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棺椁(1 / 1)
有那么一瞬间,黎夕妤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她的耳中再也没有任何声响,肌肤触碰不到任何物体,就连最引以为傲的嗅觉,也消失了。
唯有那一双眼眸,直直地盯着远方。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神情会是怎样的可怕,只知自己的一颗心,正渐渐向下沉去。
而在远方,那个早已印入骨髓的男子,此刻他的怀中,抱着司寇瑕。
即便相隔甚远,即便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也一眼便能看见他脸上的震撼与不可置信,能够瞧见他眸中满满的哀伤。
他下了马,将司寇瑕横抱在怀中,向着此处快步走来。
竺商君的背上坐着肖含,无声跟在主子身后,低垂着眉眼。
敌方的将士不敢轻举妄动,只因他们的将军此刻已被季寻与闻人玥治服。
司空堇宥便踏着炽热的黄土,目光始终盯着怀里的女子,脸色一片阴沉。
他的周身仿若凝了层层寒冰,所过之处无不充斥着阴寒,就连空气也仿佛会在下一刻冻结。
他一步一步,走得焦促,却又稳当无比。
他怀中的女子尚且睁着眼,然嘴角却有鲜血流淌。
黎夕妤注意到,那鲜血正由赤红色,逐渐转变为乌黑。
司寇瑕的胸膛之中仍旧插着那支箭,司空堇宥不敢擅自将其拔出,更不敢轻易去触碰伤口。
可他瞧着那汩汩而流的鲜血,瞧着她渐渐被染红的衣襟,双目刺痛,心口生疼。
此时此刻,他盯着怀中的司寇瑕,黎夕妤却盯着他。
直至他走近,直至他抱着怀中女子自身侧走过,直至他穿过重重大军,直至他终是再也忍受不住,厉吼出声,“辛子阑!辛子阑!快给我救人!”
那吼声回荡在天地,震耳欲聋,令人为之震颤。
那吼声回响在黎夕妤耳际,仿若一次次沉重的敲击,狠狠地捶在她的心口。
她不曾回眸,不曾再去看那男子,却发觉两眼一黑,上身颤抖着晃了几下,便直直向下栽去。
毫无疑问,她摔下了马。
古爱身躯高大,她重重地跌在黄土之上,两眼一闭,意识开始消退。
身下分明是炙热的沙土,可她此刻却仿若置身于寒潭之底,冰冷的潭水无情地覆盖了她的身躯。
她想要蜷缩起身子,却发觉浑身上下已没有任何力气,唯有寒不知尽的痛苦,将她紧紧包裹。
“夕妤姐姐,夕妤姐姐,你醒醒……”
突然,耳畔似有人正在呼唤,仿佛在唤她。
她不知那是何人,却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她想要听见的声音。
再睁眼,眼前是一片昏黑。
她神色无光,呆怔地望着头顶的帐子,脑中一片混乱。
“小妤,你醒了!”有人欣喜地开口,声音颇为熟悉。
黎夕妤缓缓转眸,随后便瞧见了辛子阑那张绝代风华的容颜。
她缓缓张了张唇,声音自喉头深处发出,沙哑又飘渺,“司寇……瑕……如何了……”
但见辛子阑目光一滞,有些为难地开口,“小妤,你现下身子十分虚弱,还是再睡会儿。待睡醒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辛子阑并未回答黎夕妤的问话,可她却已然明了。
以辛子阑的脾性,此时便该说“我可是绝世天下的神医,放心吧,她死不了!”
可他却并未直面回答她的问话……
一时间,黎夕妤的心底泛起浓浓的苦涩,莫大的悲痛遍袭全身。
她知道,司寇瑕……出了大事。
“辛子阑,”她直视着辛子阑,目光如炬,低声问道,“你与我说实话,司寇瑕她……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当那二字艰难地说出口后,辛子阑的双眉蓦然拧在了一处,神色有些复杂,神情却是愈发地难看了。
见他如此模样,黎夕妤深吸了一口气,又道,“辛子阑,有什么话,你便直说吧。我……受得住。”
辛子阑闻言,便也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小妤,司寇瑕她……被毒箭穿心而过,哪怕是在世佛陀,也不可能救回她的性命。”
黎夕妤听后,有片刻的呆怔,随后又问,“那……少爷呢?”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双手却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攥紧了身下的棉被。
而辛子阑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欲言又止。
见此,黎夕妤也不再强求,双目望向头顶的帐子,视线却渐渐变得模糊。
她努力地做着深呼吸,将眼泪逼了回去,良久后方才再度开口,“辛子阑,那位肖含公子,他可还好?”
辛子阑轻轻点头,回道,“肖含那人浑身是伤,在被救回后便陷入了昏迷,司空堇宥吩咐我务必要治好他的伤势。”
听闻此言,黎夕妤的心颤了颤,连忙又问,“那他现下可有转醒?”
“恩。半个时辰前便醒
了。”辛子阑如此道。
黎夕妤的心底终于有了旁的情愫,她连忙坐起了身,“我要去见他!”
她正说着,突觉一阵天旋地转,双眼发黑,险些再度倒在床榻之上。
辛子阑连忙伸手将她扶住,出声劝道,“小妤,你身子很虚,若再不修养,旧疾怕是会复发。”
黎夕妤却丝毫不理会他的话语,执拗地起身下床,要向外走去。
辛子阑自知拦不住她,便唯有无奈地摇头,随后扶着她,一同向外走去。
直至到得帐外,黎夕妤才发觉此刻竟已时至午夜,头顶有一轮弯月高悬在天边,照亮了寂夜。
辛子阑带着他去了相距不远的一座营帐,帐中燃着烛光,倒映出一人的身影。
“辛子阑,想必你也辛苦了许久,早些回去歇着吧。”黎夕妤转而望着辛子阑,轻声道。
“好,我看着你进去。”辛子阑点了点头,回道。
黎夕妤暗自垂眸,缓缓伸出手,将挡在面前的帐子掀了开。
那一瞬间,视线中多了一道白色身影,他身材瘦削,满头发丝垂落而下,其间却夹杂着数不尽的银白。
黎夕妤的心口猛地抽了一抽,终是迈开步子,踏入帐中。
男子也随之转身,在瞧见她的那一刻,面露狐疑。
“这位公子,在下与你素昧平生,你究竟为何要搭救我?甚至因此牺牲了一位女将军。”男子开了口,话语中含着几丝警惕之意。
黎夕妤怔了怔,此时此刻只要想到司寇瑕,她的心便痛得无法抑制。
“我确是由季老将军亲自送入敌营当细作的,可此次任务失败,全是我的过错。你们当真不必为了我,而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男子又道,神色十分复杂。
听着他的声音,黎夕妤的眼眶在顷刻间变得红润,莫大的酸涩之意上涌,鼻尖也变得酸痛无比。
她张了张口,终是吐出了两个字,“舅舅……”
舅舅……
眼前这人,可不正是她思念了十余年的亲人!可不正是她暗自立誓无论如何也要寻找的人!
而她唤出声时,眼前的男子身形一颤,脸上的狐疑之色却更重了。
见此,黎夕妤缓缓抬起手臂,将发髻上插着的木簪拔下。
随后,满头青丝飞扬而下,坠落在腰际,稍显凌乱。
发丝遮挡了她小半的容颜,将她眉宇间的柔情衬托而出。
“舅舅,是我啊,我是夕妤啊……”黎夕妤颤声唤着,泪水再也强忍不住,夺眶而出。
身前的男子却瞠目结舌,怔怔地望着她,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你是……夕妤?”男子有些不确信,连忙仔细地打量她,从头到脚,从身前到身后。
黎夕妤此刻已是泪流满面,液体渗入嘴角,泛着苦涩与腥咸,“舅舅,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男子的目光渐渐有了变化,由不可置信转变为惊喜与意外。
“你当真是夕妤!”他惊呼出声,满眼的喜色,“你……你都长这般大了!”
黎夕妤重重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下一刻却被男子揽住了肩头。
她顺势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双肩的宽阔,宛如儿时那般。
没错,眼前这位中年男子,正是与她分别了十余年的表舅,凤萧寒!
是她这些年来始终想要寻觅的人,同样也是穷奇国安乐郡主厉绮迎的生父。
“舅舅……”她沙哑着嗓音,话语中满是哭腔,“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可从未曾想过,找到表舅需要付出的代价,竟会如此之大……
此时此刻,她倒宁愿死去的人,是她自己。
而曾经,她想要寻找表舅最为至关重要的一个目的,便是想要知晓当年那事的真相。
可此刻终于有机会询问时,她却没了那份心思。
她想要第一时间见到表舅,自然是为了这些年的分别。加之表舅尚有伤在身,她如何也要来看一眼。
可心中最真切的念想,唯有她自己清楚。
此时此刻,她最想去见的人,不是表舅,也不是司空堇宥,而是……已然死去的,司寇瑕。
“夕妤,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凤萧寒的嗓音中也掺杂着几分颤抖,却伸出手臂轻轻拍打着黎夕妤的背脊。
之后,二人谁也不再开口说话,只是静默相拥,体会着这难得的亲情。
良久后,凤萧寒终是松开了黎夕妤,轻拍她的肩头,道,“夕妤,舅舅知道你有心事。若是想做什么,那便去吧。”
对于他此番话,黎夕妤倒是半点也不惊讶。
她自幼便与表舅亲近,他能够猜透她的心思,实属正常。
“舅舅,您先歇一晚,待明日……我再来看您。”黎夕妤止住了泪水,却出口道别。
“去吧。”凤萧寒点头道,“记得替我向那姑娘道一声谢
。”
黎夕妤的目光立时暗了下去,却缓缓转身,向帐外走去。
弯月悬于空,仿若这人世间的悲离,无不透着凄凉。
而帐外,一男子长身而立,却是辛子阑。
“辛子阑,你为何还未离去?”黎夕妤有些意外,便问。
辛子阑看向她,笑答,“我不放心你,便在外守着。”
黎夕妤的心早已痛到麻木,缓步走至辛子阑身前,低声问,“少爷此刻,可是正守着司寇瑕的尸身?”
辛子阑未曾隐瞒,点头道,“司寇瑕的尸首已入棺椁,司空堇宥正守在灵前,等着古阳国来人。”
这是黎夕妤早已预料到的情形,故此并不惊讶。
“辛子阑,我要回去取一样物事,你可要陪我?”她望向远处的黑暗,嗓音仍旧沙哑。
辛子阑自然不会拒绝,二人便一同折返,回到黎夕妤的营帐。
她自床下取出了一只小匣子,将它打开后,其内的物事便暴露在二人眼前。
但见这只匣子中,此刻正静静地躺着四样物事。
一只通体莹翠的玉镯,一只雕刻着男子身形的木人,还有两枚玉佩。
而那两枚玉佩,其中一枚刻了个“宥”字,另一枚与之有些不同,却刻着“瑕”字。
黎夕妤取出那雕刻着“瑕”字的玉佩,将其塞进袖中,便与辛子阑一同离开。
她在辛子阑的带引下,一路去往大营最北方。
尚未走近,便远远瞧见了烛火通明的偌大营帐,那是临时搭建而成,却足以容纳百人。
再望去,帐子正中立着一座棺椁,棺木呈深褐色,乃是由上好的楠木打造。
而在棺椁的正前方,一道笔直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褪去了青衫,身着粗麻白衣,孤身一人站在棺椁前。
黎夕妤抬脚向前走去,距离那人越来越近。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却仍是发出了“沙沙沙”的低响。
她发觉前方男子的身形轻轻颤了颤,发觉他负在身后的双手,食指与拇指正轻捻着。
她不免有些紧张,却没有半点退路,只能继续向前走。
分明仅有数十步,可她却仿佛走了整整一生那般漫长。
她最终到得他身侧,不曾去看他的容颜,也不曾开口与他说话。
却径自屈膝,跪了下去。
灵柩前,正巧摆放着两只软垫,她却错开了软垫,直直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再随后,她以双手支撑着地面,缓缓俯身……
伊闹闹说:
感谢光&简打赏的15个魔法币~
感谢a愉快心情打赏的2个魔法币~
恩,接下来的内容似乎有些虐心,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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