的寝殿,那又如何?”她一字一句的腔调变得有些怪异,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半分善意。“乌兰妖君从獠牙魔君精挑细选认的义女,仿着人间的温婉女子,成天学习些琴棋书画,脸上永远都是温温淡淡的笑,绝不会似你这般笑得虚假。你究竟是什么人!?”

金雅的脸逼近的几分,旁边的护卫和婢女也齐刷刷转头看了过来,都在等她一个回答,瑶夙心里“咯噔”一声,脸上流露出惶恐之色,随即慢慢勾起了嘴角,竟笑得有些诡谲,将金雅得意的神色下了回去。

趁着她片刻的分神,瑶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倒勾的指甲轻轻划破了脖颈的肌肤,有一丝疼意。

她不能像妖族那般变出一手尖尖的指甲,只得用最大的力气将金雅禁锢着,底下的人一时不清楚情形,两拨人互相拦着,谁也没有上前。

维持着抵在柱子上的姿势,瑶夙眼中现出一抹狠厉的光,嘴角的笑容十分渗人。

“你对我的事情倒是记得清楚?不过,你说你是不是傻呢?争破了头想被送到妖皇身边的人这么多,我不变成他喜欢的样子,怎么到他身边?你以为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就是换了个人吗?你难道没有想过,陛下他喜欢的,就是我这种会察言观色、会顺从会变脸的人!”

“你是装的?!”金雅很快从她的话里提取出来重点,脸上的神色由青变紫、由紫变黑,不可置信一般,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不可能!妖皇陛下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样心机深重的人!更不可能明知你如此还……”

“本尊就是喜欢她这样的!”低沉的嗓音透着疏离和淡漠,将她未说完的话打断。

寝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妖皇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冷冷扫了一眼外头闹作一团的人,护卫婢女跪了一地,金雅这才方方正正从瑶夙手中抽出手来,半蹲着身子行了个礼。

瑶夙也跟着胡乱行了个礼,朝他翻了个白眼,合着这人一直在里面,非得等外头动静闹大了才出来!

北胤没有看他,森冷的目光落在金雅身上,金雅本是高傲的金孔雀,被他这么一瞧,泄了气一般将脑袋越垂越低,若是化了真身出来怕是已经将脑袋埋进了胸脯里。

“本尊不是让你们都好好在寝殿里呆着,没有传召不要过来吗?”最后一个字咬得异常用力,若不是他出口的语气和缓了一些,活像是在牢房里审问死/刑/犯。

说起这个,金雅心中一股怒气又涌了起来,低下去的头蓦地抬起,与他森冷的眸子对视,提高了声音道:“陛下!你明知乌兰是这种两副面孔的人,怎么还能把她留在身边?她这样……”

“本尊就是喜欢她这样的!”北胤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有件事情你们怕是都想错了,本尊喜欢她不是因为她的性子对了本尊的胃口,而是因为本尊喜欢她,所以连带着喜欢她这样的性子,不论是温婉还是张狂,就算是两面三刀,本尊喜欢就是喜欢。”

他这一番话说得十分认真,不仅金雅愣住了,连瑶夙也愣了愣。

方才他说的是“她”,这个“她”,是乌兰,还是她瑶夙?这番话是他搪塞金雅的托辞,还是他的肺腑之言?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希望是前者还是后者。

瑶夙还在想着他的那句话,忽然被人拉了一把,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整个人都到了他怀里。

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脖子,瑶夙下意识躲了一下,那只手把她扣得更紧,一张脸近在跟前,低声道:“别动。”

紫色灵力萦绕在指尖,瑶夙只觉得脖子有些凉,伸手去摸的时候,方才被金雅的尖指甲

划出来的伤口已经愈合。

北胤眉间怒气未散,柔和了几分的浅淡眼眸从她身上挪开之后又变得冷森森的,盯得人出了一脸虚汗。

“日后谁再伤她分毫,本尊必让她十倍奉还!”

铿锵凛然地掷出了这么一句话,北胤拉着瑶夙的手进了殿内,身后一阵冷森森的妖风刮过,将殿门合了起来。

瑶夙挣了好几下才挣开他的手,嘴里小声的咕哝着,前方的人忽然转过身来,眼睛竟然红了一圈!

“你是傻子吗?金雅让你你就过去?她是矢屿的女儿你知不知道?她在妖界的女妖君中修为算是拔尖超群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瑶夙被他一连串的低吼声吼得有些冷,方才还在嘀咕的话自觉地就脱口出来了,“我还没说你在里面呆着这么久才出去……”

“我若是一开始就出去把你拉回来了你以为她不会怀疑?阿幺,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还是不要随便走动的好,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怕我保不住你。”

瑶夙从未见过一个男子红着眼眶说这样的话,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反应了许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歌意思,只从乾坤袋里取出来一只酒葫芦递了过去。

“我听你的话没有出王宫,托了个小妖从妖市上给我沽来了一壶酒,兴冲冲就跑过来想跟你一起喝,我哪知道她会在门口。”

北胤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接过她手里的酒葫芦,拔出塞子喝了一大口。

瑶夙从他手里抢了回来,生怕被他喝完了,赶紧举起来也灌了一大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于是生平第一次,被酒呛了个半死!

她若是没有理解错,方才北胤的话,是在紧张她?

瑶夙几乎是夺门而逃,酒葫芦落在地上洒了半壶酒水,醇烈的酒香溢在空气中,殿内的少年垂手立着,半晌无言,默默弯身捡起酒葫芦。

瑶夙自是不知被她扔在了殿里的北胤是什么样的神情,只知道自己整颗心都是乱的。

从太燕山门见他的第一眼,她便喜欢他,但也不是她爹娘或者常合上神和元胥太子的那种喜欢,只是因为他好看,因为他会默默揽着师兄的名头替她做许多事情。

北胤说的话她不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他们相识不久,仙与妖本身便是万万年敌对的立场,他为何会生了这样的心思?又为何这般直白地告诉她?

自古仙妖不两立,她不能一直呆在妖界,总归是要回去的,届时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和他相处?

理不清的关系越想越烦乱,瑶夙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再去寻北胤,而他也跟约好了似的,没有命人来传召,也没有亲自过来。

同一座宫墙围起来的女妖君们天天在门外叽叽喳喳的闲谈,讨论着妖皇陛下终于厌烦了这张脸,她们该如何如何方能获得陛下的芳心云云,又讥又酸的女声一个高过一个,生怕屋子里的人听不见。

瑶夙被外头的人吵得越发烦闷,开了后头的窗子跳了出去。

若是在雍圣殿,不等她出去,她娘就会甩出一道神力将吵嚷的人扔到山脚下,可偏偏这里不是昆仑山,她也不是顶着自己的脸的小神君。

不知不觉行到了一处地方。

夹道两排高大的蓝花楹树,紫色的花瓣落满了整条小道,人走在上面没有半点声响,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还有些氤氲的水汽。

小道的尽头是一处暖泉,蓝花楹树木像一堵天然的墙,在四周围了个结实,泉边生了半人高的芝草香兰,与蓝紫色的云盖一同倒映在蒙蒙水面上,如梦似幻。

她爹白晔神君在紫霞殿有一处药池子,可疗元固基。这暖泉效用虽没有那药池子强,也是有些功效在里头的。

此处不是人人都来得,除了妖皇魔君,便是一些身份高的妖君和前不久扎堆送进来的女妖君,那些个女妖君见不到妖皇的时候就喜欢成群结队到这里来,这会儿她们正在她寝殿门前高声挖苦,此处四下无人,反而清静。

瑶夙心里窝着事一连闷神了好几日,此刻扑面而来的温热水汽和着四周花草的香味,终于让她舒了一大口气。

褪下的外衣被她随意扔到一旁光滑的大石上,只着了一件贴身的亵衣便下了水。

水面上落了许多蓝花楹的花瓣,腾起的温热水雾仿佛都带上了这种蓝紫的颜色。

温温的暖暖的泉水包裹着全身,瑶夙只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伸手舀出一泼水从肩头浇下,水顺着光白的肩膀流回池子中,花瓣则三三两两留在了肩头、手臂和亵衣上。

她不是没洗过花瓣浴,这样的花瓣浴倒确实是第一次,满心的愁暂时都抛到了脑后,眉目间终于有了笑意,双手伸出捧起了水扑到自己脸上,又觉得不过瘾,干脆憋了一口气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水里。

过往她是怕水的,连院子里的池子都不敢走得太近,今日整个人进了水里都没有一丝慌张惶恐,倒也是奇事,不由得在脑子里浮现乱七八糟的念头,妖界、人界、仙界……

夙忽然怔了一下,从水里猛地冒出头来,愣了愣神,忽然抬手轻轻将面前一小块的花瓣拨开,水面涟漪轻泛,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下来。

水中倒映出一张女子的脸,几缕打湿的额发紧贴着白皙的面颊,发上肩上都是蓝紫色的花,螓首蛾眉,目似清泓,眉目之间和端坐雍圣殿的那两位都有着几分相似之处,正是瑶夙她本人的样貌!

抬手抚上额心,原本点在那里的一处殷红已经不见了。

她这些天沐浴洗脸都避着额间那点红痕,方才一时忘记了,扎进水里脑袋过了一圈想起了北胤,才记起他点在额头上的幻化容貌的血痕,一旦被水净去,自然也就恢复了原貌。

“诶……”瑶夙重重叹了一口气,本不想去见北胤,这下怕是不去都不成了。

要去找他也还罢了,她现在变回了自己的样子,若是在路上遇上了什么人……

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轻笑声,谈论的仿佛正是“乌兰”她本人,连带着轻笑声都有些嘲讽的意味。

瑶夙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当即往水里潜下去几分,巴不得她们没看到自己,好寻机会开溜。

“哎哟,这是哪位姐妹?这么早就一个人来泡澡,也不叫上我们几个?”

一道不适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瑶夙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睡下的手掌握成了拳,若有人过来非要瞧她的模样,就不客气地一圈打过去。

岸上的人见她不应答,不屑地“嘁”了几声,随即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应该是准备脱衣服下来沐浴,忽然又是一声刻意的叫唤声,一位女妖君刻意捏着尖细的嗓音,道:“这不是乌兰妖君的衣物吗?我说怎么在外面喊了这么多声都不应答,原来是在这儿啊?”

“乌兰姐姐也是的,大家住在同一堵红墙里,少不得互相走动一起约着来洗个澡,偏生姐姐你不爱和我们热络。”

“你瞧你,胡说什么?乌兰妖君可是陛下宠爱的女君,指不定将来要做妖后,哪能和咱们这种见不着的一块儿走动。”

“不见得吧?陛下可是一连好几日不曾见她了,我看啊,也就是图个新鲜劲儿,看得久了就腻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在她身后说道,刻薄的言语不比在她门外说的要少,还有不少重复的话,看来是以为她没听到那些话,可以在这里又重复一遍。

瑶夙恨恨地咬了咬牙,都说妖界民风开放,看来这王宫之内的风气也和凡间红墙青瓦的宫城无异,明明是发起疯来满口獠牙两手利爪的女妖君,偏要捏着嗓子学那些宫墙里的女人。

不过,这七七八八的声音里面,始终没有听到那个金雅妖君的声音,她一向将“乌兰”视作眼中钉,难不成正在房里关着房门思索着怎么对付她?

天公爷爷像是听见了她内心的声音存心逗她玩儿似的,在她心中正隐隐忐忑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金雅冷哼的声音。

借着,便听她冷言冷语道:“乌兰妖女好大架子,我们这么多人同你说话,你竟都不愿意回头瞧我们一眼么?”

经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才反应过来似的,立即又七嘴八舌说道起来,说着说着竟群情激愤,不知是谁带的头,“噗通”一声下了水,要抓她过去教训。

有了先行的表率者,便有了第二个追随者,三四个人一起下了水朝她这边走来。

闭紧的眼睛睁开,眼睫上的水滴落下,打在了重新覆满水面的花瓣上。

水下的手已经握上了左腕上的银环,衣物都在岸边不能立刻遁逃,若真叫她们发现了自己并不是乌兰,那边只能杀妖灭口了。

说灭口也许夸大了些,这些日子虽然将身上的封印又冲得松了些,身上的神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她们人多,金雅的妖力也不弱,能从这里逃脱已是万幸。

两只手一左一右抓上了她的肩膀,瑶夙牙关一松正要默念仙诀化出银节索,忽然有什么东西擦着自己的脸边飞过,打在了肩头的两只手上。

身后的人吃痛抽回手,正要怒声呵斥,抬头看见来人,纷纷像被人拔了毛的鹌鹑,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

正前方两棵蓝花楹树中间行出来一人,金边黑袍,云纹靴踩在铺满花瓣的地面上没有半分声响,明明周身沐着蓝紫色的花海的光晕,周身却是清冷的气息。

“陛……陛下……”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其他人才回过神来似的,全然不似方才的闹市争吵,齐齐唤了一声。

瑶夙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已经像雨点水面,泛起了一层又一层轻漪。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一直在这里,见她来了便躲了起来?还是一直随着她,却没有出来?

北胤与她的目光短暂对接了一下,便挪开了视线,逡巡一圈,沉声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陛下,我们只是想和乌兰姐姐开玩笑……”

“出去!”北胤厉声开口打断了说话的女妖君。

“陛下……”

“本尊要和乌兰妖

君鸳鸯浴,你们都出去!够明白了吗?!”北胤沉着脸,似乎有些咬牙切齿地又说了一遍。

众女妖君一齐转头看向金雅,北胤的目光却再没有分给任何一个人,顾自解着身上的衣袍,等着她们动作。

金雅冷冷“哼”了一声,转身的动作十分大,带起了一阵不小的妖风,其他人见状,赶紧穿衣的穿衣、上岸的上岸,不多时,便都撤出了这片林子。

瑶夙松了一口气,右手从银环上撤离,再看北胤时,他已经脱得只剩下一身雪白的贴身衣物,也下了水,在离她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下。

想着他方才说要和她一起洗鸳鸯浴,瑶夙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心知跟男子一同泡澡十分不妥,正想起身离开,身后的人忽然叫住了她。

“你这样出去,回不到寝殿就会被人抓住。”他道。

瑶夙刚迈开的步子停了下来,他说的这是事实,不管是她用这张脸,还是用自己的仙术幻化成乌兰的样子,都很快会被人发现,除了留在这里和他相对,还真没有别的法子。

她在心里暗暗对自己道:“我就过去让他在我眉心再蘸一滴血,化了容貌我就走!”

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心情,瑶夙猛地转回了身,动作大得溅起了水花,将靠在岸边的人惊了一下。

北胤伸着双手懒懒搭在岸边的两侧光滑青石上,神情惬意全然不见方才阴沉的模样,而他的面前,飘着一只小托盘,盘上拖着一只白瓷酒壶和两只精致的小酒杯。

酒香夹杂在花香里,若有似无地钻进了她的鼻子,瑶夙舔了舔牙齿,很没有骨气地蹭了过去,那天匆匆从他房间冲出来浪费了一壶好久,她到现在还心疼。

北胤见她过来,笑着斟满了两只杯子,递了一杯给她,瑶夙接过一口饮尽,砸了咂嘴,只觉得小杯喝着太过不痛快,又不好拿着酒壶对着嘴喝。

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北胤将托盘往她面前推了推,笑道:“想喝便喝吧,欠你的一壶酒。倒是看不出来仙君里竟有你这般爱喝酒的,按说两位上神都不是好酒的人?”

瑶夙提着酒壶,就着细小的壶嘴往嘴里灌了满满一口咽下,才有了些心满意足的模样,瞧着面前的人也没了这几日的忧愁和疑虑,只觉得,这张脸还是初见时的模样,好看得惊艳。

“谁知道呢!许是他们两太淡了,凑在一起起了相反的作用,生了我这烈的。”

犹自往嘴里灌着酒,身前的人忽然伸过一只手拨了拨她额前的湿发,瑶夙骇得一下子愣住了,平生第二次呛了一口酒,咳得头昏眼花。

好半天终于平缓了下来,瑶夙一手捂着口鼻,只觉得周身都灌满了酒气,察觉到身后替她抚气的手还没有停下动作,身子不由得又僵了一下,不动声色扭动了一下离他远了一些。

她只穿了件堪堪遮挡身前的亵衣,还被水浸得透透的,肩背裸/露着光滑的肌肤,虽然他的视线很自觉地没有落在她身上,但总归是很!不!妥!!

北胤牵了牵嘴角,很自然地将手收回,顺手将飘远的托盘往回拉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瑶夙只觉得,置身于一片蓝紫色的幻境之中,对面的人仿佛从一出来就披上了这样的柔光,只是耳根和脖子,似乎有大片的红晕。

花香酒香,景美人美,一切都好到了极点,只除了略微有些尴尬的沉默。

许久,瑶夙觉得自己快要泡得发胀,才终于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来你应该暂时还不想见到我,你不去找我,我便暗暗瞧你一瞧,总归要看到你安全才放心。”

他一句话说得极其缓慢,神情认真无比,浅色的眼睛不像过往那般淡漠凉薄,看得瑶夙越发地不自在。

重新将酒壶拿在手上,猛地又灌了一口。

这酒不够辛辣劲头也不够足,但就是要有这么一口,她才能把闷在心里好几天的话说出来。

“那天,在寝殿门口你说的那番话,其实是对我说的对不对?你当真是,喜欢我?”

北胤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仿佛一直在等她这句问话,眼里的绵绵的温柔情谊,半分作不得假。

他重重点了点头,道:“是!”

瑶夙倒吸了一口气,胸腔里跳动的心仿佛停止了片刻。

“为什么?”她问。

北胤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她,她以为自己没有说明白,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又重复了一遍,问道:“为什么?我是仙你是妖,仙和妖,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那双颜色极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异样的波动,搭在岸边青石上的手也挪了下来,一手撑在眉间,挡住了眼中的情绪,整张脸都微微低下去了一些,乌长的发从肩后滑落到身前,他所有的神情都被遮挡了起来。

等了好一会儿,面前的人才发出声音,唇角似乎微微勾了起来,竟是他在发笑,笑得……让人有些心疼。

他道:“你迟早是要回仙界去的,仙妖自古便不两立,以后再见面,或许就是

敌人,我现在不说,以后便没有机会了。我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动心,若是没有将这份心意告诉她,我怕这辈子都会遗憾。我知道仙妖没有结果,但是,幺儿——”

他将挡在眉间的手缓缓拿开,那双浅色的眼眸,此时此刻,只盛着满目的蓝紫色,和她的身影,眼角一颗晶莹的水珠滑落,他,竟然哭了。

唇角的弧度勾得更大,扯出了一抹十分苦涩的笑容,他道:“喜欢该是两个人的事,就算你不喜欢我,可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就当,是留给日后漫长岁月的一个念想,也可。”

“北胤……”

“我是妖界的皇,可我也只是一个傀儡妖皇,我坐上妖皇之位的时候,只有五百岁。矢屿和獠牙为了辅佐我轮流住进了王宫对我进行教导,其实也只是变了相希望我在折磨下早点死去,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一般是他们教我妖术的时候伤的,一半是我自己修炼的时候伤的。我没想过要伤太燕的任何人,我只是必须拿回虎戒,必须有足够强大的妖力摆脱他们的控制。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我不后悔,但至少遇见了你,我不会后悔,除了师父和你,没有人真正对我好过……”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瑶夙还是听见了,她只是想将闷在心里的话说清楚,好让两人坦然相见,却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

她兀自出了一会儿神,这个空当北胤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岸上,方才痛楚的神情被他很好地藏了起来,仿佛真的是说过了便畅快了。

“你不是喜欢喝酒吗?我带你去喝妖界最烈的酒,快上来!”

他笑着说完这句话便背过身去,迎着那条落满蓝紫色花瓣的小路先行走了出去,在入口处等她出来。

又是一日白日将尽,风有些凉,仿佛还有些咸咸的味道。

北胤领着瑶夙直接出了宫门,她出来的时候就被他抬手点上了一点妖血,又幻化成了乌兰的模样,所以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妖皇陛下带着乌兰妖君出宫玩耍。

虽然说妖界和凡界一些小界中一般有宫宇、有妖皇、有后妃、有臣民,但总归还是不一样的,至少妖界的妖皇不会像人间的帝王那般只高坐在皇城的宫殿里,出了王宫的大门,妖族的子民都会亲切地和他行礼招呼。

“妖界虽然和人界接触得少,但不少的妖灵原本也是凡类,修炼成妖到了妖界之后,也带来了凡间的烟火气,和仙界有仙市、仙食是一个道理。妖界的夜晚长,市集上红灯高挂,像极了人间的夜市。”

北胤一边说着,一边带着瑶夙走近了一家小酒馆,酒馆不大,客人倒很多,楼上楼下都坐满了人。

确实很像人间,不管是外头小摊上卖的物件,还是这高朋满座的小酒馆,都比仙界的仙市更像人间的市集。

瑶夙进门后一直左右张望,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像人间的夜市?你不是说没去过吗?”

北胤的神情和动作都顿了一下,还没有回答,酒馆的伙计便应了上来,那是个修行尚浅的小妖,高高大大的身子上顶着个马的脑袋。

王城里没几人不认得他们的妖皇,跟在妖皇身边的是谁自然不用多费心去猜,马脑袋伙计显然不像他看起来那样笨拙,上来就行了个礼,恭声问候,其余喝酒的客人也停下了动作,施施然行礼。

北胤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各干各的,这才朝伙计问道:“今日可还有空座?”

“陛下来了,岂能没有?”伙计伸手将手长的汗巾往肩膀上一搭,领着他们上了楼。

一楼的大堂和二楼的雅座都已经满人,只剩三楼尽头一间包厢还空着,马脑袋伙计将他们领进去之后便退了出去,不多时,几个身着暴露的女妖端了一桌子菜上来,又拿来了两坛子酒,见妖皇陛下半分眼神也没有分给她们,只得悻悻然退下。

“哈哈哈哈哈!”瑶夙想着方才那些女妖出去时拉下的脸,不由得放声笑了起来,翻过两个大碗满上了两碗酒,推了一碗到他面前。

“刚刚那几个女妖相貌甜美身材火辣,陛下你看都不看,很伤甜她们的心啊。”瑶夙见了酒心情大好,故意出言挑逗他。

酒碗端起,她先是贴近唇边用舌头蘸了蘸,不是果子酒的甜味,鼻尖只有浓烈的酒香萦绕不去,一口喝下,霎时只觉得喉咙都要烧起来,果真是,烈!

瑶夙微微眯起了眼睛,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对着北胤竖起了一支大拇指,道:“果真够烈!我那酒葫芦没带,这酒该装满一壶喝它个一年半载!哎!北胤,宫里头那些个女妖君你不看,酒馆里的女妖精你也不看,你是不是只看我一个人?”

端起的碗放下,北胤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只见她眉头一挑,轻轻眨了眨左眼,脸颊绯红,十分像是在……勾引!

“这酒烈,你喝满些,当心醉了,方才在暖池还喝了很多果酒……”

“诶!我这酒量,把我那一葫芦酒喝完了都不会醉!你宫里那些果子酒喝着跟茶水似的,你早该带我来喝这个!”瑶夙不满地嘟囔起来,把碗里的酒一

口闷下,辛辣由口入腹,真个人都烧得十分舒畅。

喝干的碗被她砸到地上摔了个粉碎,瑶夙脸上已经有了迷蒙的醉意,想来是方才喝了酒路上又吹了风,这会儿烈酒下肚便醉了。

见她要直接拿坛子干,北胤赶忙伸手要抢,不想有了醉意的她十分灵活,左躲右闪,转眼半喝半漏,已经去了小半坛。

瑶夙趔趔趄趄地一屁股坐回了原先的垫子上,酒坛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伸手招呼北胤靠近,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待得他上前想要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却哭笑不得地发现……她睡着了。

几万岁的年纪还这般孩子心性,想来两位上神将她保护得极好,她该回到仙界过她无忧无虑的日子,而不是在妖界提心吊胆。

北胤轻轻勾起嘴角,将她微有些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捞起她的后背,轻而易举将她抱了起来。

转过身正要开门出去,敲门声忽然响起

门外成群站着一群人,依大致能辨出不是酒馆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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