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番外:忆妤记(4)(1 / 1)
腊月十二。
如今想来,回到长生谷的那一年里,我日日饱受煎熬。
那煎熬并非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与职责,而是我的内心,我极度思念小妤的内心。
我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我在深夜仰望星空,那绚烂璀璨的星辰,却远不及小妤眉眼的万分之一。
我始终记得,有一夜我终是成功入睡,却做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梦。
梦境中,我看见小妤正站在悬崖边,她身后便是万丈深渊。而司空堇宥站在她身前,缓缓伸出手臂……
我本以为,他是要将她拉进怀中,从而远离那深渊。
却不曾想,他竟亲手……将她推了下去!
小妤的身子向深渊坠去,我看见她满目的绝望,看见她悲凉的泪水,却不曾听见她发出半点声响。
惊醒后,我抚上自己的心口,它跳动地那般剧烈,不安又惶恐。
而我发觉脸颊上有些许异样之感,我便伸手抚上脸颊,竟触及满面的泪水。
那一夜过后,我再也无法安然地留在长生谷。
我隐隐有所预感:小妤她……兴许出事了。
离开长生谷的念想自心底生根发芽,我去了浮华宫,见到了谷主,恳求他再给我三月的时间,准我出谷。
但是显然,我的希望落空了。
我无法离开长生谷,谷主甚至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牢牢地监视着我。
受人监视的那三月里,但凡一入睡,小妤便会出现在梦境中。
而梦境中的小妤,她时而流泪,时而受伤,时而面露绝望……却从不曾展现笑颜。
我整日处在疯癫的边缘,直觉告诉我小妤正在受苦受难,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直至那一日,一位名唤“祝寻”的陌生男子闯来长生谷。
他交给我一封书信,是司空堇宥亲笔所述。
信上仅有八个字:阿夕有难,速来营救。
我了解司空堇宥,以他的性子,若非到了山穷水尽之地,他断然不会向我求助。
我再也无法继续留在长生谷,我向方茹寻求帮助,请她替我引开藏在暗处的眼线。
我又自长生宫内擅自带走了一株长生草,我自知这是一桩大罪,可若是不这么做,我将悔恨终生。
祝寻出海,耗费了五个月的时间方才找到长生谷。
而自长生谷去往夕荣国的途中,又耗去了一月。
故,待我赶到永安寺外,听见小妤的琴声时,距司空堇宥写下书信的那一刻,已过去半年……
那便是我这一生中第二次踏入佛门。
木鱼声与念经声依旧逼得我头脑涨疼,我不敢想象那半年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小妤为何会住在古寺。
而那戛然而止的琴音,更是令我心生惧意。
待我终于寻见小妤,却见她穿着一身尼姑袍,正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鲜红的血液……
那一刻,我的心再度碎裂,我不顾一切地向她冲去,由不得任何人阻拦。
我将她抱在怀中,知晓她就快要撑不住了,便将一粒保命的灵药塞进了她口中。
她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不忘司空堇宥。
她与我说,她想去见他……
纵然看见小妤出家为尼,纵然她已到了强弩之末,我心中有的,也全部是怜惜……
可我如何也想不到,她所失去的,还有那一双眼睛……
霎时间,我悲愤交加,恨不能屠尽整个永安寺。
小妤要我带她离开,我自然不会有半点犹豫。
我抱着她,走出屋门,却被一干人等拦了去路。
那一日,我取出玉箫,明知此番做法兴许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可小妤的身子……却等不得了。
而我看她在我怀中那般安心地睡去,只觉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腊月十三。
暖阳眷顾了墨魂谷不过四日,便再度躲进云层。
当第一片雪花落在地面时,寒意骤生。
不得不说,这大昌国的冬日委实太过严寒,好在夕荣国并不似这般。否则以小妤那般的体质,怕是会经受不住。
这十日来,我一边回忆过往,一边将它们记录在纸上,心绪竟日渐平静。
我虽思念小妤,然心底却极少再翻腾起惊涛骇浪。
我并不知晓,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腊月十四。
我带着小妤去往那处山林,没错,正是当初她与司空堇宥避难的那处山林。
而在山林深处,那一间小木屋,是我搭建的。
我以长生草入药,喂小妤服下,她终是于半月后醒来。
可我未曾想到,她醒来后,竟是心如死灰,满含绝望。
即便那时我对司空堇宥生了怨恨之心,他狠心地抛弃了小妤,令她遭受如此多的磨折,我恨不能将他千刀万
剐。
可我还是出声为他辩驳,尽管我并不知晓真相,但同样身为男儿,我想我能够猜得到他的心思。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将自己最心爱的人,亲手推向别人的胸膛……
可除了这般,我别无他法。
只因为,我想要小妤活着,这世间太多的美好之物,我希望她能够一一经历……
而她那时心疾过甚,唯一能够带给她求生信念的,只有司空堇宥。
果不其然,自那之后,小妤的眸中重燃希望,开始积极地配合我的医治。
我替她摘下头顶的尼姑帽,换了张浅蓝色的头巾,为她系在脑后。
我为她做了张床榻,生怕地底的湿气会侵蚀她的身子。
我每日为她采集露水,于山林中打猎,为她的身子补充能量与营养。
我钻研医术,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她的眼睛。
我吹奏萧声,只为令她心境开阔,忘却悲伤。
那两月里,我们日日相伴,她的身边只有我。
我也渐渐忘却了长生谷,忘却了许多身外之事,只是守在她身边。
那段时日,我时常想,倘若时间就此停住,我便能永远与她守在一起……
我为她造了一把琴,终得以与她共奏一曲,却被突然闯来的陌央所打断。
自陌央出现的那一刻,我幡然醒悟,小妤终归不是属于我的,而我也终将回到长生谷,领罚认罪。
故而,在竺商君载着重伤昏迷的司空堇宥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并未感到惊讶。
兴许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他与小妤,情深如许。
至于小妤的嗅觉,我始终未曾诊出因由。
我看着她原本有了光亮的眸子再度恢复死寂,甚至扬言三月后若是眼睛还是治不好,便要我离开……
我心如刀绞,甚至感到无助。
呵……
可是司空堇宥的出现,却令小妤重燃新生。
当我站在屋外,透过虚掩的门缝,瞧见屋内缠绵不休的光景时,我清楚地听见,天崩地裂的声响……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一生纵是我抛却生死,也终究走不进小妤的心底。
我与她之间,不曾相距千山万水,不曾隔着天涯海角,却仅仅只是隔了一人……
而就那仅隔的一人,却是我拼尽全力,哪怕粉身碎骨,也无法跨越的遥远……
腊月十五。
方茹出现在山林时,我同样未曾感到惊讶。
我私自离开长生谷,又带走了一株神草,这本就是重罪。
我与方茹自幼一同长大,她是我最信任的朋友,可即便是她前来,我也断不会在小妤最艰难的时刻离开她。
故此,那一夜,是我生平唯一一次与方茹大打出手。
我记得,她曾说我对小妤动了情。
我想是这样没错,可那时的我依旧愚钝,并不知晓自己对小妤的情竟会那般深刻。
方茹离开的两月后,谷主终是发了怒,派来了两位护法。
二位护法武功高强,若是单拼武力,我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带着小妤闯进那片瘴林,最终布下简易的奇门阵法,引他二人中招。
那真是一场激烈又可怕的厮杀,我深知自己犯下了更大的过错,却不曾有半点悔意。甚至如今想来,依旧满心的喜悦。
因为在那一日,小妤的双眼得以重见光明,她终于能够看见我,看见万物……
我身受重伤,小妤又惊又惧,她慌乱无措间自我衣袖摸出了几只瓷瓶,也因而落了泪。
看见她为我哭泣时,我的心中隐隐泛着疼,再也没能忍住,一把将她揽进怀中。
那是这一生中,头一次,我与小妤间真正意义上的相拥。
在那之前,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要触碰她、拥抱她,却终究没有那个勇气。
我始终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事,我生怕惊了她,触犯了她……
两月后,我们回了荣阳城。
为了助司空堇宥早些于京中树立威望,小妤精心筹划良久,终是引来了清和王的注目。
她带我回到了司空府,她说那里是她最温暖的家。
关于墨影此人,我实则对他没有半点好感,想必他对我亦是充满了戒备。
可我守在小妤身边数月,纵然情深难抑,可却从不曾生出过半点非分之想,更不敢做出半点逾越之举。
然那时墨影所说的话语,却生生刺痛了我的心。
仿佛这世间,出现在小妤身边的男子,只要不是司空堇宥,便都是错的……
我心生愤懑,甚至想过就此离开,再也不要打扰她。
可司空堇宥尚未回归,一切恩怨尚未了结,甚至我尚未亲眼瞧见小妤身披嫁衣,我又怎能离开?
于是,我忍下心中的愤懑,继续住在司空府。
这一生,我身为一名医者,
救死扶伤乃是本分。
可当小妤告诉我,希望我能够去医治一名患了花柳病的男子时,我实在厌恶极了。
可我又不忍看见小妤失落,不忍看她落寞走远的身影。
于是,我向她妥协,随她一同去往崔府救人。
为崔爱生诊治的那一月里,是我一生医者生涯里,最痛苦的时光。
可那日杀鸡的景象却历历在目,美好得如梦如幻。
腊月十六。
小妤果真是个奇女子,在她的计策下,朝中的百官终是决意臣服。
直至司空堇宥率百万雄兵归京,直至他登上皇位。
可这条路,从来就荆棘遍布。
当阿莫于慌乱中寻见我,当我得知司空堇宥出了事的那一刻,我的心陡地沉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已有所预感:我将走向毁灭。
果不其然,待我赶去皇宫,为司空堇宥诊了脉后,他的情势竟远远超乎了我的预料。
我唯有以灵药吊着他的气息,可他却再也无法转醒。
小妤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眼眸中的绝望远远超过了她当初失明那时。
在那一刻,我明白,倘若司空堇宥死了,那么小妤……也活不下去了。
于是,我终于还是做出了抉择。
我备好了司空堇宥必服的药物,正巧撞见厉莘然与小妤讲述长生谷。
得知长生草的功效后,我看见小妤的眼中满是光亮。
于是,我们三人便踏上了远走寻药的路途。
我自知无法再送小妤回归,可她又断不能独自一人踏上归途,厉莘然正是最好的人选。
出海的前一夜,我自然难以入眠。
小妤也因着担忧司空堇宥,索性起身自屋中走出,站在了我面前。
小妤天生聪颖,她猜到了我的身份,却担心回到长生谷后我会遭受惩罚。
可我告诉她,谷主很疼爱我,断不会舍得真的惩罚我。
为了让她放宽心,我还向她承诺,定能顺遂地替她取得长生草,救回司空堇宥的性命。
我曾暗自发誓,这一生再也不会欺骗小妤。
但那一夜,我终究……还是骗了她。
腊月十七。
天空颇为昏暗,风雪肆虐,不知何时才肯停歇。
于房中待得久了,不免觉得憋闷。
于是我裹了件厚实的外袍,推开屋门,踏着深厚的积雪,穿行在墨魂谷。
谷中有一处花园,园中池水结了冰,落着厚厚的积雪。
我步入花园,却瞧见池塘边的亭子里,正坐着两人。
那二人虽是背对着我,可我仍旧一眼便认出了他们。
百里前辈依旧身着一袭粉袍,羽前辈也换了身白衣,正依偎在百里前辈身边,将脑袋枕在他的肩头。
瞧见这一幕时,我知晓我应当迅速离去,可不知为何,我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许是我走得太过轻浅,直至站定在亭外,两位前辈也不曾发觉我的到来。
“丘哥哥……”我听见羽前辈苍老的嗓音,“这一生,我经历了爱、恨、悲、苦、仇……倒也不枉来这人世走了一遭……”
听闻此言,我心头一惊,脑中便回想起几日前遇见羽前辈时的景象。
那时她曾与我说,她命数将尽,就快要离开了。
“小羽,”百里前辈的一只手臂正扣在羽前辈的肩头,他轻声唤她,问,“你害怕吗?”
“没什么好怕的,如今到了一把年纪,是时候归于尘土了……总归有木头脸在地下等着我,我不会孤单……我唯一还挂念的,便是丘哥哥你啊……”
羽前辈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覆上了百里前辈的手背。
我瞧见两只肌肤褶皱的手,心口再度生出钝痛。
“不必挂念我,我这一生的孤苦也不会延续太久了……没准儿过个一两月,我也来地下陪你了……”
突然,我瞧见羽前辈的手臂颤了颤,而后听她问,“丘哥哥,这么些年来,你是否从不曾放下过暮姐姐?”
当“暮姐姐”三字传出时,我清楚地看见百里前辈的双肩,颤了一颤。
百里前辈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这五十年来,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羽前辈的声音越来越轻,嗓音甚至有些颤抖,“年少的我,曾那般喜欢你,拼了命地追随在你身后……如今就要死了,终于换做是你,看着我先离开了……”
羽前辈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看见她的手臂缓缓垂落,便再也听不见任何话语。
百里前辈扣在羽前辈肩头的手掌蓦然收紧,指节白皙一片……
而这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大雪闯进亭子,肆虐在百里前辈周身。
他却只是静默地坐着,任由风雪侵蚀,一动也不动。
羽前辈离世后,百里前辈将她葬在了墨魂谷后
山脚下。
这一夜我难以入眠,索性起身,来到桌岸边,再度提起笔。
腊月十七,夜。
记忆退回至四月前,我带着小妤与厉莘然,回到了长生谷。
我去往浮华宫,亲自向谷主请罪。
我私自带走神草离开长生谷,又杀害了二位护法,我罪孽深重,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但谷主素来很看好我,即便我犯了大错,他也断然不会要了我的性命。
可是这一次,却是我……心甘情愿地,要付出自己的性命。
谷主虽年老,可他头脑精明着,他知晓我对小妤动了情。
他不愿看我自行毁灭,必然会暗中出手,想方设法除掉小妤。
而在那三日里,我被谷主困在长生宫,无法脱身。
我只得再度向方茹寻求帮助,请她守着小妤三日,并恳请她在小妤取得长生草后,送他们回去。
方茹说我是鬼迷了心窍,无药可救。
我不做辩驳,可心中的悲痛,又有谁能懂得?
我牺牲自己的性命,却是为了搭救心爱女子的心上人……
而她的心上人,不是我……
我也曾心生绝望,可只要一想到往后的数十年里,小妤能够与她最爱的人长相厮守,便也觉得很是欢心。
我记得私下里方茹曾问过我,“如此付出,是否值得?”
“值得……”当然值得。
因为在我心中,她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人、任何一物,都要重过千百倍。
她的幸福,本就是我穷尽一生所渴求的……
长生宫宫门大开的前一夜,谷主终是给了我两个时辰的时间。
我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进海螺,交给方茹,请她于三月后转交至小妤手中。
那一番话,我说得看似轻快,可脸上,却溢满了泪水。
方茹曾骂我太过愚蠢,称我不应当留下那只海螺,便该叫小妤永生亏欠于我,要她终生都活在悔恨与歉疚当中,无法逃脱。
可我,舍不得啊……
我只想要她幸福,哪怕在她听见这海螺里的“遗言”后,会将我永远忘却……
我也……觉得很好。
将海螺交给方茹后,我又于药田中抓捕了许多光虫。
将它们藏进瓷瓶中,去见小妤。
小妤见到我时,几步便向我走来,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袖,她似是有些害怕。
我见她红了眼眶,心生怜惜,好在那些光虫适时飞出,萦绕在她身侧,引走了她的目光。
那一幕的景象十分美好又梦幻,而看着小妤,我竟移不开眼。
那一夜,我没能忍住,轻轻吻了她。
我的唇落在小妤额间的那一刻,我几近要落泪。
我看得出她的慌乱,看她匆匆回到屋中,一颗心似是被人狠狠撕扯着,疼痛极了。
第二日,我打捞了三条鱼,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小妤留下些许美好的回忆。
那鱼汤入口时,鲜美无比,却在下咽之时,泛着些许苦涩。
可我见小妤与厉莘然都赞不绝口,并未露出半点异样的神色,便唯有埋头,狼吞虎咽。
我想,兴许只是因我心中苦涩……
夜,终究还是来临了。
我带着小妤与厉莘然见过谷主后,便踏上了通往长生宫的石桥。
穿过石桥,我们站定在长生宫的石阶下。
我忍不住向小妤伸出手,那是我能陪她走的……最后一程了。
长生宫是长生谷神圣又神秘的存在,哪怕是谷中人,也极少有知晓长生宫的秘密者。
而五宫宫主,自然也都是武功高强之人。
可五宫真正的可怕之处,却并非是宫主们的身手,而是他们所依附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
我身为五宫之首的“宫”门宫主,自然知晓要如何化解五行。
唯独面对“徵”门宫主时,那烈火与我相克,若非有厉莘然在场,怕是很难闯出去。
索性,前面的四道宫门,我们都一一闯过了。
直至最后一道“宫”门敞开,所有的一切,都将落下帷幕。
若说我的牺牲可谓是壮烈,那么要小妤亲手杀了我,于她而言便太过残忍。
我眼睁睁看着她哭泣,看着她满眼的惧意,我真的很想带她离开。
可我别无选择,正如先前所述,我自最初起,便陷入了绝境。
我只能握着她的手,将那把锋利的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
意识消散前,我看见厉莘然抱着小妤离开了宫殿,一颗心终是安然坠落。
我知道,方茹会在外候着,她会将二人平安送回。
一个月后,小妤会回到皇宫,将长生草入药煎煮,喂司空堇宥服下。
最多再有一月,司空堇宥必能转醒。
而那只海螺,又会在
一月后送去小妤的手中。
从此后,她或许会日渐忘记我,却能与司空堇宥相伴一生,幸福安稳地活下去。
她的生命中,终归只要有一个司空堇宥,便足够……
曾经,我怨恨过命运的不公,为何我注定了生来便要去守护那冰冷的宫殿?
而那一刻,我突然,感谢命运。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天光早已大亮。
我放下笔,转眸望向窗外。
雪势稍有所减缓,可狂风,却依旧猛烈。
这一刻,我的心境出奇的平静,我垂下眸,盯着这本《忆妤记》,忽而便笑出了声。
烛台上的残烛即将燃尽,微弱的火光轻轻摇曳着,似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突然便执起《忆妤记》,将它凑向残烛。
微弱的火苗在这一刻骤然引起,飞速地向上方窜去。
火势越来越大,我耗费了无数心血方才完成的《忆妤记》,便这般被火焰所吞噬。
我看着白花花的纸张逐渐变得褶皱,而后变成灰色,最终化作灰烬。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爱她爱到渗入骨血,爱得忘却了自己,爱得令自己一步步走向灭亡……
到了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那些过往的一幕幕,早已印刻在心底,任由岁月流逝,也无法忘记。
我最终于后山山头寻见百里前辈。
我背着行囊,攀上山头,瞧见风雪中,那一抹笔直而立的粉色身影。
他背对着我,负手而立,白发随风雪飘扬,孑然一身。
我缓缓走近,站定在他身侧。
我与他便这般默然而立,许久后他方才转过身来,看向我。
见我背着行囊,他未曾生出半点惊讶,笑问,“《忆妤记》可写完了?”
“写完了。”我轻轻点头,回以一笑,“最终却被我烧了。”
百里前辈依旧不曾感到惊讶,却缓缓敛了笑,沉声问,“那么如今,你还想回去吗?”
我的笑容也沉了下去,沉默了片刻后,轻声回,“不想。”
即便在我的心中依旧挂念着小妤,可只要想到倘若我再出现在她面前,势必会对她幸福的生活造成或多或少的影响,我便无论如何,也不想再与她相见。
片刻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百里前辈道,“前辈,这些时日来多谢您的关照,我已决意离开。此番前来寻您,是为了与您道别的。”
百里前辈轻轻点头,“孩子,去吧。你还这么年轻,这世间的山山水水,你应当一一走遍。”
我后退了两步,向百里前辈深深躬身,揖了一礼,“前辈,您多保重!”
说罢,我直起身子,转身便走。
就在我迈出数步后,突然听见百里前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不是曾问我,这么多年来,可曾动摇过心底的信念?可曾想过要再去见她一面?”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望向百里前辈。
他的粉色衣袍在寒风的吹拂下摇曳翻飞,我仿佛瞧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
风华绝代,颠倒众生。
我看向他,我知道,他会继续说下去。
果不其然,片刻后,他启唇道,“三年前,我得知她将离世,便来到墨魂谷,求了一只凤凰蛊。”
“呵……而那只凤凰蛊,如今在你的体内。”他轻笑了一声,缥缈的嗓音被风吹着,飘进我的耳中。
拜别了百里前辈后,我便踏上了旅途。
离开墨魂谷,先将这大昌国走遍,行过天涯海角,看尽万水千山。
而我身为医者,余生会救治更多的人,也不枉重活这一遭。
兴许数十年后,我仍将去往海的另一边,回到夕荣国。
但我……永远不会再见她。
本以为,我会用一生的时光去怀念过往种种,却不曾想,短短半月,我便将这一生都回忆了遍……
而我也是到了这一刻,才恍然悲凉地发觉,原来从始至终,我都不曾亲口说过爱她……
可是,我真的,很爱她。
伊闹闹说:
辛子阑的番外全部结束,明天会有新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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