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劝了他有赏(1 / 1)
景延年的胳膊搭在圣上的肩膀上,他侧脸看着圣上略有皱纹的眼角,呵呵笑了一声。
扑面而来,尽是浓重酒气。
圣上皱眉,“你到底是喝了多少酒?”
景延年摇摇头,“不多不多,也就三五坛秦酒而已。”
“秦酒最烈!你喝三五坛,是要喝死……呸!”圣上皱眉。
景延年却哈哈大笑,“我生来没爹,如今连娘都没了,妻儿也弃我而去……我还有什么?唯有一醉方能休啊!”
圣上的眉头越蹙越紧。
吴王府的随从小厮瞧见圣上和梁恭礼扶着景延年,好似吓得不轻,连忙上前要接过他们主子。
可圣上却摆摆手,不叫他们接手。
当真亲自将景延年扶回了屋子里,放在了床榻上。
他也在床边坐下,沉声说道:“你堂堂大将军,怎么把自己弄到如今地步?”
景延年摇了摇头,“圣上糊涂了,我如今不是大将军了呀?”
“你……那你也是堂堂吴王殿下,让你做了王爷,你还有什么委屈?”圣上喝问。
景延年呵呵的笑,“不委屈,不委屈,空有王爵,没有实职,不让问政,不让问兵,那不就是叫我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的么?”
圣上被他醉言醉语噎得无话可说。
倘若景延年是清醒的时候,跟他说这种话。他定要治他的罪不可。
偏偏他混混沌沌,醉的连路都走不成了!
“你心里可曾怨恨圣上?”圣上忽而问道。
站在一旁的梁恭礼脸上一紧,双手不由攒在一起,抬眼看向床上的景延年。
虽“醉酒”可以让他放肆一些。
可便是醉了,也是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呀!
梁恭礼不禁捏了把汗,担心景延年把事情做得太过了。
他甚是怀疑景延年是真的喝醉了……
“恨呐……”景延年叹了一声,那昏昏沉沉的目光突然变得幽深。
圣上当即脸面一怒,正要发作。
却听景延年道,“可恨有什么用?他毕竟是我的……阿爹……”
一声阿爹。
圣上的身子都颤了两颤。
景延年若不是真的喝醉了,他只怕自己这辈子都看不到他低头,听不到他能喊出这两个字来。
圣上眼眶立时就湿漉漉的。
“我从没有盼过权倾天下,没有盼过荣宠至极,没有盼过我的爹是如何如何了不起……我只盼着他像所有爱孩子的阿爹一样,有一颗慈父心肠……只盼着他点头慈爱的对我笑,说年儿啊,你没有叫爹失望……”
景延年说着,自己的眼角也湿了。
大概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会儿究竟说的是醉话,还是心里话了。
圣上抬手握住他的手。
儿子的手心里尽是粗茧,这是常年操练磨出不知多少泡,渐渐老化成茧了。
他四五十岁,手心尚且柔软。儿子不过二十多岁,可这双手,却像是历经了沧桑苦难。
“阿爹让你受苦了……”圣上的声音有略略的颤抖。
梁恭礼连忙退到外间,将内室留给这父子两人。
景延年微微闭目,像是醉的睡着了。
圣上却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说着对他的期望,对他的歉疚,甚至说起自己治国的理想报复……说了很对对旁人都没有说过的话。
此时被他握住手的。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大将,似乎也是他的至交好友。
“从朕登基以来,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朕还是襄王的时候,尚且有那么几个能说话的友人……如今,朕真的是孤家寡人,寂寞空惆怅了……”圣上长叹一声。
看着儿子满是醉醺的睡颜,他面上竟尤为慈爱。
他自问若儿子不是醉成这个模样,这些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你性子太倔强,朕有时候气恼你这点,可有时候又觉得你这点最是像朕……罢了,突厥公主这件事,是朕强求了,叫你同蓝将军都受了苦。日后你要娶谁,就娶谁,朕再不勉强你了……”
圣上说完,景延年立时就想睁眼,问问他此话可当真?
他心头一阵激动,堪堪要睁眼的时候,圣上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像萧玉琢,像突厥公主这样的女人,定要远离!女人,就当温婉知礼,娴静端庄,像你母亲那样。她虽出身不高,可她却当得起温良谦让恭谨克己几个字!”圣上缓缓说道,也不管自己这醉了的儿子,听不听得见,他却说得格外郑重认真,“正是因她有这般品质,朕才给她德妃的荣耀!旁人难以企及的荣耀!”
景延年又闭紧了眼,一直到圣上离开,他都未再睁眼。
突厥公主下落不明,突厥也赔礼道歉,两邦合作逐渐开展起来。
细心的人倒是发现,经过此事之后,圣上对吴王的态度似乎有所转变。
先是吴王府外头
的兵力撤走了。
后来是一些政务渐渐交给吴王去处理,圣上对吴王的信任似乎又回来了。
吴王的行动较之先前,自由多了。
……
这日圣上在御花园里赏花,是洛阳献上来的牡丹花。
还与同他赏花的德妃娘娘说起景延年。
“年儿经过诸多历练,性子越来越沉稳了……”
德妃身后站着的才人芙蕖安静听着,留意着圣上和德妃娘娘的神态,并不插言。
说着闲话的时候,忽而有个内常侍躬身前来。“禀圣上,南平公主驸马爷觐见。”
圣上皱了皱眉,“朕正在与爱妃赏花,叫他别的时间再来。”
“禀圣上知道,驸马爷说,他并非为公事,乃是他从老家得了新鲜的吃食,想要谨献给圣上。”内常侍说道。
圣上挑了挑眉梢,微笑起来,“王敬直会给朕送吃的了?他不是因为朕罢免了他工部侍郎的职位,一直不愿进宫么?”
内常侍跟着点头赔笑,不敢多说。
“既有外臣觐见,臣妾等告退。”德妃起身。
芙蕖连忙上前搀扶。
圣上摆了摆手,“也不算什么外人,他是南平的驸马,更何况他是来送吃食的,不必避讳了。”
德妃芙蕖等人连忙谢恩。
王敬直带着四个小厮上前来。
那四个小厮抬着个不小的东西,方方正正的,上头还隆起一块来。
只是那东西上头罩着块红绸,看着喜庆,却更叫人好奇,里头藏了什么。
“敬直这是给朕送什么了?”圣上问道?
王敬直躬身给圣上,德妃娘娘行礼,圣上问话,他直起身来,抬手“唰”的扯掉那红绸。
只见下头露出一张方方正正,中间少了一块桌面,却突出个黄铜锅子来。
正和宛城“状元红”火锅店里的桌子一模一样。
“这是?”圣上瞪眼好奇。
那黄铜锅子奇怪,分阴阳且中间还有个圆槽。
“回禀圣上,这是古董羹。”王敬直微微一笑,“求圣上恩准臣在此演示这古董羹的吃法。”
圣上哈的笑了一声,抬手指着王敬直,“你呀你,你说有新鲜吃食进献,朕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专门留了爱妃于朕同享。古董羹你当朕没吃过么?真是叫朕在爱妃面前丢人现眼了!”
德妃等人和王敬直同声道:“不敢,不敢……”
“圣上,这古董羹不同于以往,若非世间一绝,臣绝不敢献到宫里来!”王敬直连忙说道。
圣上呵呵笑了一声,“那你且展示看看,若非像你吹嘘的这般,朕可要罚你!”
王敬直拱手应了,叫人将黄铜锅下头的炭火点上,加上锅子烧水。
又将一块颜色鲜亮浓郁的红油汤底加了进去,另一半锅里则加入了他从家里熬煮了四个时辰的牛骨。
牛骨心油都已经熬煮出来了,浓白的汤飘散着一个浓郁香味。
圣上动了动鼻子,这香味实在叫人垂涎欲滴。
王敬直熬煮锅底的时候,又叫小厮从外头奉进来一盘盘刀工极为精致漂亮的菜品。
两锅都煮沸之后,他开始叫宫女往锅中投菜品。
“请圣上和娘娘移驾桌旁。”王敬直躬身说道,“做这锅底的娘子告诉王某说,这古董羹,就要亲朋好友围坐在一起,才能吃出古董羹的气氛来。”
圣上笑了笑,牵起德妃娘娘的手,坐在那方桌旁。
坐的近了,这香味便更浓郁了。
德妃看了看一旁站着的芙蕖,微微笑道,“才人也坐下吧。”
芙蕖连忙福身,“婢妾不敢。婢妾一旁布菜伺候就是。”
她自打进宫,投到德妃娘娘门下,就一直恭恭敬敬,好似与世无争,心如止水。
德妃娘娘很欣赏她,如今得了机会,自然要提携她。
芙蕖文文静静的样子,似乎也得了圣上眼缘。
圣上微微一笑,“德妃叫你坐,就坐下吧。敬直不是说了?古董羹就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才有气氛。”
芙蕖吓了一跳,一家人?
她不过是个小小才人,如何敢称之为圣上的一家人?
这真是莫大的荣耀了。
但进宫之前玉娘子的提点好似就在耳畔,她脸上一点得色不敢表现出来。
她福身谢过圣上,又再三谢过德妃娘娘。这才坐了下来。
“圣上您瞧,这汤底熬煮开来,色美如朝霞,味浓似深秋,色香具足矣!”王敬直用公筷给圣上夹了几片切的极薄的牛肉。
圣上拿起筷子,尝过之后连连点头,“妙,香!”
“中间这锅,乃是山菇炖鸡,加了草药,这药膳美容养颜,滋阴润体,常常食用,能康健不老。”他给圣上盛了之后,又给德妃娘娘盛了一小碗儿。
他要给芙蕖盛的时候。芙蕖连忙起身,不敢劳驾驸马爷
,自己盛了。
德妃娘娘尝过那红油锅里麻辣鲜香的肉片之后,脸面有些发红,“辣,虽味美,就是太辣了!”
王敬直连忙将那白汤锅里的食材捞出,“德妃娘娘尝尝这个?”
德妃尝过之后,赞不绝口,“好,甚好!浓香而不辣,鲜美而不麻,也配得一句味浓似深秋啊。”
“朕还是更喜欢这红油锅,香辣够味,只觉得这嘴皮子都在跳啊哈哈!”圣上笑道。
王敬直又亲自涮了牛毛肚,鲜羊肉,鸭肠等等。
“圣上您尝尝这个,淮水里打的鲜活鲫鱼做的鱼滑。肉质鲜美,口感滑嫩。”
御花园里这涮火锅的香味飘出了老远去。
不禁引得宫人们频频侧目,就连有些离得近的,嗅到香味的娘娘,也都来到御花园里。
“圣上您偏心,带着德妃姐姐在这儿独享美食!竟撇下婢妾等人!”美人儿们娇嗔道。
圣上看了王敬直一眼。
王敬直连忙叫人加椅子,“这古董羹的好处就是桌子大,够好些人围坐一起呢。”
美人们都坐了下来,能吃辣的喜欢那红油锅,不能吃辣,那奶白的浓汤锅,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会儿连食不言也不讲究了,边吃边说笑,御花园里,倒是难得一见的热闹欢快,如寻常人家一般。
女人们的争奇斗艳,在这咕嘟嘟冒着热气的饭桌上,倒是显得和缓得多。
圣上吃的开心,众嫔妃们也跟着开心。
圣上用饭之后,王敬直却还不走。
“敬直是还有什么话要同朕说?”圣上笑问道。
王敬直拱手,“正是,乃是和这古董羹有关的。”
圣上抬手指了指他,哈哈一笑,“朕就知道,你这脾性,不会平白无故的给朕送礼!”
圣上吃的开心,这心情美丽的时候,态度也就异常的仁慈。
王敬直随圣上离开御花园。去了安静的殿中。
“圣上觉得今日这古董羹味道如何?”王敬直问道。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怎的,你还等着朕再夸夸你?”圣上横他。
王敬直连忙拱手,“臣不敢,臣斗胆再问一句,圣上可吃出了那肉是什么肉?”
圣上眯了眯眼,“有羊肉……”
他不往下说了,不知是没吃出,还是不想说。
王敬直偷偷看了圣上一眼,大夏律法中明文规定,不能私自宰杀牛,贩卖牛肉,偷吃牛肉都是有罪的。
圣上虽然吃了,但是也不好摆在明面说不是?
“启禀圣上,还有牛肉!圣上和妃嫔们赞不绝口的毛肚,正是牛毛肚!”王敬直面不改色的说道。
圣上怒拍了御案,“大胆!王敬直你!你竟敢欺瞒朕!偷偷杀牛!骗朕误食牛肉?!”
御膳房里早就有牛肉出现了,圣上不过是佯作不知而已。
王敬直竟敢宣之于口,这自然让圣上大为不满。
“圣上息怒,”王敬直倒是不慌,“这牛肉,味道鲜美,口感极佳,香味馥郁,却并非我大夏的耕牛!耕牛乃是我大夏的第一劳力,臣岂能是那贪吃忘本之人?臣更不能陷圣上于不义呀!”
圣上皱眉看着王敬直,“那这牛是?”
“这牛是臣让人从突厥人手中买来的西域牛。”王敬直说,“这西域的牛放牧养殖,肉质更好,且它们不用于耕地,专门宰杀吃肉,肉品肥美香浓!”
圣上连连点头,脸上又微微有了笑模样,“不错,不错!”
“牛肉性温,比羊肉少了膻味儿,比猪肉更添劲道香气,且为何西域民族百姓身体康健四肢发达?正是和他们多食用牛肉有关!”王敬直说道,“若是能叫我大夏百姓也能吃到牛肉,日后我大夏百姓也有雄壮体魄,难道还怕西域诸国么?”
圣上一听这话,甚是高兴,“如今正同突厥商议通商之事,敬直你有这般觉悟,实在了不得,朕就将同西域买卖牲畜的事情交给你去办吧!”
王敬直喜不自胜。玉娘子交给他的任务,他总算是没有辜负!
王敬直正要告退。
圣上却叫住了他,“适才在御花园里,朕听说,这古董羹的新鲜吃法儿,是一位娘子做出来的?”
王敬直脸上怔了一下,他说了么?
“呃……是,是臣老家的一位开食肆的小娘子做的。”王敬直说道。
“有这般好手艺的厨娘,当招进宫里来呀!安排进御膳房!”圣上哈哈一笑,自以为多么博爱仁慈。
王敬直心头一惊,连忙拱手道:“禀奏圣上,那小娘子自己经营有食肆,刚刚开业,她不争名利,只想安居一方。”
圣上皱了皱眉,似有不悦。
“且那小娘子说了,这古董羹之所以这般味美,并非她一个人的功劳,乃是食材取用的好,这红油乃是牛油,加老姜,一定要是正宗的老姜,加渝州的麻椒,且是那叶子浓绿的麻椒,加渝州的三樱椒
,红彤彤又辣又香的辣椒,再加绍兴酒,地道的绍兴花雕,还有许多臣叫不出名儿的香料。这般讲究食材,精心炒制。才能有这般浓郁香味。”王敬直解释道。
圣上听得似乎入了迷,他整日锦衣玉食,却从不知道做饭也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小娘子说,这些东西只能从当地采摘,运送过来,方能不减这鲜美之味。若是为了图省事儿,而把东西移栽到手边来,虽取用方便了,可就再也没有原本的味道了。”王敬直吐了口气,又道,“是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为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圣上听完,长叹了一声。
半晌,他才幽幽叹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小娘子在自家食肆里能做出这番味道来,若真叫她来了宫里,或许就没有这味道了?”
王敬直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正是此理呀,圣上圣明!”
“罢了!”圣上摆摆手,“任她自由自在吧。”
王敬直退出殿宇,这才长松了一口气,贴身的里衣不知何时都被打湿了。
“还好还好……玉娘子险些被我害得入了宫啊……”
御花园吃了顿酣畅淋漓的火锅之后,圣上一直念念不忘。
后来又把王敬直召进宫来,叫他把方子告诉御厨,叫御厨也做那样的古董羹。
可偏偏再也吃不如那日的味道了。
“你说那小娘子,自己开了家食肆?”圣上问王敬直。
王敬直应了,却没敢说。自己也占了五成的利。
“食肆叫什么名字?”圣上问道。
王敬直不知圣上是什么意思,有些不敢说。但后来想了想,圣上高居庙堂之上,总不可能为了吃顿火锅,再跑到宛城去吧?
“是叫‘状元红’,这名字倒还有意境呢。”王敬直把玉娘子的那一番说法,对圣上讲了。
圣上眯眼笑道,“这小娘子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王敬直跟着呵呵一笑。
“若朕有机会南巡,定要亲自见见这小娘子!”
王敬直吓了一跳。
不曾想,他还未回过神,扭脸儿圣上就亲笔题字,赐御笔“状元红”三字,给王敬直,托他转交那小娘子。
一顿古董羹,倒是叫圣上回味无穷念念不忘了。
萧玉琢接到王敬直写来的回信。又收到圣上亲笔提的“状元红”几个字,笑的合不拢嘴。
“这真是意外的惊喜了!”梅香端详着那三个御笔大字。
“唉,我没想过要沾圣上的光来着,但他既然送上门来了……呵呵。”萧玉琢眯眼一笑,像只小狐狸。
她叫人将圣上御笔题字用檀木框给表了起来,挂在状元红店内。
又叫人重新定做了状元红的门匾,临摹的就是圣上的笔体。
开业当日,又叫人宣传,状元红的古董羹,乃是圣上吃了都说好的火锅!
状元红当即在宛城,一炮而红。
“古董羹谁家不会做?还用到食肆里花钱吃?”
“嘿,你都会做,皇宫里的御厨难道不会做?圣上能亲笔题字,说明这状元红的古董羹非同一般!”
“嘿嘿嘿,听你们这么说。一定是没去吃过,”吃过的人,笑的贼贼的,“状元红里能吃到牛肉,牛毛肚!”
牛肉在大夏那绝对是稀罕物。
状元红的古董羹虽然贵些,但还没有贵到让人吃不起的地步。
听说那儿能吃到新鲜罕见的牛肉,食客们当真趋之若鹜。
也有同行告了状元红,违反大夏律法,偷宰牛肉的。
但衙门一调查,发现状元红的牛肉,乃是专门负责牛羊肉进口的王敬直,从西域买来的。
这事儿自然也就构不成罪责了。
廖长生从长安城赶来的时候,萧玉琢正忙着状元红的事儿。
他沉着脸,谨记着将军在信中的叮嘱,“多做事儿。少说话,保护第一,劝解其次。”
纵然看不惯萧玉琢忙着经营,亲自看顾照养小郎君的功夫都很少。
但廖长生还是忍着没有多说话。
状元红的生意红火起来,她把生意交给梁生介绍来的掌柜之后。
廖长生以为,她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在家陪伴小郎君了,没曾想,萧娘子转而就忙起了开武馆的事情。
“一开始武馆的人不会太多,且城南买的那八百多亩地还在建设中。但需要如今就开始招聘师父,招生。”萧玉琢和几个神采奕奕的丫鬟对着头研究道。
廖长生以保护之名,背着手,从门口过了一趟又一趟。
先前还瞧见那奶娘抱着小郎君在一旁坐着,逗小郎君玩儿。
萧娘子则专心致志的跟几个丫鬟讨论。
他从门口第三次经过的时候,却看见奶娘似乎也加入了讨论之中。
小郎君被她们放在席垫中间。几个人围坐一圈儿说话,小郎君一个,兀自的左爬右爬。
小郎君抓起萧娘子用的毛笔,在身上涂涂抹抹,一张白净的小脸儿,一身儿干净的衣服,不多时就已经黑的不能看了。
廖长生再也忍无可忍,娘子身边的丫鬟,一个个的全都被娘子带坏了!
原本都是多么知礼守本分啊?现在呢?!一个个的心都野了吧?!
廖长生迈步进门。
却听见萧玉琢道:“就先将精武门的武馆定在我先前买那院中吧,临着一条街,便是有事儿也方便照应。只是如今特别合适的师父却是没有,竹香顶一个,你们谁要是能说服廖宿卫担任精武门的师父,有赏!”
刚迈步进门,张口要觐言劝诫萧玉琢的廖长生。听闻这话,当即愣住。
他张了张嘴,却惊得连自己想说什么都给忘了。
“哟,廖宿卫莫不是自己有兴趣,已经主动寻过来了?”萧玉琢微笑问道。
廖长生撇了撇嘴,“怕是要叫娘子失望了!卑职是奉将军之命来保护娘子的!可不是来看娘子开武馆,给娘子添砖加瓦的!娘子想叫卑职与您同流合……还是罢了!”
他抿了抿嘴唇,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气呼呼黑着脸离开。
萧玉琢笑嘻嘻抱过兀自玩儿的开心的小重午,“哟,阿娘的小花猫,这可是一砚台的徽墨呀,全便宜了你的小脸儿,小衣裳了吧?”
丫鬟们都跟着笑起来。
“你们都瞧见了,想要说服廖宿卫。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萧玉琢看了几个丫鬟一眼,“所以,若是真能说服他,赏赐也是大大的!”
“婢子多问一句,”梅香眉眼含笑,“是什么赏赐?”
萧玉琢笑看她,“梅香想要什么?”
“梅香想要娘子那件五彩烟络纱的纱裙!还有那套珐琅彩的头面!”刘兰雪在一旁笑嘻嘻的说道。
“你走你走!”梅香脸红的瞪了一眼刘兰雪。
萧玉琢微微一笑,“那五彩纱裙,我已经穿过一次了,你们若是谁能说服廖宿卫,我便量身为你们做一套新的!那珐琅彩的头面正好配那纱裙,我也送给她!”
小丫鬟们一阵欢呼。
小重午懵懂的看着她们,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高兴。
但大约笑容是会传染的,他也跟着咯咯咯的笑起来。
他还高兴的又蹦又跳,一脚踩翻了砚台。
“哎呀。这下一砚台的徽墨是真毁了!”奶娘无奈道。
徽墨甚贵,一方值千金。
萧玉琢摇头笑了笑,“下次收好了,瞧见小郎君在这儿的时候,连砚台都不能摆!”
丫鬟们各自起身。
萧玉琢抱着小郎君,和奶娘一起给他洗澡换衣。
她确实很忙,自己也觉得亏欠儿子良多。
所以能在家的时候,儿子的事情,她还是尽量的亲力亲为的。
几个丫鬟各自退了出去。
梅香撞了撞竹香的肩膀,“怎么样?你跟廖宿卫有交情,你不去试试?”
竹香抬着下巴,看了她一眼,“看你那么想要娘子的奖励,我不跟你争了,你去吧!”
梅香嘻嘻一笑。“不不,我让着你,让你先去。”
竹香撇了撇嘴,“我不用你让。”
“你先前被将军拿在手里的时候,不是跟他关系不错么?你先去试试,你不行了,我再顶上,都是为娘子办事儿的。”梅香嘻嘻一笑,“你若真得了奖励,我不要一套头面,你送我两只耳坠总行吧?”
“什么叫我不行了,你再顶上?”竹香伸手揪了揪她的耳朵,“我有不行的道理吗?”
“吹得厉害,你倒是去呀?”梅香拿胳膊肘轻轻戳她。
竹香抿了抿唇,“去就去!”
看着竹香去寻廖长生。
刘兰雪贼兮兮的凑到梅香身边。“梅香姐,你怎的不去?倒叫竹姐姐抢下功劳?”
梅香嘻嘻一笑,“积土成山,积水成渊的道理你懂不懂?不懂?那三人成虎的道理懂不懂?”
刘兰雪挠了挠头。
梅香趴在她耳边道:“你没瞧见廖宿卫刚才有多生气?他明显是反对娘子这事儿的。头一个去劝他的人,肯定得不着好脸儿,但也不能说全无用处。”
刘兰雪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我等竹香给他打点儿基础了,再去这么一劝!”梅香嘿嘿一笑,背着手,闲适的走开了。
刘兰雪不由连连点头,心里暗暗道,竹香姐姐功夫厉害,但还是梅香姐更厉害!
“你当真是来劝我的?”廖长生瞧见竹香,就板下脸来,“当初你在将军军中磨练之时,忘了将军都告诉过你什么?”
竹香皱眉道。“我没忘,那时候娘子还是郡主,叫我暗中跟着将军,向娘子回报将军一言一行,看看将军有没有偷偷见过那个小娘子,有没有多看哪小娘子一眼,有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廖长生脸上一热,连忙抬手打断她,“过去的事儿,就不用说了。
”
“将军当初教给我最重要,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将军说,做人要正派,要光明磊落!”竹香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颇有些傲然之气。“如今呢?我家娘子哪里不正派?哪里不光明磊落?”
廖长生张了张嘴。
竹香哼笑一声,“而且,我家娘子这么做,就是为了有一日,能够真正光明磊落的生活在大夏!堂堂正正的回到长安城!”
廖长生第一次知道,曾经那个闷声面庞有些黑,只知道闷头苦练,不善言辞的竹香,如今在她家娘子的变化之下,也被带得这般伶牙俐齿了。
“想要回长安,办法多得是,将军难道不能保护他们母子么?将军如今已经是吴王殿下了!”廖长生皱眉说道,“你这不过是巧言狡辩罢了!”
“娘子想要靠着将军,事事仰仗将军的时候,将军嫌娘子纠缠,要把娘子关在内院,不叫她手伸得太长。”竹香笑了笑,“如今娘子不想依靠旁人,只想培养出自己的力量,将军却还想要把娘子关在内院,不叫她自立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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