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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款冬姑姑 (1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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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音,这……是我的孩子?”

楼音别过头,说道:“先说车师尉都国的事情吧,他们……喂!”

季翊从楼音背后搂住了她,将头埋进了楼音的脖子里,鼻尖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芬芳的气息,“阿音,我好高兴。”

在收到信的那一刻,季翊的心跳几乎一颗间骤停了。他知道楼音怀了他的孩子,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时间听不见身边大臣说的话,连他们的身影都变成了双重的。

一瞬间,他脑海里已经闪过了无数场景,楼音生孩子时会怎样,孩子是男是女,孩子长得像谁,孩子会喜欢什么,以后孩子婚娶的时候他会不会很舍不得。

一生一世,好像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丢下正在议事的大臣,带着郁差连行李都没有准备就骑马直奔大梁。

七天七夜,风雨无阻,不曾合眼,穿过野兽出没的树林,趟过结了冰的河流,在漆黑的大漠里抹黑前行,披星戴月,终于出现在了大梁的皇宫前。

他想第一时间见到那个女人。

楼音扭了一扭脑袋,感觉季翊的下巴有些扎人,她这才反应过来那是长出来的胡茬。

胡茬……季翊多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啊,居然因为赶路长出了胡茬,楼音没有回头,垂着眸子,回想起了这些年来,季翊一次又一次地“突然出现”似乎已经让她习以为常了,却从来没有想过季翊是如何“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心思各异,却可以维持着这份宁静。

突然,楼音胃里又一阵翻滚,一把推开季翊往一旁的一直备着地金盆吐了出来。

原本早上也没胃口吃东西,现在不过是吐了一些苦胆水,楼音却感觉自己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

季翊站在楼音身后,看着款冬和枝枝冲了进来,拍背的拍背,拿药的拿药,而季翊第一次感受到了不知所措的滋味。

他该做些什么?这就是害喜?

枝枝回头看来一眼手足无措的季翊,说道:“您先等一等。”

一番忙碌下来,楼音终于缓过了气,她坐在季翊对面,对自己刚才孕吐的事情完全不提,说道:“车师尉都国的情况你也知道,如今周国的境况不比大梁好多少,我信中已经提到,可以连……”

“我们联姻吧。”季翊站起来,一步跨到楼音面前,双手环住她的双肩,眼里熠熠生辉,“周国和大梁联姻,岂不比联盟更好?”

枝枝和款冬姑姑愣了一下,忍不住插嘴说道:“可是,大梁没有待嫁的公主和适婚的皇子,如何联姻?”

到这时候了还这么糊涂,款冬姑姑不禁用手肘戳了枝枝一下,枝枝恍然大悟,捂着嘴瞪着双眼退了一步,怔怔地看着楼音和季翊。

楼音一时没有说话,她看着季翊的眼睛,想从那深泉一般的眸子里探索出她想要的东西。

他的眸子黑得剔透,楼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只有自己的倒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又沦陷在了这双眼眸里?楼音好像想不起来了,她自从重生醒来的那一天,就带着仇恨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恨太子,杀掉了他。恨纪贵妃,杀掉了她。恨尤铮与尤暇,也杀掉了他们。

可是唯有季翊,明明自己那么恨他,却在每一次的交锋中落了下风,总是狼狈而逃。

而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中,她发现,季翊好像深爱着她,甚至为她变得不像个人了。见证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疯狂,同时又沉沦在他曾经的离弃和狠心中无法自拔,楼音感觉那时的自己也快接近疯狂的边缘。

直到去年,她拨开了所有迷雾,解开了一切误会。

可是,真的要嫁给她吗?楼音心中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扪心自问,除了季翊,她还愿意嫁给别人吗?不,甚至连肢体的接触都不愿意。

面对季翊此刻殷切的眼神,楼音垂下了头,说道:“不行。”

像一颗石头,砸碎了季翊心湖里结成的冰面,搅弄了心里暗涌不断的湖水。

季翊的性格,是不会问为什么的。他就那样看着楼音,眼里的热切与温情逐渐冰冻了,他勾起唇角,笑道:“是吗?你确定?”

楼音突然不敢抬头去对上季翊的眼睛,更怕看到他的表情,怕在这寒冬看到更为冰冷的东西。

她退了两步,说道:“是的,我不能嫁给你。”

季翊一把拉起楼音的手腕,触手的温热与细腻让他心底一颤,“那你留着这个孩子做什么?你杀掉它呀。”

楼音还没说话,枝枝和款冬姑姑倒是被吓到了,她们想冲上来阻止季翊,却被他的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如果眼神能杀人,季翊此时可能已经屠城了。

楼音试着挣脱了一下季翊的手,但毫无作用,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说道:“那也不行,我需要孩子来继承我的皇位。”

季翊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却依然不说话。

他的冷笑像一把

锋利的刀子,一点点凌迟着楼音,她受不了这样冰凉的气氛,继续说道:“我若嫁给了你,我的大梁怎么办?改姓为季吗?这绝对不行。让我屈身于你的后宫一世,为你生儿育女,这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寝宫内安静地只听得见季翊的呼吸声,还有楼音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季翊才开口说道:“那么,你是不愿意嫁给我,还是不愿意放弃你的皇位?”

本来可以脱口而出的答案,楼音却迟疑了很久,在季翊的眼神越来越冷,即将凝结成冰的时候,她才小声说道:“皇位。”

季翊突然闭了眼,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下来。他再睁开眼时,仿佛全世界的雪都化了。

枝枝与款冬姑姑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季翊走近了两步,抬手捧着楼音的脸,仔仔细细端详着,像是在看稀世珍宝一般。

楼音与他对视着,眼里有闪躲,有迟疑,有犹豫,可最终全部化在他的吻里。

突然起来的暴风雨般的吻让楼音措手不及,香津浓滑在口齿之间缠绕,楼音还来不及闭眼,她看着季翊轻颤的睫毛,眉宇间有着化不开的灼灼情谊。

下一刻季翊温热的手指便拂过了她的眼睛,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季翊感受到了她的专注,冰凉的薄唇开始专注地肆虐,不容反抗地加深了这个吻。

鼻尖和唇舌间萦绕着楼音身上的清香,像摄魂香一般诱人,季翊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失控,不得不念念不舍地退出了楼音的唇间。

即便不是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楼音的耳根还是有些发烫,她靠在季翊胸前,重重地喘气来平复自己的心跳。

或许两人都在平复心情,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季翊一手拦着楼音的肩膀,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

突然,感受到了什么,两人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他……动了?”季翊不可置信地摸着楼音的肚子,说道,“你感觉到了吗?”

楼音怔怔地点头,指了指肚子的左侧,“这里?”

季翊索性蹲了下来,把耳朵贴在楼音的肚子上,说道:“再动一个看看,怎么不动了?”

他的反应让楼音有些无奈,推了他一把,说道:“你快起来!”

季翊不动,蹲着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任何动静,最终失望地站了起来,他拉着楼音坐到了榻上,将软枕垫在她腰间,然后郑重地说道:“阿音,我们联姻吧。我不要你放弃皇位,也不要你困于后宅。你依然是大梁的皇帝,我依然是周国的皇帝。我们迁都西边要塞之处,将兵力集中于西边,合力对抗车师尉都国,好不好?”

楼音觉得,季翊他一定是故意用一个深吻来蛊惑人心的,不知不觉间,她点了头。

楼音再一次站上城门送别季翊时,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看着下面茫茫白雪中那个白色的身影,时而像谪仙,时而像恶魔。楼音觉得可能自己真的中了一种“连心蛊”,明知此人温润的外表下隐藏的是比任何人还要可怕的内心,可一想到他每一次的疯狂与偏执都只是为了她自己,楼音心里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占有感。

病了,一定是跟他一样地病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季翊的身影,楼音才转身走下了城门。

在皇宫内等待她的,是一群被震撼到的大臣。

两国合并?疯了不成!

楼音往御雄殿的龙椅上一坐,点头道:“对,你们没听错。”

下面一下子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伸手抹着一把老泪的,这次倒是全部人统一阵营了,不行,坚决不行!

楼音看着他们,说道:“成,那你们给朕肚子里的孩子找一个父皇。”

“这……”底下一帮大臣心里连连叫苦,孩子是你怀的,找不到父皇关我们什么事儿啊?

最后还是齐丞相站了出来说道:“皇上,联盟尚可,联姻也行,但合并确实万万不可的。难道要皇上以大梁为嫁妆嫁去周国吗?难道要我大梁国姓改为‘季’吗?这可是楼氏祖先打拼打下的江山,可不能这么拱手送人啊!”

楼音扶额,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爱卿听清楚了,是合并联治,不止是联姻,也不知是联盟,联治可明白?”

平日里聪明绝顶的大臣这一下倒是个个都没反应过来,还是齐丞相哦了一声,依然说道:“历朝历代还没有这样的先例……”

“那朕就开辟第一道先例。”楼音定了定神,说道,“各位爱卿都知道,战胜车师尉都国迫在眉睫,而火药的配方只有大梁有,制作武器的工艺只有周国有。车师尉都国从西边进攻,而大梁与周国的兵力向来集中在南北边,此次合并联治,将国都迁移到西边要塞,将兵力集中于西边对抗车师尉都国,有何不好?”

下面的人自然有千万个不愿意,但依然还是齐丞相先开口:“联治,皇上的意思是一国两皇?那大梁与周国的朝廷力量如何分配?”

“既为联治,自

然是一国两皇。周皇为南皇,朕为北皇,大梁与周国的朝廷并存,内阁依然可分设南北,集中国力资源,合理分配,岂不甚好?”

齐丞相没有对楼音的这一番话做出评价,而是问道:“若皇上不在位了呢?皇嗣究竟姓楼还是姓季,未来也延续一国两皇吗?”

他的这一番话引起了其他人的附和,现在两位皇帝能达成共识,合并联治,日后两位皇帝退位了可如何是好,若是皇嗣不愿联治,要吞并另一方,到时候如何是好?

楼音点头,许久后才说道:“这就是分设两内阁的目的之一,若两朝势力能平衡共存,联治之势岂是皇嗣说破就破的?”

言下之意,能不能使周国和大梁长久联治,也要看内阁的能力。

而楼音一开始所说的资源合并优化分配也让几位内阁大臣隐隐有些心动,周国与大梁盘踞南北两地,粮食资源等诧异巨大,当大梁发生旱灾涝灾之时周国粮食富足,而周国地震山崩时大梁国泰民安,这中情况几百年来常有发生,若真能联治,国土顿时扩充两杯,民生的问题也有了更有效的解决方法。

看到几位老臣的眼里有松动的意思,楼音继续说了一番理由,最主要的,还是解决当前车师尉都国的燃眉之急。

“火药配方只是一纸文书,而锻铁工艺却是周国几百年来的优势。若只是联盟,难保周国得了火药配方不会转而攻打大梁,而大梁即便有了锻铁工艺,没有周国丰富的铁矿资源亦是无法造出充足的武器,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下面几个人面面相觑,楼音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说道:“合并联治毕竟事关重大,各位爱卿且先多加思量,明日早朝朕会将此消息公之于众,到时候再详议。”

不出楼音所料,此消息一放出去整个朝野便炸开了锅,有的人因为朝政势力会重新分配而得到更大的势力因此力挺联治,有的人因为世家势力将被大范围削弱而一致反对。

这一次,比当初楼音提出联盟之时吵得更厉害了。

甚至有人开始在民间煽风点火,意图以舆论压倒楼音的主张。

这个消息自然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太上皇耳里,楼音倒是忐忑不安地等着她的父皇表态,但一等就是半个月,也没见秋月山庄有任何动静。

她终于坐不住了,亲自动身前往的秋月山庄。

刚开春的秋月山庄美若人间仙境,花红柳绿,姹紫嫣红,小桥流水,假山嶙峋,比皇宫少了几分庄严,多了几分烟火气。

但楼音无心欣赏美景,她径直去了山庄正房,却看见太上皇在正方外的花丛里挖土。

“阿音来?”太上皇没有放下手里的铲子,背对着楼音说道,“阿音稍等片刻,父皇先把这土给埋好。”

楼音便在院子里默不作声地等了一刻钟,太上皇放下铲子,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干净了手,才说道:“那几只金丝雀没有挨过冬天,今早去了,朕将它们埋了。”

一转过身,目光停留在楼音的肚子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父皇……”楼音走上前两步,春衫柔软,随着她的脚步扬起了裙角,六七个月的肚子已经非常出怀,而此刻她的面容分明还是一个少女。

“阿音啊,怎么亲自来了山庄里,是为了这几日的事情?”太上皇转开了眼神,说道,“来问朕的意见?”

楼音点头,“朝廷里吵得不可开交,阿音来询问父皇的意思。”

太上皇点点头,负手一步步往正房里走。

秋月山庄的布置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一张桌子一个茶杯都没有移位,墙上挂满了楼音母亲的画像,置身于此处,总让人感觉佳人还在。

太上皇坐下歇了口气,看着楼音小心翼翼地坐在对面,说道:“阿音,父皇问你,如果周皇不是季翊,你还愿意合并联治吗?”

没想到太上皇一来就问道了最关键的点,楼音在他面前说不出违心的话,只能摇头。

“那就对了。”太上皇一面喝茶,一面说道,“你之所以无法镇压朝廷里反对的声音,是因为你自己也知道这个主张带了你的私心,所以你无法理直气壮地驳回他们的反对理由。若你说服了自己,跳出感情的怪圈来处理此事,父皇相信,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情。”

楼音低着头,说道:“那父皇呢?父皇同意这个主张吗?”

太上皇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沉了,说道:“朕将皇位交给你的那一刻,便仅剩一个愿望了,希望你身为皇帝也能有夫君相伴,养儿育女。可惜秦家没有这个福分。”

他看着楼音的肚子,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婚事上面,你也极有主张。与理,朕不同意你去冒这个险,于情,朕希望你能与相爱之人携手共度此生。”

太上皇手里攥着一只破旧的茶杯,上面的漆不知是年月久远而自然脱落的还是被他的手抚摸了成千上百次而退了色。

“手握天下大权,却无法将心爱的女人拥入怀中,让她看着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儿生儿育女,许是比凌迟还要锥心,可惜朕偏生太过

于贪恋皇权,幡然悔悟之时为时已晚。”

楼音被太上皇勾起了对母亲的思念,眼角泛酸之际又感受到了腹中胎儿的动向,心里有一种神奇的感觉升起。

不管她对季翊是爱是恨,有了这个孩子,有了他们血脉的延续,就算是相爱相杀,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父皇,阿音想母后了。”

楼音的声音里带了哽咽,这间屋子里带着她母亲的气息,那几乎快要想不起的属于母亲的滋味又回来了。太上皇轻轻拥楼音入怀,说道:“阿音,你母后生前曾说,她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在淮河畔与朕相遇,阿音,你不要后悔,永远不要后悔。”

太上皇这看似棱模两可的话却给楼音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决定,她的父皇都会支持她。

离开了秋月山庄这一片净土,朝堂里依然充满了硝烟味儿。

每日早朝,楼音坐在上方听着下面的人吵得几乎要掀了房梁,只觉头痛欲裂,这些人都不知道心疼一下孕妇给她省些力气么?

两方吵归吵,也总有一些中立派在中间当着和事佬。楼音以为秦晟也是属于中立一派,毕竟他每日醉醺醺地来上朝,从未发表过任何看法,在别人吵得天翻地覆之时他都能站着睡着。

谁知今日,他突然站了出来。

一身官袍上有大片的酒渍,浑身的酒味弥漫着整个御雄殿,摇摇晃晃的青年站到了大殿最中央,抬头直面皇帝。

这阵势,顿时让那些吵得天翻地覆的人噤若寒蝉。

“什么合并联治!什么一国两皇!什么资源优化!都是借口!”秦晟的眼睛都未曾睁开,只是挥着宽大的袖子指着楼音,“你不过是想与周国皇帝双宿双飞,又不愿放弃皇位,才想了这个法子,都是借口!”

他虽然一脸醉态,吐字却格外清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但秦晟却是丝毫不受现场氛围的影响,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大声呼和,翻来覆去地说着同样的几句话,“皇帝就可以未婚先孕?皇帝就可以与人苟合?借口!都是借口!我看你就是想把江山拱手送人,想把那个男人绑在你身边!”

“哈哈哈哈咱们大梁谁人不知,当初景隆公主为了追求周国质子,什么下脸面的事情没有做过?闭门羹吃了多少次?”秦晟干脆摘了头上的官帽,晃晃悠悠地指着楼音,“如今倒好,连江山都不要了!”

若是刚才众人只是为秦晟捏了一把冷汗,那此刻简直是开始为他默哀。

当真是喝醉了天不怕地不怕,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果然,下一刻就见楼音缓缓站了起来,挺着个大肚子一步步走了下来站到了秦晟面前。

几乎要与他身体贴着身体了,楼音附在他耳边说道:“对,朕就是有私心,你奈我何?”

秦晟大笑了起来,指着众人说道:“哈哈哈哈哈!你们看,她承认了!她说……”

话未说完,血溅四方。

其他人回过神来时,只看到楼音手中的剑已经刺穿了秦晟的腹部。而秦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腹部,以及溅到楼音身上、脸上的血,似乎不敢相信那血是自己的。

就这样,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秦晟便倒在了血泊中。

楼音用力一拔,鲜血又溅了出来,她将剑还给身旁的侍卫,踩着秦晟的血泊,走到了众臣面前,“各位爱卿,谁还有异议?”

如今站在御雄殿的,是一个浑身是血污,脸上也溅着鲜血,怀着身孕的,十九岁的,女皇。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女人更可怕?在满室的血腥味中,众人宁愿相信这个女人会屠城,也不会相信她会将自己的江山拱手送人。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再不敢发出一声异议,怕眼前这个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就是他们的下场。

“既然各位爱卿都没有异议了,那六部以及内阁便从今日开始,着手准备迁都。”楼音再一次踏过秦晟的血泊,走回了龙椅前,“从此,大梁京都改名为北都,周国京都改名为南都。大梁周国联治,定都西京。”

回到寝宫时,楼音满身的鲜血差点吓晕了款冬姑姑,她围着楼音看了一圈,以为遇到了此刻,在得知身上的血是别人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皇上您也真是的!”款冬姑姑一面为她更衣,一面说道,“身怀六甲可不能做这样的事,好歹也为腹中的皇子着想,要是吓着小皇子了该怎么办?”

楼音没有理会款冬姑姑的话,她换了衣衫洗了澡,出来浑身舒爽,而容太医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不出所料,容太医也念叨着不能见血,不吉利。

“朕的孩子,岂会如此胆小?”楼音满不在乎地说道,“朕瞧它淡定得很,一点反应也没有。”

容太医摇摇头,上前给楼音把脉。

这才七个月的身子,看起来却像是要分娩了一般,楼音早就怀疑是双生子了,所以此时看着容太医把脉,心里格外紧张。

等了许久,见容太医收了手,立刻问道:“

如何?”

容太医说道:“脉象平和。”

“是两个吗?”

容太医皱了皱没有,抚摸着胡须说道:“皇上有感觉?”

楼音摇头,“感觉说不上,只是常常做梦会梦见两个孩子。”

“如此说来,倒是极有可能是双生子。”容太医说道,“臣把脉之时也猜测有两个孩子,但终归不敢下断言。皇上只管安心养胎,不管是与不是双生子,皇上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健康的。”

楼音哦了一声,转头就看见枝枝拿着东西进来了。容太医便起身行礼退了出去,顺便将其他宫人也带了出去。

“皇上,这是周国来的信。”

枝枝将信递了上来,楼音仔细地撕开,然后一字一字地阅读着。

洋洋洒洒一大篇,将周国的情势简单描述了一遍。看来,逼宫篡位夺得的皇位就是强势些,关于合并联治的主张少了许多的反对之声,进展比大梁顺利多了。

落款,还是那个熟悉的字迹:念阿音安好,念吾儿安好。

楼音嘴角噙起了笑,说道:“那笔墨来。”

她刚一站起来,感觉肚子一阵异动,低头一看,已经能明显看到孩子在伸展小胳膊小腿儿了,楼音笑得越发开了,走到桌前执笔书信。

刚把信写完,枝枝又走了进来,笑盈盈地说道:“皇上,您猜谁来了?”

楼音看着枝枝的笑,心里涌上几分欣喜,“可是席沉?”

“姐姐就这么不待见我呀!”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勤推开门,苦着脸走了进来。

乍一看,那个少年长高了许多,也黑了多年,一年的风吹日晒让他养尊处优的面容多了几分历练的感觉,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楼音是真的快忘了他这个表弟。

“昨日便听说你回京了,怎么今日才进宫来?”

楼音撑着腰,上前摸了摸刘勤的头。刘勤猛地避开了,羞赧地别着头说道:“我都多大了,皇姐还摸我脑袋。”

自从一年前,长公主一气之下把他送去了边关,如今整整一年了。到底是边关历练过的男儿,跟着军中糙汉生活,早就没有了作为世子爷的骄矜气。

楼音看他那别扭的样子,于是故意沉了脸,说道:“放肆,见到朕不下跪行礼,这是什么规矩?”

刘勤望着楼音,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哆哆嗦嗦地退了一步,慢慢弯下了膝盖,“吾皇万、万岁、万岁、万万……”

“行了。”楼音拉了他一把,问道,“姑母还没回京?”

刘勤挠挠后脑勺,说道:“这不准备回京给我张罗婚事了嘛。”

楼音笑着点头,“是该取个媳妇管管你了。”

“皇姐还没嫁人我怎么敢娶媳妇。”

一说完,他自觉说错了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饶命!我错了……”

楼音没理他,晾了他一会儿后说道:“联治的事情,还需要姑母表态支持。”

“是是是!”刘勤就差点头哈腰了,“娘她十分支持,说什么都支持,皇姐不用担心!”

楼音的信在春日里穿过千山万水,一路飞到了周国。

季翊看了信,笑了一下,说道:“居然亲手杀了秦晟。”

郁差摸摸鼻子,低声说道:“梁皇果然不一般,顺她者昌,逆她者亡,很有些魄力。”

这话怎么听着,都像是在说楼音是个暴君。季翊看了郁差一眼,说道:“她亲手杀了秦晟,是因为她恨秦晟。”

郁差想也不想就问道:“为何恨他?”

季翊没有回话,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木匣子里。

为何恨秦晟?还不是因为前世的恩恩怨怨。

那时若不是秦晟与他里应外合,季翊他还真没有把握能攻进大梁。至于秦晟叛变的原因,当时季翊也大吃一惊。

秦晟问他:“你会救出公主吗?”

季翊说他会的。

然后秦晟便义无反顾地背负了一世骂名,做了那个叛国贼。

当时楼辛继位,将楼音折磨地死去活来。任何为楼音求情的人都不得善终,甚至开始奖赏那些想出新奇刑具的人。

秦晟曾经劝阻过多次,无果。又跟着楼辛进过地牢,亲眼见证了楼辛是如何折辱那个大梁曾经最尊贵的女人。

那也是他心中圣洁如仙的女子。

楼辛说,楼音越痛苦,他就越开心,就连死都不让楼音痛快地死去。

这时候,秦晟想到了周国的季翊。

是不是季翊攻打进来,杀了楼辛,就能救出楼音了?

好像别无他法了。

在季翊攻进大梁皇宫的那一天,他站在季翊身后看着季翊从地牢里抱出了伤痕累累的楼音,然后他从地上的尸体中拔出了一把剑,拖着它慢慢走向御雄殿,在“正大光明”的牌匾之下,刺穿了自己的身体。

再见,我的公主。

☆、94|第94章

话说一朝天子以朝臣,如今楼音手底下的内阁大臣都是当时受了太上皇委任的老臣。

如今楼音主张联治,除了内阁老臣以外,其他人都怕这局势的动荡会影响到自己的仕途。

这个时候便需要一个有威望的人回来主持大局。太上皇身体欠佳,如今在秋月山庄养着是一步也不想动,所以楼音将大长公主请回来了。

大长公主当年移居西山,再也不过问朝政。但即便她隐居多年,朝廷上仍有她的传说。

“若不是看你从小就乖巧贴心,本宫岂会扶持你上位?这个皇位本宫自己坐不得?”

当年太上皇登基之前,当时的长公主如是说。然,太上皇能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少不了他皇姐的教导扶持,甚至于为了扶持他上位连嫁人都耽误了。

所以大长公主的独子刘勤今年才十七岁。

这也是不管刘勤在京都闯了什么祸,即便是摸进了东宫偷东西也只是被训了几句就遮掩过去的原因。

从半个月前刘勤从边关赶了回来,楼音便知道她的姑母要动身回京都了。于是连忙着人将公主府仔细打理了一番,就等着迎接长公主回京。

在这间隙里,楼音还抽空去了一趟上清寺。

上清寺是大梁国寺,在浩真教还未取代佛教之前,楼音还是选择去上清寺祈福。除此之外,她的舅母尤夫人也“暂居”于上清寺。

齐钰早就安排了人手去通知主持安排安排,因此楼音前往上清寺时一路上没有闲杂人等出现,顺顺当当地进了上清寺大雄宝殿,听了一上午的诵经,拜了好些个菩萨。

人一旦怀孕,连鬼神之说也开始相信了。

寺庙里准备了斋饭,楼音看着慢慢一桌子的菜,说道:“把尤夫人请来吧。”

任何时候,看到一桌子的菜都没有人会想一个人独自一人享用,即便是皇帝也会想有人陪着,何况楼音今天来上清寺的主要目的就是见尤夫人。

这大半年来,楼音以“为国祈福,代发修行”的名义将尤夫人软禁在这里,而尤夫人也不哭不闹,每日祈福念经,十足像一个出家人。

楼音独自等了一会儿,枝枝便带着尤夫人过来了。

入眼的尤夫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衫,头发简单束起,没有任何饰品,素面朝天的她连耳坠子都没有戴。

可毕竟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再朴素的装扮也掩盖不了雍容的神态,即便是受了寺庙的熏陶,也不过是多了几分沉静而已。

“尤夫人,坐。”

尤夫人惶恐地看了一眼楼音,连连退了好几步,“罪妇不敢。”

“舅母……”楼音有些心酸,她是相信尤将军夫妻俩是不知道尤铮的计划的,但是她在群臣的监视下,能保住尤将军的命已经竭尽了全力。她没办法再给他们荣华富贵的生活,甚至不能摘掉他们头上罪臣的帽子,看着自己除了父皇意外最亲近的长辈落到这份田地,楼音的胃口也没了,她搁下筷子,说道,“舅母,你坐下吧。”

看着楼音确实是情真意切的样子,尤夫人终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但始终不敢抬头。

“舅舅他还在边关,原是为了戴罪立功,但是这几日朕与齐丞相商议过了,下个月就让舅舅回京。”

楼音抬了抬眼,说道:“舅舅征战沙场数十年,也该休息休息了。”

尤夫人纤长的睫毛掩盖着她有些浑浊的眼睛,那原本是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大抵是这些日子悄悄哭得太多了吧。

哪个女人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双儿女不哭得死去活来呢?

“那皇上打算如何安置将军?”

楼音深吸一口气,说道:“内阁的意思是,尤将军为大梁打了辈子的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舅舅还是常胜将军,也算将功抵过了。在京都里赋一个闲职,颐养天年。”

尤夫人似乎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个现实,盯着楼音看了好久才站了起来,作势就要跪下去,楼音见状一把拉住了她,问道:“舅母你这是做什么?”

尤夫人双眼红了,却无泪可流,她说道:“皇上的意思罪妇明白,让将军回来就是要软禁他对不对?求皇上开恩,将军他若是过上这种日子,会生不如死的!皇上别让将军回来,就算让他在边关做一个小卒都行!”

楼音扶着尤夫人,感受到了她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楼音无奈道:“舅母,就算朕力排众议,舅舅他也不可能留在边关了,朝廷不放心,舅母能明白吗?即便舅舅是我大梁的功臣,但他的儿女出了这档子事,于舅舅而言就是洗不清的污点。当初朕已经做出了流放的决定,是御林军统领王大人提议让舅舅去边关戴罪立功。而如今朝廷越来越不放心舅舅了,只有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所以这一次,舅舅非回来不可。”

以楼音的性格,能够苦口婆心地说这么多,尤夫人也不敢再多说,她擦了擦眼角,说道:“但凭皇上吩咐。”

可是一个叱咤沙场的人物,被收回了虎符调回

京都过着软禁的生活,难道不是比死还难受吗?

可惜这已经是楼音能给尤家最好的结局了。

楼音点点头,看着尤夫人的样子,想来也没有胃口用膳了,于是让她退下了。

从上清寺出来,一路直奔皇宫。

楼音看见青龙大道上向道而开的赵国公府已经被摘掉了匾额,门口的石狮子上盖了陈旧的麻布,有几个乞丐坐在府门口睡觉,脚边还丢了几个又黑又硬的馒头。

楼音叹了一口气,对枝枝说道:“陶然居是外公留下的宅子,如今朕也没机会住进去了,就整理出来给舅舅住吧。一应的不符合规制的东西都撤走,留下简单的生活用品就行。原来赵国公府那些打发走的下人已经发配出去了?那就再去找些可靠的人进陶然居伺候舅舅舅母,人不用多,可靠就行。”

枝枝没有立刻应下来,而是说道:“皇上,这恐怕不太好吧?将军还是戴罪之身呢,您把陶然居赐给他住,不怕朝廷的人多嘴?”

楼音伸直了腿,仰着脖子说道:“随他们去吧……”她这一生受的非议也够多了,再多一些也无所谓了。

三月一过,楼音便进入了待产期,大长公主也在这个时候回了京都。

她拎着刘勤一大早就进了宫,还带来了自己做的小衣裳小鞋子。楼音自己也有试着做过,但荒于女红的她还没做出半只小鞋子就放弃了。

如今大长公主带来了小衣裳,宫里上上下下都在楼音的临盆做准备,原本不紧张的楼音这些日子都不得不紧张起来了。

还好有大长公主坐镇。

楼音虽与大长公主不算亲近,但这个皇室里年纪最大的女人自带的皇家威严总能让人安心,她一来就让楼音安了心待产,政事一律交给内阁,还有拿不定主意的尽管来问她这个大长公主。

“你自小没了母后,待产时每个长辈在身边怎么行?”大长公主斜瞄了刘勤一眼,说道,“咱们皇室子嗣向来不多,等皇上养好了身子,也好给这混小子指个亲事,那姑母也就放心了。”

楼音看着刘勤哭丧着脸,说道:“你先下去吧。”

刘勤一溜烟儿就跑了,只留下大长公主和楼音在养心殿里。

大长公主看周围没有其他人,于是问道:“皇上,你告诉姑母,你把席沉那小子弄到哪里去了?他娘亲不好来问您,都上公主府问我几次了,我哪儿知道他在哪儿啊?说是去了边关监军,席家看样子是不大相信,席沉这孩子就没上过战场,怎么会去监军呢?”

楼音的笑一下子就凝滞在了脸上。

派席沉潜入车师尉都国除了内阁几个人知道,这消息没有走漏出去。但作为生他养他的父母,发现不对劲也是正常的。虽然楼音派人模仿席沉的字迹每月给家里“写家书”,但终究不是本人,被父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也不出她所料。

“不然还能去哪儿呢?”楼音恢复了神情,说道,“姑母也知道尤将军的事情,朕不派一个亲信过去怎么能放心呢?”

大长公主做出了然的表情来。不管她是不是真的了然,都不敢再有其他的质疑。她话锋一转,摸着楼音的肚子说道:“那肚子里的这个,皇上是如何打算的?”

楼音一时没明白大长公主的意思,瞪大了眼睛说道:“生下来呀,不然怎么办?”

大长公主啧了一声,说道:“生自然是要生,姑母是问孩子的名分怎么着?你要和周国联姻,还要迁都西京,至少都要花个三四年时间,期间怎么办?”

原来是说这个,楼音摸着肚子,说道:“朕的孩子自然就是大梁的皇子,任何人都不能提出异议。至于周皇的事情,朕与他已经商议好了,一面共同抵抗车师尉都国,一面迁都,三年时间总归能办好。”

说到这里,楼音突然想起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姑母,这几日妙冠真人最后试验□□,您多操点心。”

大长公主扬眉一笑,拍着楼音的肩膀说道:“你只管放心,万事有我。”

只是大梁虽已经有了火药配方的眉目,周国也有大梁的人力物力准备,但是双方都没有车师尉都国武器机关的精妙之处,这让楼音和季翊很是头疼。

从季翊的来信里得知,周国也曾派人前往车师尉都国,但不到三个月就被车师尉都国的人发现了身份,当场处死。

车师尉都国已经敏感到了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程度。

楼音不得不为席沉担心起来,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到席沉的消息了,随行而去的锦衣卫都失去了联系。日子一天天过去,楼音嘴上虽不说,但是心里却很明白,席沉生还的可能越来越小。

“皇上?”大长公主陪着楼音在御花园散心,发现她出神后叫了她一声,“枝枝在问你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休息。”

楼音哦了一声,撑着腰动了动脖子,月份越来越大,肚子也越来越沉,每天走不了几步腿就酸得不行。她点点头,说道:“回去吧。”

刚回到养心殿,香儿就在殿前拦下了楼音,“皇上!奴婢正要去御花园

找您呢!”

香儿看见周围人多,于是附在楼音耳边低声轻语了几句。

楼音听了,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只是睫毛下的眼眸闪动了下,“让他进来吧。”

大长公主不明所以,看着楼音,说道:“谁呀?”

楼音轻声说道:“季翊。”

“季……”大长公主恍然大悟,“就是周皇!”

她顿时眯了眼,扶着楼音往内殿走去,“姑母今日倒是要见识见识这位周皇到底有什么本事。”

大长公主下意识地看了看楼音的肚子,“本事是挺大的。”

楼音:“……”

这一次依然是枝枝带着人去宫门外接的季翊。

几个月不见,隔着宫门,枝枝看见季翊站在远处,长身玉立,墨黑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有了一股飘逸的感觉。

有的人当个皇帝还当出了谪仙的气质。

枝枝笑了笑,迎上去,“奴婢给周皇请安。”她看了看季翊的周围,以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季翊点点头,说道:“是的,又是两人前来。”

枝枝没有问季翊不辞千里来到大梁的原因,这些事情,留给楼音去问。她带着季翊往养心殿走去,一路上花香四溢,枝枝这才注意到,又是一年莺飞草长的初夏了啊。

这一次季翊进入大梁皇宫,发现宫人明显比上一次少了许多。正如楼在信里所说,放出去了许多宫人,节省开支。

这一次不再有人敢抬头看季翊了,对于这种事情她们只敢当做没看见,低着头被转过身让枝枝与季翊走过。

只是季翊没想到他进入养心殿见到的一个人居然是大长公主。

那是一个和楼音一样明艳动人的女人,她有着楼氏标志性般的狭长的眼睛,眼尾高高扬起,如同凤尾一般。长眉如鬓,唇红齿白,虽然眼角的细纹在她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也能想象她年轻时是如何美名天下。

大长公主身着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坐在养心殿主位上,自季翊一进来就打量着他,一双凤目眯了眯,喃喃自语道:“果然有一副好皮囊。”

季翊勾唇一笑,说道:“谢大长公主夸奖。”

大长公主脸上难掩惊讶,但很快又回以一笑,“听力也甚好。”

季翊不再闲话,环视养心殿一圈,说道:“阿音呢?”

大长公主面露不愉之色,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声音尖细,“怎么,周皇不屑与本宫这个老太婆说话?”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季翊凝神,垂眸说道:“季某不是这个意思。”

看到堂堂一国皇帝已经把态度放得这样低,大长公主也不好再为难他,于是说道:“皇上她在里面歇息。”

这一来,站在一旁的枝枝才发现,这两人都未曾像对方行礼,真是……有些惊险。

大长公主清了清嗓子,走下来作势要行礼,季翊一把扶住了她,说道:“既然在大梁,自然以大长公主为尊,该是晚辈行礼。”

看着季翊恭恭敬敬地行礼,大长公主知道自己不该受这个礼,但心里还是舒坦得很,随口问了一句:“周皇如何得知本宫的身份?”

季翊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与他平日里一样,像一块儿会笑的冰块,“如今大梁上下,有身份坐在养心殿主位上的,也只有大长公主一人了。”

大长公主心里更好受了,养了养下巴,说道:“跟本宫来吧。”

内殿,楼音刚换了一身衣衫就听见大长公主和季翊有说有笑的进来了。

大长公主往楼音身旁一坐,指着她的肚子说道:“你快来瞅瞅你儿子。”

她的声音满屋子都听得见,使得楼音尴尬不已。

“你……”楼音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说道,“你怎么来了?”

季翊接过楼音手里的茶杯,放到了一边,说道:“估摸着这个月要生了,想来应该过来陪着。”

大长公主在一旁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小季多好呀,放下政事千里迢迢来了大梁,当年你姑母我生刘勤的时候,你姑父在江南都没能回来,看看小季多好呀!”

款冬姑姑在一旁听着脸都快吓青了,什么“小季”呀,那可是周国的皇帝!

不过季翊倒是没有在意,只是笑着说道:“应该的。”

楼音低着头,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插话。大长公主性子直爽她是明白的,但这样会不会也太……

她抬眼瞄了一眼季翊,正好对上季翊投过来的目光,下意识地就转开了头。

“站着干什么?坐呀!”大长公主一点都没发现楼音的窘态,指派着枝枝去拿杌子,“你就当是自己家,别客气。”

枝枝一边去拿杌子,一边腹诽:是大长公主您把这里当做是自己家了吧。

季翊一坐下,大长公主立刻端起茶喝了两口,两眼放光,说道:“小季在家中行几呀?”

“父皇只有六子,我是第三子。”

大长公主长长地哦了一

声,眼珠子转了一圈,说道:“老三也好,但终归还是长子好,那你兄长已经娶妻生子了吧?做弟弟的越过去总归不好的。”

季翊看了楼音一眼,楼音扶额别开了头,季翊只好说道:“兄长都成家了。”

只不过被他杀了。

“甚好。”大长公主拍拍手掌,叫侍女上了一些点心,又接着问道,“那小季,你父皇可……”

“哦,是我失言了。”大长公主捂了捂嘴,她虽不知道周国那几个皇子的情况,但周国先皇驾崩的消息她还是知道的。

季翊只是低头笑着,没有接话。

大长公主吃了一块儿点心,又问道:“那小季看看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没个章程,生了孩子也让人指指点点的。”

“谁敢!”楼音受不了大长公主的盘问了,截断了她的话,“谁敢指点朕的孩子朕诛了她九族!”

大长公主明显被楼音吓了一跳,手上的半块糕点都顿在了嘴边,没来得及塞进去。

“我们阿音脾气不太好,小季你多担待担待。”大长公主放下糕点,如是说道。

季翊只是笑了,眼睛都眯成了弯月亮。

楼音又羞又愧,真不知季翊给大长公主下了什么*药,这么快就把她拉拢了,而且女人一旦上了年龄就喜欢操心晚辈的婚事,这一点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金枝玉叶都一样,都一样!

楼音怕大长公主再这么说下去可能连民间彩礼那一套都要说出来了,于是连忙叫人传了膳。

“我还没用膳。”楼音几乎不敢用眼睛去看季翊了,她低着头说道,“我饿了。”

“对对对!光顾着说话,都忘了传膳!”大长公主把手里的点心一放,扶起了楼音,“这女人怀孕了一定不能饿着了,不然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缺斤少两的,日后用人参都养不回来。”

说完,她还不忘回头对季翊说一句,“是吧?”

季翊点头,“姑母说得对。”

谁……谁是你姑母!楼音整个都颤了一下,大长公主却笑开了话,一下子有了两个皇帝叫自己“姑母”,天底下还有谁有这份殊荣?

席间,楼音只顾着埋头吃饭,布菜宫女的手速都快赶不上楼音吞菜的速度了,而大长公主还乐此不疲地和季翊说话,几乎要把季翊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婶都摸清楚——也就是周国皇室的成员关系。

楼音突然觉得,她把大长公主请回京真是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

偏偏两人隔着她还聊得挺起劲,以前也没见季翊有这么多话。

“小季的母妃出自哪一户人家?”大长公主问道。

季翊面不改色,回答道:“母妃只是舞女,无名无姓。”

大长公主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不拘母妃是什么出身,只要是皇室的血脉,本宫向来都一视同仁。”

季翊笑笑不说话。

大长公主又问道:“那小季此次会在大梁待多久?”

季翊看了一眼楼音,说道:“等孩子落地。”

大长公主哦了一声,转头去看楼音,挥挥手让布菜的宫女退了下去,亲自给楼音布菜,“你看你这么瘦,还不多吃点。饿着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楼音都快吃吐了,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食物,叹了声气。

大长公主总算消停下来了,开始低头吃饭。季翊也拿起了筷子,不过却看着楼音问道:“不吃了?”

楼音摇摇头,惜字如金地说道:“撑。”

她怕她再开口就会吐出来。

季翊没有接话,而是将楼音的碗拿了过来,就着她吃剩的饭菜吃了起来。

大长公主话再多,也不会在用膳的时候说话。这一段饭还算吃得安静,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大长公主起身告辞,“本宫也该去看看妙冠真人那边的进展了。”

楼音干笑着送走了大长公主,松了一口气。

幸好她常年居住在西山,否则京都里的晚辈婚事她都得操劳一遍。

这一空下来,楼音才再一次说道:“你怎么来了?”

季翊站在楼音身后,两人一白一黑,看起来却和谐无比,“我说了,估摸着孩子要落地了,过来陪着。”

楼音哦了一声,凭栏而立,不再说话。

许久,她才又说道:“你怎么不提前告知一声?”

季翊轻笑,“以你的性格,哪儿会需要人陪?”

说完,季翊便靠近了些,伸手握住了楼音的手,“阿音,以后我会陪着你,任何时候。”

楼音没有动,她低头沉思了半晌,才说道:“季翊,这些日子我想过了,我和你是一样的人,面对某些事情的时候,我的处理方法和你一样,所以我想通了,我没资格恨你,但你要明白,我已经不是你以前那个我了。”

她转过身,看着季翊的眼睛,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月光下,季翊的肤色格外的白。他的眼里倒影着月亮,还有楼音的身影,“我明白。”

如果有一天他变心了,楼音也会杀了他,是这个意思对吧。

当正好,用生死将两人永远捆在一起,他求之不得。

得到了季翊的答案,楼音转身回了寝宫。今晚月光明媚,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投映在金砖上。

楼音行动不便,只能慢慢地坐到床上,然后躺了下去。足月的身子格外沉,她动了好久才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侧卧向里。

忽然,感觉到床塌陷了一方,是季翊躺了上来。他贴着楼音的背,伸手环住了她。

两人都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在这大梁的皇宫里,相依而眠。

这是很美好的一个夜晚,楼音做了一个很甜的梦,两个小孩子在她怀里笑个不停,原本不是特别喜欢小孩子的楼音都难以撒手,感觉看着它们的笑心都要化了。

只是这个早晨却不是那么的美好,她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来的。

当季翊发现楼音的异象时,她已经满头大汗了,只是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双手揪着被单苦苦呻/吟。

季翊立刻冲了出去,一脚踢开们,喊道:“传太医!”

再回来将楼音抱在怀里问道:“阿音,你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楼音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一阵又一阵地冒着,根本说不出话来,双手抓着季翊的衣服,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因为进入了待产期,太医们时刻准备着,因此迅速地到了楼音的寝宫。

容太医一看便说道:“要生了要生了!提要半个月了这!”

他不是妇科圣手,换了刘太医上前诊断。这时其他人已经将生产的东西备好了,就等着刘太医一声令下。

“周、周皇,您先出去吧。”刘太医说道,“这里……”

“我就在这里守着。”季翊的额头上也急出了汗,他紧紧抱着楼音,说道,“你们倒是快接生啊!”

刘太医看了容太医一眼,抖着双手不知所措,“您在这里我们也无法接生啊!”

只一瞬间,季翊便做了决断。他将楼音安置好,稳稳地放置在了床上,这才退了两步,“你们快呀!”

刘太医和容太医立刻上前去查看楼音的情况,低声交流着,让宫女去拿各种药。

不一会儿,大长公主也来了,她一看季翊在这里就说道:“你在这添什么乱?你会接生吗?”

季翊无言以对,又退了两步。

大长公主上前去和几位太医说话,款冬姑姑等人忙得晕头转向,只季翊一人站着好像没什么用处。

听着楼音一阵阵的痛苦地声音,季翊的双腿开始发软,单手撑着桌子,楼音没叫一声,他的手就更用力。

枝枝端着水从外面进来,进过季翊身旁,吃了一惊,“您、您没事吧?”

季翊根本就没听见枝枝说话,他的注意力全在楼音身上了,更不可能发现自己的脸惨白地如同死人一般。

宫女们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去,又端着干净的水进来。

每看见一次满盆的血水,季翊的心就更紧张一些,看着刘太医转过身来拿东西,他立马问道:“怎么样了?”

刘太医胸前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即将流到脸颊上的汗水,说道:“还没见脑袋呢!”

“啪!”得一声,季翊手下的桌子从中而裂,碎成了两半。

他一步上前,吼了一句:“不生了不生了!这么痛就不生了!”

但是没人理他。

楼音还在此起彼伏地叫着,身下的床单都被她撕碎了,每一次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都被太医灌了一碗药以吊住她的意识。

这种滋味真是太难受了,就像前世在地牢里受得极刑一样,想昏死过去都不行。

阵痛还在继续,可楼音的意识已经越来越浅了,她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外面的天都暗了下来。

终于,在月亮爬上树梢的那一刻,养心殿里传来了第一声孩子的啼哭。

季翊一松气,瞬间瘫在了地上。

他甚至都抬不起手来擦一擦额头的汗水,连维持呼吸都有些困难。明明刚才还神经高度紧张,此时已经不能思考了。他坐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孩子的哭声都听不见了。

大长公主把孩子抱了出来,换上了一圈,却在地上找到了季翊,她三两步走过来,把孩子递到季翊面前给他看了一眼,“是个胖小子!个头这么大,可是为难阿音了。”

说完也不给季翊仔细看孩子的时间,又转身回到了床边。

肚子里还有一个。

不知过了多级,季翊才恢复了力气,幸好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窘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楼音身上。他站了起来,走到楼音床前想看几眼,却被太医们挡得严严实实。

第一个孩子已经顺利降生,楼音的痛苦减少了许多,季翊也放心了一些,他手心虽然还在出汗,但已经能镇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了。

一个时

辰后,养心殿内传来了第二个孩子的哭声。

大长公主抱着小的那个喜笑颜开,递到了季翊面前,“你看看,是个公主。”

季翊看着这个陌生的,皱巴巴的孩子,眼里闪着异样的神采。

大长公主以为他会接过孩子,没想到他凝视了几眼,直接去了床边。可惜楼音已经昏睡了过去,季翊蹲着,握着楼音的双手,抵在自己的双唇上。

深渊一样的眸子里熠熠生辉,里面全是眼前这个女人的面容。她的眉毛,她紧闭的双眼,她的鼻子,她的樱唇,都深深映在了季翊的眼里,刻在了他的心里。

楼音的呼吸还很急促,一个多时辰后才归于平静。而季翊就这么看着,眼神一颗也不曾离开,心里有百转千回的情感,最终化为眼神里的柔情蜜意。

夜已经深了,季翊扶着床站了起来,才发现养心殿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太医和宫女们随时候命。

大长公主也还没走,她进来看见季翊在张望,问道:“阿音醒了吗?”

季翊摇头。

大长公主又说道:“你要来看看孩子吗?”

季翊居然想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楼音,见她睡得极香,这才点头。

大长公主将他带到了一旁的寝殿里去,里面有两章木质的小床,四个奶娘以及三个太医守在一旁,大的那个已经睡着了,小的那个还没睁眼,但是扭动着双手。

季翊站在床前看了半晌,却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大长公主说道:“你可以摸摸它。”

季翊看了一会儿,选择了小的那个,缓缓伸出手去,刚触碰到孩子的鼻子就迅速缩了回来。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小孩子的皮肤很嫩,还皱巴巴的,好像一用力就会戳破一样。而眼前这两个像猴子一样的小东西一点都不想他自己,也不像楼音,这就是他们的孩子?

季翊只觉得十分陌生,两个独立的生命就这么与他联系在一起了?至少此刻,他感受不到那种血浓于水的感觉,只觉得眼前两个孩子好像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季翊站着看了很久,是大长公主打破了沉默。

“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季翊愣了一下,摇头,“还没有。”

看着季翊的样子,大长公主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能取个名字,于是说道:“孩子的名字应该去问一问皇弟的意见。”

刚说完,季翊就转身走了,直奔楼音的寝殿。

此时已经是半夜了,他又回到楼音的床边去坐着,大长公主也跟了过来,“你不歇息?”

季翊摇了摇头,大长公主便慢悠悠地转身走了,“随你们吧,这几日本宫先住在宫里。”

第二日一早,楼音一睁眼便看见了坐在床头的季翊,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涸地根本发不了声。

季翊立刻拿了水了,喂楼音喝下去后款冬姑姑和枝枝已经带着宫女们进来了。

“你感觉怎么样?”

楼音摸了摸自己扁下去的肚子,确定了昨晚不是做梦后,说道:“孩子呢?”

款冬姑姑立刻就派人去把孩子抱来,两个小小的襁褓纷纷递到了楼音面前。

楼音蹙着眉头看了半晌,季翊十分期待她发表一下看法。

“怎么这么丑?”楼音左右看了看,“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季翊想也不多想就说道:“是很丑,但他们确实是你生的。”

楼音无奈地撇嘴,敞开双手将两个孩子拥入了怀中,与季翊一样,她也没有感觉到血浓于水的感觉,但终究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将她们联系在了一起。

正看着,外面有人通传太上皇来了。

紧接着就看到太上皇走了进来,他直奔内殿,连周围人的行礼都顾不上叫起了,“阿音,你还好吧?”

楼音点点头。太上皇擦了擦汗,看向楼音怀里的两个孩子,“这、这就是朕的孙子?”

当年楼辛的孩子出生时太上皇都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急切,他从楼音手中抱起了两个孩子,双腮都红了起来,“朕的孙子真好看。”

这时,楼音冲季翊使了个眼色。季翊领会了,然后咳了两声,但是太上皇沉浸在抱了孙子的喜悦里,根本就没注意到季翊的存在。

他无奈,走到了太上皇面前,两人皆愣住了,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

最后还是季翊先开了口,他微微低头,说道:“请上皇位孩子赐名。”

☆、95|【一更】

太上皇一手一个小孙子,喜不自胜,但思绪也在飞快地转动。一刻钟后,他说道:“男孩名‘河清’,女儿名‘海宴’,甚好甚好。”

一言启口,振动乾坤,山河大地,海晏河清。

季翊也点头,十分喜欢这两个名字:“如今硝烟四起,愿江山交到他们手里之时,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天下太平。”

两个男人都对这双儿女的名字很满意,只有楼音

皱了皱眉头,说道:“孩子还这么小,不如再各自取一个小名,等他们长大了再唤大名。”

大梁有习俗,孩子小时候叫太大的名字,会压不住命格。

取小名的事情自然交给了楼音,楼音想了想,说道:“哥哥叫‘小言’,妹妹叫‘小念’,可好?”

季翊点头,眼里有抑制不了的笑意。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这是当年他初到大梁时,楼音在大庭广众之下念给他听的几句诗。白马过隙,时光飞逝,当年他还是那个忍辱负重的质子,楼音还是那个得天独厚的公主,他们相爱过相杀过,最后却重活一世才走到了今天。

言念君子,乱我心曲。

楼音说完,脸却红了,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说道:“父皇,阿音累了。”

太上皇抱着孩子,说道:“你不再看看孩子?”

楼音摇摇头。

很奇怪的是,楼音看着两个孩子只觉得陌生极了。不像别人一生下孩子就爱不释手,至少她现在还没有一个作为母亲的觉悟,看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除了熟悉的气味以外,没有纠缠于心的感觉。

她现在只觉得,终于生了,浑身都轻便多了。

太上皇抱着孩子,与季翊一同走了出去,将孩子交给奶娘抱到了别处去。身上带着病,他不敢抱太久孩子。

算起来,这是季翊第一次和太上皇私下会面。

以往他作为质子,只能远远在殿前遥望着楼音的父皇,而他等着两人间肩并肩的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周皇何时到的大梁?”

季翊沉声说道:“昨日。”

太上皇又问:“打算何时回到周国?”

“明日。”

“明日?”这个答案出乎太上皇的意料,他转头看着季翊,眼里满是不解。但一时半刻,季翊平静的神色让他有些明白了,千里迢迢,没日没夜的跋涉,或许只是为了临盆那一刻的陪伴。

同为帝王,自己好像从未为皇后做到这份上。

太皇上轻叹了一声,沉默不语。其实心里有千万句话想说,想像平常人家的父亲那样去嘱咐女婿,但是贵为帝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季翊开口化掉了这样尴尬的气氛:“上皇不必担心,我答应过阿音,不会强求她做任何事。大梁依然以楼氏为皇,千古不变。”

“我亦不会有三宫六院,不会让阿音陷于后宫之困境。”

他转过头,看着太上皇,眼神灼灼,“上皇可还有什么要吩咐?”

季翊把他想说的话都说了,太上皇只是低头笑了,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能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这些,也能为了皇位杀了父兄,太上皇还真不知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季翊确实比他以往看重的女婿人选有魄力得多,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他的女儿。如果他当年有季翊的魄力,也不至于让自己的爱妻在后宫终日不得安生,戚戚而终。

太上皇摇摇头,负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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