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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毒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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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空无一人,陈设丝毫未变,只是那空荡的桌案上,竟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黎夕妤眸光一暗,不敢在这时伤神,连忙关了门退出,而后又进了自己曾经的闺房。

房中格局没有任何变化,却令黎夕妤觉得有些陌生。

见屋中空无一人,无半点生气,她正要转身走人,眼角却突然瞥见床榻之下的几册竹简。

她不由得向床边走去,将竹简取了出来。

共有三册,是她曾经自书房偷偷带出来的,还未能细细读完。

黎夕妤没有片刻迟疑,竟将这三册竹简塞进了宽敞的袖中,带出了偏院。

她并未放弃希望,而是不动声色地向昕沫苑走去。

她还记得那日黎未昕放下的狠话,“我会把这丫头留在身边,叫她好好服侍我……”

九皇子于京中寻觅数日,也未曾找到司桃。

兴许,司桃根本就没有被赶出黎府,她就在昕沫苑!

黎夕妤快步走着,一路上黑纱飘拂。而她脸上贴了东西,故此不担心会被旁人瞧见容貌。

走向昕沫苑的途中,往来之人越来越少,此时此刻这府中的下人多半都去帮司空堇宥寻找玉佩了。

这于她而言,倒真是个大好的机会。

当她踏入昕沫苑,穿过那条回廊时,一颗心终究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就在这里,在这冰冷的屋檐下,因着大夫的一句谎话,她的一生彻底改变。

也是在这里,她被生身父亲狠心剜了心头血肉,曾经最深爱的男子背叛了她……

陡然间,黎夕妤只觉心口一阵憋闷,似有什么东西堵着,令她觉得不适。

她蹙了蹙眉,抬脚向前走去。

此刻这昕沫苑的主子不在,仆人也未瞧见一个,院中三道门,却有一道是敞开着的。

黎夕妤向着那大敞的门走去,还未走进,便听闻一阵刺耳的声响传出。

“你是怎么做事的?这般不小心,又想挨打了吗?”随之响起的,是一女子愤怒的吼声。

待走到门前时,黎夕妤转眸望去,只见一名婢女背对着她跪在地上,身形瑟缩,似是怕极了。而在她周身,是碎了一地的瓷片。

还有一名婢女正笔直地站着,居高临下地斜睨着那跪地的婢女,“这些可都是小姐最心爱的花瓶,你等着受死吧!”

见此情形,黎夕妤不由于心下冷笑。

不愧是黎未昕的奴仆,都是些仗势欺人的东西。

至于那跪地的婢女,身形消瘦,浑身颤抖,发丝挽成两个百合髻,也不知是哪户人家卖来的丫头,还真是命苦。

黎夕妤正想动身向前走,突然一道凌厉的吼声自身后响起,“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昕沫苑?”

黎夕妤立即转身,但见回廊中站着一婢女,正气势汹汹地瞪着她。

她立即抬脚,打消了继续逗留的念头,向院外走去。

到得那婢女身侧时,她淡然拱手,压低了嗓音,道,“小的乃司空府家仆,此番我家少爷的玉佩掉落在贵府,小的是为寻玉佩而来,却没想竟迷了路。”

那婢女狐疑地打量了黎夕妤片刻,而后道,“我本也是替堇宥少爷寻找玉佩的,方才听人说那玉佩已经找到了,你便快些回去吧。”

黎夕妤闻言,佯装大喜,“当真找到了?那小的这便去寻少爷!”

她说罢,抬脚绕过婢女,却又陡然间顿住,“额……这位姑娘,你看……小的眼下迷了路,不知姑娘能否在前引个路?”

“跟我走吧。”那婢女说着,向院外走去。

黎夕妤默默跟在她身后,听见她小声嘟囔着,“多大的人了,竟还能迷了路。该不会司空府的奴仆都似他这般?”

听闻此言,黎夕妤暗自冷笑,却不再开口。

半盏茶的时间后,那婢女带着她回到了花园。

她一眼便瞧见,那立于花园正中的一抹青衫。司空堇宥凝眸远眺,似在寻找着什么。

待看见她归来后,他的眼底有一抹光亮一闪而过。

“少爷,是小的没用,未能替您寻回玉佩。”黎夕妤垂眸,有些失落。她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

“方才我已将玉佩寻到,你无须自责。”他开口说着,话语之中含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就在这时,突有一名家丁疾疾跑来,他站定在司空堇宥面前,面露难色,拱手道,“堇宥少爷,我家老爷命我前来通报,那文书尚未找到,眼下将近午时,还请二位随我前往宴堂,以用膳食。”

“不必了。”司空堇宥却一口回绝,负手道,“请转告黎大人,晚辈先行告辞,明日再来取回文书。”

他说罢,没有半点迟疑,转身便走。

黎夕妤立即跟在他的身后,向府外而去。

坐在马车中,黎夕妤仍是不解,遂问,“少爷,为何不等下去?到了明日,不知又会发生怎样的变故。”

“你的脸色很差,

”却听身后的男子如此开口,“明日再来吧。”

短短一句话,语气仍是那般漠然,却听得黎夕妤心头一暖。

车身一路颠簸,她感受着男子的气息,心底一阵悸动。

回到司空府时,只见府门前停着一驾马车,车身华贵,来自于长公主府。

二人下了马车,守门的家丁立即来报,“少爷,郡主已等候多时。”

不想家丁话音未落,便听见女子的一声呼唤,“堇宥哥哥,你回来了!”

听见这声音,黎夕妤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

跟在司空堇宥身后入了府,黎夕妤暗自垂首,想要默默离开。

却在这时,厉绮迎唤住了她,“黎夕妤,你给我站住!”

“公主,有何指教?”黎夕妤转眸,透过黑纱,冷冷地望着厉绮迎。

“哼!”但闻那高贵的郡主一声冷哼,双手环抱在胸,趾高气昂地嚷嚷着,“别以为你换了男装,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堇宥哥哥身旁!”

黎夕妤闻言挑眉,冷笑道,“郡主,不若你也换身男装,试试看能否跟在少爷身边?”

“你!”厉绮迎陡然间暴怒,伸手指着黎夕妤,“黎夕妤,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郡主如此无礼!”

黎夕妤好整以暇地拢了拢衣袖,目光冰冷,不作回应。

眼看厉绮迎的一张小脸越涨越红,司空堇宥终是出了声,“不知郡主驾临,所为何事?”

听见他开口,厉绮迎的神色立即有所转变,她上前两步,道,“堇宥哥哥,我是来恭贺你的。”

司空堇宥的面色无甚变化,“若非有郡主相助,我兴许无法完成比赛。”

他说着,拱手揖礼,“郡主,多谢。”

“堇宥哥哥,你若当真想谢我,便答应我一个请求,可好?”厉绮迎一把攀上他的手臂,满含撒娇的意味。

“……”他下意识抽回手,不语。

“堇宥哥哥,你带我一同去边关吧!”

“边关战事不休,境况艰苦,郡主身份尊贵,还是留在京中最为妥当。”司空堇宥一口回绝,神情淡漠无比,似是只当厉绮迎这是一时兴起。

可在黎夕妤看来,厉绮迎兴许……是认真的!

“堇宥哥哥,你就带我去嘛!”陡然间,厉绮迎再度攀上司空堇宥的手臂,此番抓得很紧,如何也不愿松手,“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并且我保证,绝对绝对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厉绮迎仰头望着司空堇宥,一双眼眸明亮且满怀期冀。

黎夕妤也随之望向司空堇宥,只见他目光冰冷,沉声道,“郡主,你可知只要你出现在我身边,于我而言便是最大的麻烦!”

此言甚是直接,冰冷又无情,黎夕妤倒是听惯了。

至于厉绮迎……她眼眸大张,不可置信地望着身侧的男子,似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堇宥哥哥,你……你说什么?”厉绮迎缓缓松开了攀附着司空堇宥的双手,眼眶之中渐有泪水萦绕。

“郡主,时辰不早了,你该回了。”司空堇宥没有回答厉绮迎的问话,仍是冷冰冰地道,“至于那日答应过你的事情,明日必会叫你满意。来人,送郡主回府。”

他话音刚落,那守门的家丁便跑了来,恭恭敬敬地立在厉绮迎身边,“郡主,请随……”

“不必了!”厉绮迎愤然开口,盈着泪的目光不离司空堇宥,其内却充斥着倔强,“本郡主自己走!”

她说罢,赫然转身,小跑着出了府。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被黎夕妤瞧了个真切。

“郡主这样哭着回到长公主府,少爷便不怕会惹祸上身?”黎夕妤转眸望向司空堇宥,话语之中含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然,男子只是漠然地瞪了她一眼,便犹自转身,向着府中走去。

黎夕妤立即跟在他身后,出声问着,“少爷,你究竟答应过郡主何事?可是与我有关?可是那日……为了帮我才答应了她?”

黎夕妤一连抛出三个疑问,司空堇宥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向前走着,不作回答。

她无奈极了,憋闷感再度涌上心头。

“少爷……”她正想说些什么,突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而来,“噗……”

她没能忍住,吐出了大口的鲜血。

随后她只觉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尽数消弭,令她不由直直下坠,跌倒在地。

腥浓的气息扑入鼻中,与正常血液的气味有些不同,她转眸,瞧见衣襟之上,那一处刺目的乌黑,宛如一朵黑色妖姬。

她竟……再度口吐乌血!

眩晕感随之袭来,黎夕妤却在这时听见了司空堇宥的声音,“速速出府去请大夫来。”

她正要回首去看他,却突觉腰间一紧,竟被他一把抓了起来。

他抓着她毫不费力,她却凭空坠着,一路颠簸摇晃,只觉天旋地转,不适感愈发强烈了。

待回到客房,黎夕妤的意识已渐涣散,却再度被他粗鲁地扔到榻上,后脊硌得生疼。

被他这么一扔,她全身的伤口似是在同一时间发作了,剧痛袭遍周身,疼得她龇牙咧嘴,目光一片清明。

也正是在这时,那三册藏于袖间的竹简,滑落而出。

“那是何物?”司空堇宥冰冷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黎夕妤连忙抓着三册竹简藏于枕下,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是我自黎府带回的书册。”

司空堇宥满眼不屑地瞥过她,那意味相当明确:本少爷可没心思抢你的东西,瞧把你紧张的!

黎夕妤随即侧卧在床,背对着司空堇宥,双眼一闭,佯装假寐。

屋内一片沉寂,身后的男子未曾发出半点声响,黎夕妤却觉自己的一颗心,竟生出几分异样的情愫来。

她知道,他默然而立,是为了等大夫的到来。

不知不觉,她已在这司空府,住了半月有余。

而司空堇宥,她的救命恩人,他生性残暴薄凉,却会在遇到危难时挡在她的身前,护她周全……

会在黎府设法为她制造机会,让她有充足的时间去寻找司桃……

会为她周详考虑,令她不必于人前暴露身份……

会带她策马扬鞭,驰骋于大街小巷辽阔草场,任由猎猎风声自耳畔呼啸……

她与他,相识不过半月之久,却已然经历了如此之多……

而她渐渐发觉,他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残暴嗜血,且他有勇有谋,才智过人,乃是人中龙凤!

黎夕妤不知怎的,但凡一闭眼,脑中闪过的全部都是司空堇宥,她越是想要甩开他,他的容颜便越发清晰。

半晌后,黎夕妤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猛地坐起身,直直地望着床边的男子。

“堇宥少爷!”她开口唤他,引来了他的目光,“先前你曾对郡主说,她于你而言是个很大的麻烦。而我想问,那么我呢?”

她见他的目光微微一变,便又道,“我在你的身边,也同样是个麻烦吗?”

“你?”但见司空堇宥挑眉,冷笑道,“你比郡主还要麻烦!”

一句话,听得黎夕妤的心,微微一沉。

不知为何,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黎夕妤缓缓垂首,“哦。”

她淡淡地回了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却突然,她的下巴被他一把挑起,肌肤触及他指间的冰凉,令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迎上他的目光,却见他眸中光华流转,清楚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一时间,黎夕妤发觉自己的心跳,似是慢了半拍。

四目相对,她只觉往后的年年岁岁,花开花落,似都在这人眼中。

而后,她见他启唇,轻声道,“可我不……”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在这时响起,司空堇宥未能将话说完,便立即收回手,负手立于她身侧。

至于黎夕妤,她蹙眉向门边望去,只觉那声响分外嘈杂。

“进来!”她沉沉开口,难掩心底的不悦。

她说罢,便见房门被人推开,挎着药箱的大夫进了屋。

“少爷,老夫来迟了。”大夫拱手道。

司空堇宥淡淡点头,“这位姑娘先前口吐污血,还请大夫悉心诊治。”

随后,大夫走至黎夕妤身侧,伸手探上她的脉搏,细细把着。

片刻后,大夫收回手,问道,“姑娘,十二个疗程的药方,你可都有按时服用?”

黎夕妤闻言思索了片刻,而后道,“仅有两次事出有因,未能按时服药。但十二个疗程,确是一次也未敢忘记。”

“既是如此,应当不会出差错才对……”大夫说着,转而望向了司空堇宥,“可不知为何,这姑娘体内的毒素并未清除,且渐有扩散之势。”

听闻此言,黎夕妤陡然一惊。

“为今之计,唯有将姑娘后脊处那块被恶犬啃噬过的皮肉切除,方能阻止毒素的扩散。”大夫很快提出了解决方法。

可黎夕妤听后,却连连蹙眉,“大夫,便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若是继续服药,能否令毒素清除?”

“唉……”大夫长叹一声,摇头道,“这毒素在姑娘体内残留时日过久,药物已无法根除。姑娘若想活命,唯有此计。”

“这……”

“切!”

黎夕妤尚未能接受此事,司空堇宥却突然开口,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切”字。

听见他的声音,黎夕妤沉默了片刻,而后向着大夫轻轻点头,低声道,“那便……有劳大夫了。”

见黎夕妤同意切肤,大夫立即便开始准备了。

他自药箱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而后走向桌案,点燃了烛火后,复又将刀刃放在火焰之上来回烤着。

片刻后,大夫折身而返,自药箱之中取出一支木棒递给黎夕妤,“姑娘,你将这

棍棒咬在口中,可减轻些许痛意。”

黎夕妤闻言,却立即摇头,“大夫,您尽管动手便是,这东西,我不需要!”

曾经被人生生剜下心头血肉,那时的疼痛她都忍了下来,又何惧此刻?

“姑娘之勇,令老夫佩服!”大夫由衷地夸赞着,而后又取出药酒与纱布放在床边备着,对黎夕妤道,“还请姑娘褪去衣衫。”

听了这话,黎夕妤竟下意识看向司空堇宥,面上有些窘迫,“少爷,还请你暂作回避……”

她正说着,竟见司空堇宥一把夺过大夫手中的匕首,冷冷地出声,“烦请大夫先行回避,接下来的事宜,交由我来做便可。”

“这……”起初大夫有些为难,可他见司空堇宥满目冰寒,便立即退了出去,“是……是……”

见状,黎夕妤愕然,她呆怔地望着司空堇宥,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这个人,他竟然……竟然把大夫赶走了!

他则一脸不耐地盯着她,手中抓着匕首,等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黎夕妤与他对视良久,方才明白他的意味。

“不!”她下意识摇头,反抗着,“不要你来!”

可她反抗的下场便是,他越发的不耐,脸色越发的阴沉。

随后,但见他伸手,竟直直向她肩头探来!

“你……你要做什么!”黎夕妤连连后退,紧紧抱着棉被,护在周身。

却见司空堇宥蹙眉,甚是不悦,“你想死?”

黎夕妤闻言,下意识摇头。她自然不想死。

随后,但见司空堇宥目光一转,冷冷地瞪着她,眼底的意味相当明确:不想死,还不乖乖配合?

他的神色太过决然,令黎夕妤不敢再反抗。

她沉默了片刻,而后垂首,暗自咬唇,松了棉被,伸手探至腰间,颤抖着解开了那相互缠绕着的结。

她的动作极轻极缓,下唇被她咬得泛了白,肩头却忍不住轻轻颤抖着。

因着炎夏,即便是男装,她也仅穿了这一件外衫。

待外衫褪去,一块乳白色锦缎吊在她脖间,将她的身子轻轻遮掩。

可即便如此,黎夕妤仍是觉得万般羞耻。

她察觉得到男子的目光正在她身上打量着,那种被人一眼瞧尽的感觉,令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她羞愧万分之时,身前的男子突然开了口,只听他道,“你这身板,实在令人生不出半点兴致。”

听闻此言,黎夕妤只觉心底有股热浪直直上涌,她既羞耻又窘迫,却下意识垂首,望着自己的身子。

她的肌肤很是白皙,却因常年缺失营养,导致身子板纤瘦无比,以至于未能正常发育。

正常的姑娘家,在她这个年纪,应已渐渐丰腴,肌肤盈润饱满,吹弹可破。可她呢?她的胸脯只是微微隆起,以至于那肚兜吊在身上都嫌大,加之她太过纤瘦,一眼望去竟只剩骨架,无半点肉感。

倘若只是如此,又怎么足够?

她的手臂、脖颈、甚至后脊,但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皆是疤痕遍布,一道又一道的暗红,触目惊心。

还有……

她的心口处……

遵循医嘱,她已有数日未曾包裹纱布,此刻能瞧见那狰狞的大坑正渐渐结痂,红黑相间的皮肉在这一刻显得惨不忍睹。

是啊……

这样的身板,又有谁会感兴趣呢?

黎夕妤只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烫着,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而后深吸一口气,缓缓俯身,趴在床榻上。

她知道,她的脊背,也同样狰狞可怖。

随后,她察觉到男子有了动静,便暗自咬牙,做好了心理准备。

却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后脊的肌肤,那冰凉之感令她浑身一颤,大脑嗡嗡作响,一颗心慌乱地跳动着。

紧接着,彻骨的疼痛涌遍全身,她猛然瞪大了双眸,却死死咬唇,一声不吭。

很快,她的额间有豆大的汗珠溢出,面色苍白无比,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棉被,指节泛了白。

好在司空堇宥下手干脆利落,快,准,狠!

仅仅一刀,便削去了她那块曾被恶犬撕咬过的皮肉。

随后,他拿起事先备好的药酒,替她擦拭清洗伤口。

酒水沾染上肌肤的那一刻,黎夕妤双眉紧拧,仍是忍不住地低低哼了一声。

这感觉太过熟悉,可比之她先前被剜心,却又好过百倍千倍。

她任由司空堇宥替她清洗包扎着,一双眼眸却逐渐变得冰寒。

从此后,她这身上,一前一后,便有两个坑。

加之满身鞭痕,十六载的痛苦,全是那些人害的!

如此这般的深仇大恨,要她如何放得下?

她正被恨意侵蚀,肩头却突然被人一把抓住,而后她便觉身子一轻,竟被司空堇宥抓着坐了起来!

“你……你做什么

!”她紧张地开口,下意识伸手护住胸前。

司空堇宥挑眉,未曾开口,却兀自动起手来。

他抓过纱布,自她腋下绕过,替她包扎着后脊的伤口。

“砰……砰……砰……”

黎夕妤只觉自己的一颗心正狂跳不止,几近跃出胸膛。

他的动作不算轻柔,甚至有些粗鲁,牵动着她的伤势,生生地疼着。

可他的气息却始终萦绕在她周身,令她浑身上下一阵燥热,双颊涨得通红。

纱布自她周身缠绕着,一圈,又一圈……

肚兜在这缠绕中变了形状,却渐渐勾勒出她身形的轮廓,那是少女的气息。

终于,他停止了缠绕,于她腋下将纱布打了个结,包扎便是完成了。

“阿夕。”

突然,男子开口,沉声唤着她。

黎夕妤面色通红,羞怯极了,小心翼翼地抬眸,望着他。

“若是累了,便早些歇下吧。”他又道,却收整着药酒纱布,向屋外走去。

从始至终,他的神色,竟全无半点变化。

黎夕妤不由轻叹,她可是羞愧愤恨无比,而他却连半点旁的情绪也未生出,还真是冷漠啊。

她缓缓披上外衫,转而侧卧在床,轻轻闭了眼,只觉头昏脑涨,困意来袭。

她便在疼痛、愤恨、与羞愧的驱使下,进入了梦乡。

黎夕妤这一觉睡得很长很长,待再度睁眼,竟已到了第二日辰时。

房门被人推开,竟是司空堇宥亲自端着汤药前来。

瞧见他的身形,她脑中赫然闪过昨日的景象,羞愧之感再度上涌。

她立即坐起身子,于慌乱之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稍后我会去黎府,你若想继续修养,可以选择不去。”司空堇宥淡然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去!”黎夕妤却斩钉截铁地道,她望着他,目光一派坚定。

只见他赫然转身,抬脚便走,“一刻钟后,前院见。”

黎夕妤自是不敢怠慢,她匆匆忙忙地起身,洗漱收整,乔装打扮,却无甚胃口用膳,便向着前院而去。

到得前院时,司空堇宥已在马车中静候,她迅速上了车,坐在他的对面。

马车一路驶去,黎夕妤透过黑纱,直直地盯着司空堇宥。

他面无情绪,目光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内气氛有些窘迫,黎夕妤一时间只觉坐立难安,双手掩在袖中,十指相互缠绕,竟有些紧张。

她不敢再去看他,便暗自垂首,一遍遍地深呼吸着。

她便如此煎熬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是到得黎府外,她犹如大赦,立即跳下马车。

三顾黎府,皆为退婚,只是不知今日,能否顺遂而返?

黎夕妤跟随在司空堇宥身后到得正堂,黎铮与顾简沫的面色很是难看,却不得不挂上牵强的笑意。

“黎大人,小侄今日不便多做逗留,还望黎大人早些将文书交还。”司空堇宥开门见山,甚至也不落座,便站定在黎铮身前,冷冷启唇。

“堇宥啊,”黎铮赔着笑,态度十分虔诚,“伯父于昨夜辗转思索,最终认为,这个婚事……咱不能退!”

果然!

黎夕妤就知道,经过一夜,这黎铮必然会反悔!

为了黎未昕的后半生,即便是丢尽了脸面,他也绝不会轻易退了这婚事。

“黎大人,”却见司空堇宥赫然拂袖,面上凝了几分寒意,“昨日我们已达成共识,您也允诺会将文书交还,可今日却骤然反悔,是想失信于人吗?”

他冰冷的话语中含带着几丝怒意,又道,“还是在您看来,与我这等身份卑贱之人,无甚信用可言?”

“这……”黎铮连连蹙眉,面色由白转青,很是难看。可他又不得不强压下心底的怒火,心平气和地道,“堇宥啊,伯父并非……”

“司空堇宥,你休要不识好歹!”却在这时,顾简沫的一声厉喝,打断了黎铮的话语,“你与安乐郡主暗中勾结,于人前毁了我们昕儿的名声,她此后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因此,这退婚一事……你休想如愿!”

听着顾简沫咄咄逼人的话语,黎夕妤下意识便望向司空堇宥。

只见他面色冰冷,眼底尽是不悦,甚至万般不耐地蹙了蹙眉。

见到他这般神情,黎夕妤知道,他已然不愿再继续与这二人纠缠下去。

“是谁说本郡主与人暗中勾结?”

突然,一道女音自屋外响起,话语中含着几分凌厉。

黎夕妤未曾想到厉绮迎会在这时突然出现,而对面的黎铮与顾简沫,更是大惊失色。

随着厉绮迎的到来,黎铮与顾简沫疾疾起身,一齐行礼,“见过安乐郡主。”

厉绮迎却径自走至顾简沫身前,眉梢轻挑,沉声道,“夫人,您方才……说什么来着?”

只见顾简沫身形一颤,一双眼眸在

眼眶之中不停打转,却道,“郡主,您会否是听错了?我可什么也没说啊……”

“放肆!”厉绮迎扬声一喝,眉眼之中尽显怒意,“你当本郡主是聋子吗?方才本郡主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本郡主与司空府的少爷暗中勾结,故意于人前毁了黎未昕的名声!”

“郡主息怒,”黎铮连连作揖,额间渐有汗汽溢出,不时瞥向身侧的顾简沫,眼中尽是愤怒,“全是下官疏忽,下官未能……”

他正说着,厉绮迎却一声冷哼,“黎大人,自此刻起,本郡主不想听你开口。”

此言一出,黎铮身形一颤,却是再不敢出声,唯有恶狠狠地瞪着顾简沫,以眼神示意:还不赶紧求饶!

顾简沫见状,终是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厉绮迎脚下,出声求饶,“郡主息怒,我……我只是一时口快,只是护女心切,并非有意诋毁郡主!郡主先前听见的一切,皆是我的无心之言,还请您莫要放在心上!”

如此狼狈害怕的顾简沫,倒是黎夕妤此生第一次瞧见。

曾经那个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姨娘,那个日日欺辱打骂她的恶妇,今时今日竟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看她低声下气地跪倒在旁人脚下,看她惊慌失措地替自己开脱求情,黎夕妤的心里,别提有多爽快了!

呵!

仅凭三言两语,厉绮迎又如何能够解气?

只见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沉声开口,“来人!”

厉绮迎话音刚落,便见一位宫廷打扮的中年妇女走了来。

“花嬷嬷,这个女人她肆意诋毁本郡主,还不快给本郡主掌嘴!”厉绮迎愤愤然地吩咐着。

她说罢,但见嬷嬷站定在顾简沫身前,面目凶狠,冷冷地开口,“二夫人,得罪了!”

“不……不要……”

“啪!”

顾简沫正要出声求饶,那嬷嬷的手掌已然掴了下去,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于房中。

黎夕妤冷冷地瞧着这一幕,掩在袖中的一双手,轻轻握起。

这个花嬷嬷,她记得!

曾经厉绮迎来黎府找她的麻烦时,这个嬷嬷也曾狠狠扇过她一个耳光。

没想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嬷嬷掴人耳光的力道,还是丝毫未减!

仅仅一掌,顾简沫的脸颊之上便出现了一张泛了红的手印,五指印记真切,将她那满脸横肉打得颤了又颤。

“花嬷嬷,你可不能如此对我!”顾简沫伸手捂着脸颊,仰头望着花嬷嬷,眼眶之中渐有泪花溢出,“想当年你我二人一同侍奉长公主,我待你可是不薄!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能这般忘恩负义?”

顾简沫不出声便罢,她这一出声,花嬷嬷下手倒是愈发狠戾了!

“啪!啪!啪!”

接连三掌,花嬷嬷用了全力,甚至将顾简沫打得跌倒在地!

“顾简沫,究竟是谁忘恩负义,你自个心里清楚!”只听花嬷嬷开了口,面目愈发狰狞,咬牙切齿地说着,“当年长公主待你恩重如山,若不是她,你一介奴仆何以能够嫁给已有一官半职的黎大人!可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今日竟敢擅自诋毁郡主!顾简沫,你好大的胆子啊!”

“不!我不敢!”听闻此言,顾简沫立即出声求饶,“郡主,我知道错了,日后便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再不敢了……求求您,您饶过我吧,我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诋毁您啊……”

顾简沫声泪俱下,一侧脸颊红肿不堪,嘴角有丝丝血迹溢出,发丝凌乱,狼狈至极。

而黎夕妤与司空堇宥,却只是漠然地观望着这一出闹剧,其间不曾开口说一句话,更不曾有半点动作。

突然,但见厉绮迎缓缓俯身,迎上顾简沫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容,双眸微眯,道,“二夫人,你可知道诋毁郡主是何等罪名?”

此言一出,顾简沫身子一软,跪坐在地。

而黎铮闻言,也随即下跪,拱手求饶,“郡主,求您开恩,下官日后定会严加管教,叫这不识好歹的妇人尝到苦头,绝不会再纵她冒犯您……”

“郡主,我知错了,我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我,饶过我吧……”

夫妇二人连连求饶,这正堂之中稍显嘈杂,黎夕妤却漠然地观望着,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弧度。

“哼!”厉绮迎又是一声冷哼,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二人,蓦然拂袖,“念在你曾侍奉母亲多年,今日本郡主便饶你一命,但倘若还有下次……”

“不敢……绝不会再有下一次!”顾简沫如临大赦,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忘道谢,“多谢郡主开恩!多谢郡主开恩!”

“多谢郡主!”黎铮一边道谢,一边将顾简沫扶了起来,同时以衣袖擦拭着额间的汗水。

还未待他二人缓过气来,司空堇宥又开了口,“黎大人,今日趁着郡主在此,不若请她来评评理,看看这婚事……究竟当退不当退?”

“怎么?堇宥哥哥来找黎大人退婚,却被倒打一耙

是吗?”厉绮迎再度挑眉,望向司空堇宥的目光却有片刻黯然,“黎府为了保全黎未昕的名声,便诋毁你我二人暗中勾结。呵,先前在屋外,本郡主可是将诸位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不,堇宥啊,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伯父认为……这婚当退!当退!”黎铮连忙开口,面色已由青转紫,“如今昕儿名声尽毁,那全是她咎由自取,你因此要退婚,也实属人之常情!”

黎铮说着,转而挥手,唤来一名婢女,“去,去书房将桌案上的文书取来!”

此番,因着郡主的介入,黎铮终是决意退婚。

待婢女将文书取来后,司空堇宥仔仔细细地查阅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方才拱手道,“黎大人,多谢成全!”

而后,他复又望向厉绮迎,“郡主,多谢!”

“告辞。”说罢,他犹自转身,向屋外走去。

黎夕妤连忙跟在他身后,一路出了黎府。

到得府外时,身后响起厉绮迎的呼唤,“堇宥哥哥,堇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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