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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大家皆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若要正式约战,想必以白先生之风,也不会轻拒吧。”

那髭须中年厉眸一扫白雪川,道:“好,白雪川,两日后剑圣出殡,你可敢来诸子剑阁一对天下英雄!”

白雪川喝了口茶,轻飘飘丢过去一句——

“若我得空便去拜访。”

髭须中年脸色铁青,但也并未发作,冷哼一声带人离去。

那两位黑衣老者劝退诸子剑阁寻仇之人后,便自来熟地走近了白雪川,向他抱了抱拳,道:“多管了一把闲事,望白先生切勿介怀。”

“两位是西秦出身,何以在东楚地界?”

另一位老者桀桀笑道:“魔道中人有何家国可言,老朽便直言了……听说白先生昔日遭人围杀被囚于地狱浮屠当中,如今破禁而出来到东楚,是为了追杀西武林前盟主卫将离?”

“……”

白雪川沉默片刻,忽然扬起一个微笑道:“是又如何?”

两个黑衣老者眼底闪过喜色,那徐廉道:“不瞒白先生,老朽二人乃是因卫将离昔日率众捣毁白骨灵道,令我宗门四分五裂,这才惶惶如丧家之犬般流落东楚,幸得江都王赏识这才站住脚跟。白先生想必对其也是恨之入骨,你我可谓同仇敌忾。”

白雪川看起来对他们所言毫无兴趣,起身道:“哦,那我也只有说一声节哀了。”

见他起身要走,另一位黑衣老者连忙道:“白先生自是不屑与我等联手,但卫将离已在皇宫之中,那处守卫重重,若是白施主硬闯,必会惊动坐镇楚宫的迷界神僧与悟界神僧……以白先生之博见,也不会做出不智之举吧。”

苦海与东楚皇室关系密切,若说坐镇苦海的是三佛子,坐镇楚宫、捍卫楚宫最后安危的就是这两位神僧了。而这两位神僧轻易不外出,只有一些佛家高层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白雪川自然也有所耳闻。

见白雪川脚步一顿,黑衣老者便觉有戏,话里有加了把火道:“江湖上皆知天隐涯一脉每代只收两个弟子,一者正一者邪,注定要相斗至死。可如今日前我门徒来报,说卫将离武功已被剑圣废除,此时不除,若待她利用其功法中乾坤逆转之道死灰复燃,那日后便更难对付了。”

白雪川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是,她如今虎落平阳,你们想要我折节去做那只犬将她叼走么。”

“老夫绝无此意,只是对先生而言,仇人放在眼前,总比远隔天边好,不是吗?”

“拐弯抹角至此,你们有这个时间说,我却没有闲心听,直言吧。”

能与他说到这一步,黑衣老者已经觉得超乎想象了,他深吸一口气,面色诚恳道:“那老夫便直言了,江都王正盛邀天下豪杰共襄盛举,若听闻白先生有意,老夫敢保证王爷必会倒履相迎。”

白雪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重复道:“盛举?”

“白先生若愿给这个面子,还请入王府一叙。”

☆、第二十四章少年卫青天

江都王府里与门口的萧条截然不同,整洁异常,尤其是前院,又空又大,没有一盆花草摆设,对角线约有两百步,旁边只摆着一排箭靶,看上去倒像是军营的校场。

“白先生在此稍候,待我们前去禀告江都王。”

两个黑衣老者令侍从在此伺候,匆匆往后堂走去,穿过廊腰缦回的后院,直接进入一处守备森严的院落。

还没等走入屋内,徐廉老者便对一张书桌后正在看信的人口出恭喜之声。

“恭喜殿下,天助殿下。”

这人的头部被布巾裹着,只在眼部露出一条缝,正是江都王。

闻言,江都王放下信件,道:“二位平日不苟言笑,今日喜色溢于言表,看来是真有大喜事,说来听听。”

徐廉笑道:“老夫今日本想与师弟去查探诸子剑阁动向,哪知在街上偶遇一绝世高手,心想以其目前处境,正适合被殿下纳贤,便费了一番口舌将他请来,现在人已在前厅。”

江都王略略惊讶道:“是何人?”

“正是老夫与殿下昔日论起西秦枭雄之辈,恨无缘结识的那位。”

江都王猛地站起来道:“西秦白雪川?!”

徐廉道:“殿下若是愿礼贤下士,收此利刃为己用,待到起事之时,便是宫中二位神僧出手,也可无惧。”

那蒙面江都王走了两步,定了定神,道:“这……本王虽听说此人将剑圣毙于掌下,但那时剑圣不是中了毒么。”

“昔日卫将离赴剑圣决斗之约,所中之毒犹胜剑圣多矣,还不是斗了数百招才被剑圣拿下?如这等绝世高手,便是中毒也极为能忍。即便剑圣之死存疑,那密宗法王的厉害殿下可是再清楚不过的,十尊法王六尊折在白雪川手下,还有什么可质疑的呢?”

江都王虽点了点头,但心中还是疑云未散,道:“他与那卫将离乃是同门多年,你怎么知道他杀剑圣不是为其同门报仇呢?”

徐廉笑道:“殿下只知卫将离与

剑圣之怨,却不知白雪川与她早在剑圣一战前便反目成仇。今年初正月十五,卫将离将白雪川骗至鬼隐山,纠集天斩、霜刃不留行等人将其围杀,最终成功交给密宗镇入地狱浮屠。此次他来东楚若非为找卫将离寻仇,老夫也想不出其动机为何了。”

另一位老者道:“一则,白雪川此人心高气傲,能让他来已是难能可贵,若殿下再犹疑,只怕要错失一大助力。二则他在西武林凶名赫赫,魔道中人这些年遭卫将离打压,一直想以他为首重整旗鼓,殿下请他来府中,便是不出手,照样有西秦武人冲着他的名号前来归顺。”

江都王听到后半句,眼中喜色一闪,终于下了决心,道——

“好!本王多年苦于手中无人对付迷界、悟界双僧,怎可错失良机,走!”

……

白雪川这么些年主要见过三类人,一种要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种要拿起屠刀想让他成佛,一种要抱他大腿随他成魔。

这三类人他一向是不怎么在意的,说话特别虚伪,其实不过是想踩着他求名就是想借着他求利,笑笑也就过去了。

可眼前这人不同,话里话外一听就是想谋朝篡位拉他上贼船,目的明确,意图强烈,就差列个清单许诺他事成后封个一字并肩王什么的。

江都王说这么多他也明白,就是给人一种压力——我把底子都抖给你了,你今天肯定是走不出这门的。

本来这是东楚内政的问题,跟他这个外国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架不住和卫将离有关系。

“本王知晓你与现今楚后有些旧怨,只不过皇后乃一国之母,又是西秦嫡公主,你若妄动,且不说东武林这边,首先两国朝廷就不会令白先生清净。何况如今诸子剑阁不会善罢甘休,本王倒有一建议,不知先生可否采纳?”

“说来听听。”

“本王的母后在宫中设有讲经堂,数十年来诚邀天下佛道中人入宫讲经,抛却武林恩怨不谈,白先生之佛学渊博,天下共知。先生若是愿入宫屈尊为讲经师,本王愿代为推荐,好教先生也对二位神僧有个了解……届时若有什么‘风波’,本王也好策应。”

唔,入宫讲经啊。

白雪川似笑非笑道:“诸子剑阁与朝廷关系匪浅,我既杀了剑圣,东楚之人岂不是大多恨不能将我拆骨啖肉么。”

江都王诚恳道:“我朝仅至二代,且特设豪雄招安制,莫说你杀了一个从无挂职的阮清沅,便是杀了正式的官员,只要本王力保,刑部也绝不会批下逮捕令。何况诸子剑阁只与朝中武勋一派有所关联,却是不敢对本王母后有所指摘的,先生大可放心。”

——你们东楚人,真有意思。

白雪川眼底这才微微泛出些笑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在楚宫的西十二宫中,锦雀宫是离扶鸾宫最近的,住在这座宫殿里的妃嫔正如前太妃在时一样,位同副后。

卫将离还是第一次踏进锦雀宫,在她来之前,门口就有六个神色恭敬的宫女跪迎着,跪姿、神态都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别的不说,就透露出两个字——规矩。

不得不说锦雀宫从气氛上来说,比扶鸾宫更像是中宫。

“贵妃娘娘病重,太医说不能见风,未能出宫迎接,特令奴婢在此跪迎,望皇后娘娘恕罪。”

说话的是个穿绿褙子的宫女,约三十岁许,听她说话的气度,当是江贵妃身边的主事宫女。说完这些场面话,就将卫将离请入正殿主位上。

不多时,江贵妃便一身素衣,面色惨白地让宫女扶着出来了。

“见过皇后娘娘,妾无能,身子虚弱,不知现下慧充仪处如何了?”

卫将离颇为好奇地看着江贵妃,只见她容色惨然,虽然呼吸故作不稳,但脚步施力均匀,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卫将离却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绝非病重。

不过卫将离也并未说破,先让她坐下来,道:“你放心,慧充仪那里母子均安。陛下去了天慈宫给太后请安,让我过来替他看看你。”

江贵妃神色略缓,道:“陛下有心了……唉,好在慧充仪平安,否则妾也难辞其咎。”

卫将离笑了笑道:“说到这儿我也就有话直说了,你平日循规蹈矩的,想来也不会做出那些个蠢事,我今天在你这儿听到的,是要如实转给陛下听的,如果你愿意,能说说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

江贵妃扫了一眼那绿衣宫女,宫女点了点头,屏退了四周的其他宫女。

江贵妃垂首道:“多谢娘娘信任,只是昨夜妾头痛得糊涂了,有些模糊之处,还请娘娘勿要介怀。”

卫将离做了个“请”的手势,江贵妃便道:“妾头痛病已有三四日,每日酉时便会让孙太医前来锦雀宫请脉,但昨夜孙太医来得晚了些,约三刻后才到。”

卫将离问道:“是只有孙太医一人吗?”

江贵妃道:“是只有孙太医一人,但孙太医给妾诊过脉后,

便说妾近日操劳过度,可能要转变为头风,要回太医院向擅长治头风的何太医请教。”

可被收押的太医的口供说是伤寒啊……

卫将离心中存疑,便听江贵妃继续道——

“孙太医出门不久,便忽然带着好几位太医来了,神色都十分惶恐,妾让绿绮去一问,说是路上遇见了,便一起来为妾会诊。”

神色惶恐……太医们在路上看到什么了?

卫将离笑道:“几位太医夜来无事,集体出游么。”

“妾不知,但几位太医盛情难却,妾也只好留他们在宫中为妾会诊,倒是开出个好用的方子,今日头痛也好了些。”

这下卫将离完全可以确定了,这几位太医知道昨夜整个皇宫都不安全,非要往锦雀宫躲,一定是在躲什么大事。

昨夜发生了什么呢?又不是闹刺客……

正思索间,忽闻江贵妃一叹,道:“这些日子核对宫里婢仆的名册,各宫的妃嫔不听话,总是借来借去的,人数多了少了都算不清楚,好教妾头痛。娘娘回来便好了,太后总嘱咐妾是时候让娘娘接管事务,日后还请娘娘多劳神了。”

卫将离定定地望着她,脑中忽然一片雪亮。

人多了少了……宫里的人数向来都是严格计算在册的,为什么会多,为什么会少?除非昨夜发生了大清洗,宫里很多人被撤换、或者正要被撤换,吓得太医们直接逃到江贵妃宫里避难,也吓得马婕妤急匆匆地跑出秀心宫。

或者危言耸听地说,昨夜根本就是发生了宫变!

卫将离猛地站了起来,道:“贵妃好好养病,这些日子能不外出就不外出,万事有我,告辞。”

不待江贵妃送别,卫将离便快步走出了锦雀宫。

她心里还有一个疑点——既然可能是宫变,那多半得有一个主谋,如果是篡位也说得通,但篡位者谁呢?

其他的且不说,现下东楚朝政还算稳定,若是有谁篡位,首先江贵妃的兄长,护国大将军江海潮第一时间就会率京郊五万虎门卫入宫平叛勤王,篡位成功率太低。

如此思忖着,卫将离刚一踏入扶鸾宫,就有一个青衣身影闪过来,后面传出翁昭容的怒斥——

“后宫之中怎能有男子出入!月宁,给本宫拿下他!”

“等等等等,误会!误会啊!”

卫将离下意识地一脚踢过去,正中那青衣人的腿弯,定睛一看是熟人,便又踹了一脚,道:“你跑我这儿干嘛呢,不知道这儿是女儿国么,看给我堂妹吓的,赶快道歉。”

翁昭容走过来惊讶道:“娘娘竟与这贼子认识?”

卫将离道:“你消消气,这贼子是我的一个结义哥哥,叫闲饮,脑子有点傻但人是好的。这次出巡他已经皇帝和楚统领那儿备过案了,你放心,绝对不是什么歹徒。”

闲饮怒道:“你脑子才傻呢!要不是为了殷姑娘我才懒得来找你!”

翁昭容古怪地看了闲饮一眼:“殷姑娘?”

卫将离对翁昭容道:“你先进去,我把这人打发了再找你。”

翁昭容飞了两个眼刀扎在闲饮身上,道:“娘娘不可与可疑之人过从甚密,否则传出去有损中宫威仪。”

闲饮不服道:“我身家清白!是好人家的男儿,哪里可疑了!”

眼看着像是要掐架,卫将离连忙去和稀泥,好不容易把翁妹妹哄进去,这才把闲饮拖到一边道:“你来干嘛,不是让你暂时跟楚三刀混么。”

“明天剑圣出殡,楚三刀请我去观礼,到时候又不知道生出多少事儿。我这不想趁这会儿闲见一见殷姑娘吗?话说你是不是哄我呢,我都找了半天了,后宫里根本就没有殷姑娘,你说你把殷姑娘藏到哪儿去了!”

“殷……殷姑娘啊,我这两天忙,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卫将离呃了一阵,她当时也是没想到,皇帝那扮相的确是好看,稍微画个妆简直就是个傲娇系大美女,加上黄莺丹的功效,能唬得太后都不认识。

闲饮一副为情所苦的模样,道:“找不到殷姑娘活着还有何意义……想我纵横花丛多年,不会人生第一次动心就失败了吧,不行我下次得准备好了再去给殷姑娘诉衷情,你说我是不是得找老陶给我捉刀两首情诗?”

卫将离正讪讪想着如何糊弄过去,忽然脸色一变,啊了一声。

闲饮:“你中邪啦?”

卫将离敲了一下手心,眼神怔怔道:“对啊,失败了,如果不是失败了,整件事情怎么会这么虎头蛇尾呢。”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那些袭击车队的刺客没找到皇帝,将失败的讯息传回宫中,宫里的大清洗才会进行到一半就收手,导致现在这个局面!两头发生的事情连起来是一桩阴谋!

而为了掩盖宫变的蛛丝马迹,就要闹出一件大事来作为清洗皇宫的借口——就是慧充仪的死!以此为借口,灭掉察觉宫变的太医、构陷马婕妤,好掩盖他们昨夜的行动!

闲饮一脸茫然:“你怎么忽然傻了。”

卫将离道:“你帮我一个大忙了。我保证让你尽快见到殷姑娘,你放心吧。”

闲饮:怎么了这是???

卫将离拍了拍他的肩,眼神炯亮地哼着歌着朝宫里跑去。

“一些漫不经心的说话~将我疑惑解开~~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叫我继续追寻~~”

☆、第二十五章杀虎太岁

卫将离这一个来回,好不容易养白了的皮肤又黑了不少,加上看见她还在和江湖人联系,翁昭容早已是一肚子气没地方出。

反观卫将离倒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因为只要翁妹妹在,扶鸾宫的补汤就绝不会断,而且每天换着法地给她补,吃货表示十分开心。

今天上的是莲藕排骨汤,用上号的棒子骨慢慢将骨髓熬出来,再加入抽去骨头,用脆藕填进去的排骨,再炖上两个时辰,让肉酥烂入味,刚一端上来,半个花厅都是香气。

卫将离一口气吃了五碗,待吃到第六碗时,终于发现翁昭容虎着个脸,只得讨好道:“你就别生气了,正是八月最热的时候呢,出去种地哪儿有不晒黑的。”

翁昭容气不过,开口就数落道:“晒不晒黑的还在其次,怎么一没人看着你,你就又弄得这一身伤!你看你脑后那块,可是要留疤的!”

卫将离讪讪道:“又没伤着脸……”

“还狡辩!说了多少次不要单独行动,这次我要罚月蕊去浣衣局一个月,省得你再不长记性!”

卫将离忙摆手道:“月蕊照顾我照顾得挺好的,都是我的锅,跟她没关系。”

翁昭容没理她,对旁边的宫女道:“月枝、月宁,这段时间你们不必盯着六宫的动静了,都交给月莺去做,你们两个要对娘娘寸步不离,再发生这样的事,你们也去浣衣局反省!”

……我妹好可怕,害怕qwq

悄悄对宫女做了个“抱歉”的口型,待翁昭容回过头,卫将离又换上了一副乖巧面容,道:“我下次再不敢把自己弄伤了,你就饶了月蕊吧,要不换我去洗衣服反省反省也行,我可会洗衣服啦,保证不洗破。”

翁昭容头痛道:“你这副模样,不是伤就是病的,得到什么时候才能承宠啊……”

晓得翁昭容的担忧,但卫将离也没打算把皇帝已经快被她掰弯的这个事儿说出来让她烦心,只道:“我觉得这事儿急不得,你看太后不是不大喜欢我跟皇帝混在一处吗?何必讨这个没趣。”

她说的倒是真的,身上有伤是一方面,主要是太后在这事儿上从来不催,至多说过让她好好管理后宫,少生是非这样的话。

翁昭容想着也是愁,道:“太后不喜西秦人,我一向是知道的,所以才急着稳固地位,最好是你我能有一个殷氏的孩子,这样就算两国再打起来,至少身家性命保住了。”

卫将离知道翁玥瑚也是可怜,算算只有十九岁,明明比她还小,却要事事操心,看着要强,其实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卫将离微微叹了口气,不待她安慰,翁玥瑚又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在诉苦,我这点委屈跟你那时比起来算不了什么,只是我们在东楚始终是独木难支,单靠皇帝的宠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不寻个有力的臂助,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将来。”

“这个就先放在一边吧,世事无常,风云变幻,没准什么时候就能让你搭上东风了呢?”卫将离笑了笑,又好奇地问道,“可太后又是为什么会讨厌西秦人的呢?”

翁昭容敛了敛神色道:“你可知太后姓什么?”

卫将离隐约听过,待细一回忆,道:“我记得太后原是大越皇女,在太上皇打进前朝帝都后,为保前朝旧臣宗亲,便下嫁给了太上皇,应当也姓‘卫’吧。”

‘卫’姓是前大越王朝的国姓,西秦立国帝王本是大越王朝一个不起眼的郡王,后来在越军西逃之中,以兵变篡位,击退追击的东楚大军,建立王朝。但郡王乃是大越末代皇帝的一个出身匈奴的妃嫔之子,有外族血脉,为大越旧臣所非议,郡王夺得大权后便一怒之下改国号为秦。

即便是建立西秦后,郡王还是坚持与周边的匈奴、乌桓等少数民族联姻,娶了乞颜部的公主为后,以至于卫将离生来就是个碧眼儿的混血。

但这在殷后眼里,混血就是有辱正统,是以卫将离每次见她,太后待她都有一种微妙的疏离感。

卫将离掐着辈分算了算,忽然抓住重点:“按这么说,两国都和前朝有血缘关系,那殷磊得算是咱们俩的表兄吧?”

翁昭容做了个“嘘”的手势,道:“怎可直呼皇帝的名字……虽说是表兄,但两国交恶已久,这话不可当众提起。”

卫将离觉得很新鲜,想一想皇帝不记仇这性格倒是和她挺像的,看来是真有点血缘关系在里面。

正说着,忽然一个宫女进来通禀——

“娘娘,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哎呀表侄子来啦~

卫将离从小就没怎么和真正的家人在一起过,瞬间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很快就进入了和

蔼长辈的角色,道:“快请进来,这儿有煲好的补汤,来多喝两碗,多长个儿。”

翁昭容一脸愕然,她只知太子从夏宫回来了,不知竟然已经和卫将离这么熟了。

太子真的跟他爹很像,玩熟了之后就好像认识好多年了一样,行了礼后直接亲热地坐过来道:

“今天早上便想来看您了,可父皇又让我去太傅那儿领作业,熬到现在才得空。您的伤还好吧,听闲饮哥说若是您年轻的时候,别说刺客了,千斤的熊罴都能空手锤死呢。”

……那还是人?话说太子什么时候和闲饮这种江湖客混熟的?

翁昭容疑惑间,卫将离已然切换到绿林好汉的模式。

但所谓好汉不提当年勇,但卫将离并不是个好汉,她非常喜欢提当年勇,如今被少年人闪亮亮地崇拜着,顿时觉得找回了尊严,心花怒放道:“千斤的熊罴算什么,有一回跟你闲饮哥哥还有几个兄弟去捣毁了一个寨子,随后便提了那寨中的好酒要开庆功宴。可你闲饮哥哥挑嘴,非要吃虎肉配酒,一番划拳下来我输了,喝了三碗鹿胎,去了林子里。走了小半刻,便闻一声虎啸,那林子里蹦出两条吊睛白额大虫……”

翁昭容:“娘娘。”

卫将离也是兴起,没能接收到翁昭容的信号,道:“玥瑚麻烦你再盛一锅排骨汤来,我看他也饿了。”

翁昭容:“……是。”

太子正听得眼睛发直,摇着卫将离的袖子想继续听,卫将离便继续道:“正所谓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那两虎一前一后向我扑来,好在我轻功过人,脚上一发力便跃向旁侧的老松上,看准了时机,一掌拍在那公虎后脊处,顿时那老虎骨碎筋折。”

太子:“啊,公老虎好弱!”

卫将离道:“你若时常打猎,便知宁惹公虎,莫惹母虫。公虎一断气,那母虫更凶,铁鞭似的尾巴扫将过来,我当时酒未醒,一时不察便被扫倒在地,母虎便扑到了我身上,血盆大口就向我的头脸咬来。”

太子又惊叫了一声:“那你还活着吗?”

卫将离顿觉这孩子遗传自他爹的智商也是让人担心:“……你觉得呢。”

太子迟钝了两息,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皇帝刚从天慈宫回来,一脸阴沉地踏入扶鸾宫时,便听见卫将离的声音——

“……我当年五百斤的石锁扔得跟玩似的,又何惧那母大虫?两手一发力,抓住那母虎的上下口,就这么一撕,便让我扯得下巴脱臼。那母虎痛极发狂,又想拿钢爪来拍我,好在我当时比那母老虎还狠,没让它一爪撕得开膛破肚,反而五指成爪,一把将那母大虫的心窝掏了个对儿穿——”

卫将离说到这儿,觉得不太适合跟青少年人讲得太过详细,咳嗽两声,道:“不过酒醒后还是发现自个儿被挠伤了,你看我胳膊下面这条红道儿,就是那母老虎抓的,小朋友不要模仿哦。”

“啊啊好厉害!”

皇帝第一反应就是卫将离那水平都能上京城西坊的红莲苑说书了,第二反应觉得卫将离此人太血腥,还是让儿子少接触一点比较好。

可打眼一看,他儿基本上已经和小脑残粉没个两样,而卫将离已经开始教坏他儿子了——

“你若想像我一般手撕老虎,我便传你一本‘黑虎掏心爪’,名字听着挫了点,但比我的诀还是酷炫很多的,以后维护两国和平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好呀好呀!那我要练多久才能练成你这样呢?”

“晚是晚了点,我这是童子功,八岁就开始扎铁板马桥,你想达到我这境界,除非跳崖不死遇世外高人传功吧。”

太子认真问道:“那什么样的崖下面会有世外高人呢?”

“这个悬崖是有讲究的,你看……”

皇帝觉得再不出声儿子就要被导入歧途了,当即大喝一声:“不准学!”

太子闻声回头,开心地冲过去道:“父皇父皇!皇后娘娘好厉害,我也想成为皇后娘娘这样手撕猛兽的英雄豪杰!”

皇帝怒道:“那是你应该学的吗?!太傅给你的作业写完了吗!朕十二岁的时候每天都志趣高雅地吟诗作赋,你怎么就不学上一点半点呢!”

太子道:“可皇祖父说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恨不得每天都逃出宫去红莲苑听武林群侠传呢!”

“……”

惨遭老爹出卖,父纲不振的皇帝看向卫将离,后者情绪不减,见他望过来,挥手道——

“哟,表兄,来都来了,咱们一起吃个晚饭呗,我有事儿跟你说。”

皇帝:?????

……

楚京之外不远有一处北苍山,坐落着苦海以外最大的武林宗门诸子剑阁。

与西秦对江湖门派的打压收拢有所不同,东楚太上皇在建立王朝之前,就是依靠大量乱世江湖客起事的,对如今的江湖门派采取了融合吸纳的政策,辅助大型宗门,收拢并约束江湖人的行为。

诸子剑阁就是这样一个如

同为朝廷培养大量武官的存在,不少东楚的武将系出于此地。

而自从数日前,剑圣阮清沅亡于西秦魔头手下时,剑阁便如同倒了顶梁柱一般,无数门外弟子、其他门派中人纷纷赶往北苍山吊唁。

“我猜那魔头不敢来!这里现在有近三百诸路豪杰,只要他敢来,我等群起而上,定将他千刀万剐!”

话虽如此说,在西秦混过的都知道,若说对白雪川设伏攻之,数了数也有十来回了,可哪一回又不是为他之凶名再添新红?是以来看戏的居多,实则都望着剑圣死后,谁来掌握诸子剑阁这么大的宗门。

剑圣膝下无孙儿,只有两嫡一庶三个年纪不大的孙女,都只有四五岁的模样,两年前剑圣独子死于江湖争斗,这三个孩子就只由他遗留下来的一个姓徐的侧室照顾着。

站在阮清沅家眷一侧的楚三刀看了一眼那姓徐的姨娘一脸精心打扮的模样,心头就不大舒服。剑圣刚逝世,便在江湖中人面前打扮得如此花哨,帕子擦了半天,半滴眼泪都没有。

“楚兄,我虽是外人,但也看出来这剑阁内不太平吧?”

“闲饮兄见笑,诸子剑阁之所以唤‘剑阁’乃是由于阁主是剑圣剑圣,门内修剑者占了大头。但实则因朝廷的缘故,刀枪戟掌诸般路数皆有,一直以来与门内剑宗不大对付,如今剑圣暴毙,三位小姐年幼,下一任阁主的位置多半是要在今日开始争了。”

男人的交情是打出来的,尤其是经过共扛刺客一事,闲饮性情豪爽好相处,两人便成了好基友。剑圣出事之后,楚三刀听说他也参与围杀过白雪川,便一并请来参与丧礼。

闲饮听得出来诸子剑阁内部派系斗争激烈,讶异道:“我说你怎么不大难过呢,你在这儿修习的时候没少挨剑宗欺负吧。”

楚三刀苦笑道:“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东楚这边剑圣山岳崩,西秦那处的卫盟主如今又……真不知这天下该如何个乱法。”

一想起卫将离那茬子事儿,闲饮也不大高兴,直言直语道:“剑圣这事儿我来归来,恕我没法儿哀悼,毕竟他把我结拜妹子废了这是事实。不过真要是让我知道给他们下毒的是什么人,我也饶不了他。”

这就是楚三刀担心的一点,他隐约觉得有谁在幕后做这个推手,要彻底搅乱这波江湖水,不把推手抓出来,所有人都寝食难安。

丧礼过后便要出殡,阮家六岁的大小姐捧着剑圣的排位走在前面,其他两个妹妹捧着衣冠在后。

此时白雪川还没到,剑阁中人便知他多半不会来了,一致对外的剑拔弩张一松,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阁中不可无人坐镇云云,果不其接着便撕开了。

江湖中人不像朝廷里一般,说个坏话还绕着弯子,一言不合便在灵前推搡起来。

“本就协定好的谁杀了魔头谁做阁主!你们急什么!”

“说这话的人该当诛心!方仲勤你若能独力杀了魔头你倒是去啊!李堂主做了剑圣多年的左膀右臂,换了他人我可不认!”

诸子剑阁,一年到头与朝廷往来,不下于最顶级的世家大族,阁主这个位置有多少油水谁也不能想象。

楚三刀也是无奈,挡在抬灵的人前面不让那些人冲撞剑圣遗体,高声劝道:“诸位冷静!勿要在来宾面前丢人!”

但他劝了也没用,剑宗现在的主事李堂主和杂宗的方仲勤虽然没动,但眼刀也是没停过,下面是副手直接打了起来,吵架的声音连后面奏丧乐都盖住了。

剑阁前阶陡,那些个副手在一侧拉扯,有人急红了眼,一脚将一个人踹下去,那人一路往下滚,直接撞到了队列最前面捧着牌位的阮家大小姐。

六岁的小姑娘人轻,一下子便被撞得摔倒,手里的牌位飞了出去。

“爷爷!!”

小女孩哭喊间,忽然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而至,随手接下险些摔在尘埃当中的牌位。

众人呆怔间,那人慢慢走上台阶,扶起摔得一脸伤的小女孩,把牌位还回她怀里,抬头扫了一圈表情狰狞的四周之人,似笑非笑道——

“在下虽无立场,但还是想说上一句……诸位如此吃相未免过于难看,不如皈依我佛,还个清净自在。”

☆、第二十六章不成佛

正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翁昭容听说皇帝来了,连忙让人准备了适合口味的酒糟鹅掌、蜜炙水晶片、凤穿牡丹等菜,待问起要不要照顾卫将离的口味时,翁昭容一脸冷漠地说她不挑,加量就行。

待准备停当之后,翁昭容看了看气氛,婉拒了卫将离的挽留回拾翠殿去了。

“今天跟玥瑚聊了一会儿,才发现咱们这两家还有几分姻亲关系,玥瑚不让我说,怕你生气,我想这点事儿说开了总比遮遮掩掩的强,你说是吧?”

——敢生气吗?一生气卫将离就比他还生气,而且又打又骂又威胁,搞得他十分幻灭。

太子抱着汤碗喝汤,感觉到老爹的情绪不佳,也不敢说话。

皇帝今天在太后那里弄得心情郁郁,也懒得和卫将离计

较,道:“太后不喜他人提及这节关系,尤其是最近太后五十寿辰,每年到这时候就要病一次,你只要不四处宣扬,私下里随意吧。”

皇帝是知道的,前朝亡国之日,也就是东楚打进大越王都之时,正好是太后的生辰。这些年来因为避讳着这个日子,太后的寿辰从来都没有大操大办过。

卫将离略一想便明白了,道:“虽说也是人之常情,刚刚你去天慈宫可见着太后了?”

“……”皇帝略一沉默,看了一眼太子,朝他道:“天色不早了,你回东宫去吧。”

太子委屈道:“我还没吃完呢……”

卫将离一向是看不惯护犊子的,按下想要起身的太子道:“都十二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能上山打老虎了,让他听吧,别讲太深就行。”

——宫廷斗争跟你撕老虎是一回事儿吗!

接收到皇帝的瞪视,卫将离道:“其实都是一回事,不是生就是死。我那日瞧着他那伴读,比他还小一岁,都会算计人了,让他多听听吧。”

太子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寻常,道:“父皇,从小到大您什么都不和我说,只让我读书学习,可那些侍讲官只会捧着我,一遇到有不顺心的,我就除了发火什么都不会。”

皇帝还是不同意:“大人的事小孩懂什么。”

卫将离又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九岁的时候被狼咬过,哭着找我师兄替我报仇,我师父不让,说我师兄能护我一时,不能护我一辈子,便天天捉了小狼扔在圈里让我自己去学着杀,只过了三天,我就自个儿上山去找那狼报仇了,从此山上的狼见了我就跑。我觉得孩子说小也不小了,人之初性本善学个差不多就行了,接下来的路得他自己摸索才能走得踏实,你说是不是?”

一天不提你师兄你就睡不着是吧……

另一边太子拼命点头,皇帝一听如果不答应,卫将离能跟他说一晚上“想当年”系列,犹豫了片刻,不情不愿道:“别说太深,只说你今日结果如何。”

太子扯了扯皇帝的衣角,问道:“是谋害慧充仪的真凶找出来了吗?”

皇帝摇头,拍了拍儿子的脑袋不语。

卫将离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因为证据不足,所以有小部分是我的联想,我觉得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应当是这样的……”

卫将离知道这当中很多人想装聋作哑,便在话里将江贵妃暗示的部分剔去,将车队遇刺和慧充仪被害前后联系起来,越说自己也越能感受到东楚宫廷的怪异之处。

似乎这宫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要瞒着皇帝,仿佛他就是那一层窗户纸,谁都不敢第一个去戳破。

但对卫将离而言,别说窗户纸了,城墙也敢给你拆了。

“……综上所述,假设一下,慧充仪和腹中龙凤胎被毒死,自然要穷极追究,这么个局面之下,一切欲加之罪都是可能顺势而为,这宫中即便是有禁卫到处抓人也是正常的,岂不是恰好掩盖了宫变的事实吗?”

太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待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道:“父皇,皇祖母是真的想害您吗?”

听起来匪夷所思,其实联系到太后前朝公主的身份,所谓灭国之仇,也不是不能想象。

皇帝没说话,半晌,说道:“自幼母后便待我极好,我年轻时顽劣,仗着东宫身份欺凌士族,父皇要管教我时,总是母后为我说话。”

——为娘的儿子自然是天下最尊贵之人,那士子冒犯你,便是打杀了又如何?

后来皇帝私下去了那冒犯他的士子家里,才知道那士子已‘被’病死了。

自那之后他对太后的溺爱便有些疑惑,他隐约记得四五岁时,那时与他一同被养在太后膝下弟弟还未患病,太后便对弟弟十分苛责,行不正、坐不端、食多食少皆要惩罚,对他则是要什么就给什么。

长大后,皇帝便知道了一个词,叫“捧杀”。

但他不敢去深究这层假象后的真相到底有多狰狞,只做了个声色犬马的昏君。

卫将离的声音淡淡传来——

“……我初来楚宫时,便有人与我说过,人不争,就要死。远的不说,就是你身边这些女人,哪个又不是在争命?”

皇帝反问道:“你又为何不争?”

卫将离顿了顿,道:“我争的不是自己。”

皇帝一时默然,看了看太子,不禁在想,若真的如他所说,一切烟消云散了,那孩子该怎么办?

这么想着,再抬眸时眼底已经染上一丝厉色。

“今日朕去时,只有严汀、严宁两个女官,太后避居讲经堂,只与请来的数位大家讲禅。朕再三请见,皆被拒,亦不让朕见那被关押的太医。”

卫将离:“……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

皇帝顿时有不祥的预感:“不然呢?”

卫将离:“是我我就翻墙,别看我现在动不得武,一丈高的墙我还是能翻的。”

皇帝对视颜面于无物的卫将离肃然起敬:“那明日您请。”

太子忽然开口道:“不必这么麻烦,儿臣明日要与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不见父皇,总要见儿臣吧。皇后娘娘与我一起去可好?”

“诶?”

……

次日日上三竿时,太子便到扶鸾宫,眼睛微红,像是哭过一样。

疼爱他的祖母可能要害他的父亲,这打击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还是过了。卫将离见了也没安慰他什么,只是问道:“这么难过呀?”

太子揉了一下眼睛,道:“心里气闷,早上想找闲饮哥哥打拳,他又和楚三刀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气没地方出。”

卫将离摇了摇头道:“这事儿本就不该你管,只是想让你知道个中原委,省得以后被你身边的人蒙了。怎么现在后悔听了?”

太子猛摇了两下头:“不后悔,我要保护父皇,只有父皇平安,皇祖母才能认错。”

卫将离在心里叹了口气,道:“是条男子汉,比你爹觉悟强多了。”

这次去天慈宫,因是回宫后第一次见太后,规格便正式多了,两架漆金车鸾,雀翎金罗盖,单随从就有两排十六人。

卫将离也是让宫女一早便拖起来打扮,头发挽作凌云髻,两侧各插了一排镂空南珠珠花,中间镶着凤抬头插梳,稍稍一动,两侧的流苏便拂过额头两侧,显得她深碧色的眼瞳更为艳异。

梳妆完毕时,月枝便感叹道:“娘娘这双眼是真随了卫后,若举止再得宜些,那宠冠六宫的慧充仪又何能与您比。”

按翁昭容的话说卫将离相貌随她生母,若是放在闺阁里好生养着,那也是水当当的绝世美人,就是在外面浪得太久,把自己整得太糙,扫不去眉宇间那股浪荡随意的匪悍戾气,是以打扮起来总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太后与太上皇皆喜佛,翁昭容交代奴婢传话说娘娘若不懂佛道就少说多听,太后若喜欢让人陪她手抄佛经,您若不想抄就让奴婢代笔,万勿惹恼了太后。”

翁昭容现在管她就像管不听话的熊孩子一样,凡事都要细细叮嘱。卫将离哭笑不得:“你们大可放心,若参禅讲道我是不行,佛经我还是从小抄来练字的,写得不比一般的秀才差。”

卫将离的书法是小时候让白雪川按着硬生生抄了上千遍佛经才学会的,莫说国文,梵文也会写两笔。她师兄哪儿都由着她,就是逼她学基本文化课这一节上决不妥协,一旦她想跑,就成宿成宿地盯着她,睡着了也抱起来握着手写字。

所以卫将离的字写得其实比陶书生还好,只不过除了帮人写勒索信就从来没有正面发挥过。

銮驾很快就到了太后所居的天慈宫,这天慈宫甚至于比皇帝的龙光殿还大,因为时常有外界的禅道大家来往内中的讲经堂,一般是禁止后妃随意出入的。

一听是太子来请安,出迎的两位女官倒也没拦着,进去通禀了之后很快就出来将卫将离与太子迎入内中。

与太上皇所居的夏宫一样,天慈宫里处处都是缥缈的禅香,一闻就令人心静。

两个女官先是把他们迎到侧殿,拿出两副文房四宝。

“皇祖母应当是在讲经堂,那里供奉着一尊玉佛骨,皇祖母为表心诚,令每一个进讲经堂的人先抄写一段佛偈,带进去在佛前点燃,才让进去。”

卫将离点点头,拿起笔道:“我懂的佛偈不多,随便写也成吗?”

太子小声道:“有什么写什么吧,别让外面的严姑姑听见。”

卫将离点了点头,直接大笔一挥,在洒金笺上写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太子咳嗽了一声,让严氏女官把写好的佛偈拿上,两人便去了讲经堂门口。待严氏女官将佛偈带进去,不多时,里面传出一声笑。

一帘之隔,一个苍老的女声道:“先生方才讲到人间皆地狱,便有人要入地狱,倒是有趣。”

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发问道:“那接刚才所辩,我等在先生看来,也都是地狱罪者了?”

卫将离疑惑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尔雅道——

“我观是南阎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罪。”

卫将离猛地抬头,此时风帘微动,露出内中蒲席上一人温淡的侧面。

“先生也有罪乎?”

那人轻声道:“我为声障,为色障,为心障,已入执迷,故我不入空门,不成佛。”

☆、第二十七章我知首鼠之苦

湘竹帘徐徐拉起,卫将离站在廊外对上白雪川的视线,心潮澎湃如同云霄飞车忽上忽下。

卫将离在此之前已经做过两次噩梦,总觉得白雪川如果要进宫多半是杀进来的。但现实中她师兄的段位似乎比她想象得高太多了。

而那边厢她师兄满脸都是一副“我见阿离多妩媚,料阿离见我应如是”的神情,仿佛正想要无视时间地点人物情况撩她一句。

好在太后开口了。

“哀家请了大家来讲禅,战儿,你与皇后进来一同听吧。”

卫将离满脸卧槽地被太子扯

了进去坐下后,就懵逼地盯着白雪川看。

——你咋那么牛逼呢?别人家想进宫得偷摸遛进来,你这是光明正大地被人请进来的啊!

由于视线太过古怪,别人想无视都难,坐在正中间的太后便出声道:“白先生自来这堂中后便目无下尘,为何现在盯着皇后瞧?”

卫将离:“……”

白雪川听了,并未收回目光,丝毫没有在宫中避嫌的态度,眼神温和平静得仿佛别人想歪了是别人污,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眉尖多有郁色,清中见微浊,山根疲惫,这位……想必近日事有多舛吧。”

太后看他眼神清澄,心里那一丝疑虑便去了,叹道:“先生说的是,哀家这儿媳近日波折不断,也曾去过祭地大典,却仍是难有好转,近日又伤了,还请先生为她看看。”

听到“儿媳”这一词,白雪川终于敛起目光,道:“玄学命相乃道家之术,在下所研不深,若要消灾祈福,还请迷界、悟界二位神僧先过目。”

卫将离本来还是一脸无语,听到白雪川口中提到的名号,这才看了一眼他对面坐着的两位僧人,脸色立时便凝重起来。

只见那二僧人须眉皆白,耳垂长如佛像,颈上各有一串佛珠,那佛珠似乎本是白玉之色,因年久数珠,佛珠发黄渗血,可见此二僧修为高深。再一细看,二僧双目返璞归真,呼吸间胸膛几乎不动,至少是天下数得上的那拨人里的高手。

——师兄是遇上扎手的点子了。

白雪川这人其实并不好打打杀杀这一挂的,之所以人人喊他魔头,乃是因为他这个人虽然很少发脾气,但若是真觉得这人无可救药了,便会直接渡人归西。

这一点在与他交谈过的高手眼里是有共识的,是以这两位高僧见了他这个刚杀过剑圣的魔头,才没有动手。

那迷界僧道了一声“失礼”,抬眸望了卫将离片刻不到,便收回目光,道:“此女杀性已敛,虽面相招厄,颇有几分邪性,却也是代人受过,难得的秽中见净,功德只怕要甚于老衲数十年红尘修业。”

太子咦了一声,他从小没少来过讲经堂,偶有见过这两位神僧,对谁都不假辞色,甚至于对他父皇直接就是“昏聩”两个字,从未对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太后听了,微微撑起身,道:“大师所言,乃是此妇吸灾纳劫,反而是好事?”

这话说的便有些过了,毕竟人不是个物件,你说让你儿子娶个媳妇是让媳妇舍命为儿子消灾挡劫的,这放谁都不高兴。

那迷界僧德高望重,垂首道:“阿弥陀佛,老衲并未如此说,望太后斋口。”

卫将离并不信这一套,反正她也知道太后不喜欢西秦人,便未往心里去。

但有人替她往心里去了。

手里的茶瓯轻轻放回在茶盘上,白雪川淡淡道:“代人挡劫?只怕有些血光之灾,并非一介女子所能承担。”

迷界僧一直半阖的双目微睁,道:“白佛友,你那日暂平剑阁之乱,算东楚之人欠你半个人情。只是你我有约,佛香之前,不论贪嗔,还望谨遵。”

他自是在警告白雪川,谈玄论佛可以,想动手行凶,则要先问过他掌下是否留情。

这佛僧说话的时候,从卫将离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周围袅袅的佛香烟气从四周微微散开,可见其周身真气已是在有意识地外放,若是全然施为,只怕这讲经堂便要拆了。

卫将离心里比较了一下,若是自己巅峰之时,独战这迷界僧倒是无妨,只是一来白雪川似乎被她师父封禁了功体,二来旁边还有那悟界僧,二者联手又不知是几倍的战力叠加。

心里想着万万别起冲突时,太后又开口道:“白先生话中颇有忿忿之意,哀家却向来以为身为女子能以一己之身为夫为家,乃至为国牺牲,是值得赞许的荣耀,不是么?”

白雪川这话分明已有冒犯之意,太后却毫不在意,倒令得卫将离有些疑惑。

白雪川垂眸答道:“众生有贪、嗔、痴、恨,亦有舍身、报恩、悯善、助人。佛渡众生,乃是得见众生有此八情之长短,分而渡之,而太后一以渡之,怀善而行恶,不足取。”

此时那悟界僧开口了:“太后发愿以已渡人,也望百姓悟其大愿,行出于善心,白先生对此可有说法?”

白雪川淡淡道:“渡人亦有善、恶之分。精诚自省,以己渡人,以身立则,是为善。反之分明心入执迷,一张口条条律人正法,强求他人损己行善,便是为恶。

太后又道:“可众生大多非为公而生,若如先生所言,若不强求其善,人人皆私己,届时家国受难,岂非无人愿流血?”

白雪川微微颔首,道:“太后所言之意,我却是有相近之寓言,诸位可愿听?”

太后前子前倾,道:“愿闻其详。”

那迷界僧也收敛了隐约的压迫之感,神情专注地听白雪川讲述。

“北冥有鼠,每至秋末冬初,倾巢而出,动辄百万计,偶遇深堑,入则粉身碎骨,若不入,待冬雪

来时,百万同胞俱都要僵死雪中。此时首鼠便想,它纵身一跃,填平千尺之渊,好让儿孙也过得这条深渊,前往南方避寒,岂不美哉。这么想着,首鼠跃入深堑之中,粉身碎骨。”

太子也是听得入神,不禁开口问道:“只是那老鼠至多有二两肉,单它一只,如何填得千尺之渊?”

“它之后,有仿效它者,十而成气,百而成势,万而成城。一如史书载朝代之更迭,一人行,则千万人行,一人入阿鼻地狱,则千万骨骸填火海,埋刀山,待骨骸成灰,化膏腴之土,再撑人世之万年。”

言罢,佛堂中一片寂然,迷界、悟界二僧皆恍若沉思。

而太后听罢,久久不语,叹道:“天下之大,分分合合,神州之地,不知吸了多少生民泪。战儿,今日白先生之言,你要字字记在心中。”

“孙儿记得了。”太子点了点头,又转头向白雪川问道:“白先生说的本宫都明白,可万年之后,谁又记得那首鼠之牺牲呢?”

“我记得。”

“诶?”

卫将离微怔,只见白雪川看着她笑了笑,道——

“在下生来一把闲骨头,别无他事,便是专为那首鼠抱不平的。”

——虎狼窝里也敢当众表白,妈蛋干脆今天就私奔算了!

卫将离仿佛又回到了十来岁的时候,那会儿她正是叛逆期,吃的苦受的伤,什么都不愿意和别人说,只有白雪川一直感同身受,不管她走得多远,这人都会在她最难受的时候走到她身边,说一声——没事,谁欺负你,我帮你讨回来。

此时太后从那种郁郁的情绪里恢复过来,道:“今日哀家与孙儿受益匪浅,辛苦白先生与二位高僧了,请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谈。”

二位神僧点了点头,起身道:“若有闲情,白先生可有兴致一论‘三藏’之学?”

白雪川道:“后学末进,大师愿谈,荣幸之至,便约在明日如何?”

“自然。”

卫将离直看着白雪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憋得略微有点发疼的气管这才放松下来。

太后终于想起卫将离这边,问道:“你可是为慧充仪一事前来请哀家处置的?”

卫将离定了定神,抬头道:“妾昨日稍稍核对了一下那夜宫人的口径,红芍阁的宫女都可以证实马婕妤是听见秀心宫的动静才去查看情况的,与马婕妤口实相符。妾便想着应是有歹人偷入秀心宫中妄想行刺慧充仪,可中间被慧充仪的宫女带人进来打断,这才未能下成毒手。”

太后微微眯眼道:“你怎一口咬定是歹人?”

卫将离道:“先前回宫的车队曾经遇刺,妾便是在那时被刺客所伤,所中之毒与慧充仪同出一辙。”

太子在一边细细观察太后的神情,道:“皇祖母,孙儿也看到了,皇后娘娘被刺客伤得很重呢。”

太后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便依你的意思,让殿中监将此事转交刑部处理,通缉刺客吧。”

卫将离诶了一声,问道:“不用再提审那夜的几位太医了吗?”

太后面庞微冷,道:“不必了,那些太医多半也是与刺客一伙的,昨夜已经畏罪自杀了。”

卫将离:“……哈?”

太后冷冷道:“你是皇后,你的说辞哀家自然是相信的。至于马婕妤,虽然无罪,入夜时分妄自外出,禁足一月,抄五百遍心经;江贵妃为代理六宫,督查不力,罚俸半年。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卫将离:“……”

这就是权力顶层处理事情的方式,你有证据,她就毁灭证据,有说辞,也能让人割了舌头。

太子微微咬着下唇,眼神一片迷茫。

似乎又想起太子也在这儿,事情不能说得太深,太后又道:“说起来慧充仪为殷氏诞育龙凤胎,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吉兆,正巧哀家也少有与皇儿同庆,哀家五十寿诞便与中秋宴合在一处办吧,你再与皇帝商讨一番给慧充仪拟个加封。皇后,你初来乍到,本来应该交给江妃操办,但江妃身子不适,此事便由你操持,勿让哀家失望。”

“哈?”

……

跟皇帝说了觐见太后的结果,皇帝一点也不意外,只说让按太后的意思做吧。而卫将离主要是受到了白雪川正大光明地追到宫里这件事的刺激,迷迷糊糊便答应了,冷静下来想一想,内心一片混乱。

操办寿宴……她会个锤子,这糟心的事儿怎么就这么多呢……

卫将离心里乱,銮驾到了白鹿园附近时,自己下车,命令随从们都回去,只带了月宁和月枝两个宫女去了白鹿园里散心。

前段时间她也跟这园子里的白鹿混熟了,而且白鹿很有灵性,每次她来时,只要打个唿哨,便有一头小鹿叼着一种无名果子递到她手里。

这果子拿去问了园中负责花草的花匠,也没人认得,好在卫将离有系统外挂,花了100点数提交过去一鉴定,说是一种叫“鹿灵莓”的东西,生于白鹿砥砺鹿角的地方,有活血化毒、滋养筋

骨、催化内息的奇效。

卫将离还特地回到武侠频道的商城查了一下,发现百草列表里还真的有这么个东西,兑换点数一枚一万五千点。

当时吓得她赶紧一口吞了,而服下之后,她竟隐约能感受到气海复苏的迹象,若非体内遗毒作祟,她至少有两三条经脉可以恢复周天运转。

那白鹿似乎也很喜欢她,例行地带来一枚鹿灵莓之后,便蹭起了她的手心。

“谢谢你们啦~每次都这么照顾我,要不一起喝盆绿豆汤吧?”

旁边跟着的月枝叹道:“娘娘,您再喜欢这灵兽也只是牲畜,怎能与牲畜同食呢?”

卫将离抱着白鹿的脖子一边摸一边道:“这就是你作为人的偏见了,它对我好,我对它好,很简单的事情,非要高鹿一等纠结于一些细节,不觉得累吗?”

白鹿仿佛也很同意地呦呦两声,但很快它水润的大眼睛忽然转向一边,挣出了卫将离的怀抱。

“怎么了这是?”

白鹿很焦急地原地绕了两圈,拿头轻轻拱了拱卫将离的手,见她没动,再次叫了一声,围在卫将离周围的三只鹿便一起跑回了林子里。

月枝道:“娘娘,这是?”

“……没事,你看这天要下雨了,你们两个去拿些防雨的东西吧,我在那边的小亭子那儿等你们。”

支开侍女后,卫将离就朝着白鹿跑开的相反方向走去。

原因大约只有她自己知道——

自打她多了个杀虎太岁的名号,食草动物都喜欢她,食肉动物都怕她。

白雪川恰好反之,往深山老林里一坐,不一会儿周围全是像猫咪一样趴着的狮虎豹,而鹿啊鸟啊之类的,离他百丈之遥都能闻风丧胆四下逃窜。

卫将离发现自己出了一手的冷汗。

……害怕_(:3」∠)_

☆、第二十八章中秋宴

夏日的天色总是难测得紧,前一时晴空万里,后一日便浓云密布。

卫将离约走到一处花墙下时,天空已然落下了几许雨丝。卫将离的脚步便停下来,歪头看了看紫藤花下面,蹲下身从石台下抱出一只小黄猫。

猫一向是怕水的,不知为何跑到了这里,天又下了雨,便缩进了脏兮兮的石台里。

猫也勉强算是老虎的近亲,见了卫将离,扑腾着爪子想跑,被卫将离捏住后颈按住,拿出帕子把它沾上泥污的四爪擦擦干净。

这猫脖子上有一只小金环,想必也是宫里的后妃养着的。

卫将离正想看看金环上写的主人是谁,可那猫仿佛是怕极了,一扭身从她手里跑出去,蹭地绕到她背后。

卫将离一抬头,一把伞的阴影正遮在她头上,为她挡去渐渐密集的雨丝。

“我记得你自幼便喜欢猫,可惜总是养不长。”

卫将离拍拍手站起来,对跳进白雪川怀里的小黄猫嗤之以鼻:“养猫是因为天隐涯那荒凉地方闹老鼠,你又成年累月地不着家,没人镇宅,不养猫怎么行。”

白雪川从善如流道:“是我之过,日后必唯阿离马首是瞻。”

卫将离一阵无语,伸手把伞柄扶正,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先前便说了,三日一解毒,直至你余毒剔尽,武脉重生。”

他这么一说,卫将离又想起他那个所谓的“解毒”法,干咳了一声,道:“我要解毒也不是非你不可,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白雪川摇了摇头,与卫将离走入一方遮雨的紫藤花亭,收下油纸伞,语调淡淡道:“阿离,我独不喜你这点,每每我有难时,你就倾情以待,恨不能立时生死与共……可一旦轮到你对我有所求,话语间便又生分了。”

他的话仿佛正中卫将离的心结。

她彼时年少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密宗。若她一人便罢,可却连累了白雪川为她与密宗决裂,被关入地狱浮屠那种非人世的地方。

她闯进去过,知道那里的厉害,十八层地狱,冰火煎熬、毒瘴密布,这些还在其次,那当中终年回荡着极其刺耳的魔虫鸣叫之声,一层比一层难熬,关在那里的人无不疯癫。

卫将离难以想象白雪川那些年被关在无间之底是如何熬过来的,每每一想便是五内俱焚。

白雪川自是知道卫将离对他有心魔,轻声道:“事到如今就算我说上千万遍未曾怨你半分,你还是难以自纾,恨不得找个机会代我去死,我就觉得你心魔已深。”

听到这,卫将离头低得更深,片刻后,只觉得有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耳侧的发丝。

“后来你去北地那半个月,我便去找了个人,问他如何解你心魔,他说你命中当由此劫,让我选是让你破劫重生,还是避劫留魔。”

“破劫,非要劫尽方能重生;避劫,则要耗你一世心神。”

檐下朦胧的雨帘里,卫将离碧色的眼瞳望定了他,问道:“师兄选的是那种?”

“我选了坐以待毙。”

“为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

心脏忽然一紧,若是他什么时候舍得了,只怕早就遁入空门了。

卫将离忽然觉得很难过,仿佛所有的苦痛和委屈一口气堵在了喉咙,想一下子倾诉出来,可忍到最后,也只说:“对不起,我真的……”

白雪川伸手就接住想站起来却一下子要滑落在地上的卫将离,握住她的脉门不到片刻,便拔下她头上的一只错银钗,在自己腕脉上一划,顿时暗红色的血液流下,滴入卫将离唇间。

与此同时,抵在卫将离后背上的手引动了她体内缓和的温流,不住地导往她残破不堪的气海,将破碎的武脉虚虚拢起。

眼前的黑色散去,卫将离放开白雪川的手,捂着嘴把他推开。

“你别看了,我这幅样子……丢人。”

白雪川确定了她气息稳定下来,这才活动了一下已经不流血的手腕,笑着道:“你若不想日后在他人面前丢人,今日非在我面前丢这个人不可……说起来阿离不愧是属狗的,舔得倒是很干净呢。”

——你再撩我就报警了!!!!

白雪川又道:“怎么那日就不舔干净呢?”

卫将离:“……师兄我们打个商量。”

白雪川尔雅道:“说吧,师兄都唯命是从。”

卫将离:“虽然我是你看大的,但你以后能不能多学学儒家的三纲五常,少调戏我的感情,我害怕。”

“不行。”

“说好的唯命是从呢?”

“命是可以改的,但阿离我怕是戒不了的。”

适可而止啊!

卫将离这才想起小时候脾气炸有一部分原因绝对是让他给逼的,正要反驳些什么时,忽然间白雪川转头望向一处镂空的花窗。

那花窗处有一个秋香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此时大雨骤停,卧在一边的小黄猫仿佛知道那是它的主人,喵喵叫了两声向花墙后跑去了。

适才雨声太大,又加上卫将离毒发,便忽视了那里有个人在看着。不过看那人逃跑,两人都很淡定,过了片刻,卫将离才啊了一声反应过来。

“那人是不是得去告发我在宫里私会他*乱宫闱呀?”

白雪川闻言,轻轻唉了一声,道:“分明是自己呕心沥血培育大的芍药,却放在别家的院子里开花,连多看一眼都要遭殃,阿离,我心中难过不能自已……”

“你想怎样?”

“想烧院子。”

卫将离是系统换来的玲珑心,而她师兄这个人则是天生玲珑心,学什么都快,十三就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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