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小鹿”（1 / 1）

季聊握着鼠标的手指缓缓下按,包裹里所有宝石瞬间化作齑粉。

他彻底关掉对话框，登出游戏的一瞬间，萦绕在心头的那股窒息感终于凭空消散。

不过是几颗宝石而已,他并不在意。

季聊心想着，突然抬头看了眼日历,页面上被绿色的圆圈标注出来的日期十分显眼，上还花了一朵白花夹竹桃。

他抬手想要翻走一页，袖子往上一蹭,书架上的猫头鹰摆件忽然旋转到边缘,高高坠落砸在地毯上。

季聊余光瞥见，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还是扑了空。

他俯下身捡起,不知名的绳结编织得很结实紧密，猫头鹰本身并没摔坏,只是脖颈处摔开了一条缝隙。

季聊仔细观察，才发现这原本就是一个暗扣,两侧一捏就能打开猫头鹰空洞的身躯,像个储蓄罐。

不过,罐子里没有钱，只有一个个小纸条。

从高中开始就有女孩子喜欢玩这种把戏,把甜言蜜话折叠成各式各样的形式,或者是一颗星星或者是一只鸟,然后放在他的桌框里，以为没人发现似的偷偷地观察他的反应。

他原以为是林遇以前藏起的隐秘心事,但刚展开第一张纸条，他就愣了一下。

纸条上画着一个q版的形象，记录了她第一次玩游戏的时候败局,她坐在哭上欲哭无泪，旁边的对话框里写着:“@unbgft你在哪里呀？有人打我呜呜呜。”

季聊记得，@unbgft是他第一款游戏里的玩家昵称。

后面还有很多类似的q版漫画。

从季风出品的第一款端游，第一款单机，第一款手游，第一款3s大作，几乎每个游戏都她都画了至少一遍，上面写着同样的id，喊着不同的名字，却全都是在喊着他。

[恶人谷死的好惨，被马踏飞燕了，@komsgt你赶紧来救我！！]

[实验室怎么那么多僵尸，这是我第十九次被咬死了，@iwng你赶紧来救我！]

[拳师除了打人就不能好好沟通吗？每次都被卸掉一条胳膊，@komfaaa你赶紧来救我！]

……

直到猫头鹰的肚子完全清空，季聊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突然从一桌子的纸条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就拿起了一张纸条。

[我又找到你啦！《守卫》很好玩，但是我的刺客总是玩不好，又被人九连杀了，@hiogayenl你还不赶紧来救我？]

这是林遇最后一次放纸条进去，上面画着女刺客的q版形象，上面的玩家id还是他。

一年零四个月，她一直在他的世界里徘徊，而他却一无所知。

原来，@uuuuuu真的是林遇。

季聊摩挲过“刺客”两个字，有些意外——林遇改职业之前玩的是刺客？那为什么后来又突然换了机械师呢？

季聊在记忆里翻找着答案，思绪突然回到之前查到的旧昵称上，与此同时，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一段陈旧的记忆。

记忆里的女刺客笨拙又莽撞，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是回回都冲在最前面，她的降临就像是一场瘟疫，几乎每一局都在能引爆boss的仇恨值，让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几乎要被遗忘的画面渐渐在记忆里变得清晰起来，季聊想起了那个叫林深见鹿的玩家，他甚至能记起她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次打在组队框里的对不起。

唯一不记得的，是他为什么把她踢出了组队。

大概是觉得操作太菜，或者，只是因为他当时只是心情不太好。

那她呢？季聊想起猫头鹰里的纸条，突然很好奇，她当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和他组队的呢？

季聊忍不住猜测，她也许会是在想:

[啊啊啊我又被打残血了，@hiogayenl你赶紧来救我？]

当时他在做什么？

哦，他在和薛筱打配合，一心想着如何打赢眼前的大boss。

他明明就在她的身边，可她还是一遍遍地生命终结。

季聊突然就明白过来，怪不得林遇会突然去洛杉矶，怪不得她那天晚上会表白。

她完全是把一颗心掏了出来给了自己，可他却当着她的面揉捏磋磨，直到手指上鲜血淋淋。

季聊重新打开游戏界面，他看着玩家聊天记录的尽头，是那天林遇最后回复他的话。

[我不缺宝石]

是啊，她从来不缺任何东西，是他把她变得一无所有。

他才是她的刽子手，将她从童话里剖离。

季风年会，从互联网圈到文娱影视行业，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台上的青年。

从传统技术性公司到如今横跨互联网行业，季风集团成长起来不过短短九年。

monsoongame让季聊声名显赫，而季风的流媒体技术则是他立足于业界真正的顽固堡垒。

正因如此，每年季风集团的年会就不单单是公司员工的狂欢，更多的是社交场上的利益置换。

浓烈的酒气沾染在袖口，领口的扣子松了又松，季聊再次把酒水灌入喉咙，抬眸就看到恺昌影视的曹总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上去刚成年的女孩子。

女孩身上穿着一

条中式高定礼服，蓬松的月影纱雾一样朦胧在白皙的皮肤上，束紧的细腰下方隐约露出两条细白修长的腿，金色的流苏沿着曲线一路往下，半遮半掩地露出了足踝上的玉石脚链。季聊从醉意中挑起视线，撞入他眼中的就是这样一张干净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少女面孔。

她无辜又莽撞，像林间小鹿，一下下地踩在他的心口。

看到季聊盯着小美人出神，安排好这一切的曹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上次因为绪灵灵自作主张，害得他被季风和旁骋两面夹击，生生葬送了半壁江山。

这次，他可是专门花了大价钱，打听的稳稳的——季聊和林遇的离婚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两个人自动季风和旁骋成功解绑就没了勾连，此时那位大小姐也早就出国玩自己的了，而季聊虽然看着冷肃，实则也是年轻气盛，肆意妄为。

他窝囊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熬到了头，没了头顶的紧箍咒，哪有猫儿会不偷腥呢？

曹总扫过正在给季聊敬酒的女孩子，曹总心里不由地得意。

这可是他亲手挑的人，和那位大小姐……不说有六分像，却也算得上是个出挑的美人。

季聊要是对那位有些情分，那今晚这事妥妥能成，要是真像传言里说的那么厌恶，那就当做是送他的玩物。

年轻人，满肚子阴谋算计，又血气方刚。发泄发泄，也是能理解的。

只要他痛快了，那他的不痛快很快就可以迎刃而解。

他正想着，突然就听到酒桌上“嘭”地一声。

女孩子捂着脸尖叫的声音骤然响起，她一脸的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曹总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季聊，只见他一只手支着额头，一只手悬空放着，鲜血从冷白的皮肤上滑落，砸在破碎的高脚杯碎片上，就像是一朵朵蘸了胭脂的蔷薇。

怎么回事？伺候人都不会？他狠狠地剜了眼女孩。

女孩低下头，想到自己方才搂上季聊的大胆行为，她一咬牙，鼓起勇气伸手握住季聊的手指，“季总，您流血了，让我到房间帮您包扎吧？”

季聊停住手里的动作，冰冷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女孩的脸，像是要透过那层皮囊直直地看到了灵魂深处。

“离远点，别让我再看到你这张脸。”

年会还没结束，曹总拍马屁拍错了地方的事情就传遍了饭局。

“我要是季聊，看到那张脸也觉得膈应。”

“曹总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人家都急着避讳，他还主动送上去？”

“大庭广众的，这中反应……那俩铁定是撕破脸了，怪不得各玩各的。”

“我看还是曹总太是心急，投其所好也要有个度，这要是私下送过去，可不就成了……”

身陷风暴中心的季聊一回家就冲到了浴室，一路上强压着的醉意和怒意猛地冲上心口。

那个和林遇有四五分像的女孩突然闪过脑海，脖颈上的温热触感再次浮现，他只觉得浑身不痛快，胃里翻滚。

明明身体到心理上都觉得极为恶心，可是怎么都吐不出来。

冰凉刺骨的水汽里，他反复搓洗着自己。

“你那会躲了。”

耳畔突然响起高子鸣的话。

他在回来的路上突然轻飘飘地说，也不管季聊有没有兴趣听，自顾自地说:“你知道你什么会躲吗？”

意识有些朦胧，脑海里一下涌进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季聊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把自己撂倒在床上，感觉眼皮减重，四合漆黑。

林间的蜘蛛编织着淡淡的惆怅，季聊听到一阵鹿鸣，梦境里突然出现一个捧着蔷薇花的女孩。

少女突然消失，季聊就跟着身影不断地往深处跑。

他爬上巍峨高山，穿过潮湿的洞穴，趟过一大片芦苇地，最后拨开层层叠叠的雾气，在池塘边看到了穿着白裙子晃悠着细嫩小腿的少女。

他站在原地，舍不得制造出一点点动静，可突然眼前的女孩却若有所悟地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她双手撑在地面，满眼的天真烂漫:“季聊，你终于赶来救我啦？”

池塘里倒映着他们的身影，她眉宇间的骄傲如朝阳升起，裙摆里的碎步宛如林间小鹿。

季聊伸手想去抓，可脚下突然冒出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的蛇。

他跌落在泥浆里，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瘆人的嘶嘶声。

季聊猛地惊醒，天色仍是至暗时刻，他盯着被清空的天花板，干净简洁的装饰透着一股逼人的冷寂。

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明显感觉到这偌大的别墅里，真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原本盛满鲜花的操作室里只剩下几篇残存的枯叶，被各种设计类书籍塞得满满的书房里再也没有淡淡的茶香，主卧里的婚纱照也被拆散堆放进仓库，属于这栋房子女主人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平清空。

季聊下意识揽过旁边的位置，等手指确确实实地扑了空，他才意识到林遇是真的离开了自己。

“你知道你为什么从不抗拒她吗？”

耳畔响起高子鸣的问话，季聊突然彻底清醒过来。

人心会撒谎，可是身体不会。

他讨厌被触碰，是因为不喜欢。

可是这两年，他从未抗拒过林遇。

那些燥热环伺的夜里，他渴望，贪婪，得寸进尺，只可能是因为

——他早已爱上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继续努力更新。