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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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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媞一时没有言语,垂下了头,接着又抬起,看向床上躺着的天启。张嫣无可奈何的背影映入她眼帘,她这才想起,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呢。

“你何必盯着她?”由检看着田柳儿,语气不悦,“我也可以。”

柳儿道:“说这些为时过早,谁的血跟陛下溶合得最快,就用谁的,不然换血的结果可要大打折扣。不是还有两位公主吗?”

徽媞点点头,无力开口:“五姐已经怀孕……”

“那不行。”柳儿决然摇头。

“六姐好事将近。”徽媞低低地说。

柳儿道:“那就看三位了。”

徽媞的直觉超乎一般人的强,没有发生而即将发生的事情,她通常都会嗅到苗头。好比田柳儿和李清和,两人未碰面前,她就预感到,柳儿会对李清和这种桀骜不驯的人生出强烈的征服意。而发生在她身上的大事情,上天都会给她强烈的心理暗示。

她知道,三兄妹中,一定是她和天启的血溶合得最快。

傍晚时分,她和田柳儿从乾清宫出来,漫步在空荡荡的平台上。不想走了,她抱住一个石柱趴到上面,遥望远方的天空,神情沉静。

田柳儿道:“明天空腹一天,后天就可以做了。

徽媞点点头。

田柳儿既好奇又怜惜地看着她,轻轻道:“有没有想见的人?”

徽媞一下子笑出声:“不要这样。”

田柳儿却不笑,神情凝重。

徽媞也缓缓地收了笑容,脸上残留一点涩涩的笑意,摇了摇头:“没有。”

柳儿叹一声,好言规劝:“你可要想清楚。”

“没有。”徽媞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摇头,自信又笃定地说,“我不会死的,柳儿。”

田柳儿逼着自己残忍地开口:“我不敢保证。”

徽媞笑道:“我不会死的,我能感受到,上天的善意。”

“公主,你真奇怪。”田柳儿禁不住道。

徽媞心里空灵,不作他想,笑道:“有时候你抱定一个信念,任凭谁说也不动摇,那么你所想的就会实现。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坚信。”

“我喜欢你的性格。”柳儿道。

徽媞沉默一会儿,道:“不管怎么说,我都会尝试,哪怕我活不下来。只要能换来皇兄一天,让他看看他的儿子。”

柳儿叹一声,上前抚住她的肩膀,“公主,你是个善良的人,上天不会亏待你的。”

徽媞动容:“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那一刻,她忽然感到,死并不可怕。仅仅因为别人的一句“善良”,让她觉得,她是如此高贵地活着。

两天后,田柳儿在两人身上插了羊皮管子,换了血。不过可惜,皇帝没有醒来,从清晨等到晚上,皇帝依然没有醒来。

徽媞像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被抬回哕鸾宫休养。

田柳儿委婉表示,她已尽力,可以准备后事了。

张嫣一颗心向无边深渊坠去,希望落空的感觉大抵如此。原来只是觉得悲伤,现在四肢百骸都喧嚣着绝望。

她没有勇气再看病床上的人一眼,回了坤宁宫。她想,她必须做点什么,来宣泄被命运捉弄的愤恨。

第二天一早,她头一次在坤宁宫召见了魏忠贤,说,现在皇帝生死未卜,国家又内忧外患,他们两人更应该摒弃前嫌,通力合作,稳定国体。

接着表示,解除客氏的监.禁,魏忠贤你把她领出宫去。

魏忠贤回到值房,问王体乾,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王体乾沉思了那么一会儿,道,皇后怕厂公发难,便率先提出了和解。

魏忠贤不相信:“她恨我恨得要死呢。”

王体乾道:“不如我先试探?”

于是,他向皇后递出辞呈,请求辞去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世人都知道,他是魏忠贤的股肱。没了他,魏忠贤等于断了一只臂膀。

魏忠贤犹豫很久,才准他做出这一举动。

接着,便是忐忑的等待。

出乎意料,皇后坚决不允,还好言激劝:“卿是朝廷重臣,国事未定,怎能轻言离开呢?”

魏忠贤暂时放了心,把客氏接出宫外,每天照旧到司礼监报到,同时思索着全身而退的法子。

接下来半个月,陆续有两三个人上书,痛斥阉党几人不守孝道,直接提名的就是崔呈秀,父亲死了,你这畜生怎么不回家守灵?

对魏忠贤,是一字未提。

张嫣让人查了查,上书的几个都是阉党分子。

“这是什么意思?”

她问由检。

对付魏忠贤的事,她都是找信王商量。她已想过,如果皇帝真的不再醒来,无论她怀男还是怀女,这个江山都让信王来接任。

朱由检今年十七岁,脑子已能转好几个弯,阴谋诡计这些,他天生拿手。他认为,这些阉党中的小虾小蟹,对政局走向并无把

握,因此两边都为自己铺路。弹劾崔呈秀,给皇后留下不是阉党的好印象,同时也不触犯魏忠贤的霉头。

对这些奏折,张嫣按他的建议,采取不予理睬的态度。

“等到大鱼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由检道。

下旬,御史杨维垣上书,弹劾崔呈秀贪权弄私,十恶不赦。

杨维垣是阉党中的骨干分子。大家都不傻。

崔呈秀已成众矢之的,对于张嫣来说,这是断掉魏忠贤另一只臂膀的大好机会。然而朱由检说:“再等等。”

“还要等什么?”张嫣讶然。

由检沉吟道:“无论如何,都要沉得住气。要等到一个敢于弹劾魏忠贤的人。”

张嫣便依他所说,严厉地斥责了杨维垣,让他不要轻言。

几天后,杨维垣再次顶风而上,弹劾崔呈秀,同时大肆称颂魏忠贤。在奏折中,他把清算东林的责任全部推到崔呈秀身上,同时声称,很多事魏公公本不想做,都是崔呈秀出的主意。

这下张嫣明白了,杨维垣的背后,站着魏忠贤。

连续几次弹劾给了魏忠贤启示,要想全身而退,这几年来的所作所为,必须对天下做出一个交代。

所以他指使杨维垣上书,把责任全部推给了崔呈秀。

从六月到九月,陆续又有人上书痛骂崔呈秀,以及魏忠贤。反击的时刻到了,一道圣旨,崔呈秀落马。

魏忠贤平安无事,但他仍觉得憋闷。虽然皇帝一日不死,皇后就不会要他的命,但反过来说,他也不敢把皇后怎样。

他已错过最好的机会,当时不该听信王体乾一家之言,放了皇后和信王。

如今为时晚矣。

张嫣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大了,行动困难。为防人算计,她一直待在坤宁宫,每天傍晚时到乾清宫看看皇帝。

她在他脸上看到了希望。这希望是如此渺小细微,不是日夜厮磨的人,完全察觉不出来。

“在你醒来之前,”她摩挲着他的眉头,轻声呢喃,“我一定要把他赶出朝廷,不然你又舍不得动手了。”

她曾经想过,能不能如皇帝所愿,与客魏二人和解。已经不可能了,困难时期,或许他们能够暂时获得和平的僵持,一旦局势缓和,彼此的忌惮凸显出来,一定会拔刀相向。天启三年的事,她承受不了第二次。

六公主主动提出选婚推迟,张嫣不允,金秋十月照期举行。

公孙让人带话给徽媞,想见一见她。

和上次一样,徽媞坐轿子摇晃到故园。公孙一见她,大吃一惊:“你怎么跟纸片似的?”

“有吗?”徽媞晃悠悠地走进来,坐下后,手扶着头。

“你看看。”公孙把镜子送到她面前,“你以前虽然没有血色,但也不至于憔悴成这个样子,跟重病病人似的,哪像个十四五岁的姑娘。”

徽媞只觉这话如针刺,一把推开他,口气冲得不行:“有事快说!”

公孙见她发火,一下子没了胆气,嗫嚅道:“是,是。”顿了顿,他吞吞吐吐地说,“我……会不会落选啊?”

徽媞睁开眼睛,他正俯身看着她,白皙的脸庞离得极近,她可以看到,那双秀气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徽媞心中一动,别开了眼,须臾又看着他,坦诚道:“公孙,你真的长了一张俊脸,俊到让人可以忽视你的其他。”

“真的?”公孙喜不自禁,咧开一个又傻又灿烂的笑脸,“公主,这还是你第一次夸我呢。”

徽媞道:“但是选驸马不是只看脸,我有一些话要嘱咐你。”她环视屋内,无精打采地说,“屋里好闷,我想出去走一走。”

公孙欢快地说:“到后面的花园逛一逛如何?”

徽媞摇摇头:“我说的是到街上看一看。”

出了郁府,行不多远,就是玉河桥。许是王恭厂爆炸闹的,很多商家都没开门,街上行人不多,放眼望去,只有秋风扫荡着落叶。

郁公孙走在徽媞旁边,摇晃着一把白纸扇,怡然自得。

徽媞笑了笑。

公孙便把纸扇送到她眼前,炫耀似地说:“公主,你看这字写得好不好?”

“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可能太应景了,徽媞念着颇有感触,喃喃重复道,“北雁南飞,北雁南飞……”

她抬头看去,苍茫的天空上,一群大雁排成“一”字,翩然南飞。

“字写得很好,风雅秀挺,一点都不像你。”徽媞道。

公孙也不计较,笑道:“本来就不是我写的,这扇子是我表哥送我的。”

“噢?”徽媞瞟了他一眼,坏坏地笑了笑,脚步不停,朝国子监迈去。

“我表哥可是很厉害的人物。”公孙摇着扇子微笑,“就说这国子监,里面的学生极不安分,每每妄议朝政。公主可知,他们背后都是有人的。”

“是吗?”徽媞一脸疑问。

公孙笑道:“公主常年幽居深宫,这就不知道了吧?国子监的监生大都是花钱买来,天下哪里最富?江南啊。江南官员行走官场,都有富商在背后支持。他们想搅乱朝廷这锅水,通常都会发动学生。学生的身份最适宜,既不引人注意,又见多识广。当年东林党为了离间三党,先给他们的智囊汪文言谋了一个监生的身份。”

正说着,已到国子监门口,只见一位十六七岁的学生,站在他的同学面前,正朗声说道:“虎狼在前,朝廷竟然无人敢于反抗!我虽一介平民,愿与之决死,虽死无憾!”

几十位同学沉默片刻,鼓掌喝彩,纷纷扔了手中的书,跳到桌子上大叫:“与之决死,虽死无憾!”

公孙低声道:“他叫钱嘉征,东林领袖钱谦益的同族。家在淮扬,是扬州最大的盐商。”

徽媞道:“你认识他?”

“当年在外祖家时,常跟他玩耍,不知他可还记得我?”公孙眯起眼睛,默默地瞧着钱嘉征。

学生闹得极响,不一会儿国子监副司业陆万龄铁青着脸走了进来。此人曾上书说,忠贤功盖当代,应移入国子监,与孔子并尊。

一个太监,与圣贤并肩。太无耻,生生地把国子监正司业给恶心走了。从此国子监归他管,常常勒索富户学生。

“干什么?干什么?反了天了你们!”陆万龄跺一跺脚,指着学生怒斥。

“乌龟老王八蛋!”钱嘉征把书一扔,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挽起袖子向他走去。

“干嘛?干嘛?”陆万龄操着一口四川口音的官话,结结巴巴,急忙后退。他叫万龄,学生们私下笑言,除了乌龟,谁能万龄。

钱嘉征挥手向后一招呼,“上啊,兄弟们,揍他!”

几十个人发一声喊,挥舞着拳头冲了过去,将陆万龄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场面混乱不堪。

徽媞回到宫里,将国子监发生的事对张嫣说了,末了道:“看来冯铨说的不错,钱谦益那边已经出手。”

张嫣沉吟道:“学生闹事,历来都能在南北两京产生极大反响,声势造得够了,魏忠贤自己就会走下朝堂。”

“那,”徽媞缓缓道,“皇嫂会要他的命吗?”

张嫣沉默不言。

第二天,国子监监生钱嘉征上书弹劾魏忠贤十大罪。

这是继杨涟之后弹劾魏忠贤最凶猛的一次,其文笔之老辣,措辞之严厉,比杨涟有过之而无不及。如同当年一样,广泛抄阅,广泛传发,反响极大。

此后,刑部员外郎史躬盛和工部主事陆澄源陆续上书,痛斥魏忠贤。而自崔呈秀走后,阉党就开始土崩瓦解。他的儿孙纷纷递上辞呈,在家中写奏折,痛斥阉党罪恶,表明自己清白。此时此刻,竟无一人为他说话。

威信扫地,魏忠贤慌忙进宫,面见皇后。

皇后对他很客气,挺着大肚子亲自接见他。魏忠贤暗叹一声,还好,皇后还没有撕破脸皮。没准她会像前几次一样,把那些人严厉地训斥一顿。

他言辞恳恳,表明自己对皇帝是如何如何忠诚,说着说着,声泪俱下。

张嫣一言不发地听着。

魏忠贤尴尬不已,拿袖子揩了眼泪,躬身告退。

“等等。”

身后传来皇后清冽的声音,这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魏忠贤心中一凉,猛然警醒,他怎么能相信皇后?这是在与虎谋皮啊。

他转过身,惊疑又不安地看着张嫣。

张嫣把手中本子递给侍立一旁的葛九思,“念。”

正是钱嘉征的奏折,上面酣畅淋漓地书写着他的罪恶,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两年来,魏忠贤耳边听到的都是称颂赞美声,连戏班子都为他唱词做戏,一口一个“好一个魏公公”“好一个魏太监”,那叫一个婉转动听、舒服畅快。时间久了,他活在一种虚幻中,好像全天下人真的把他视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以往卑污不堪的历史尽可抹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慈祥睿智的魏忠贤。他的人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几经改换,脱胎换骨。

一封奏折,将他打回原形,原来,他还是一个被人唾弃的肃宁无赖。甚至连无赖都不如,已经十恶不赦,到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

他的心腹李永贞,有一次说漏了嘴:“外官都在诌哄老爷。”

老实说,他非常不喜欢听李永贞说话,尖酸刻薄,可却是如此一针见血。所有的人都在哄着他一个魏傻子,他上当了。

他痛苦地抬起头,却看到皇后嘲弄冰冷的眼神。葛九思自始至终都低着头。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乾清宫,以往辉煌在萧索的背影中化为乌有。

夜里,葛九思来到他的值房。魏忠贤陷在宽大的椅子中,胳膊无精打采地停靠在桌上,头也不抬,“皇后打算如何处置我?”

葛九思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跪下乞求道:“干爹,你走吧。”

魏忠贤缓缓抬眼,看着这个泪眼朦胧的年轻人。

默了一会儿,他道:“是皇后让

你来的?”

葛九思摇摇头,道:“我是背着她来的,我猜不透皇后娘娘的心思。干爹,换了是你,你会因为万岁一句话而不杀她吗?”

魏忠贤悚然一惊,脊背发凉,不会!

那么皇后更不会。

葛九思道:“你真心诚意地离开,也许她看在万岁面上,一时心软,也不会计较那么多了。”

魏忠贤站起身,搓着手踱步于屋中,点头喃喃道:“是,是这样,明天我就请辞。”

他浑身颤抖起来。

皇宫沉浮三十年,他也倦了,第二天一早即提交了辞呈,由王体乾代笔。

张嫣捏着这封奏折,默默看了一会儿,泪湿眼眶。她也能做到。她做梦都没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操控客魏的生死。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真让人迷醉,晕头昏脑。她以为自己足够淡然,没想到心里住着一头猛兽,贪婪地吸噬着权势。在这个位置上能保持清醒和单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徐光启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葛九思也更忠诚于她,天启醒来后,会不会忌惮?她开始体会到魏忠贤的小心翼翼和如履薄冰了。

魏忠贤的辞疏,她当场批了。

由检道:“就这么放了他?”

是的,就这么放了他。接到奏疏之前,她还想着,把他发去凤阳守坟,甚至筹谋着日后处死他。可就在刚才那一刻,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她处死了魏忠贤,那么从今以后,天启要忌惮的人,恐怕就是她了。因为她在这场决斗中,表现得是如此野心勃勃,强势霸道,不但他要重新看待她,就连自己也要再次认识自己了。

“你对我来说最重要。”她守在病床前,抚摸着天启的脸颊说。

魏忠贤打包走的那天,没有一个人敢去送他。这一天的清早,皇后下令将葛九思重杖三十大板,因为有人揭发说,前天夜里他去了魏忠贤的值房。

魏忠贤脱下蟒服,蓝衣布鞋走向午门。他很沮丧,旋即一想,当年徐阶被弹劾下来时,不也如此吗?再落魄能落魄到哪里去?沿街乞讨他都做过,他随时可以把脸撕了,仍在地上供人践踏。再说情况不算坏,没了荣华,他还有富贵。从肃宁无赖到一代巨监,这一辈子,值了!

三十年沉浮下来,他还和以前一样,鲜少作愁容,只要一条命在,依旧嘻嘻哈哈。

即将走入午门门洞时,身后传来喊声:“魏公公。”

他回头一看,是匆匆跑来的八公主,瘦成纸片,好像风一吹就倒。

魏忠贤心里不忍,急忙迎上前,“公主别跑,慢慢地走过来说。”

徽媞跑到他面前站定,捂住心口气喘吁吁地说:“公公,我来送你一程。”

魏忠贤热泪盈眶,当即跪下。

“公公,你快起来。”徽媞拉他起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魏忠贤擦了擦泪,哽咽道:“什么话,公主尽管说。”

徽媞道:“你可知皇嫂为何放过你?”

魏忠贤摇摇头:“至今不敢相信,只怕她日后早晚收了我这条老命。”

徽媞道:“一是看皇兄的情面,二是她估摸着你是真的放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皇兄真出了事,她还会放过你吗?”

魏忠贤顿时恐慌不安,再次跪下道:“求公主救我一命。”

“起来说话。”徽媞拉他起来,语重心长道,“公公,你听我的,不要张扬,越卑微越好。如今宫内仍有你的人,皇嫂也怕你日后卷土重来。所以你要拿出诚意来。你和客奶奶京中的房产,全部卖了,从此以后不要入京。这些年你位居高位,钱财肯定不少。虽然你没了权势,可是钱能通天。你若舍得,留下一点养护家人之外,其余全拿出来,上交国库。”

魏忠贤愣住,沉思良久,犹豫道:“这……”

“你是舍不得?还是担心钱财太多,拿出来引人注目,会招致风浪?”

魏忠贤心如刀割,吸了一口气,道:“我没什么舍不得。”

他当然舍不得,然而最怕的,还是暴露自己的贪污。

徽媞会意,道:“你悄悄地上交,只让皇嫂知道就行了。”

魏忠贤权衡良久,咬牙道:“好吧,我听公主的。”

徽媞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他们说话的时候,李清和就在午门外看着。他正要进宫,见此情景便停了下来。他想亲眼看着魏忠贤走出宫外。

“仙逸。”

不远处走来一个身穿柳青色道袍的年轻儒生,高高瘦瘦,面容清俊,笑起来极为温暖。

“九台!”李清和展颜一笑,激动地迎上去。

离得近了,两个人同时伸出手,在空中交握,相视一笑。

“三年没见了。”李清和感慨地笑道。

“是啊,你还是老样子。”卢象升温和一笑。

“你倒是,”李清和上下打量他,亲切地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稳重了不少啊

。”

卢象升腼腆地笑了笑,轻声道:“站在这干什么?要进宫吗?”

“我差点忘了。”李清和指着前面,连忙招呼他,“你自己看。”

卢象升转身望去,顿时睁大眼睛,“那不是……”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瘦梅的姿态独一无二,是公主无疑。

徽媞正在搀扶魏忠贤。李清和甚觉有趣,打量着卢象升神色。

“她在干什么?”卢象升微微皱眉。

李清和哈哈一笑:“可能是于心不安吧。”

“为何不安?”卢象升继续看着,淡淡地问。

“这个……”李清和又哈哈笑了起来,扬声感慨道,“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八公主了,更不是李家那个腼腆的外甥女了,她的心思跟海一样深,谁能摸得透呢?”

说着,就见魏忠贤叩头拜谢公主,转身大步走了出来。李清和道:“听说你短短两年就在大名府带出了一批精锐的兵,那里的人一向懒散,你是怎么把绵羊变成猛虎的?”

卢象升默默瞅着魏忠贤,笑了一笑,道:“精锐谈不上,不畏怯罢了。寻常都是把功夫花在练兵上,岂知练兵虽然重要,招兵也不能马虎。每招一人,也将他同学、同乡、兄弟、父子一同招来。”

“哈,我知道了!”李清和惊叹,“这样在军中形成错综的关系网,冲锋的时候,一个人冲,就会有很多人冲。每死一人,就能愤怒一大批人,大家都豁出命上了。”

卢象升点头:“是这样。”

“看不出来啊,你这等狡猾。”李清和调笑罢,皱眉道,“不过,也有个问题,一个人跑,大家岂不是也跟着跑?”

卢象升只点了点头。

他没有这个困惑,因为每次开战,他都站在最前面。与山贼作战数次,至今没有发生有人逃跑的情况。

李清和想了一想,也明白了,心中暗叹,道:“你当着知府,怎么想着去练兵?”

卢象升沉默一会儿,低低道:“可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李清和点了点头,拍着他肩膀说:“我看你不日就是大明的岳武穆啊。”

魏忠贤走出门洞,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与此同时,徽媞也转身,缓缓地走回去。一代巨监就此落马。

卢象升和李清和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着。

“你这次回家娶亲?”

“我想先去山海关看一看,明年春再回家。”

“明年?”李清和大笑,“明年你都二十七了,人家也不小了,别让人等急了。”

“就这半年。”卢象升也觉愧疚。

两个人说着,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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