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手心手背(1 / 1)
14、
此时此刻,场部最高档的饭店雅间里,关系纠结的两男一女三个成年人坐在了一起,钟亦凡则被支开去了表姑家照看虎子。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三个人围着圆桌坐成了个等边三角形,彼此间都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蔡淑芳盯着眼前的茶杯发愣,服务员倒过一次茶水后就关上门出去了,现在那杯茶已经没有了温度。
钟建设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常年吸烟过量已经在他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的皮肤上留下了泛黄的痕迹。
沉默维持了一段足够久的时间,久到三个人都已经把十几年前的往事又再三|反刍咀嚼了若干遍,连空气中都流动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遗留下来的苦涩味道。
最终,还是程志远先开了口。
“建设,我这次来不是想要拆散你们家庭的,这十几年,我很感谢你替我照顾凡凡,说不到报答吧,就是一点小小的补偿,我希望你们收下。”
程志远想让钟建设收下的,是放在桌子中间的一只黑色密码箱。现在,箱子的密码锁已经被打开,程志远把它转向钟建设,那里面装得是印有四大伟人头像的百元大钞,整整一箱子。
一百万,在钟家确实需要钱的此刻,一百万的吸引力,足够巨大。
烟雾缭绕中,钟建设那张黝黑的脸上更加看不出表情,依然一口紧似一口地吸着烟,坐在一旁的蔡淑芳身子却明显摇晃了一下。
“你拿走!我们不要!凡凡跟你没关系,我跟建设绝不会让你带走他的!”刻意把话说得这么肯定,是因为丈夫一言不发的态度让蔡淑芳觉得非常不安。
“淑芳,事到如今,凡凡是我儿子的事,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程志远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们家还出了别的事,这些钱算是凡凡这十几年的抚养费,我会再拿五十万出来,帮你们解决了那孩子眼睛的问题。”
“这不是钱的事!”像一头母兽想要守护自己的小兽一样,一向性格软弱的女人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财大气粗的男人嘶吼道。太过激烈的情绪刺激着她的神经,身体都禁不住在颤抖,蔡淑芳不得不用双手撑住桌缘,才勉励让自己不倒下去。“程志远……程志远我求求你好不好?就当你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求你不要打凡凡的主意了,好不好?”
“淑芳……”痛苦地叹了一声,程志远戳着自己的心窝开口:“如果不是被逼到这个境地,我死都没脸再来见你的!现在不是你求我,是我求你!凡凡也是我的儿子,虽然我没能看着他出生看着他成长,但母子连心父子天性,他到底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又怎么会存心害他呢?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淑芳……小烨还不满十四岁,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啊!”
“那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凡凡被抢走一个肾?你的小烨就比我凡凡的命更金贵些?”
“我敢过来跟你提这个要求,是咨询过医生只要有一侧健康的肾脏,维持代谢功就没有问题,完全可以正常生活。而且我会补偿凡凡的,将来他跟在我身边,我会连这十五年所亏欠的一起补偿给他。没有谁比谁金贵的问题,都是我的儿子,都是我的心头肉啊!”
“心头肉?”蔡淑芳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那如果是凡凡生了病,你会不会让你的小烨捐出一个肾来?”
“会!只要我能说服他妈妈,我一定会!”这句话,或者是程志远的肺腑之言,但蔡淑芳还是听到了弦外之音。
“那就是说不可能了,这天底下哪会有母亲心甘情愿地用自己儿子的器官去救不相干的人?”
“他们不是不相干的人,淑芳,他们是兄弟。”就因为是兄弟,有血缘关系,配型更容易成功他才会来到这里的。
“小芳。”一直在沉默着吸烟的钟建设突然开了口,把两个争执不下的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了他身上。
一辈子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第一次在这种三足鼎立的时刻可以有机会发挥能够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关键作用,钟建设一时还颇有些不能适应这个角色。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嘴唇,钟建设故意不让眼光落在那一箱钱上,也有些不敢正视自己那相濡以沫十几年的老婆。
“按说,凡凡的事,我不该多说什么,可眼下虎子这祸闯得实在太大了,他那个舅舅又是出了名的混混……”
“建设,你……你想说什么?”打断了丈夫的话,蔡淑芳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小芳,乔旭那个舅舅是三进宫的人了,最近这次因为砍人从大狱里放出来才没几天你也知道,要是给不上钱,他真要咱虎子一只眼……”钟建设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妻子,眼中带出了十几年夫妻完全能够读懂的恳求:“小芳,凡凡是你儿子,虎子也是你儿子,这手心手背可都是肉啊!”
“……”蔡淑芳说不出话来了。
五十万或许有点狮子大开口了,可就算打官司法院没判那么多,减一半他们也还是拿不出的。说是砸锅卖铁去凑,但一口
破锅能卖几斤铁?一斤铁又能卖多少钱?乔旭那个舅舅可确实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上次听说跟人打架把人家脚筋给砍断了判了五年半刚放出来,这要是真对虎子下手……蔡淑芳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一面是大儿子的一个肾,一面是小儿子的一只眼,非要让当妈的在这二者里面选其一,这简直是要把人活活难死……
“建设,话不是这么说,不管你们肯不肯让凡凡跟我走,钱我都会给你们留下。我不是用钱来买儿子的,我是来求你们的。”程志远说着话又转向了蔡淑芳:“淑芳,手心手背都是肉,凡凡跟虎子对你来说是这样,凡凡跟小烨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啊!而且即使有血缘关系,配型也不一定就会成功,坦白说带凡凡走我也还有自己的私心,如果……如果小烨真的救不了,至少,让我拥有凡凡吧!算我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了!”
看着当年心目中太阳神一般的男子如今眼眶含泪真在自己脚边跪了下来,蔡淑芳心中五味杂陈,咬着唇噙着泪不知该怎么办好,只能别过脸不去看他。
“志远,有话慢慢商量,你不要这样。”见程志远跪在地上许久妻子也没有反应,钟建设只好过来扶起人来打圆场:“小芳,这么多年我是怎么对凡凡的你也看到了,我姓钟的敢拍着良心说自己这个父亲是当得问心无愧的,我绝对不会故意推凡凡进火坑。这事依我看,虎毒不食子,如果志远都说一个肾也能正常生活的话,凡凡应该不会有事的。更何况,还不一定能配型成功呢是不是?”
钟建设话是说得响当当的,但要说一点私心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虎子才是他的亲生儿子,儿子总是自己得好。
这十几年他跟淑芳夫妻俩相敬如宾过得还算不错,他也努力想要忘记老婆从前的过往。可,说到底他不是真有那么大度量的男人,尤其是凡凡的存在,让他总是能够想起自己只能躲在一边用目光追随老婆跟程志远相依相偎时的情景。这两年,凡凡开始拉开身条长个儿之后,一年的时间就高过了他一头,那五官轮廓更是越来越多的笼罩上了程志远当年的影子,出众的小模样映衬得他这个便宜老爸越发自惭形秽起来,让他无论怎样努力,也忽视不了凡凡不是他亲生儿子的这个事实。
如果凡凡让程志远带走了,那么剩下他跟淑芳还有虎子不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么?更何况,虽然程志远说无论怎样都会给他们钱帮他们忙,但真要是不把人家儿子还回去,他们又怎么好意思收那钱呢?不收那钱,虎子的事又怎么解决呢?
这厢,养父与生父意外地站到同一战壕里。那厢,在表姑家给虎子和小表妹辅导功课的钟亦凡完全不知道饭店里发生了什么,更加不知道他的人生处在了一个价值一百五十万的拐点上。
有些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只是,钟亦凡的幸福终结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依然还是店里的那个雅间,依然还是三个人,只是被打电话从姑姑家叫来的钟亦凡取代了钟建设,桌上的凉茶和那一箱子的钱也被满桌的丰盛佳肴所替代。
“妈?”服务员还在不断的上菜,母亲却是一副隐忍着想要落泪的模样,钟亦凡真是一百二十万分的不解。终于在有边塞三珍之称的翘嘴红鲌也端上来后,钟亦凡把视线在奶白色的汤汁上停留了几秒,再度转向了母亲,投以询问的目光。
“来,凡凡,肚子饿了吧?先吃饭,吃完再说。”之前没有机会仔细看清楚,如今同儿子隔着一臂的距离,程志远的眼睛几乎一直粘在儿子身上,见菜上齐了,就先亲昵地帮着布菜。
很遗憾,钟亦凡已经不是给颗糖就能哄得咧嘴笑的年纪了。对于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示好,他除了不解外,还有种本能的敌意,大概是受之前父母对这个男人的态度所影响。
寒着脸道了声谢,钟亦凡的眼神戒备,并没有动筷子,他隐隐觉得男人的出现让他们家在眼下这个不顺的时候更加动荡不安了。
“妈,爸哪去了?您特意把我叫过来,就是因为这位叔叔请吃饭么?”
钟亦凡当然不清楚,接下来给了他生命的两个人将要告诉他的事,并不方便作为养父的钟建设在场。
“凡凡,别难为你妈妈了,我来告诉你。”儿子比他想的要来得倔强,程志远也只好放下筷子,先来解释原委。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十几岁的年轻学生跟一群和他一样分不清韭菜同麦苗区别的城市学生响应“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口号来到了北大荒,高唱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同时,用拿笔的手握起了锄头。繁重的体力劳动,单调的娱乐生活,在那段最为特殊的日子里,年轻学生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谈了一场有始无终的不负责任的恋爱……
没有丝毫为自己开脱的成分,程志远用忏悔的语调把那些不堪的过往全部摊开在了十五岁的儿子面前。
像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伤口上的痂,原来即使已经愈合多年,再次被掀开还是会让人痛不欲生。没有办法抚慰震惊受伤的儿子,亦无法面对再次回忆那些痛苦的过去,蔡淑芳把脸埋进掌心,眼
泪不断溢出指缝。
一滴滴的泪水没入蓝色裤子的膝头,在上面晕染出一个一个深蓝色的圆圈。圈,再连成片……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